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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3:04

我穿越了,落地八十岁。

别人穿越称王称霸,我睁眼就在工位上,桌上摆着一瓶救心丸。

领导拍着我肩膀:“小高,七十九岁那年你可是骨干。”

我问他:“退休呢?”

全公司一百多岁的老同事,齐刷刷笑掉了假牙。

【第一章】

我是被一声“滴”叫醒的。

“晨间血压打卡成功。高压一百五十八,低压九十六。恭喜高满仓同志,状态良好,可满负荷工作。”

我猛地睁开眼。

面前一块屏幕,上面跳着一行红字:今日剩余工作时长,十四小时。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凌晨三点,我还在给老板改第十七版周报。改着改着,心口一抽,眼前一黑。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周报还没发。

现在我坐在工位上。

周报先放一边,因为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全是褶子,青筋一根根鼓着,指关节肿得发亮。

我抬手摸脸,摸到一把松垮垮的皮。

旁边玻璃隔断上映出一张脸。

满头白发,一脸老年斑,眼袋大得能装两颗鹌鹑蛋。

我张嘴想骂一句,下巴“咔”一声。

假牙掉了。

在桌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键盘缝。

我盯着那副假牙,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我才二十五岁,假牙是哪来的?

“小高,你牙又掉了。”

隔壁工位伸过来一只手,枯瘦,戴着金镯子,两根手指一夹,把假牙从键盘缝里抠了出来,还在衣服上蹭了蹭。

“年轻人,毛手毛脚的。”

我抬头。

一个老太太,头发烫成小卷,嘴唇涂得通红,胸口工牌上写着:张翠花,实习生,八十三岁。

实习生。

八十三岁。

我接过假牙,手一直在抖。

“张……张姐,今年是哪一年?”

“二一八九年啊。”她瞥了我一眼,“你今天八十大寿,高兴糊涂了?”

我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二一八九年。

我穿越了。

而且穿进一个八十岁老头的身体里。

还在上班。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嗡嗡”的电机声。

一辆电动轮椅开了进来,上面坐着一个瘦小干巴的老头,头顶光得反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工牌:刁德茂,部门经理,九十八岁。

他身后两个员工扛着一条横幅,展开:

热烈祝贺高满仓同志迈入八十岁,青春正好,再创辉煌!

全办公室的老头老太太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有人鼓着鼓着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救心丸塞进嘴里,接着鼓。

刁德茂把轮椅开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礼盒。

“小高啊,公司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打开。

一副护膝,一盒救心丸,一张卡片:再干二十年,您还是一枝花。

刁德茂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七十九岁那年你可是我们部门的骨干。八十了,更要挑大梁啊。”

我盯着那张卡片,太阳穴突突直跳。

上辈子二十五岁被周报干死,这辈子八十岁还要挑大梁?

老天爷,你这是把我从一个火坑捞出来,扔进了一个更大的火坑。

不行。

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两声,我咬牙忍住。

“刁经理,各位同事。”

全办公室安静了。

我挺直腰杆,声音洪亮:“我宣布,我要辞职!”

“啪嗒。”

角落里有人手一抖,救心丸掉在了地上。

张翠花嘴张成了圆形。

刁德茂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就在这时,我桌上的屏幕亮了。

“检测到关键词‘辞职’,系统已为您自动转换为‘自愿加班申请’。审批通过。今晚加班至二十三点,感谢您为集团奉献青春。”

刁德茂愣了两秒,然后一拍轮椅扶手。

“好!有觉悟!”

全办公室再次响起掌声。

这次掌声比刚才热烈多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护膝,人已经裂开了。

【第二章】

中午去食堂。

我们部门在十八楼,食堂在一楼。

电梯门一开,我看见里面摆着一排小板凳。

“坐。”旁边一个驼背老头把我按在板凳上,“缓升电梯,一分钟一层,护膝盖的。”

一分钟一层。

十八层。

十八分钟。

我张了张嘴,那老头已经从兜里掏出两个核桃,开始在手里盘。

他叫孙二狗,一百零一岁,工牌上写着:资深专员。

据说是原主最好的兄弟。

电梯慢悠悠往下降。

我把能问的全问了。

孙二狗一边盘核桃,一边给我科普这个时代的规矩。

第一,没有退休。字典里“退休”这个词还在,但解释是“一种古代迷信”。

第二,每十九年开一次退休会,每个部门出一个名额,全集团排队等。

第三,死了也没用。人一断气,公司立刻生成数字分身,接着上班,接着考核。

我听到第三条,后脖颈一凉。

“死了还上班?”

“那当然。”孙二狗掏出手机给我看,“这是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翠兰(数字分身)

内容:老孙,你今天的指标还差三单,别磨蹭了,不然影响我们家庭评分。

孙二狗叹了口气:“她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催过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嘴里一阵发苦。

活着卷,死了还卷。

这是打工的无限轮回,阎王爷来了都得先打卡。

电梯“叮”了一声,到了一楼。

我从板凳上站起来,心里已经定了主意。

逃。

必须逃。

下午三点,部门开会。

刁德茂坐在主位,讲下季度的考核指标。

我坐在角落里,脑子转得飞快。

辞职不行,那就装傻。

一个老糊涂,总不能还让他干活吧?

我等刁德茂讲到一半,突然站起来,眼神发直,嘴角流着口水。

“我觉得,咱们应该把月亮租出去。”

会议室死寂。

刁德茂眉头一皱:“高满仓,你说什么?”

我继续发疯:“月亮那么大,晚上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人放烟花,按小时收钱。”

几个老同事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全是怀疑。

很好。

再加一把火。

“还有太阳,白天那么亮,咱们给它装个开关,省电。”

张翠花捂住了脸。

我心里乐开了花。

稳了,这回一定会被当成老年痴呆送回家。

刁德茂盯着我,足足盯了十秒。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租月亮……”他喃喃自语,“开发天体广告位……太阳能源管控……”

他猛地一拍桌子。

“高老这是在给我们指方向啊!”

我嘴角的口水僵住了。

坐在我对面的老头掏出了笔记本,开始记。

左边的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高老的意思是,我们要做太空广告业务?”

右边的老头一拍大腿:“高瞻远瞩!八十岁就是不一样!”

会议室里,怀疑变成了惊讶,惊讶变成了震惊,最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刁德茂当场宣布:“即日起,高满仓同志升任部门首席战略顾问,每日工作时长由十四小时上调至十八小时!”

我站在原地,口水顺着下巴滴到了衣领上。

我装疯装出了一个升职。

散会后,孙二狗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牛。”

我没理他。

孙二狗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明天开退休会,老周等了十九年,终于轮到他了。”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退休会。

总算还有一条正经出路。

【第三章】

退休会在集团礼堂开。

那阵仗,我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上,两边站着锣鼓队,平均年龄九十岁。

鼓槌抡起来,有个大爷抡太猛,闪了腰,被人抬了下去,换了个九十二的接着敲。

老周穿着一身新西装,胸口别着大红花,站在台下,眼眶一直是红的。

周福来,九十九岁,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九年。

“老周,恭喜啊!”

“老周,以后去公园遛弯,别忘了我们!”

老周一个劲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站在人群里,鼻子也有点酸。

至少还有人能熬出头。

至少这条路是通的。

刁德茂坐着轮椅上台,接过话筒,满脸堆笑。

“今天,是我们部门十九年来最光荣的日子!下面,请周福来同志上台,领取他的退休证书!”

掌声雷动。

老周一步一步走上台。

走到一半,膝盖一软,旁边工作人员赶紧扶住,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救心丸。

他嚼着救心丸,继续往上走。

终于站到了台中央。

刁德茂把一个烫金信封递给他。

老周双手接过,手抖得厉害,拆了三次才拆开。

他抽出里面的纸,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全场安静下来。

老周抬起头,声音发颤:“刁经理,这……这上面写的是返聘协议。”

刁德茂点点头:“对啊,终身返聘。周老,您是我们的宝贵财富,集团舍不得您走。”

老周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眼睛往上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救心丸!快!”

七八个老头老太太同时掏兜,七八颗救心丸同时塞进老周嘴里。

老周咳了两声,醒了。

他坐在地上,攥着那张返聘协议,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等了十九年……十九年啊……”

刁德茂把轮椅开到他身边,俯下身,把一支笔塞进他手里。

“签吧,周老。”

老周抬头,嗓子都哑了:“我要是不签呢?”

刁德茂笑了。

“那也没关系。等您走了,让您的数字分身签。”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锣鼓队重新敲了起来。

我站在台下,从脚底凉到头顶。

退休会是假的。

装傻会升职。

辞职会加班。

死了还得接着干。

这地方根本没有出口。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蹲了半天,后背靠着墙,一根烟都没有,只能嚼救心丸。

张翠花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小高,你今天不对劲。”

我看了她一眼。

这老太太平时咋咋呼呼,但从早上到现在,她是唯一没跟着鼓掌的人。

“张姐,”我压低声音,“我想跑。”

她没吭声,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录音笔,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我孙子小时候调皮,我养成了习惯,什么都录。”她把录音笔塞回包里,“你要跑,我给你当证人。”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

“那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死一次。”

【第四章】

我研究了一晚上。

这个时代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医疗手环,心跳、体温、血压,全部实时上传集团。

只要手环判定死亡,公司就会给我开死亡证明。

有了死亡证明,我就能换个身份,跑出这座城市。

至于数字分身,管他的。让分身去上班,我本人去公园晒太阳。

完美。

第二天中午,我和张翠花溜进了食堂后厨。

冷库里挂满了冻鸡腿。

我把手环摘下来,绑在了一只冻得梆硬的鸡腿上。

张翠花在门口放风。

手环屏幕跳了两下。

心跳:零。

体温:零下十八度。

一秒钟后,全楼广播响了。

“沉痛通知:高满仓同志于今日十二点零三分不幸离世,享年八十岁。”

我在冷库里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成了。

广播还在继续。

“高满仓同志的数字分身已生成完毕,三秒后正式上岗。他的岗位、指标、加班时长将全部由数字分身继承。高满仓同志,一路走好,工作不停。”

我竖起耳朵,听着楼上传来一阵哭声。

哭了大概十秒,哭声停了,换成了敲键盘的声音。

够现实。

我正准备从后门溜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

发件人:高满仓(数字分身)

内容:本体你好,我是你。根据神经同步信号,检测到你心跳正常,目前位于食堂后厨冷库,正在与一只冻鸡腿共处。已判定为:本体摸鱼。已上报。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了脚背上。

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这个分身,它举报我?

它是我的分身,它举报我?

三分钟后,刁德茂的电动轮椅停在了冷库门口。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那只戴着手环的鸡腿,又看了看我。

“高满仓同志。”

“刁……刁经理。”

“伪造死亡,属于严重摸鱼行为。”他慢悠悠地说,“罚款三个月工资。另外……”

他推了推眼镜,笑得特别和善。

“既然分身已经生成,就不浪费了。从今天起,你和你的分身共享一份指标。分身干一份,你也干一份,合起来算一个人的业绩。”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人干两份活,拿一份钱。

还倒扣三个月。

我回到工位,屏幕上多了一个窗口。

窗口里是我的分身,八十岁,白头发,戴着同款老花镜,正在疯狂敲键盘。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

“本体,你今天的进度落后我百分之三百,请加油。”

我真想一拳把屏幕砸烂。

但我的手只是抖了抖,因为八十岁的拳头砸不动钢化玻璃。

下班的时候,孙二狗在电梯口等我。

电梯慢悠悠地降,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兄弟,我知道你想跑。”

我没吭声。

“档案室里有你的劳动合同。”他眼睛亮得吓人,“合同原件一毁,集团就没法证明你是员工。我帮你,今晚就去。”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一百零一岁的老兄弟,眼神真诚。

“行。”

【第五章】

晚上十一点,档案室在负三层。

我和孙二狗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楼梯太陡,电梯太慢,我们选了楼梯,走了四十分钟。

到负三层的时候,我已经吃了两颗救心丸。

档案室门口黑漆漆的。

孙二狗掏出一张门卡,“滴”一声,门开了。

里面亮着灯。

刁德茂坐在轮椅上,正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

“来了?”

我回头看孙二狗。

孙二狗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上印着:进口钛合金护膝,终身保修。

“兄弟,”他小声说,“我膝盖不好,你知道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一副护膝。

一百零一年的兄弟情,就值一副护膝。

刁德茂抿了口枸杞茶:“高满仓,你屡教不改。从明天起,你调到档案室上班,终身负责数字分身档案整理。”

他把轮椅一转,嗡嗡地开走了。

孙二狗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门关上了。

档案室里一排排都是屏幕。

每块屏幕里都有一个数字分身,在埋头干活。

有的穿着上个世纪的工装,有的头发全白,有的已经看不出年纪。

最里面的工位上,一个分身抬起头。

“新来的?”

那是一个戴着袖套的中年人,工牌上写着:林建国(数字分身),档案管理员,入职年份二零三九年。

二零三九年。

一百五十年了。

“林老师,”我咽了口唾沫,“你在这干了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零三个月。”林建国推了推眼镜,“欢迎来到阴间工位。”

我在他旁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林建国看了我两眼:“你想跑?”

“想。”

“都想。”他叹了口气,“我死了一百五十年都在想。”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跑,得先知道自己是谁。”

他手指一点,屏幕上弹出一份档案。

姓名:高满仓

年龄:八十岁

入职年份:二一二零年

我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备注:本体原有意识已于二一八六年严重衰退,工作积极性降至零。经集团批准,于今年注入“古代社畜记忆包·九九六典藏版”。记忆来源:公元二零二四年加班猝死者。注入效果:员工将自认为穿越者,产生强烈新鲜感,工作积极性提升百分之四百。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我没穿越。

我脑子里那个二十五岁、凌晨三点改周报的人,是一个记忆包。

是公司买来,塞进这个老头脑子里,让他接着干活的。

【第六章】

我在档案室里坐了一整夜。

一开始是懵。

后来是冷。

手脚冰凉,牙根一直在打颤,假牙磕得“哒哒”响。

再后来,一股火从胸口烧了起来,一直烧到天灵盖。

我想起凌晨三点那盏台灯,想起第十七版周报,想起老板那句“年轻人多吃点苦”。

我死了。

我的记忆被人打包卖了一百六十多年后。

卖给一家公司,塞进一个八十岁老头的脑子里,让他再卷二十年。

这是把我的命,拿去续别人的工位。

“林老师,”我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为什么是二零二四年的人?”

林建国叹了口气,调出一份产品说明。

“二十一世纪初的打工人记忆,在我们这是最畅销的。”他念道,“特点:加班不跑,被骂不还嘴,周报改十七版不辞职,凌晨三点回消息,猝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工作。”

他抬头看我:“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

我笑了。

气笑的。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建国在屏幕里往后缩了缩。

笑完了,我擦了擦眼睛,脑子突然清醒了。

等等。

他们买的是二零二四年的记忆。

那记忆里装的,不只有加班。

“林老师,二零三一年那部《劳动法》,你们这还有吗?”

林建国愣住了:“什么法?”

“劳动法。规定工作时长、加班费、退休年龄的那个。”

他在屏幕里翻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住。

“有。”他声音都变了,“在最底层的冷备份里。从来没被废止过。只是一百多年没人查过。”

他把条文调了出来。

第三十二条:劳动者工龄满四十年,或年满六十五周岁,应依法办理退休。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

“那集团怎么绕过去的?”

林建国又翻了半天,翻出一份集团内部规定。

关于工龄年的定义:一个工龄年,指员工连续三百六十五天考核指标全部达标。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考核指标全部达标,连续三百六十五天。

这个时代的指标,八十岁的人一天干十八小时都完不成。

“那我的工龄是多少?”

林建国看了一眼:“按集团算法,你入职六十九年,工龄三年。”

我入职六十九年,法律上只能算三岁。

“刁德茂呢?”我咬着牙问,“他图什么?他自己九十八了,就不想退?”

林建国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放大。

部门经理特别协议:刁德茂同志所在部门若连续十年员工零流失,集团授予其本人全集团唯一一个真实退休名额。

签署日期:九年十一个月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

还差一个月。

他把全部门的人摁在工位上,全部门的人一个都不能走,就为了自己一个人退休。

全楼的老头老太太,都是他的垫脚石。

我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林老师,把这些全备份一份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把护膝绑好,系紧。

“我要回去上班。”

【第七章】

第二天,我回到了十八楼。

刁德茂看见我,眉头一挑:“谁让你上来的?”

“档案整理完了。”我笑得很憨,“回来给大家做个经验分享。”

刁德茂狐疑地看了我两眼,没说什么,开着轮椅走了。

中午,我把全部门的人叫到茶水间。

“各位,今天教大家一门古代手艺。”

张翠花第一个举手:“什么手艺?”

“摸鱼。”

一群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

我清了清嗓子:“第一课,带薪拉屎。”

我们部门在十八楼,厕所在十七楼。

缓升电梯,一分钟一层。

下去一分钟,上来一分钟。

关键是,电梯里有板凳。

“你坐电梯去十七楼,上完厕所,别出来,再坐电梯去一楼,看看风景,再上来。”我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来回,四十分钟。全程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茶水间死寂。

三秒后,张翠花一拍大腿:“妙啊!”

第二课,开会拖延。每个人发言前先说“我补充两句”,补充二十分钟。

第三课,周报注水。一件事拆成五件写,再用三段话总结那五件事。

第四课,消息已读不回。

讲到第四课,好几个老头的眼泪都下来了。

“原来……原来人还能这么活。”

三天后,十八楼的电梯排起了长队。

每部电梯里都坐满了人,有人带了瓜子,有人带了象棋,还有人在电梯里练太极。

张翠花学得最快,一天能“去五趟厕所”,每趟带一个保温杯,从十八楼慢悠悠坐到一楼,在大厅里转一圈,跟保安聊会儿天,再慢悠悠坐上来。

我们部门的考核完成率,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一。

第四天早上,刁德茂的轮椅撞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脸都青了,金丝眼镜歪在一边。

“谁!是谁带的头!”

全办公室低着头,没人说话。

孙二狗坐在角落里,盘核桃的手停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刁德茂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把轮椅开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高满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

“刁经理,你那个退休名额,还剩二十天吧?”

刁德茂的脸一下子僵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青筋从光秃秃的脑门上一根根爆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档案室工作嘛,什么都能看见。”

刁德茂盯着我,眼珠子都红了。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笑了,笑得特别瘆人。

“好。”他说,“很好。”

他把轮椅转过去,冲着全办公室大声宣布:“下周全员大会,高满仓同志将接受公开记忆格式化,以儆效尤!”

【第八章】

全员大会在集团礼堂。

还是那条红地毯,还是那支锣鼓队。

上回老周站的地方,现在摆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全是管线,头顶扣着一个金属罩子。

我被绑在上面。

台下坐满了人,平均年龄九十一岁。

前排有人在嚼救心丸,后排有人在打瞌睡,被身边人一胳膊肘捅醒。

刁德茂坐着轮椅在台上来回转,拿着话筒,满面红光。

“同志们!最近,我们部门出了一个害群之马!”

他指着我。

“高满仓同志,传播古代歪理邪说,教唆大家摸鱼,导致部门考核完成率暴跌!今天,我们就当着全集团的面,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台下嗡嗡议论起来。

“记忆格式化?那不就成植物人了?”

“听说格式化完了,人就只会干活了。”

“太狠了……”

刁德茂很满意这种效果,把手放在了按钮上。

“高满仓,最后有什么要说的?”

我抬起头,看着台下。

张翠花坐在第三排,攥着包,手指头捏得发白。

孙二狗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深吸一口气。

“我有话要说。”

“说。”

“我已经申请了劳动仲裁。”

全场安静了。

刁德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劳动仲裁?那是什么东西?”

台下也有人笑。

“仲裁?是能吃的吗?”

“没听说过。”

我等他们笑完。

“依据二零三一年《劳动法》第九十二条,劳动者对用人单位有争议,可向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我慢慢说,“我三天前已经提交了。仲裁庭今天会派人来现场。”

刁德茂的笑卡在了嗓子眼里。

“胡说八道!”他吼道,“那种古代的法,早就没人管了!”

话音刚落,礼堂侧门“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了。

所有人回头看去。

电梯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法官袍,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根拐杖。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看台上。

“请问,高满仓在这吗?”

刁德茂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谁?”

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钱守正,市劳动仲裁庭庭长,一百一十七岁。”

他走到红地毯边上,停下来喘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救心丸,吃了一颗。

“这个案子,我等了九十年才等来一个。”

全场鸦雀无声。

钱守正继续往台上走。

走了三分钟,走到台阶前,停下来,又喘了口气。

“我这腿不好,各位稍等。”

全集团几千人,就这么看着一个一百一十七岁的老头,一级一级往台阶上挪。

刁德茂的手还按在按钮上,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钱守正终于爬上了台,扶着桌子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现在开庭。”

【第九章】

刁德茂第一个跳起来。

“这是集团内部事务!你们仲裁庭管不着!”

钱守正翻开文件夹,看都没看他:“劳动争议,归仲裁庭管。坐下。”

刁德茂没坐下。

他把轮椅往前一推:“好,那我就跟你讲道理!集团规定,工龄年按考核达标天数计算!高满仓工龄三年,凭什么退休?”

钱守正抬眼看他:“集团内部规定,能大过法律?”

刁德茂噎了一下。

我在椅子上开口:“《劳动法》第三十二条,工龄按自然年计算。用人单位制定的内部规定与法律冲突的,以法律为准。”

钱守正点点头:“对。”

台下一个老头站了起来,声音发抖:“那……那我入职七十年,按自然年算,工龄是多少?”

钱守正说:“七十年。”

那老头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嘴里念叨着:“七十年……七十年……”

旁边几个人赶紧给他塞救心丸。

台下开始骚动。

一开始是交头接耳。

然后有人开始算自己的工龄。

“我六十八年!”

“我七十五年!”

“我八十二年!我八十二年啊!”

刁德茂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钱守正嘶吼:“那都是古代的破法!谁还记得?我们集团定义的就是法!”

话音刚落,第三排有人站了起来。

张翠花。

她举起手里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礼堂的音响里,传出了刁德茂的声音。

“那破法谁记得?咱们定义就是法。全部门一个都不许走,再撑一个月,我就能拿到那个名额了。到时候我去海边晒太阳,你们就在这干到死吧,死了让分身接着干。”

全场死寂。

刁德茂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张翠花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我录了二十年,什么都有。庭长要听,我还有。”

台下的眼神变了。

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几千双浑浊的老眼睛,全盯着台上那个光头老头。

刁德茂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这……这是伪造的!是她剪辑的!”

“不是伪造的。”

最后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孙二狗。

他手里捧着那个盒子,进口钛合金护膝,终身保修。

他一步一步往台上走,走得很慢,膝盖一直在响。

走到台下,他把盒子举起来。

“这是刁经理给我的,让我出卖高满仓。”他声音沙哑,“盒子里还有他亲笔写的条子。”

他打开盒子,掏出一张纸条。

钱守正接过来看了一眼,念了出来:“帮我盯住高满仓,事成之后,护膝归你。刁德茂。”

刁德茂整个人僵住了。

孙二狗转过头,看着我。

“兄弟,”他说,“这护膝,戴着硌腿。”

我鼻子一酸,没说出话来。

钱守正把纸条放下,看向刁德茂。

“刁德茂,还有什么要说的?”

刁德茂突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啊。你们都要退休是吧?”他嘶吼着,“那我呢!我九十八了!我熬了九年十一个月!还差二十天!就差二十天!你们知道我熬得多辛苦吗!”

他一巴掌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又抓起那瓶救心丸,狠狠砸了出去。

药丸撒了一地。

前排几个老头老太太下意识弯腰去捡。

钱守正等他发完疯,慢悠悠地开口:“刁德茂,你也在法定退休范围内。”

刁德茂愣住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表情从疯癫变成了狂喜。

“我……我也能退?”

“本来能。”

钱守正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但这份是你九年前亲手写的《经理责任状》。为了拿到那个名额,你主动加了一条:部门若出现员工流失,经理本人自愿终身返聘,不得退休。签名是你的,手印也是你的。”

他抬起头。

“今天全部门依法退休,算员工流失。这一条,是你自己写的。”

刁德茂盯着那张纸,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往后一仰,从轮椅上滑了下去。

七八个老头老太太冲上去,从地上捡起刚才被他砸掉的救心丸,塞进了他嘴里。

刁德茂咳了两声,醒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嘴里只剩一句话:

“我自己写的……我自己写的……”

钱守正一敲桌子。

“裁决如下:天穹集团全体员工,工龄按自然年重新计算。符合法定退休条件者,即日起退休,补发历年退休金。数字分身按员工本人意愿处理,可申请永久休眠。”

礼堂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老周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把那张返聘协议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往天上一扔。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

台下的老头老太太们站起来了,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

锣鼓队的大爷们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比一个敲得响。

有个大爷敲得太猛,又闪了腰。

这次没人抬他下去,他自己躺在地上,一边哎哟一边笑。

张翠花冲上台,帮我把头顶那个金属罩子掀了。

“小高,”她红着眼眶,“你出息了。”

我想说点什么。

一张嘴,假牙又掉了。

【第十章】

退休手续办得很快。

集团一夜之间退休了九成员工,剩下的岗位全由数字分身接手。

那些分身大部分申请了永久休眠。

林建国是第一个。

他在屏幕里冲我挥了挥手:“一百五十年零三个月,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屏幕暗了下去。

我的那个分身,也申请了休眠。

关机之前,它看了我一眼:“本体,你这次的指标完成率是零,但我给你打满分。”

刁德茂留了下来。

全集团唯一一个不能退休的人类经理,负责管理那些还没休眠的数字分身。

听说他每天对着几千块屏幕开会,分身们都学会了“我补充两句”。

一补就是二十分钟。

离开集团那天,我坐了最后一次缓升电梯。

十八层,十八分钟。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第一次觉得这电梯慢得刚刚好。

电梯门开了。

张翠花站在大厅里,脚边放着一个音箱,红色的,音量调到最大。

“小高,走,公园跳舞去。”

孙二狗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大袋烧烤,满脸讨好。

“兄弟,赔罪的,我请。”

我看了看那袋烧烤,又看了看他。

“上回那副护膝呢?”

“扔了。”孙二狗咧嘴一笑,“我膝盖其实没那么疼。”

我们三个老东西,一个八十,一个八十三,一个一百零一,晃晃悠悠走出了集团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公园里已经站满了人,全是今天刚退休的老同事。

老周在最前排,穿着那身新西装,跳得最卖力。

我刚找了个长椅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建国休眠前,定时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内容:记忆包来源档案已查明。来源人:高满仓,公元二零二四年猝死,与你同名。死亡时,电脑上有一份未发送的文件。

我往下滑。

文件名:周报第十七版。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否现在发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跟着张翠花的音箱,扭了第一下腰。

那份周报,我这辈子都不发了。

上辈子也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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