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退役搜救犬疯了,准备安乐死吧。"
我脑子里炸开一句怒骂——
"打你大爷!老子牙卡钢丝了!!"
我一镊子拔出来,功勋犬当场摇尾巴。
从那天起,全国警犬基地排队请我当顾问。
没人知道我有多崩溃。
这些立过一等功的英雄犬,
骂起人来,词汇量比我大十倍。
【第一章】
我叫秦远,今年二十六。
兽医专业毕业两年,工作没找到,简历石沉大海。
连我妈都说,你学了四年给动物看病,结果连自己都养不活,不如回老家卖猪饲料。
我不服气。
但也没辙。
直到那天晚上,我喝了六瓶啤酒,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被巷子里一条野狗咬了小腿肚子。
去医院打了狂犬疫苗。
打完第二针的那个早上,我醒过来,脑子里嗡嗡的。
推开窗,楼下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冲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句话。
"看什么看?穷鬼。"
我愣了三秒。
关上窗户。
觉得自己是宿醉产生幻觉。
但接下来三天,这种幻觉越来越密集。
小区里遛弯的贵宾犬路过我:"这人身上一股泡面味,还没我吃得好。"
宠物店笼子里的仓鼠看了我一眼:"又一个只看不买的,滚。"
楼下老大爷的鹩哥最离谱,它在笼子里蹦了两下,脑子里传来一句:"老头子又忘吃降压药了,迟早得噶。"
我不是幻觉。
我是真的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而且它们,一个比一个嘴臭。
但这个发现,在第一周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帮助。
因为没人信我。
转折发生在第八天。
我一个大学同学方大勇在省搜救犬基地当训导员,他打电话约我吃烧烤,顺便让我帮忙看看基地里一只狗的皮肤病。
"你虽然找不到工作,好歹也是科班出身,来给免费看看呗。"
我去了。
刚进基地大门,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方大勇带我往里走,路过一排犬舍。
那些搜救犬都很安静,有的趴着,有的竖着耳朵。
但我的脑子已经炸了。
"谁?新来的?闻着像吃了三天泡面。"
"又来一个两脚兽,能不能别从我门口走?靴子踩地板的声音吵死了。"
"大勇那小子带回来的?上次说给我加鸡腿,放了我鸽子,你回去替老子骂他。"
我强忍着没有任何表情。
方大勇完全不知道他的搜救犬在背后说了他什么。
走到最里面一间隔离犬舍的时候,方大勇停下了。
"就是这只。"
他指了指铁栏后面的大型德牧。
那只德牧浑身的被毛还算好,但状态极差。嘴巴半张着,龈沟发红,低吼不断,铁栏上全是它撞击留下的痕迹。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秃顶中年人,胸牌上写着"首席兽医——赵广平"。
赵广平面无表情地把一份表格递给旁边的年轻助手。
"老钢,服役七年,执行搜救任务四十三次,抢救生还者十七人,荣立一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
方大勇小声跟我补充:"去年退役的,本来安排了领养家庭,结果半个月前突然开始攻击人,谁靠近咬谁。三个训导员被咬伤了,领养家庭吓得退了。"
赵广平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全面体检做了两轮,血项正常,脑部CT无异常,行为评估判定为不可逆的攻击性障碍。"
他看向旁边的基地主任周建国。
周建国是个五十出头的精壮男人,站得笔直,下巴绷得紧。
但他的眼圈是红的。
"老赵,你确定没有别的办法?"
赵广平摇了摇头。
"它已经连续伤人了,继续留着是隐患。建议……安乐死。"
这三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训导员都低下了头。
方大勇的拳头攥紧了。
周建国闭了一下眼,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隔离犬舍里,那只叫老钢的德牧又开始撞铁栏了,嘴巴张着,龇着牙,发出嘶哑的吼声。
看起来确实疯了。
但我的脑子里听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打你大爷的针!!!"
"老子后槽牙卡了根钢丝!!疼得嘴都闭不上!!!"
"你们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眼珠子长脚后跟上了是吧?!老子冲你们龇牙是让你们看嘴里!看嘴里啊!!蠢不蠢!"
"七年!老子给你们卖了七年的命!最后因为牙疼就给老子来一针?寒了老子的狗心了!!"
我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这哪是攻击性障碍?
这是一只疼到发疯、急到骂街,拼命想让人类看看自己嘴里到底怎么了的老兵。
而在场所有的专家、所有的兽医,没有一个人看懂。
赵广平已经在准备安乐死的药剂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甩开方大勇拉着我往旁边退的手,径直走向隔离犬舍。
"你干嘛?!"方大勇脸都白了,"它咬人!"
周建国皱眉:"这位是?"
方大勇赶紧说:"我同学,兽医专业的,来帮忙看皮肤病的,不是、秦远你别——"
我没理他。
走到铁栏前面。
老钢看见我靠近,又龇起了牙,嘴里的吼声更大了。
但在我脑子里,它喊的是——
"别过来!!老子现在控制不住嘴!一靠近就咬!不是老子想咬!是这钢丝顶着牙龈疼得老子下巴痉挛!!你听不听得懂啊混蛋!!!"
我站定了。
直视它的眼睛。
然后我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别动。我知道你哪儿疼。"
老钢愣了。
它的吼声停了一拍。
在我脑子里,它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能听懂老子说话?"
我没回答。
我转头看向赵广平。
"赵医生,你给它做口腔检查了吗?"
赵广平一愣。
"口腔?它嘴张着就咬人,根本没法做口腔检查。"
"它不是要咬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它是闭不上嘴。"
全场安静了。
赵广平张了张嘴,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
方大勇也傻了。
周建国往前踏了半步。
我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转身拿起旁边操作台上的一把外科镊子,然后打开了隔离犬舍的门。
"你疯了!!"方大勇冲上来要拉我。
两个保安也扑了过来。
我侧身躲开,直接走进了犬舍。
老钢站在角落,全身的毛都炸着,牙龈外翻,嘴巴大张着。
换任何一个人进来,看到的都是一只随时会把你咬到骨折的暴怒猛犬。
但我听到的是——
"兄弟,你真能听懂?那你轻点,后槽牙左边,疼了大半个月了。"
我蹲下去。
伸手。
稳稳地捏住了它的下巴。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钢没有咬我。
它一动不动,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我打开手机闪光灯,照进它的口腔。
看见了。
左侧最后一颗裂齿的牙龈根部,深深嵌着一截锈蚀的铁丝。
大概两厘米长,一头扎进牙龈,另一头顶着颊肉。
周围的牙龈已经红肿溃烂,每一次下巴闭合的肌肉运动,铁丝都会刺进更深。
它不是咬人。
它是疼得合不上嘴,每次有人靠近,下巴一紧,铁丝一扎,痉挛性地张嘴,看起来就是攻击。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镊子伸进去。
夹住铁丝的裸露端。
稳了两秒。
一拔。
一截带着血丝和锈迹的钢丝被拽了出来。
老钢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它的嘴巴,缓缓地,在半个月以来第一次——合上了。
低吼声消失了。
全场死寂。
老钢慢慢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尾巴开始左右摇。
我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小老弟,干得漂亮。"
"那帮戴眼镜的都是瞎子。"
我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我回头。
赵广平的镊子掉在了地上,他盯着我手里那截血淋淋的铁丝,脸色苍白,嘴唇哆嗦。
"这……这是……"
方大勇双腿一软,扶着铁栏才没坐地上。
周建国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老钢的状态,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铁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当了三十年兵的硬汉,眼眶一下就红了。
"差点……差点就……"
他没说完。
转头看向赵广平。
赵广平整个人都在抖,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
"我……我做了两次全面体检……没有……没有查口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它咬人,我没法查……我……"
周建国没骂他。
只是走到老钢面前,蹲下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战友,对不住。"
老钢抬了抬眼皮,在我脑子里哼了一声。
"行了,别煽情了,给老子整块肉吃,疼了半个月没好好吃东西了。"
我捏了捏鼻梁。
不合时宜地想笑。
忍住了。
方大勇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是嘴里的问题?"
我沉默了两秒。
"……它龇牙的方式不对。正常攻击性犬只的龇牙是上唇翻卷,它的龇牙是下颌前推,更像是……想给人看嘴里。"
这是我临时编的。
听起来勉强说得通。
方大勇将信将疑。
赵广平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但周建国没有纠结原因。
他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秦远。"
"想不想来基地工作?"
老钢在我脑子里插嘴:"来呗,小老弟,这里伙食不错,比你好,我闻见了,你身上一股泡面味。"
我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以极大的意志力维持住了严肃的表情。
"我考虑一下。"
【第二章】
老钢的事第二天就在圈内传开了。
一只服役七年、立过一等功的搜救犬,差0.5毫升药剂就被安乐死,被一个刚来基地的年轻人凭一把镊子救了回来。
故事本身就够炸裂。
但真正让这件事传播开的,是周建国在他的军犬系统内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意是:有个年轻人,可能在犬只行为分析方面有特殊天赋,建议各兄弟单位关注。
用方大勇的话说:"老周一辈子没在群里夸过人,这条消息发出去,等于给你发了面锦旗。"
我没当回事。
结果第三天,电话来了。
打电话的是五百公里外的市公安局警犬基地,对方自称姓刘,是训导大队的中队长。
"秦老师您好,周主任推荐的,我们这边有个情况想请您来看看。"
他叫我"秦老师"。
我一个失业两年、吃泡面吃到上火的兽医毕业生,被叫了一声"老师"。
受宠若惊。
"什么情况?"
刘中队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我们基地有一只服役三年的马里努阿犬,代号黑豹,缉毒方向的,之前表现一直很优秀。但最近半个月,突然不吃东西了。"
"不吃东西?"
"对,一口都不吃。灌了两次营养液,做了三次全身检查,消化道没问题,肝肾功能正常,血项也没异常。请了两个动物行为专家来看过,一个说是心理创伤,一个说是分离焦虑。但该做的行为矫正全试了,没用。"
他停了一下。
"再这样下去,体能会急剧下降,可能面临提前退役。"
一只三年服役经验的缉毒犬,正当壮年,如果提前退役,对基地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我想了想。
"我明天过来。"
第二天,我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市里。
刘中队长亲自来接的站。
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男人,握手的时候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手指捏变形。
"秦老师,久仰久仰。"
你仰个锤子,我上周还在投简历被拒呢。
进了警犬基地,比方大勇那边的搜救犬基地规格高多了。
进门要刷三道卡,犬舍区域全封闭管理,地面干净得能反光。
带我到黑豹的犬舍前。
黑豹是一只纯黑色的马犬,体型修长,肌肉线条分明,站在那儿跟一把上了膛的枪。
但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差。
眼窝凹陷,被毛失去光泽,肋骨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它的食盆放在角落,里面是满满一盆狗粮,一口没动。
刘中队长摇头:"就这样,放进去就不碰,换了三个牌子了,都不吃。"
我走到犬舍前面,看着黑豹。
黑豹扫了我一眼。
然后——
我脑子里炸开一串足以让所有训犬师当场昏厥的话。
"你谁啊?又来一个?有本事你自己吃一口那玩意试试?那是给狗吃的东西吗??"
"上个月还是进口的,二十八一斤那种,嘎嘣脆,带点三文鱼味儿。这个月换成什么鬼??我闻了,玉米淀粉兑着大豆渣,再拌点调味剂糊弄鬼呢???"
"老子是缉毒犬!鼻子灵着呢!你换了什么粮老子闻不出来?!!"
"那个姓刘的说经费紧张,换了个'性价比更高的品牌'。性你大爷的价比!那玩意我闻一下就反胃!你让一个米其林大厨去吃食堂泔水他能吃下去吗?!"
我的表情管理差点全线崩溃。
我使出全身力气绷住脸。
转头看向刘中队长。
"刘中队,我冒昧问一句,黑豹的狗粮最近是不是换过品牌?"
刘中队长一怔。
"呃……是换过。上个月的进口粮经费没批下来,就换了国产粮,但营养成分配比是一样的……"
你配比一样有用吗?你把方便面的配料表抄给米其林厨师,他就能端出方便面味儿的法餐了?
黑豹在我脑子里冷笑。
"听到没?经费没批下来。老子出生入死,闻了上千个包裹,去年那个案子,五十公斤的冰全靠老子鼻子找出来的。就给老子省这点狗粮钱?"
我忍了又忍。
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专业的语气说道。
"刘中队,我初步判断,黑豹的问题不是心理性的,是饮食偏好的应激反应。"
"饮食偏好?"
"简单说就是,它吃惯了好的,突然换差的,不接受。犬只的嗅觉是人类的一万倍以上,对气味变化极其敏感。同样的营养配比,气味和口感完全不同,对它来说等于完全换了食物。"
刘中队长的脸色变了。
"这……会不会太……"
他想说"矫情"。
但没敢说出口,因为旁边的训导员都在看着。
我看了一眼黑豹。
它在犬舍里仰起头,用一种极其欠揍的姿态看着刘中队长。
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说啊,你说啊,说我矫情啊。你上次不是还偷偷给你媳妇买了八百块的面霜?你自己用三十九块九的洗面奶吗?你矫情不矫情?"
我猛地咳嗽了一声,掩盖住差点笑出来的声音。
刘中队长被我这一咳吓了一跳。
"秦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嗓子干。"
"我的建议是,"我正色说,"先恢复原来的进口粮,如果经费确实有缺口,可以渐进式地逐步更换。直接切换对高敏感度犬只来说,相当于断餐。"
刘中队长沉默了五秒。
然后一拍大腿。
"我今天就打报告申请恢复原粮。"
他看向黑豹,表情复杂。
"这小子……这么霸道的吗?"
你要是听见它怎么骂你,你就不觉得它只是霸道了。
当天下午,进口粮到了。
刘中队长亲手把粮倒进食盆。
黑豹低头闻了一下。
然后在我脑子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才对嘛。"
它埋头就吃,风卷残云,不到三分钟,盆底见光。
吃完后它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两脚兽还行,有点脑子。回头常来,帮我盯着那个姓刘的,别让他再买便宜货。"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背后,刘中队长和几个训导员面面相觑。
"就因为换了粮?"
"半个月不吃东西,就因为嫌弃狗粮不好?"
"这……这也太……"
一个年轻训导员小声说了句真话:"黑豹这脾气,不去当大爷可惜了。"
我假装没听到黑豹在我脑子里回应他:"我不是大爷。叫爷。"
然后我收了基地给的一面锦旗和两千块咨询费,坐火车回家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靠"听懂动物说话"挣到的收入。
坐在火车硬座上,我盯着窗外发呆。
旁边座位下面,一只被主人放在笼子里托运的小泰迪,冲我脑子里嘀咕了一句。
"傻坐着干嘛呢,给我挠挠痒呗。"
我闭上了眼。
假装自己是个听不懂动物说话的普通人。
但事情的发展,已经不由我控制了。
【第三章】
黑豹的事比老钢的事传得更远。
因为刘中队长是个话痨。
他在整个公安犬只系统的工作群里,连发了十一条语音,每条五十九秒,声情并茂地讲述了"秦远老师一眼看出黑豹是嫌弃狗粮"的离奇故事。
他还配了一张黑豹吃饭的视频。
配文:"秦老师说换粮,换了,吃了。半个月没吃东西的犬直接光盘。服不服?"
服了。
全网都服了。
各地警犬基地的邀约电话接踵而至。
第二个星期,我被请去了省会的一家训练基地。
问题犬是一条四岁的金毛,搜爆方向的,代号大黄。
症状:训练时磨洋工,指令执行率从百分之九十五暴跌到百分之三十。
专家诊断:训练倦怠。
我到了之后,蹲在大黄面前,看了它一眼。
大黄一屁股坐在地上,耷拉着舌头。
脑子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声音。
"又来了一个?随便,你爱看什么看什么,老子罢工了。"
"为啥罢工?"我在心里问,当然没出声。
但接下来它自己就交代了原因。
"那个新来的训导员,姓陈的那小子,你看见他右边口袋里那个绿色的东西了吗?那是给隔壁三号犬舍那条拉布拉多准备的牛肉干。"
"给三号的,不给我。"
"我立了两次功,被炸药桶崩过,鼻子差点烧坏。三号那条拉布拉多来了不到半年,屁功没立过,凭什么它有牛肉干我没有?"
"不公平?老子就不干了。什么搜爆不搜爆的,你让那条舔狗去搜。"
我扶了一下额头。
转头看向年轻的陈训导员。
"陈指导,你是不是只给三号犬舍的拉布拉多喂训练奖励零食,没给大黄?"
陈训导员一脸天真:"啊,三号那只是新犬,还在适应期,所以多给了点安抚用的零食。大黄是老犬了,不需要了吧?"
大黄在我脑子里冷哼:"不需要?不需要??老兵就不用吃肉了???你去跟你们局长说,让他把工资全发给新入职的试试???"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对陈训导员说:"犬只的等级意识非常强。大黄作为资深犬只,在食物分配上被新犬超越,会产生地位焦虑,进而出现消极怠工行为。"
"建议所有工作犬的训练奖励标准统一,资深犬只可以适当增加。"
陈训导员挠了挠头。
"呃……那我给大黄也带牛肉干?"
大黄在我脑子里不耐烦地嚷:"双份。必须双份。老子资历在这摆着呢。"
我面不改色:"双份。"
陈训导员:"啊?"
"它的训练强度是新犬的两倍,热量消耗更大,双份合理。"
陈训导员半信半疑地去拿了两条牛肉干。
大黄接过去,叼着走了两步,扭头看了看三号犬舍的拉布拉多。
脑子里传来一句充满优越感的话。
"看见没,小瘪犊子?这叫论资排辈。"
三号犬舍的拉布拉多冲它哼了一声。
在我脑子里传来的是——
"切,老不死的显什么。我可是纯种拉布拉多,你一个杂牌金毛装什么资历。"
大黄炸了:"谁是杂牌?!!你再说一遍!!!"
拉布拉多挑衅地在犬舍里转了个圈:"杂——牌——金——毛——"
大黄开始疯狂撞犬舍栅栏。
陈训导员吓得脸都绿了:"不是!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暴躁了!秦老师!"
我闭了一下眼。
这工作,迟早得让我脑溢血。
口是心非地对陈训导员笑了笑。
"没事,训练犬之间的正常竞争行为。把它们的犬舍间距拉大两米就行。"
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些英雄犬,怎么一个个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一个比一个事儿多。
一个比一个嘴碎。
而且骂人的花样层出不穷。
第三周,我被请去了军犬训练基地。
问题是一条比利时牧羊犬,代号铁头,训练时突然开始咬牵引绳,怎么都制止不住。
专家意见:反抗性行为,建议换训导员。
我到了,蹲下来。
铁头龇着牙叼着被咬得稀烂的牵引绳。
脑子里传来一个暴躁的声音。
"你换绳子了对不对?!说!你是不是换了!!"
"上个月的绳子是牛皮的!软的!贴脖子!这个月换的什么破尼龙绳?!勒得老子脖子上磨出两道血印了!!"
"你们人类拿个绳子勒你脖子上你不挣扎?!"
我沉默了两秒。
看了一眼铁头脖子上绳子勒过的位置。
扒开被毛。
确实有两道红肿的磨痕。
我站起来。
面无表情地对训导员说:"换回原来的牛皮牵引绳。这条尼龙绳的编织纹路粗糙,对短毛犬种的颈部皮肤有摩擦损伤。"
训导员低头看了看绳子。
"这……这是上级统一采购的……"
铁头在我脑子里开始问候采购部门负责人的全体亲属。
词汇量之丰富,涉及面之广泛,让我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都自愧不如。
我深吸一口气。
"统一采购的也分型号。大型犬和中型犬的颈部结构不同,绳材要区分。这不是行为问题,是物理性不适导致的应激反应。"
绳子换了。
铁头当场就不闹了。
老老实实走了一套训练科目。
走完之后扭头看了我一眼。
脑子里传来一声:"你还挺靠谱。下次来给我带根骨头。"
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牛的。别拿那种塑料咬胶糊弄我。"
训导员在旁边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犬在心里对他的评价是:这个两脚兽除了跑步比我快,没有任何优点。
我扛着锦旗离开了基地。
这已经是第四面了。
我出租屋墙上快挂不下了。
但我心里清楚。
每解决一个案例,我就被推得更高。
而推得越高,就越危险。
因为我所有的"分析",都建立在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上。
一旦暴露——
我不是天才行为分析师。
我就是一个能听懂动物骂街的普通人。
而把这个秘密推向悬崖的,是第四次邀约。
【第四章】
电话是公安部警犬技术工作委员会打来的。
"秦远老师,全国警犬技术交流大会,想邀请您作为特聘行为顾问出席,为期三天。"
全国大会。
二十七个省级警犬基地的代表,上百条现役警犬,十几个权威专家。
还有媒体。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对方加了一句。
"周建国主任和刘中队长联名推荐的。大会组委会讨论后一致通过。差旅全包,顾问费另算。"
方大勇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全国大会,秦远!全国!你知道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去吗?你才入行一个月,就站到这个位置上了,你前辈子是不是给全国的警犬烧了高香?"
不是烧了高香。
是老天爷硬塞给我一个能听懂它们骂街的耳朵。
我到了会场。
在某省会城市的一个大型训练中心,场地巨大,空气里弥漫着犬只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开幕式那天,各省基地的代表队带着自己的犬列队入场。
场面壮观。
上百条各品种的工作犬,整齐划一地跟在训导员身后。
外人看到的是——纪律严明、英姿勃发、令行禁止。
我脑子里听到的是——
"走快点!前面那条笨狗挡路了!"
"谁踩老子尾巴了?!出来!"
"那条黑背怎么有参赛资格?上次联训我见过它,跑起来跟鸭子似的。"
"鸭子?你说谁鸭子?!!"
"就说你!去年缉毒大赛倒数第三的那个!别以为换了个参赛编号我就不认识你!"
"你给我等着,比赛的时候老子超你三个犬位让你看看!"
一百多条犬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同时炸开。
跟把头伸进一百个菜市场的大喇叭中间没有任何区别。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嘉宾席上坐了十分钟,脑子里感觉被一千只手同时挠。
组委会安排的第一个环节是服从性科目表演。
五个省的代表犬依次出场。
第一条是北方某省的顶级德牧,代号帝王。
专家介绍中说这条犬是当年度服从性评分全国第一。
帝王迈着标准步伐走进场地,目不斜视,步态沉稳。
我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语调高傲冷漠。
"看好了,土老帽们,看看什么叫标准。"
它走了一套科目。坐、卧、立、随行、延缓、前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
全场掌声。
帝王在我脑子里"哼"了一声。
"基本操作。不值得鼓掌。但鉴于你们的水平也就能欣赏到这种程度了,老子勉强接受。"
我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心里想骂人。
第二条出场的是南方某省的昆明犬,代号小钢炮。
矮壮结实,精力充沛,一上场就开始兴奋地甩尾巴。
帝王在场边扫了它一眼。
脑子里传来一声不屑:"什么玩意。不到六十五公分的肩高也好意思上全国大赛?去少儿组吧。"
小钢炮耳朵一竖。
它显然没听到帝王的话——犬和犬之间不能直接"对话",它们只是各自在想。
但小钢炮对帝王的气场有本能的感知。
它在场上故意多跑了半圈,经过帝王身边时在我脑子里嚷了一句:"那条大个的看什么看?不服下来跑一个?跑道上见真章!论速度老子能把你甩出八条街!"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坐在我旁边的一个专家教授注意到了。
"秦老师?怎么了?"
"没事。有点冷,面部痉挛。"
"……现在三十二度。"
"我体寒。"
教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到了下午的自由交流环节。
各省训导员带着自己的犬在训练区自由活动。
这是各基地之间交流经验、展示成果的环节。
但在我脑子里,这个环节叫做——全国犬只骂街大赛预赛。
二十多条犬被牵到了同一个场地里。
场面一度非常友好。
犬们互相嗅闻,训导员们互相递烟。
但我知道真相。
"这家伙口臭,比它训导员还臭。"
"我刚才嗅了,它昨天吃的鸡肉拌饭。凭什么我吃的是压缩狗粮?不公平。"
"哟,六号那条黑背,你是烫了毛还是没洗澡?那被毛跟钢丝球似的。"
"别看了,你们这些省队的,到了国家队选拔,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你说什么?!我们省去年破了六十七个案子!你们呢?"
"我们省的案子质量高!你们那六十七个有一半是查走私猪肉的吧?查猪肉也算战绩?"
"你——!"
氛围骤然紧张。
我看见场地中间,一条来自东部某省的马犬和帝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两条犬都竖着耳朵,尾巴高举,四目相对。
它们的训导员还在聊天。
但我脑子里已经火花四溅了。
马犬先开口:"听说你是全国服从性第一?"
帝王斜了它一眼:"听说?这是事实。"
马犬嗤笑:"服从性第一有个屁用。真打起来你接得住我几招?"
帝王瞳孔微缩:"你想试试?"
马犬往前迈了一步。
帝王纹丝不动,但我注意到它的后腿肌肉已经绷紧了。
两条顶级军犬之间的对峙,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感觉到了一触即发的杀气。
如果这两条犬在全国大会上当着上百人的面打起来——
后果不堪设想。
我站起来。
快步走到场地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蹲在两条犬之间。
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牛肉干。
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分别递到帝王和马犬面前。
两条犬同时愣了。
帝王在我脑子里:"你干嘛?"
马犬在我脑子里:"你哪来的牛肉干?"
我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它们能听见。
"两位大佬消消气,这是我自费买的,给个面子。"
我当然知道它们听不懂我的话。
但这个动作本身——在两只即将起冲突的犬之间同时放置高价值食物,利用食物的吸引力打断对峙状态——这是标准的犬只行为干预手段。
帝王低头嗅了一下牛肉干。
叼走了。
马犬犹豫了一秒,也叼走了。
危机解除。
训导员们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马犬的训导员跑过来,脸色发白。
"刚才……它们差点打起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犬只之间的等级试探,在陌生犬只混合时很常见。没事,已经解决了。"
帝王叼着牛肉干走回了自己训导员身边。
在我脑子里留下一句:"你这个两脚兽,有点意思。那块肉不错。下次多带点。"
马犬则更直接:"牛肉是真的牛肉,行,看在牛肉的份上放你们一马。"
我微笑着目送它们离开。
心里已经在计算今天花了多少牛肉干钱了。
但真正的麻烦,在晚上的专家座谈会上来了。
各省专家围坐在会议室里,投影幕上播放着各地基地的工作汇报。
到了自由讨论环节,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胸牌上写着:张启明,国家犬只行为学高级研究员。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关于最近网上很火的'秦远老师一眼诊断'的案例,我有一些不同看法。"
全场安静了。
他的语气不算尖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学术权威的压力。
"老钢的案例,说白了是口腔检查疏漏,任何有经验的兽医在排除其他原因后,都应该想到口腔。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这是基本流程。"
"黑豹的案例就更简单了,换粮导致的食欲下降,是教科书级别的常见问题。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这种基础操作被包装成了'神奇诊断'。"
他看向我。
笑了一下。
"秦老师,对这些案例的过度神化,对行业其实是有害的。我们需要的是系统性的科学方法,而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传说。"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地凝固了。
刘中队长的脸红了,想站起来说话,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周建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等我的反应。
说实话,张启明说的,从纯学术角度来看,并没有错。
我确实不是什么天才。
我只是能听懂动物说话而已。
如果我真的只有学术能力,他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他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在于,他的目的不是学术讨论,而是建立他自己的权威感。
踩着我的"传说"来证明传统方法论的正统性。
这种会上,这种人,我在学校里见过无数个。
我正在想怎么回应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秦远老师您好,这里是海关缉私犬基地,我们有一条犬出了紧急状况,组委会说您在参加全国大会,能否请您抽空来一趟?"
我看了一眼消息。
又看了一眼张启明。
然后我站了起来。
"张研究员说得很好。"
我微笑着。
"系统性的科学方法确实是行业的基石。但科学的前提是实事求是,不是先下结论再找证据。"
"至于我的案例是不是过度神化,我想这不是在座谈会上辩论出来的。"
"是在现场验出来的。"
"失陪了,有个急诊。"
我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身后一片沉默。
走出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停在走廊上的一只巡逻犬。它趴在门口的地垫上,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吵什么呢?一帮两脚兽叽叽咕咕。困死了。"
我没理它。
往前走了两步。
它又补了一句。
"那个戴眼镜的,脚臭,刚才路过我闻到了。"
我脚步一顿。
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脚步。
【第五章】
海关缉私犬基地在城市东边,距离大会会场四十分钟车程。
组委会派了车。
路上接到了基地负责人的电话,一个嗓音沙哑的女人,自称魏红。
"秦老师,情况比较紧急。我们有一条服役两年的拉布拉多,代号花生。今天上午在机场货运区执行例行检查,突然暴躁失控,拒绝服从指令,对着一个过关旅客狂吠不止。"
"旅客什么情况?"
魏红顿了一下。
"那位旅客是刘副关长的儿子,刘明辉。从国外留学回来,走VIP通道过关。花生突然冲上去疯狂吠叫,被训导员强行拉开三次,又冲了三次。"
"刘副关长大发雷霆,认为犬只失控,影响了他儿子的通关体验。他已经向基地施压,要求对花生进行行为评估,如果不合格,立即退役。"
她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虑。
"但花生是我们最好的缉毒犬之一。去年年度检测量排名第一,误报率为零。它不会无缘无故发疯。"
我沉默了两秒。
"它现在在哪?"
"被关在基地禁闭犬舍。刘副关长下午要来视察,要求当面给他一个说法。"
到了基地。
禁闭犬舍在最边角的位置,铁门关着,里面一只奶油色的拉布拉多蜷在角落里。
花生。
一条两岁的缉毒犬。奶油色的被毛柔软干净,眼睛又大又圆,如果不是现在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的样子,简直可以去当宠物零食的广告模特。
我走到犬舍前面。
花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神不暴躁,也不攻击。
它的眼神里,只有困惑和委屈。
然后我脑子里传来了它的声音。
年轻的、急切的、带着明显哽咽的声音。
"大哥,你是来帮我的吗?那些人不听我的。"
"我闻到了。那个人的黑色行李箱夹层里面有东西。白色粉末,老师教过我的,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味道。可可碱打底,化学合成物覆盖,他用咖啡粉盖住了,但我闻得出来。"
"我冲他叫了,一直叫。但没有人看箱子。训导员把我拉开了。他们以为我疯了。"
"那个人走了。他带着箱子走了。那些东西流到外面,会害好多人。"
"大哥,你能不能告诉他们,我没有疯。我在工作。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我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然后平静地走到魏红面前。
"魏队长,花生今天对刘明辉吠叫的时候,行李有没有过检查设备?"
魏红一愣。
"过了X光机,没有异常。"
"X光机能检测到夹层吗?"
魏红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
"花生不是失控,"我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力度,"它在工作。如果一条误报率为零的缉毒犬,对一个特定旅客连续三次示警,那问题不在犬身上。"
魏红的脸色白了一度。
她当然懂我在说什么。
但这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副关长的儿子,可能有问题。
而刘副关长下午就要来。
"秦老师,这……这个指控……"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
我看着她。
"我是一个犬只行为顾问。我的诊断结论是,花生的行为属于标准的阳性示警反应,不存在任何行为障碍。至于触发示警的对象是否存在违禁物品,那是你们海关缉私部门的职责范围。"
魏红盯着我看了五秒。
她的下颌收紧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查一下今天上午走VIP通道的那批旅客行李的X光片,有一件黑色行李箱,重新分析,看有没有夹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后应了。
我站在犬舍旁边等着。
花生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铁栏的缝隙。
脑子里传来它弱弱的声音。
"大哥,你真的相信我?"
我没法回答它。
我只是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十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老陈打回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魏队!那件行李箱的底板有异常厚度!我调了高分辨率模式重新扫描,底板夹层内有疑似粉末状物质,密度特征符合……"
他压低了声音。
"符合可可碱混合物。"
魏红的手开始抖。
她挂了电话。
看着我。
然后看着花生。
花生在犬舍里摇了一下尾巴。
下午,刘副关长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基地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走下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官威。
"魏红,花生的行为评估结果呢?我要看书面报告,然后安排退役手续。"
他的目光扫过基地大院,带着一种"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处理"的理所当然。
魏红站在他面前。
她身后,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缉私警员。
"刘副关长,花生的行为评估结果出来了。"
魏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结论是:犬只行为完全正常,属于标准阳性示警。"
刘副关长的脸色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魏红深吸一口气,"花生对您儿子刘明辉的行李箱发出了缉毒示警,经过复查,行李箱夹层内发现疑似违禁品。"
"目前,专案组已经介入。"
"刘明辉已经在机场被控制了。"
全场死寂。
刘副关长的脸,从微红到煞白,大概用了两秒。
他的嘴唇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你们凭什么——"
"凭花生。"
魏红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条误报率为零的功勋缉毒犬的标准示警反应。这是最可靠的证据。"
刘副关长转头看向犬舍方向。
花生安静地坐在犬舍里,奶油色的被毛在阳光下柔软发亮。
它的眼睛又大又亮。
尾巴轻轻地摇了两下。
我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被平反之后的释然。
"大哥,谢谢你。"
然后它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那个秃头的刚才还想弄死我?现在什么表情?你帮我看看?哈哈哈哈好丑。"
我闭了一下眼。
行吧。
果然没有一条犬是正常的。
但这一刻,我心底确实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成就感。
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个荒诞的、听起来毫无道理的能力,不是老天爷给我开的玩笑。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那些不会说人话的英雄们等了很久的钥匙。
当天晚上,消息传回了全国大会会场。
是周建国告诉我的。
"秦远,你知道今晚座谈会上谁最安静吗?"
我问:"谁?"
"张启明。"
周建国难得笑了一下。
"他全程没说一句话。退场的时候摘了眼镜擦了半天。"
"你不用管他。你做的事情,在场每个人都看到了。"
挂了电话。
走廊上那条趴着的巡逻犬又出声了。
"你回来了?那个戴眼镜的今天走过去又走过来走了八趟。焦虑死了。脚还是臭的。"
我没理它。
走进房间。
关上门。
然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六章】
花生的事上了新闻。
措辞当然是"海关缉私犬精准示警,成功截获走私违禁品",没有提我的名字。
但圈子里都知道。
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全国各地的警犬基地、搜救犬基地、海关缉私犬基地、甚至几个动物园和野生动物保护站,都想请我去"会诊"。
公安部警犬技术工作委员会正式给我备案了一个身份:全国犬只行为特聘顾问。
有工号。
有证件。
有工资。
虽然不多,但比泡面钱强多了。
我妈在电话里第一次没嫌弃我。
"给狗当翻译也行吧,至少是国家认可的,比你爸当年卖饲料强。"
妈,你要是知道你儿子是真的在给狗当翻译,你可能就不这么说了。
持续了一个月的高强度出差之后,我以为可以消停两天了。
大会结束了。
案子也破了。
张启明没有再找我麻烦。
各基地的问题犬也暂时没有紧急情况了。
我回到出租屋,打算好好睡一觉。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建国。
他从不在深夜打电话。
除非——
我接起来。
"秦远!"周建国的声音是我从没有听过的急切,"山南省突发6.4级地震,震源深度八公里。搜救队已经出发了,第一梯队搜救犬七条。"
"其中一条——老钢。它退役一个月后自愿复出,上个星期刚通过了复训考核。"
"现在的情况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搜救进入第三天,一处坍塌的学校废墟已经搜完了,活人全部救出。但有一条犬出了问题。"
"老钢?"
"对。它拒绝撤离。搜索犬只已经全部标注了废墟无生命迹象,但老钢坚持趴在一个角落不走。训导员拉了三次拉不动,它还咬了牵引绳。"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上次它咬人的原因是牙卡钢丝。
这次——
"在场的搜救专家判定该区域已无生还可能。余震风险在增加,指挥部下令全员撤离。"
"但老钢不走。"
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远,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你能不能——"
"发定位。"我已经在穿鞋了。
"我现在就来。"
凌晨四点的航班。
组委会特批的紧急通道。
六个小时后,我站在了山南省的废墟上。
到处都是碎石、断裂的钢筋、和尘土。
空气中有一股干燥的、令人窒息的混凝土粉末味道。
搜救队伍已经在撤离了。
大型机械在外围作业,挖出了能挖的。
学校废墟的东侧区域被黄色警戒带围了一圈,上面挂着"搜索完毕,无生命迹象"的标牌。
但在警戒带里面——
一条灰黑色的老德牧趴在一片碎石堆上,纹丝不动。
老钢。
它的毛上全是灰,爪垫磨破了,渗着血。左耳有一条新的划痕,结了痂。
三天了。它趴在这里三天了。
训导员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无奈和心疼。
"秦老师,我们试了所有办法。食物诱导、指令召回、甚至让它最亲的训导员来喊。它就是不走。"
我走过去。
脚下的碎石嘎吱响。
老钢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看见了我。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脑子里传来了它的声音。
不再是之前那种暴躁的、充满脏话的嚷嚷。
而是嘶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老兵独有的固执。
"小老弟,你来了。"
"你听我说。这底下有人。"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们说搜完了,仪器也测过了,没有生命迹象。但老子的鼻子比他们那破仪器准一百倍。"
"三层楼板下面,偏左三十度,大概四米深的位置。有呼吸。很弱,但有。"
"是个小的。"
它顿了一下。
"很小的那种。可能是个孩子。"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老子当年在废墟里刨了三天三夜,救了十七个人。这是我干了一辈子的事情。我的鼻子从来没有骗过我。"
"从来没有。"
"那些仪器测不到,是因为楼板之间形成了空腔,信号被隔断了。但气味不会。"
"小老弟。"
"你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你帮我告诉他们。"
"底下有个孩子。"
"还活着。"
我站在废墟上。
风吹过碎石堆,扬起一片灰尘。
我的眼睛有点涩。
不是灰尘。
我转身,大步走向指挥部的临时帐篷。
指挥部里坐着三个人。搜救队长、结构工程师、和一个地震局的专家。
搜救队长看见我,站了起来。
"秦老师,您来了。犬的情况——"
"犬的情况很正常。"
我打断了他。
"它不是行为障碍,也不是应激反应。它在示警。"
三个人同时看着我。
"我的专业判断是,老钢锁定的那个位置,三层楼板之下大约四米深处,存在一个由楼板错位形成的密闭空腔。空腔内可能有幸存者。"
结构工程师皱眉:"我们的生命探测仪已经扫过了那个区域,没有信号。"
"楼板之间如果形成了多层错位的密闭空间,金属和混凝土的屏蔽完全可能阻断生命探测仪的信号。但空气是流通的——否则老钢不可能闻到。"
"一条服役七年、救过十七条人命、误判率为零的功勋搜救犬,趴在一个位置三天拒绝离开。如果你们信自己的仪器,多过信这条犬——"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请求你们至少再给四个小时。让我和它待在那里。四个小时,如果什么都没有,我亲自把它带走。"
搜救队长看了看结构工程师。
工程师犹豫了五秒。
"余震风险……"
"四个小时。"我重复了一遍。
搜救队长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点了头。
我回到废墟上。
蹲在老钢旁边。
它看了我一眼。
脑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
"谢了,小老弟。"
然后它趴低了身体,把鼻子贴近碎石的缝隙。
嗅了一下。
"还在呼吸。但越来越弱了。快。"
我站起来,对工程师喊了一声。
"就这个位置!偏左三十度,四米深,用小型破拆设备清理楼板!"
破拆开始了。
四个搜救队员用液压剪和手动破拆工具一层一层地清理碎石和断裂的楼板。
老钢趴在旁边一动不动,鼻子对着那个方向。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第一层楼板被剪开了。
底下是碎石和扭曲的钢筋。
三个小时。
第二层楼板被移开。
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缝隙。
工程师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有空腔!"
他的声音变了。
"这里有空腔!大概六十厘米高,往下还有空间!"
所有人冲了过来。
整支搜救队全部回到了作业面上。
加速破拆。
第三个半小时。
最后一块楼板被吊开。
灰尘散去。
底下,一个大约四十厘米高的三角形空间里——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
大概四五岁。
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指甲里嵌满了碎石。
她的嘴微微张着。
搜救队员把耳朵凑过去。
三秒。
他猛地抬头。
"有呼吸!!她活着!!!"
全场炸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喊叫、在行动、在传递担架和氧气瓶。
老钢从碎石堆上站了起来。
它抖了抖沾满灰尘的皮毛。
三天了。
它等了三天。
它的爪垫血肉模糊。
它的身体几乎脱水。
但它等到了。
小女孩被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
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就真的不行了。
差几个小时。
我站在废墟边上。
看着老钢。
它坐在碎石堆上,看着救护车远去的方向。
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然后在我脑子里传来了它的声音。
沙哑的。
疲惫的。
但是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
"十八个了。"
它低声说。
"老子一辈子,救了十八个人了。"
然后它顿了一下。
又恢复了那个浑不吝的语气。
"你还愣着干嘛?赶紧给老子找口水喝!走了三天了!渴死了!这帮两脚兽光顾着哭,没一个想起来给老子倒碗水的!!"
我终于没忍住。
笑了。
眼泪也掉下来了。
一起掉的。
【第七章】
老钢救出小女孩的事上了央视。
新闻里播了一段现场视频:一条满身灰尘的老德牧趴在废墟上,搜救队员在它身后破拆楼板。
画面定格在小女孩被抬出来的瞬间。
全网转发。
"功勋犬坚守废墟三天,救出被埋女童。"
阅读量两个小时破亿。
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报道里说的是"经过搜救团队的再次评估,决定对该区域进行二次排查"。
我无所谓。
事实上,我更希望没人提到我。
但圈子里瞒不住。
周建国在内部通报里写得很清楚:特聘顾问秦远在现场根据犬只行为做出了关键判断,为救援争取到了决定性的时间窗口。
花生的案子,加上老钢的案子。
我的"传说"再也不是传说了。
变成了记录在案的事实。
全国大会的那帮专家教授们安静了。
张启明没有公开发表任何评论。
但据方大勇打听到的小道消息,他在办公室里对着新闻画面看了很久,最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但我没功夫思考。
因为在我成为"全国犬只行为特聘顾问"之后,我的生活彻底失控了。
不是犬的问题。
是所有动物的问题。
我的能力不只对犬有效。
对所有动物都有效。
之前我在出租屋里还能假装听不见楼下那只流浪猫,但现在不行了。
因为有人把我的事迹传到了网上,虽然没有提名字,但我小区的邻居根据蛛丝马迹猜到了是我。
于是——
张大妈抱着她的布偶猫堵在了我家门口。
"小秦!我家咪咪最近不吃东西了,你帮我看看!"
咪咪被放在我面前。
一只圆滚滚的、白色的布偶猫,蓝眼睛,一脸生无可恋。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脑子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充满鄙视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能听懂话的工具人?不错。帮我告诉这个老太婆——"
它优雅地打了个哈欠。
"她买的那个猫罐头,鸡肉味的那款,配料表第三位是豌豆淀粉。她自己吃的午餐肉配料表第三位是猪肉。"
"意思是,老太婆吃的比我好。"
"这合理吗?"
我沉默了两秒。
对张大妈说:"阿姨,您可以试试换一款蛋白质含量更高的猫罐头。"
张大妈恍然大悟:"原来是嫌罐头不好!这个小祖宗!"
咪咪在我脑子里冷哼:"祖宗是应该叫的,但语气不对。"
送走张大妈之后,李大爷又来了。
他拎着一只鸟笼,里面一只虎皮鹦鹉在扒铁丝。
"小秦,我这鹦鹉最近老啄自己的毛,是不是有病?"
鹦鹉在我脑子里尖叫:"有病的是他!你知道他每天放什么歌吗?二胡!早上六点拉二胡!那声跟杀猪一样!我听了半年了我不啄毛我干什么!我啄的不是毛!是我最后的理智!!"
我的嘴角抽搐了三下。
"李叔,您平时在家有没有什么声音比较大的习惯?乐器什么的?"
李大爷:"我拉二胡,怎么了?跟鸟有关系?"
"……有一定关系。鹦鹉对高频声音比较敏感。"
"那我不拉了?"
鹦鹉在我脑子里激动得差点从杠子上掉下来:"不拉了!!太好了!!如果这个两脚兽真的不拉了,我愿意叫他一声爸爸!!!"
我面无表情地对李大爷说:"拉的时候把鸟笼放远一点就行,不用完全停。"
鹦鹉在我脑子里的声音瞬间从狂喜变成咬牙切齿:"你——!!你存心的!!"
我转身关门。
这一天还没完。
晚上出去买泡面的路上,路过一家宠物店。
橱窗里一只仓鼠在转轮子。
它看了我一眼。
"又是这个人。上次路过就盯着我看。变态。你要是买就买,不买滚。占用了我的表演时间。我靠这个吃饭的你懂不懂。"
旁边的一只龙猫补了一刀:"别理他,这种人就是只看不买。上次有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看了我半小时,然后买了隔壁那只荷兰猪。荷兰猪!它那个颜值也配?"
我加快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
花坛上蹲着三只流浪猫。
一只在舔爪子,一只在打盹,一只歪着头盯着我。
盯着我的那只开口了:"是他。就是那个能听懂话的。姐妹们有什么要投诉的赶紧说。"
舔爪子的那只:"投诉东区那个遛金毛的老头,他家金毛每次路过我们地盘都冲我们吠。你告诉那个老头,再吠一次,我把他晾在阳台上的秋裤挠出窟窿。"
打盹的那只掀了一下眼皮:"我没啥投诉的。就一件事,垃圾桶什么时候换大的?现在这个太矮了,我跳进去拿鱼骨头不方便。"
我把泡面挡在脸前面,低头快步走了。
回到出租屋。
关门。
锁好。
终于安静了。
五秒钟。
"喂。"
不是从外面。
是从窗台上。
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灰色野猫蹲在我的窗台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我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哲学家式的超脱。
"你的生活质量很差。"
"一个人吃泡面,出租屋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你救了那么多犬,它们的狗粮都比你的晚饭贵。"
"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盯着它。
它盯着我。
然后它优雅地跳下窗台,走到我的泡面旁边,低头闻了一下。
"老坛酸菜味。"
"行吧,看在你还算有用的份上,分我一口。"
我看着这只不请自来的灰猫。
又看了看手里的泡面。
然后做了一个可能改变我未来生活轨迹的决定——
我拿了一个小碗,拨了两筷子面给它。
它低头吃了一口。
嚼了嚼。
"凑合。"
从那天起,灰猫住下了。
它不赖着不走,但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窗台上。
有时候它什么都不说,就安静地蹲在那里。
有时候它会冷不丁冒出一句评论。
比如我看手机的时候它说:"你刷那个短视频有什么用?那些两脚兽拍的东西还不如我舔毛有看头。"
比如我接完一个工作电话之后它说:"又要出差?记得买金枪鱼罐头回来。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别搞混了。"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灰爷。
因为它确实是我见过的、所有动物里面,嘴最毒但最有道理的那一个。
它说我生活质量差。
说得对。
它说我拿着卖命的本事挣着泡面的钱。
也说得对。
但它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它之所以每天晚上来,不是为了蹭面吃。
是因为它知道,在这个出租屋里,只有我能听懂它说话。
而在这个世界上——
我也只有它们能说得上话。
【第八章】
三个月后。
我正式在全国犬只行为技术中心挂了职。
周建国担任中心主任。
我是首席技术顾问。
办公室在省会,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全国各地飞。
哪里有问题犬、问题动物,我就去哪里。
工资翻了六倍。
搬出了出租屋,租了个两室一厅。
灰爷跟着搬过来了。它自动占据了阳台的躺椅,宣布那是它的私人领地。
"行了,"它蹲在躺椅上扫视了一圈新房子,"比那个破洞强。但窗帘颜色丑。换掉。"
我没换。
但我买了一个猫爬架。
灰爷看了一眼:"幼稚。"
第二天我发现它蹲在猫爬架最高层的位置上睡觉了。
嘴硬身体诚实。
方大勇来我新家蹭饭的时候感慨万千。
"你当初可是连简历都没人要的失业犬医,现在全国的基地排着队请你。秦远,你这辈子是走了什么运?"
被野狗咬了一口的运。
当然这话我没说。
我端着啤酒,坐在阳台上。
灰爷趴在我旁边的躺椅扶手上,眯着眼。
楼下传来小区里金毛的声音——"那个遛我的老太太又走错路了!我家在左边!左边!你往右走干什么!"
远处宠物店橱窗里仓鼠的声音隐约飘来——"又一个只看不买的!"
花坛上流浪猫的声音——"今天的垃圾桶有鱼头,姐妹们冲啊!"
灰爷打了个哈欠。
"你的生活够吵了。"
是够吵了。
吵到我有时候想把这个能力退货。
但我不会。
因为这些聒噪的、嘴臭的、蛮不讲理的家伙们——
它们不会说人话。
但它们有话要说。
而全世界,只有我能听见。
就很烦。
但也——
挺好的。
灰爷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想什么呢?一脸矫情。"
"没什么。"
"你那个泡面还有吗?"
"有。"
"老坛酸菜的。"
"知道了。"
我站起来去煮面。
灰爷在我身后喊了一句。
"多放半包调料。"
"上次你放了一包,淡了。我又不是吃素的。"
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楼下的金毛终于把老太太拽回了正确的方向。
远处不知道哪个基地的犬舍传来一声长嗥。
我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今天的晚饭不错!!!比昨天的好!!!给厨房的那个两脚兽加鸡——腿——!!"
吵死了。
真的吵死了。
我关上窗户。
煮面。
给灰爷多放了半包调料。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吵吵嚷嚷的。
乱七八糟的。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