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砖三年,我供未婚妻从大一读到毕业。
手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每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是给她转生活费。
她毕业那天,穿着我买不起的裙子,挽着一个戴名表的男人,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跟我说——
“你太土了,咱们不合适。”
我没急。
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摊在桌上。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说得对,确实不合适。”
“不过是你配不上我了。”
【第一章】
六月底。
太阳把工地烤成了蒸笼。
我蹲在脚手架下面啃馒头,汗珠子吧嗒吧嗒往馒头上滴。
咬一口,咸的。
也分不清是汗味还是馒头味。
兜里手机响了。
屏幕碎了一半,来电显示还凑合能看清。
苏瑶。
我未婚妻。
也是我搬了三年砖供出来的大学生。
赶紧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
“喂?”
“陈铮,明天晚上来一趟。我毕业聚餐,鸣鹤轩,七点。”
语气跟发通知一样。
“好。”
“穿好点。”她顿了一下,“别丢人。”
啪,挂了。
我攥着手机看了看通话时间。
十四秒。
比上次又短了两秒。
三年了,我跟她的通话时长和感情走势一样——直线下坠。
“嫂子来电话了?”
大壮端着搪瓷缸子晃过来,一脸八卦。
李大壮,我工地上的铁兄弟。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干活是把好手,嘴是真损。
“她毕业聚餐,让我去。”
大壮眼珠一亮:“好事啊!嫂子毕业了,你俩是不是该领证了?”
我没接话。
他看看我的脸色,收了笑:“又让你穿好点?”
“嗯。”
“那你打算穿啥去?”
这是个好问题。
晚上收了工,我站在宿舍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前,打开门。
全部家当。
灰T恤一件,领口松得能当围脖。
格子衬衫一件,胳膊肘磨出两个洞,通风效果极好。
白衬衫一件,胸口正中间一个水泥手印,洗了二十多遍没洗掉。
我选了白衬衫。
好歹是白色的。
大壮从他的床底下刨出一双皮鞋,擦了擦灰,宝贝似的递给我:“穿这个,有面子。”
我低头一看。
鞋面上一个金灿灿的大logo,写着CUCCI。
我盯着那个C看了三秒。
“大壮。”
“啊?”
“GUCCI是G开头。”
他脸不红心不跳:“你管那么多干啥?远看谁认得出来?”
“近看呢?”
“近看你就别让人看脚。”
我叹了口气,把鞋塞回去了。
穿上白衬衫,对着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照了照。
三年的日头晒下来,我的皮肤黑了至少三个色号。手上的茧叠着茧,指甲缝里的泥垢怎么搓都搓不干净。虎口上一道旧伤疤,去年绑钢筋划的,到现在还是白的。
三年前,我也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
那年高考刚结束,我和苏瑶坐在村口大槐树下,商量以后的路。
两家都穷,穷到叮当响。
供两个大学生?做梦。
她说她想去省城读大学。
我说行。
“我去打工供你,等你毕业了站稳脚了,再轮到我。”
她搂着我的脖子,眼泪蹭了我一领子:“等我毕业了,一定加倍对你好。”
我信了。
信了三年整。
三年里,搬砖,扛水泥,绑钢筋,拌砂浆。什么活来什么活,不挑。
每个月工资到账,雷打不动留一千块生活费,剩下的全转给她。
大一五千,她说学费贵。
大二六千,她说要考证。
大三八千,她说实习要置装。
大四一万,她说毕业设计要买设备。
我都给了。
给到自己晚饭经常就着馒头喝白开水。
但她变了。
电话越来越短。消息越回越慢。朋友圈里的背景从学校食堂变成了网红餐厅,自拍里的衣服我叫不出牌子,合照里多了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我跟她说想她了,她回一个嗯。
我跟她说这个月多赚了五百,给她买件衣服,她回一个不用了。
我跟她说想去看她,她说忙。
忙。
永远在忙。
忙到连一分钟的语音都没有了。
但我没多想。
她在上升期嘛,正常。
等她毕业了就好了。
我这么骗了自己三年。
唯一没骗自己的一件事——
是三年里的每一个晚上。
工友们打牌、吹牛、刷短视频的时候,我窝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抽出书来。
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英语真题。政治复习。
一本一本,翻到卷了边。
有一回包工头老张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的床铺,看见我打着手电在看书,吓了一跳。
他凑过来瞅了一眼封面,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高等数学?”
我点头。
老张沉默了两秒,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啊,我知道年轻人夜里寂寞,但你这口味也太重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看看他那一脸过来人的表情,算了。
今年三月,我跟老张请了三天假。
他问我干啥去。
我说回老家办点事。
其实是去考试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夜里,大壮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探头看了我手机屏幕一眼。
搪瓷缸子脱手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你——”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唇哆嗦,“全省第三??”
我说嗯。
他后退两步,坐在了床沿上,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然后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就寄到了。
我锁在了床头的铁皮抽屉里。
没告诉苏瑶。
想给她一个惊喜。
此刻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红色信封。
折了两下,塞进裤子口袋里。
大壮在旁边打游戏,头也不抬:“带了?”
“嗯。”
“要不要我去给你撑场子?那地方我查了,人均四百多。”
“不用。”
“万一那边人多欺负你呢?”
我拍了拍裤兜,笑了一下。
“不会。”
大壮瞅了我一眼,嘬了嘬牙花子。
“行。要是有人敢为难你,你就给我打电话。五分钟到。”
“你开拖拉机来?”
“开三轮。”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我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太阳已经快落了,工地上灰蒙蒙的,远处几栋在建的楼盘戳在天际线上。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住了三年的地方。
铁架床,水泥地,墙皮掉了一大块。
快了。
这日子快到头了。
【第二章】
鸣鹤轩在城南最贵的那条街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玻璃门上映出来的自己。
白衬衫胸口的水泥手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劳保鞋的鞋头磨得发白。
脸上还带着一整天日晒留下来的红。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笑容标准得跟模具里刻出来的一样。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那笑容僵了。
就那么不到半秒,但我看见了。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苏瑶的包厢。”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遍。
目光从我的衬衫滑到鞋,又从鞋滑回衬衫。
“好的,请跟我来。”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软得脚底发虚。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出画的是啥,但框子看着就贵。
我走一步就想往回看一步,总怕劳保鞋在地毯上留印子。
包厢门推开。
笑声戛然而止。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
男的西装笔挺,女的裙子高跟。
桌上摆着叫不出名字的菜,每个人面前一只高脚杯,装着红色的液体。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空气卡了大概三秒。
苏瑶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头发烫了大波浪,眼线拉得又细又长,身上的裙子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贵。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二十七八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剪裁贴身,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男人看到我,嘴角勾了一下。
苏瑶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从我的脸移到衬衫,停在那个水泥印上,然后往下到劳保鞋,最后——收回了目光。
全程不超过两秒。
看验收报告都比这认真。
“来了啊。”她说,声音淡淡的,“坐那儿吧。”
她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离她最远的位子。
我穿过整张桌子走过去,沿途每经过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目光在我身上扫一遍。
衣服、鞋子、手、脸。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旁边人的胳膊肘,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就是他?搬砖的那个?”
我坐下了。
面前摆着三把叉子、两把刀、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勺子。
左边一个骨碟,右边一个骨碟。
我寻思着这阵仗吃个饭跟做手术似的。
服务员递来菜单,打开一看,全是法文,底下一行小字翻译成中文。
看不太懂菜名,价格倒是很清楚。
一份沙拉九十八。
一份汤一百二。
一份牛排一百六十八起步。
我搬一天砖挣两百三。
吃一顿能搬空我一天。
我合上菜单:“有没有米饭?”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瑶闭了一下眼。
旁边那个男人笑了,笑得很克制:“这是法餐厅,没有米饭。想吃主食的话可以点个法棍面包。”
法棍。
行。
“那来一个面包,再来个最便宜的牛排。”
服务员面不改色地记下了。
就这一句话,我感觉到对面那个戴眼镜女生的嘴角抽了两下。
面包上来了。
硬得能砸核桃。
我掰了半天没掰动,最后两手一较劲,咔嚓断了,碎渣子崩出去蹦到了对面人的酒杯边上。
苏瑶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个男人这时候主动开了口。
“瑶瑶,不给我介绍一下?”
瑶瑶。
他叫她瑶瑶。
我三年来都叫她苏瑶,全名。
她叫我从来都是陈铮。
苏瑶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嘴角提上去又想收回来。
“这是陈铮,我老家的。”
老家的。
三个字,把我从未婚夫降级成了老乡。
那男人主动伸出手:“你好,赵子轩。伦敦国王学院金融学硕士,目前在盛安资本做投行。”
自我介绍跟念简历似的。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白净,指甲修得整齐,掌心干爽。
我的手——
他眉毛跳了一下。
大概是被老茧膈着了。
握完他不着痕迹地把手缩回去,在膝盖上蹭了蹭。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搬砖。”
一秒的安静。
然后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没忍住,噗地一声。
笑声有传染性。周围好几个人都跟着嘴角上扬。
有的赶紧端杯子挡住脸,有的突然对天花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赵子轩也笑了,笑得很得体:“搬砖好啊,靠双手吃饭,踏实。”
那语气。
跟夸幼儿园小朋友会自己系鞋带一模一样。
苏瑶旁边的闺蜜周萌嗓门大,直接开了麦:“陈铮是吧?说实话,你供我们瑶瑶读了四年大学,挺不容易的。”
话锋一转——
“但人得面对现实,是不是?瑶瑶现在的圈子不同了。你看子轩,海归硕士,年薪起步就是五十万。你俩站一块——”
她没说完,但眼珠子在我和赵子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我啃了口面包,没吭声。
硬是真硬,腮帮子都酸了。
饭局进行了半小时。
三十分钟里我弄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赵子轩是苏瑶实习时认识的,海归硕士,家里有公司,开路虎。
第二,他们已经交往了至少三个月。她的同学全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第三,今天这顿饭不是什么毕业聚餐。
是鸿门宴。
赵子轩全程在聊伦敦的天气、红酒的年份、最近看的财报、去年圣诞节滑雪的度假村。
每说一样就不经意地朝我瞄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
去动物园看猴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苏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酒,偶尔附和两句,笑得恰到好处,全程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终于——
赵子轩第三次聊完他的年终奖之后——
苏瑶放下酒杯。
转过头来看我。
“陈铮。”
来了。
正餐来了。
我放下那把从头到尾没用对过的叉子。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咱们,不合适。”
这四个字出口的一瞬间,桌上十几个人的筷子齐刷刷地停了。
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全桌只有我一个人没拿到剧本。
苏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排练过的从容:“这几年你对我挺好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的差距太大了,你没上过大学,我们聊不到一块去。我进了盛安以后,周围的人——”
她没说完。
但赵子轩替她把下半句演出来了。
他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赢家的微笑。松弛,笃定,胜券在握。
“你是个好人。”苏瑶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但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周萌帮腔:“对啊陈铮,你也得为瑶瑶想想。她现在的层次不一样了,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跟着你在工地上吃灰吧?放手也是成全。”
桌上安安静静的。
十几双眼睛盯着我。
有看热闹的,有假装同情的,有等我发飙的,有等我求和的。
我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骨碟。
空的,一整晚我就啃了半根法棍。
然后我笑了。
右手伸进裤兜。
苏瑶以为我要掏手机。
赵子轩以为我要掏纸巾擦脸。
周萌往后缩了缩——她大概以为我要掏戒指跪下来求复合。
她甚至做好了翻白眼的准备。
但我掏出来的,是一张纸。
红色的。
折了两折。
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慢慢放在桌上。
“苏瑶。”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说我没文化,对吧?”
她愣了一下。
“那你看看这个。”
【第三章】
我把那张纸展开,放在面前的骨碟旁边。
红底。烫金字。
清华大学本科录取通知书。
录取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姓名:陈铮。
包厢里的空气冻住了。
赵子轩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杯子倾斜了十五度,红酒沿着杯壁晃了两晃差点洒出来。
周萌的嘴张开一个O型,一块牛肉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喝水,看到那张纸的一瞬间呛了,水从鼻子里喷出来,溅了半张桌布。
旁边几个人的反应更绝——
一个男的手里的刀叉脱手砸在瓷盘上,叮的一声,在死寂的包厢里响得跟敲钟一样。
另一个女的正在自拍,举着手机愣在那儿,闪光灯啪啪连拍了三张全是她目瞪口呆的侧脸。
苏瑶看着那张纸。
她的瞳孔在放大。
一点一点。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和周萌拼命咽牛肉发出的吞咽声。
五秒。
十秒。
赵子轩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放下酒杯,嘴角硬扯出一个笑:“假的吧?网上几十块钱就能做一张,我见多了。”
他伸手去拿。
我没拦。
他翻过来看。
翻过去看。
钢印。编号。水印。防伪码。
一样不少。
他的手指头在抖。
“扫一下右下角的二维码。”我说,“官网能查。”
赵子轩没动。
周萌动了。
她终于把那块牛肉咽下去了,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扫。
页面跳转。
清华大学本科招生网。
录取查询结果——
姓名:陈铮。
录取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2024年秋季入学。
周萌的手一哆嗦,手机拍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旁边的人伸脖子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包厢炸了。
“清华?!”
“搬砖的考清华了??”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谁来掐我一下我不信——”
七嘴八舌的声音挤在一块,隔音墙嗡嗡地跟着震。
我没急着说话。
低头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味儿一般。
一百六十八也就这样。
我这三年吃的工地食堂里八块钱一份的红烧肉都比这有灵魂。
嚼完了,我抬起头,看着苏瑶。
她整个人钉在椅子上,嘴唇在发颤。
“你……你什么时候考的?”
“今年三月。”我说,“请了三天假,去考的。”
“成绩……”
“全省理科第三。”
这五个字落下去,桌上又安静了。
全省理科第三。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大学毕业生比谁都清楚。
赵子轩手里还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指关节发白。
我看了他一眼。
“赵总,麻烦把通知书还我,别捏坏了。那东西九月份报到还要用。”
他的手松开了。
通知书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不可能。”他摇头,声音发紧,“你一个搬砖的,怎么可能——”
“搬砖的就不能考清华了?”
我打断他。
“还是你觉得考清华的人不会去搬砖?”
他被噎住了。
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我继续吃牛排。
叉起第二块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赵总。你刚才说你伦敦国王学院的金融学硕士?”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挺了挺胸:“对。”
“毕业论文写的是不是新兴市场量化对冲策略?”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在工地上没什么娱乐,晚上睡不着就看论文打发时间。你那篇嘛——”
我把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第三章到第五章,跟2019年剑桥一个博士生的thesis有六成以上的重合。结论部分连措辞都没改,原文是counterintuitive implications,你写的是counter-intuitive implications,就多了一个连字符。”
我说得很随意。
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查重软件都不用跑,肉眼可见。”
赵子轩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周萌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张纸塞进座垫缝儿里。
五分钟前她还在教育我要面对现实。
现在她连头都不敢抬。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默默把手机上刚才偷拍的视频删了,删完又打开回收站删了一遍。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苏瑶看着我。
她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居高临下了。
是慌。
“陈铮——”她的嗓子发紧,“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放下刀叉。
用那张叠了两折的纸巾擦了擦嘴。
“你给过我说的机会吗?”
她不说话了。
“三年。”我伸出三根手指,“一千多个日夜。你哪天主动问过我一句在干什么?你只知道每个月卡里会到一笔钱,你连我手机号换了都不知道。”
“我白天搬十二个小时的砖,晚上回去看书看到凌晨两三点。你在喝红酒的时候我在啃馒头。你在逛商场的时候我在拌砂浆。你在跟你的赵总看夜景的时候,我坐在脚手架上背英语单词,背到嗓子冒烟。”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苏瑶的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
“苏瑶,你说得对,咱们确实不合适。”
我拿起桌上的录取通知书,重新折好,塞回裤兜。
“不过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你。”
“是你,配不上我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路过赵子轩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总,论文的事你自己想想怎么办。如果学校那边查起来——你懂的。”
他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我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眼睛有点酸。
身后的包厢里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没回头。
【第四章】
我出了鸣鹤轩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马路对面烧烤摊的孜然味。
比刚才那个法餐厅的味儿正多了。
路边停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
车斗里坐着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
大壮。
他看到我出来,咕咚咽下一口茶:“完事了?”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用吗?”
他翻了个白眼:“不放心。万一你被那帮人欺负了打不赢呢?”
“我像打不赢的人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像。”
我:“……”
他往车斗里挪了挪屁股给我腾地方:“上来,走。”
我坐上三轮车。
大壮发动引擎,突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三轮车从鸣鹤轩门口开过的时候,门口那个旗袍迎宾小姐的表情,比里面那帮人还精彩。
“掏出来了?”大壮问。
“掏了。”
“什么反应?”
“愣了。”
“就愣了?没哭?没跪?没追出来喊铮哥我错了?”
“你小说看多了。”
大壮嘿嘿笑了两声,突然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痛快!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半年!你知道你每个月给那女的转钱的时候我有多心疼吗?我亲眼看着你啃了三年馒头!”
三轮车在路上突突地跑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靠在车斗上,看着头顶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胸口那张录取通知书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手机响了。
不认识的号码。
接起来,是那个戴眼镜女生的声音:“喂,陈铮是吧?我刚才那个,就是喷水那个……我想问一下,你真的是全省第三啊?”
“嗯。”
“天呐——我刚百度了你的名字,出来了!本省高考理科第三名陈铮,你照片都挂在教育局官网上了!”
她那头明显在外放,背景里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然后电话被抢走了,换了个男声:“兄弟!你那个搬砖的照片是本人吗?就工地上拍的那个?”
我想了想,那应该是之前老张拍工地宣传照的时候顺手给我拍的。
“是。”
那头一阵骚动。
“完了完了这个太炸了,搬砖工考上清华全省第三,这不得上热搜啊——”
我把电话挂了。
大壮扭过头来:“谁啊?”
“刚才饭桌上的人。说我的事上网了。”
“啥?”大壮一脚刹车差点把我颠出去,掏出手机翻了翻,瞪大了眼。
“我去——你已经上本地新闻了!标题写的——搬砖三年供未婚妻读完大学,自己默默考上清华全省第三!”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配图是一张拼图。左边是我在工地上扛水泥袋子的照片,灰头土脸;右边是清华大学校门的图。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才是真男人啊!”
“未婚妻呢?不会嫌弃人家了吧?”
“搬砖搬到清华去了,牛。”
“这哥们是把高考当副本刷了吧?”
我把他手机推开:“开你的车。”
“不行,我得再看看——好家伙,两千赞了!”
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在马路上突突着,差点蹭到路边停着的一辆宝马。
我一把抢过方向盘:“你到底开不开了?”
“好好好我开我开。”
他揣好手机,嘿嘿嘿笑个不停。
“痛快,真痛快。你不知道,自从你考上以后我在工地上天天想,什么时候能亲眼看那个女的被打脸。今天虽然没亲眼看到吧——”
“但我脑补了。”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到车斗外面去。
“兄弟,清华啊。咱工地出了个清华生,老张知道了得乐疯。”
“老张知道。”
“啊?”
“他一直以为我半夜看的是别的东西,直到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他看了,他愣了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说,怪不得你看那么久都不腻。”
大壮笑得三轮车都在抖。
手机又响了。
苏瑶。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
响了二十几秒,挂了。
然后短信来了。
“陈铮,你别走,我们谈谈好不好?”
五秒后又一条。
“我不知道你考上了清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早说的话——”
如果早说的话,什么?
你就不分手了?
你就不嫌我土了?
你就不叫那个海归硕士瑶瑶了?
搞笑。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大壮瞅了我一眼:“嫂子?”
“前未婚妻。”我纠正他。
他嘬了嘬牙花子,难得没接茬。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进了工地大门。
老张站在门口的棚子底下抽烟,看到我们回来,掐了烟头凑过来。
“小陈!今晚怎么样?”
“分了。”
“什么?!那个苏瑶——”
“是我分的。”
老张张了张嘴,看看我裤兜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纸角,又看看我的脸。
半晌,他竖起大拇指。
“行!分得好!她不配!”
然后他转身冲工棚里喊了一嗓子:“老铁们!出来!给小陈庆祝一下!不是庆祝分手,是庆祝——咱工地出清华生了!”
工棚里稀里哗啦响了一片,七八个光膀子的汉子鱼贯而出,有的端着泡面碗,有的叼着烟,有的裤衩都没穿好。
“真的假的?”
“妈的小陈你平时装得挺像个文盲的——”
“全省第三!我就说他天天半夜看的不是那种东西!”
老张从棚子里翻出两箱啤酒,哐哐地摆在空地上。
那天晚上,工地的灯亮了一整夜。
十几个糙汉子围坐在砖堆上喝酒吹牛,啤酒瓶子碰得叮叮当当响。
大壮喝多了,揪着我的衣领子红着眼:“兄弟,你要去北京了,我舍不得。”
下一秒他打了个酒嗝喷我一脸。
我把他推开:“你这口气能把清华大门熏倒。”
老张端着杯子站在最外面,看着我们闹,笑着摇头。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了不起。”
我假装没听见。
仰起头灌了一口啤酒。
天上的星星很亮。
比城里的亮多了。
【第五章】
消息传得比我以为的快得多。
第二天中午我在工地上搬砖,手机响了一天没停过。
有老家亲戚打来的,上来就问借钱。
有高中同学打来的,上来就问当年咋没听说你成绩这么好。
还有三个自称是记者的,要来采访建筑工地里走出来的清华学子。
我全挂了。
唯独有一个号码,打了十七通。
苏瑶。
我一个都没接。
中午蹲在墙根底下吃盒饭的时候,大壮凑过来,一脸严肃。
“兄弟,苏瑶来了。”
“什么?”
“门口。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在工地大门口站着呢。”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大门口走。
远远就看到了她。
白裙子,高跟鞋,头发披着,妆画得很精致。
站在工地大门口,周围是砂石堆和水泥搅拌机。
她身上的裙子干干净净的,脚下踩的地面全是灰。
这画面说不出的违和。
像一支口红掉进了泥巴里。
不对,不能说像。
总之就是违和。
工地上干活的兄弟们纷纷停下来看,跟看稀有动物进了工地似的。
我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
“你来干什么?”
她的眼圈是红的。
“陈铮,咱们谈谈,好不好?”
“没什么好谈的。”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句不是那个意思?”我看着她,“是‘你太土了’不是那个意思?还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那个意思?”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瑶,你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表情。”
“那时候你旁边坐着赵子轩,你笑得挺开心的。”
她的肩膀在抖。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小,“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嫌弃你,不该——”
“你不是嫌弃我。”
我打断她。
“你是嫌弃你以为的那个我。那个没文化的、没出息的、只会搬砖的我。”
“但现在你发现那个我考上了清华,你就来了。”
“苏瑶,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搬砖的,一辈子就是个搬砖的,你还会站在这儿跟我说对不起吗?”
她愣住了。
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答案两个人都清楚。
不会。
她不会来。
大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扬起的灰。细小的灰尘落在她白裙子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精心打理的头发上。
三年前她也站在一个门口。
村口。
那时候她搂着我哭,说等她毕业了一定加倍对我好。
三年后她又站在一个门口。
工地大门口。
搂着的人没变。哭的姿态没变。
变的是原因。
三年前哭,是感动。
三年后哭,是后悔。
“陈铮——”
“回去吧。”
我退后一步。
“路不一样了。”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她站在原地,眼泪掉在了工地的灰土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子。
我转身往工地里面走。
走了几步,听到大壮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哭啥哭,早干啥去了。”
又走了几步,老张从工棚里探出头,递给我一瓶水。
“行了,别想了。该走的留不住。”
我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
又过了三天。
赵子轩的事在网上也传开了。
有人把他论文和那篇剑桥博士的thesis做了对比,截图发在学术论坛上,查重率百分之六十三。
比我说的还高了一个点。
他公司知道以后,第一时间发了内部通报,把他开了。
听说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大意是学术界容不下有想法的人。
底下一个赞都没有。
周萌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杯咖啡,文案写的是:有些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呢。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还是赵子轩。
也不重要了。
【第六章】
八月底。
工地的活接近尾声了。
我收拾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那几本翻到卷边的课本被我整整齐齐摞在床上,准备留给下一个住这张铁架床的人。
万一也有个夜猫子呢。
老张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小陈,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新衬衫。
白的,没有水泥印。
领口的标签还没剪。
“去北京了穿好点。”老张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不看我,“别丢咱工地的人。”
我喉咙有点紧。
“张哥——”
“行了行了别酸了。”他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到了那边好好念书,以后修清华的楼,记得照顾咱们。”
我笑了。
工棚里的兄弟们都出来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站成一排,跟送战友上前线似的。
王哥递了一条烟:“不抽也拿着,能换东西。”
刘叔塞了两百块钱:“北京物价贵。”
小胖给了我一副崭新的耳机:“晚上看书别再打手电了,费眼,听课用这个。”
我一个一个收了,编织袋撑得鼓鼓囊囊。
大壮站在最后面。
他手里拎着一个鞋盒。
“给你的。”
我打开。
一双白色运动鞋。
正品。
logo是对勾。
真的。
“大壮——”
“别说了。”他别过脸去,嗓子哑了,“我攒了仨月了。你老穿那双破劳保鞋丢人。去了清华你好歹穿双像样的。”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白色的,干净的,鞋底没有泥。
“谢了。”
“滚蛋。”他抹了一下鼻子,“赶紧走,别在这碍眼了。”
我把编织袋往肩上一扛,走到工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脚手架。塔吊。砖堆。灰蒙蒙的天。
铁架床、水泥地、裂了一道缝的镜子。
还有一群站在工棚前挥手的糙汉子。
大壮在最后面。
他举起搪瓷缸子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转过身。
去火车站的路上,换上了那双新鞋。
白色的鞋踩在灰色的路面上,干干净净的。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方开。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
手机亮了。
苏瑶的最后一条消息。
“陈铮,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那样。”
我看了几秒。
手指按住那个对话框,往左一滑。
删除。
手机装回兜里。
闭上眼。
火车在铁轨上跑着,发出均匀的咔嗒声。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八月末的热和远处庄稼地里的青草气。
裤兜里那张录取通知书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红底烫金字。
清华大学。
陈铮。
我把通知书折好放回去,嘴角翘了翘。
九月,北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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