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家产,变卖祖宅,我供裴文卿苦读十年。
他指天起誓,金榜题名之日,必十里红妆娶我妹妹。
放榜那天,他高中状元。
身后花轿里坐的是公主。
我站在街边,攥着他亲手写的婚书。
墨迹都没干。
撕了。扔了。
三百四十七两六钱三分。
这笔账,我沈长安亲自来讨。
【第一章】
永安三年,三月初九。
裴文卿高中状元那天,整个京城都在放鞭炮。
我站在朱雀大街边上,被人群挤得前胸贴后背,踮着脚往前看。
一匹白马缓缓走来。
马上的人头戴金花,身穿红袍,面如冠玉,春风满面。
裴文卿。
我一起长大的兄弟。
我供了十年的读书人。
他身后跟着一顶八抬大轿,凤冠彩帘,浩浩荡荡。
不是我妹妹的轿子。
是公主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手老茧,指关节粗大,食指上有一道去年劈柴留下的疤。
十年前,我也是读书人。
沈家在清河镇算得上书香门第,我爹沈伯庸是镇上最有名的教书先生,方圆百里的人都把孩子送来念书。
裴文卿就是其中一个。
他家穷,交不起束脩。我爹看他有几分天资,免了学费,管吃管住,拿他当半个儿子养。
后来我爹病了,卧床不起。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长安,文卿这孩子有出息,你帮衬他一把。
我点了头。
我爹走的那年,我十五,裴文卿十六。
家里的积蓄,一半给我爹治了病,一半留给裴文卿读书。
我没再碰书本。
不是不想,是供不起两个人。
十年。
我卖了祖宅,卖了田地,卖了我爹那方端砚。
进山砍柴,下河摸鱼,去码头扛货。
白天累得腰直不起来,晚上回去还要给裴文卿抄书、磨墨、煮夜宵。
他每次接过热汤面,都会认认真真看着我说,沈兄,等我金榜题名,必定十里红妆娶知意过门,让沈家再复书香。
我信了。
信了整整十年。
马蹄声近了。
我看到裴文卿了。
他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笑容矜持得体,带着新科状元独有的骄傲。
从我脸上扫过去。
没停。
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因为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短到旁人不会注意。
但我盯了他十年的脸,他每一块肌肉怎么动的,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看到我了。
选择了当不认识。
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气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他三年前写给我妹妹的婚书,亲笔签名,按了手印。
我当着满街人的面,把它撕成碎片,扬进风里。
身后有个声音响起来。
“哥。”
我妹妹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背后。她看了看飘散的纸片,叹了口气。
“算了吧,当喂了狗。”
我转头看她。
知意今年二十,清河镇有名的利落姑娘,杀鱼比谁都快,算账比谁都准。
她的眼睛平静得很。
“你不难过?”我问。
“难过什么?”她翻了个白眼,“我跟他拢共见过三面,每次他都在背书,背得唾沫星子乱飞,我嫌他还来不及。”
我噎了一下。
行吧,你没感情。
我有。
不是对裴文卿有感情。
是对那三百四十七两六钱三分有感情。
我就站在朱雀大街上,在鞭炮声和欢呼声里,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年,束脩加笔墨纸砚,十八两。
第二年,进京赶考的盘缠,十二两。
第三年,名落孙山回来买醉,三两六,我替他付的。
第四年,换了更贵的书院,三十两。
十年加在一起,三百四十七两六钱三分。
分都没抹。
我有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揣在胸口贴着心窝子,比那张婚书还捂得热乎。
“哥,”知意拽了拽我的袖子,“你那个表情我看着害怕,你想干嘛?”
“报名。”
“报什么名?”
“科举。”
知意愣了三秒,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哥,你十年没碰书了。”
我拍开她的手。
“爹教了我十五年,教裴文卿才五年。我要是连个状元都考不过,岂不是说爹教书不行?”
知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转身就走。
身后她的声音追过来:“报名费五两!”
脚步顿了一下。
口袋里只剩二两。
这笔账又多了。
贡院门口,书吏抬头扫了我一眼。
目光从我的粗布短衫、满手老茧、乱糟糟的头发上滑过去,表情很怪。
“你?考科举?”
“对。”
“名字?”
“沈长安。”
他提笔蘸墨,漫不经心地写。
“交报名费五两,另外写一段字留档,随便什么,看出识字就行。”
他把一张白纸推过来。
我拿起桌上的毛笔,蘸墨,落笔。
写了一行字。
书吏低头瞟了一眼,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又看了一眼。
把纸转了个方向,仔仔细细看了第三遍。
“你这字……”
“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把纸小心翼翼收好,“五两。”
我掏出二两碎银,又掏出知意临走前硬塞给我的三两私房钱。
三百四十七两六钱三分,再加五两报名费。
裴文卿,你的账又多了。
【第二章】
科举考试在九月。
中间隔了六个月。
白天去码头扛货,晚上回租的小破屋看书。
书是知意帮我找来的,说是从隔壁王大娘家闺女那里借的旧书,不要钱。
后来我发现书脊上的折痕是她自己掰出来的,其实全是新书,银子从她嫁妆里出的。
我这个妹妹,嘴上比谁都硬,事情做得比谁都实在。
九月初三,考试。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我穿了一身洗到发白的长衫,这是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走进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那些考生,一个个衣着光鲜,小厮跟着,书童提着食盒。
我什么都没带,兜里揣了两个干饼子。
坐在号房里。
左边那位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桌上摆了一排文房四宝,砚台比我脸还大。
右边那位更离谱,带了一个小火炉,说是要现煮茶。
我咬了一口干饼子。
嗯,硬得能砸死人。
试卷发下来。
策论题,问的是边境商贸之策。
我愣了一下。
十年前我爹最擅长的就是经世之学,他写过一本关于通商利弊的手稿,我小时候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后来那本手稿被裴文卿借去了。
没还过。
我闭上眼想了想,那些内容还在脑子里,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我爹的东西,我不会忘。
提笔。写。
我不会堆砌骈文辞藻,写一堆好听的废话。
我写的是干货。
边境设互市的利弊,北方缺粮南方缺马的对冲,关税制度的漏洞,走私的根源。
每一条带数据,带分析,带解决方案。
这些东西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我在码头扛了十年货,亲眼看到的。
北方的皮货从哪条路进来,南方的丝绸经谁的手出去,中间的差价被谁吃了,边关守军跟商队之间什么猫腻。
我都知道。
全写进去了。
写到一半,右边那位煮茶的兄弟探头瞅了一眼,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过来。
“兄台,”他压低声音,“你这写的……策论?”
“嗯。”
“怎么……跟账本似的?”
“本来就是账。治国就是算账。”
他沉默片刻,老老实实缩回去了。
我写完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号房里大部分人还在冥思苦想。
起身交卷,巡场的考官瞪大了眼。
“这就写完了?”
“完了。”
“确定不再看看?”
“不用。对了,这个考试中了的话,有没有奖金?”
考官嘴角抽了一下,没回答我。
走出贡院大门,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知意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
“考得咋样?”
“饿了。”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应该没问题。”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我闷头吃包子,没接话。
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
贡院阅卷房里,主考官韩伯望正在批卷。
翰林院大学士,阅卷三十年,号称铁面判官,从不轻易给高分。
他批到我那份卷子时,已是亥时三刻。
困得端着茶杯打哈欠。
看了第一段,茶杯放下了。
看了第二段,腰坐直了。
看了第三段,整个人站了起来。
看完全篇,他把卷子按在桌上,闭了一下眼,转头对副考官说了一句话。
“把灯拨亮,我要再看一遍。”
副考官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跟着变了。
“韩大人,这不是寻常考生能写出来的。”
“我知道。”
韩伯望的手指摩挲着卷面上的字迹,目光沉了下去。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封泛黄的旧信。
那是二十年前一位故友寄给他的书信。
他把旧信和卷子并排放在一起。
笔迹不同。
一个少年老成,一个洒脱自如。
但骨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行文的逻辑,论证的节奏,那种不屑于堆砌辞藻、只说实话的劲头。
韩伯望的手抖了一下。
“沈长安……”
他低声念出卷子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旧信落款。
沈伯庸。
“他是伯庸的儿子。”
【第三章】
放榜那天,我在码头扛米。
两百斤一袋,从船上扛到岸上,再从岸上扛到仓库,来回一趟三文钱。
正扛到第十八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
声音越来越近。
“沈长安在哪儿?沈长安是谁?”
我放下米袋,抹了一把汗。
一个穿官服的差役跑过来,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连知意都在里面,脸上的表情很怪。
差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
估计没想到他要找的人浑身米糠。
“你是沈长安?”
“是我。”
“恭喜沈老爷!”差役满脸堆笑,“您高中了!”
“中了就中了。第几名?”
差役咽了口口水。
“第一。”
我嚼干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自己答得不差,但第一?
“哪个第一?”
“解元。全省第一。”差役的声音都在抖,“韩大人亲笔批的,说您的策论是他三十年来见过最好的一篇,还给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经世奇才,国之栋梁。”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周围的脚夫、船工、伙计,一个个瞪大了眼。
“老沈?你不是扛货的吗?”
“沈哥,你还考科举呢?”
“乖乖,全省第一,这是文曲星下凡了吧!”
我没理他们。
转头问差役:“解元有奖金吗?”
差役愣住了。
“有……有赏银二十两。”
“好。”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裴文卿欠我的三百五十二两六钱三分,扣掉二十两,还剩三百三十二两六钱三分。
革命尚未成功。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
全省解元,码头扛货的出身。
更要命的是,他还是当朝驸马裴文卿的供养人。
消息传到驸马府的时候,据说裴文卿正在喝茶。
这是知意的闺蜜、在驸马府隔壁布庄当掌柜的秦大姐传出来的。
秦大姐说,裴文卿听到沈长安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直接掉了。
碎了一地。
脸刷地白了。
旁边的小厮问他怎么了,他愣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的,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下一步。会试。
解元是地方第一名,要进京参加会试,再考殿试,才能站到朝堂上。
或者换个说法——才能站到裴文卿面前,当面对账。
“哥,”知意帮我收拾进京的包袱,一边塞干粮一边问,“你真打算去京城跟他要钱?”
“不然呢?”
“万一他不给呢?”
“不给?”我把那本账册拍在桌上,“那就让全天下人看看,堂堂驸马爷欠扛货工三百多两银子不还。”
知意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哥,你这人,读书的时候倔,干活的时候也倔,讨债更倔。”
“那是。”
我把包袱扎紧,甩到肩上。
“走了。”
“等等。”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打开,五两碎银。
“路费,记在裴文卿账上。”
三百三十二两六钱三分,加五两。
三百三十七两六钱三分。
裴文卿,你的利息还没开始算呢。
【第四章】
进京路上,我碰到了方砚。
方砚是隔壁青州解元,白白净净的读书人,穿着考究,举止斯文,跟我站在一起反差大得能演戏。
驿站碰上的。
他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啃干饼子,走过来搭话。
“兄台也是进京赶考的?”
“嗯。”
“哪里的解元?”
“清河。”
“清河沈长安?”他眼睛一亮,“久仰久仰!韩大人那句经世奇才,现在各州府都传遍了。”
“客气。”
“在下方砚,青州解元,多多关照。”
我点了点头,继续啃饼子。
方砚话多。坐下来就打开了话匣子,从他家的藏书楼聊到他爹的教育理念,又聊到京城的美食和风景。
我嚼着饼子听。
聊着聊着,他话题一转。
“对了,听说沈兄和当朝驸马裴文卿是旧识?”
我嚼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欠我钱。”
方砚等了等,以为还有下文。
没了。
“就……就这个?”
“三百三十七两六钱三分。”
他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沈兄进京……就为了讨债?”
“不然呢?”
他沉默了,非常缓慢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这辈子没见过为了三百两去考状元的。”
到京城是十月底。会试在来年三月。
我在城东租了间小屋,白天去码头找零工,晚上看书。日子跟在清河差不多。
方砚偶尔来找我,带些吃食。
他是真好奇。
好奇一个扛货工怎么考了全省第一。
我没瞒他,把我爹的事、裴文卿的事挑着说了一些。
方砚听完,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沈兄平时怎么复习?”
“扛米。”
“什么?”
“扛两百斤的米来回跑,脑子就清楚了。”
他看我的眼神,说明他正在重新评估我的精神状态。
三月,会试。
考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方砚在门口等着,脸色发白。
“考得怎么样?”我问。
“别提了,”他苦着脸,“第二场跑题了,改都来不及。沈兄你呢?”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放榜那天,方砚拉着我去看榜。
他在榜上找了半天,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九十三名。三百人取一百,他勉强挤进去了,眼眶当场就红了。
然后帮我找。
从第一百名往上,一路找到第十名。
没有。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兄……不会落榜了吧?”
我伸手,指了指最上面。
第一名。会元。沈长安。
方砚的腿软了一下。
“连中两元?”
解元加会元,连中两元。
殿试再拿第一,就是连中三元。
大魏开国两百年,没人做到过。
我没想那么多。
“会元赏银多少?”
”……五十两。“
三百三十七两六钱三分,减掉五十两,二百八十七两六钱三分。
快了。
四月初一,殿试。
金銮殿。
我第一次进皇宫。
说实话,挺大的。
也挺费钱的。目测那些汉白玉栏杆,一根就够裴文卿还我半年的账。
殿上站满了人,新科进士们穿着统一发的蓝袍,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我站在最前面,因为我是会元。
皇帝坐在龙椅上,四十出头的样子,目光很沉。
殿试规矩,皇帝亲自出题。
题目:论强国之本。
别人可能纠结从哪个角度切入。兵?粮?礼?法?
我提笔就写。
强国之本,在于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有才而不能用者,国之耻也。
有恩而不能报者,人之耻也。
写了边境商贸,写了农桑水利,写了吏治改革。
每一条带数据。
因为我在码头扛了十年货,在市井活了十年。我见过的真实,比他们读过的书多。
全场第一个交卷。
太监把卷子呈上去。
皇帝翻开,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欣赏,不是审视。
是好奇。
是看到一个怪东西时候的好奇。
殿试结果出来了。
第一。状元。
连中三元。
大魏两百年头一个。
消息传出去,京城炸了。
方砚说各大酒楼的说书人当天就开始编段子了,有说我是隐世高人的弟子,有说我是文曲星下凡,还有说我是前朝皇族后裔。
离谱。
殿试后第三天,皇帝召见新科进士问志向。
前面几位回答得很标准。
”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报效社稷。“
”臣愿牧守一方,为百姓谋福。“
一个比一个好听。
轮到我。
皇帝看着我,嘴角带了点笑意。
”沈长安,连中三元,大魏两百年第一人。说说,你有什么志向?“
我想了想。
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
”陛下,臣没什么大志向。“
”哦?“
”臣就是想讨一笔债。“
金殿上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方砚站在后排,我能感觉到他那种绝望的、求你别说了的目光。
皇帝的笑意僵了一瞬,变成了好奇。
”什么债?“
我翻开账册。
”永安三年以前,臣供养裴文卿读书十年,累计花费三百四十七两六钱三分。报名科举五两,进京路费五两。目前合计三百五十七两六钱三分。利息另算。“
全场哗然。
站在文臣列里的裴文卿,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皇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
旁边的太监打了个哆嗦,因为据说皇帝已经三个月没笑过了。
”你连中三元,就为了讨三百多两银子?“
”陛下,“我很认真地说,”三百五十七两六钱三分,对臣来说是十年的汗。一笔一笔都记着。“
皇帝收起笑,目光沉了。
他看向裴文卿。
”裴文卿。“
裴文卿的腿抖了一下。出列,跪下。
”臣……臣在。“
”沈长安说的,是真的吗?“
【第五章】
裴文卿跪在金殿上,背脊绷得笔直。
他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种标准的、得体的、驸马爷式的笑容。
”陛下,臣与沈长安确实是旧识。少时沈家对臣有些恩惠,臣一直铭记在心。只是……沈长安所说的数额,恐怕有些夸大了。“
我低头看了看账册。
”永安元年四月十二,裴文卿买书,二两三钱。“我念出来,”同年五月初七,裴文卿的笔秃了,换新笔一支,六钱。同年六月初九,裴文卿晚上饿了,加了一碗牛肉面,八分……“
”够了够了!“裴文卿打断我。
脸更白了。
他转向皇帝,声音快了起来。
”陛下,当年沈家确实资助过臣,但那是沈伯庸先生的善举,并非借贷。沈先生是臣的恩师,师恩如山,臣心中……“
”师恩如山,“我重复了一下,”那你连山脚下那三百五十七两六钱三分都不想还?“
裴文卿嘴角抽了一下。
”沈长安,你这是强词夺理!我裴文卿堂堂驸马……“
”你是驸马这件事,跟你欠我钱有什么关系?“
”你!“
裴文卿猛地指着我,手指在发抖。
”你莫不是嫉妒我高中状元、尚了公主,才来诬赖我?“
”嫉妒?“我看了他一眼,”我连中三元,嫉妒你一个状元?“
殿上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后排一个年轻官员突然猛咳了两声,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方砚捂住了脸。
裴文卿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连中三元这四个字面前,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他当年的状元,在我面前硬生生矮了一截。
满殿的人都看得出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神色玩味。
”裴文卿,沈长安说的账目,你认不认?“
裴文卿跪在那里,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臣……“
”陛下。“
一个声音从侧殿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从侧门走出来,步伐从容,神态端庄。
安乐公主赵令月。
裴文卿的正妻。
”公主?“皇帝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
赵令月行了礼,站起来,看了裴文卿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很。
平静到裴文卿的汗珠变成了汗流。
”父皇,儿臣近日整理驸马的书房,发现了一些旧物。“她语气不疾不徐,”其中有一方端砚,砚底刻着伯庸二字。另有手稿数册,笔迹与驸马平日所书完全不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太监。
”儿臣不太懂学问,但总觉得,驸马当年科举的文章和这些手稿里的内容有些相似。“
全场再次安静。
裴文卿的脸色从青变成了灰。
我看到那张纸的时候,胸口猛地一紧。
那笔迹我认得。
是我爹的。
是裴文卿当年借走的那些手稿。他不仅没还,还用了它们。
他拿我爹的心血去考的试。
他的状元,有一半是我爹的。
我没说话。
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韩伯望。“
主考官韩伯望出列。
”老臣在。“
”当年裴文卿的考卷,还在档吗?“
”在。所有考卷留档二十年。“
”拿来,与这些手稿对比。“
”是。“
裴文卿的身体开始晃了。
”陛下……陛下,臣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裴文卿扑通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
”臣……臣……“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我供养了十年的人趴在金殿上发抖。
我以为会很痛快。
但我没有。
只觉得有点累。
【第六章】
韩伯望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裴文卿当年的考卷和我爹的手稿就摆在了一起。
对比结果——
裴文卿那篇殿试策论,整体框架、核心论点、关键数据,与手稿第七册第三章高度重合。
通俗地说,抄的。
不是一字不改地抄,他有修改,有润色,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但骨架是我爹的。
消息传出宫那天,京城街头巷尾全炸了。
我在面摊吃面,隔壁桌三个大汉聊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驸马爷裴文卿,当年科举作弊!“
”怎么作弊的?“
”偷了恩师的手稿当答案,还把恩师的儿子当牛使了十年!“
”这不是畜生吗?“
”人家现在是前驸马畜生。“
我低头吃面。
汤有点咸。
不过事情没那么顺利。
手稿抄袭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裴文卿当年确实是沈伯庸的学生,学生化用老师的思路,传出去也不算天大的罪过。
裴文卿被停了驸马职务,但没定罪。
他缓过劲来之后,开始反咬。
一封奏折递上去,说我沈长安此次科举涉嫌舞弊。理由是,一个在码头扛了十年货的人,不可能连中三元。
他说,沈长安必定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了考题。
不愧是裴文卿。
自己靠抄上的位,就觉得天下人都跟他一样。
这封奏折在朝堂上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觉得裴文卿说得有道理,有人觉得他是狗急跳墙。
皇帝没表态,只说了一句。
”既然有争议,当面验一验。“
当庭考试就这么安排上了。
地点:太和殿。
监考:皇帝本人。
出题:翰林院现场出题,全程密封。
考生:我。
观众:满朝文武,加裴文卿。
方砚听说之后急得在我屋里转了三十多圈。
”沈兄,这是鸿门宴!万一题目刁钻……“
”有赏金吗?“
”什么?“
”赢了有赏金吗?“
方砚差点背过气去。
考试那天,太和殿坐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坐在上首,裴文卿站在角落,脸色灰败,但强撑着一股气。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还是那身洗到发白的蓝袍。
有人低声议论。
”就是他?连中三元那个?“
”看着不太像……跟个种地的似的。“
”手上那些茧子,是握笔握的?“
是扛米扛的,谢谢。
翰林院的老学士亲自出题。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密封的锦盒,取出考题。
论古今用人之得失。
皇帝加了一个要求。
”两炷香之内。“
够了。
我坐下提笔。
四周安静得只听到呼吸声。
我把十年扛货的经历、在码头上遇到的三教九流、跟底层百姓打交道的真实故事,全写了进去。
码头上的老孙头,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安排装卸的效率比任何账房先生都高。
街角卖馄饨的刘婶,没读过书,她的生意经比好些掌柜都精。
真正的人才不在书院里。在泥土里,在汗水里,在菜市场的吆喝声里。
至于那些只会背书、只会说漂亮话、靠偷别人成果上位的。
不叫人才。
叫蛀虫。
搁笔。
第一炷香刚烧到一半。
太监呈上去。
皇帝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裴文卿身上。
”裴文卿,你想看看吗?“
裴文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太监把卷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手在抖。
看了第一段,脸色变了。
看了第二段,嘴唇开始哆嗦。
看到蛀虫两个字时,手一松,卷子掉在地上。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扛货的……怎么写得出……“
”因为我不只是扛货的。“我看着他,”我是沈伯庸的儿子。我爹教了我十五年,你只学了五年,就敢偷他的东西去考试。十五年对五年,你觉得谁厉害?“
裴文卿的腿软了。
噗通跪下去,这次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我……我……“
”裴文卿,“皇帝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文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低下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有罪。“
【第七章】
裴文卿的案子审得很快。
当庭考试的结果,手稿对比的证据,加上赵令月提供的书房旧物,铁证如山。
判决:科举舞弊,撤销功名,革去驸马之位,罚银五百两,贬为庶人。
五百两里,三百五十七两六钱三分判给了我。
包括利息。
我拿到银票的那一刻,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容易。
不过最让我意外的,不是判决本身。
是赵令月的操作。
裴文卿被革去驸马之位那天,赵令月站在宫门口,让人搬出了裴文卿全部的私人物品。
几口箱子,几摞书,几件换洗衣裳。
就这些。
驸马府里的一针一线,她一样没给。
裴文卿灰头土脸地站在宫门外,看着这堆可怜的行李,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两眼放空。
赵令月站在门内,面无表情。
”裴文卿,本宫嫁你那天,以为嫁的是个有才有德的状元郎。“
她停顿了一下。
”没想到才是偷的,德是装的。“
裴文卿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不必了。“赵令月摆手,”你走吧。以后京城的路,你往东我往西,别碰上。“
宫门关了。
裴文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后来是两个侍卫过来,客客气气地请他离开的。
这些是方砚事后跟我说的。
他讲得绘声绘色,说裴文卿被赶出宫门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往他身上扔了满身的烂菜叶。
还有人冲他喊了一嗓子。
”驸马爷!你的端砚还没还呢!“
我听了,没笑。
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爹那方端砚,赵令月说在裴文卿书房里找到了。
她派人送还了我。
砚台到手的时候,我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伯庸两个字,是我爹亲手刻的。
笔画拙朴,力透石背。
我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
手指有点烫。
我爹用了这方砚台二十年,后来借给裴文卿磨墨,说好了是借。
一借就是十年。
我把砚台包好,贴在胸口。
这个不算钱。
多少银子都不换。
【第八章】
案子结了之后,京城里突然多了很多想见我的人。
各路官员、世家名流、学界大佬,一个接一个递帖子。
”沈大人,在下仰慕已久……“
”沈先生,鄙人家中有一适龄女儿,知书达理……“
”沈三元,老夫想与你论道切磋……“
一律挡了。
不是清高。
是没空。
我在盘账。
三百五十七两六钱三分的欠款全部到手。加上殿试赏银一百两、解元赏银二十两、会元赏银五十两,减去进京的吃住花销。
算了算,手头一共四百九十二两三钱整。
方砚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对数。
”沈兄,“他小心翼翼开口,”皇上说要封你翰林院编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年俸多少?“
”六十两,另有米粮布匹。“
”太少。“
”太……太少?“方砚嘴角抽了一下,”翰林院编修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的梦想……“
”梦想不能当饭吃。六十两一年,我在码头扛货都不止这个数。“
方砚的表情说明,他再一次怀疑我的脑子有没有毛病。
我进宫谢恩的时候,皇帝又问了一遍。
”沈长安,翰林院编修你不想要,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陛下,臣想开一家书铺。“
满殿文武的表情,用方砚的话说,叫集体石化。
连中三元。大魏两百年头一个天才。
要开书铺。
皇帝的嘴角抽了好几下。
”你连中三元,不做官,开书铺?“
”对。“我很认真地说,”臣算过了,京城贡院旁边那条街,每逢科举年人流量翻三倍。开一家书铺兼文具铺,一年少说两百两。比当编修强。“
皇帝沉默了。
然后笑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他笑。旁边的太监又哆嗦了一下。
”行,准了。“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你那间书铺,朕偶尔去坐坐,你管茶。“
”茶钱算谁的?“
”……算朕的。“
”成交。“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我在贡院街盘了一间铺面,取名长安书局。
知意从清河赶来帮忙。她比我会做生意,进什么书、搭什么文具、怎么定价,全是她拿主意。
书铺开张那天,方砚来捧场,买了十两银子的书。
”沈兄,这算朋友情谊吧?“
”算。“我点头,在账本上工工整整记下一笔,”方砚,十两,已结清。“
他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连朋友的账都记?“
”当然。上次你请我吃面,三钱,我记着呢。改天还你。“
”不用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求你了,别记了!“
知意在柜台后面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日子就这么过了。
书铺生意很好。比预估的还好。
一来,连中三元的书铺这块招牌太好使,赶考的书生都觉得进来翻两页能沾文气。
二来,我爹留下的手稿整理之后挑了一部分出版,卖得极好。
三来,皇帝真的来了。
不是来一次。每月两三回。
穿一身便服,坐在角落喝茶看书,偶尔跟我聊两句天下大势,被我用算账的方式怼回去。
他好像很享受被怼。
奇怪的人。
至于裴文卿。
后来听说他离了京城回了清河镇。
到了镇上才发现没人肯收留他。他风光时巴结他的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在镇外破庙里住了几个月,后来不知去了哪儿。
有人说在南边的码头上见过一个很像他的人,在扛货。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开玩笑。
他用了我十年供养,换了一场空。
我用了十年辛苦,换了一间书铺、一方砚台,和一本终于记完的账册。
谁赢谁输,不好说。
但至少,我账上的数字是清的。
开业第二个月的一天下午,一个瘦弱的少年站在书铺门口探头探脑。
知意招呼他进来。
少年怯生生地说,他想买一套科举用的书,但银子不够,能不能赊账。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衣衫洗到发白,手上有茧,眼睛很亮。
跟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我翻开账册,新起了一页。
”名字?“
”周小北。“
”哪里人?“
”清河镇。“
我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落笔。
”科举用书一套,四两六钱。赊账,年利一分。还不上可以来铺子里帮工抵债。“
少年的眼睛亮了。
”多谢沈先生!我一定会还的!“
”嗯。“我合上账册,”我这人记性好,一个子儿都不会忘。“
少年抱着书跑了。
知意靠在柜台上,看着他跑远,偏头瞟了我一眼。
”哥,你又来。“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砚台上伯庸两个字。
嘴角弯了弯。
我爹说过,教书育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买卖。
不过我觉得,他说得不全对。
教书育人是好买卖。
但前提是——
得把账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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