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三年,我给她砸了八十万装修。
年夜饭,她带着新男人上桌,当着我全家的面拍出结婚证。
“方晟,我跟贺扬领证了,你大度点。”
我妈手里的汤碗差点摔地上。
她还没完,拉着我妈的手就开始演。
“阿姨,我拿方晟当亲哥,以后逢年过节我还来看您。”
贺扬在旁边叫我一声哥,下一句就问店面余款什么时候打。
我看着这两张脸,忽然就笑了。
上辈子这顿饭,我忍了。
后来赔了房子,赔了店,赔了三年的血汗钱。
这一次不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份她亲笔签的婚前财产协议截图。
“行,结婚证我看到了。”
“现在聊聊退款的事吧。”
她脸色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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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腊月二十九,雪下了一整天。
我在厨房帮我妈切菜,她炖了一下午的鸡汤,满屋子都是热气。
我妈围裙都没解,在灶台边上念叨:“知意说今晚来吃饭,我多炖了一只鸡。”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许知意。
订婚三年的未婚妻。
说是订婚,其实该花的钱一分没少。
婚房首付四十三万,我出的。
她那间甜品店,选址、签约、装修,前前后后砸了快四十万,也是我出的。
我妈把养老的钱都掏了一半。
我爸走得早,这个家就我跟我妈两个人撑着。
日子紧,但我妈喜欢许知意,觉得她懂事、嘴甜,逢年过节来家里都要帮着刷碗。
我也觉得,日子嘛,慢慢过,总能好起来。
六点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走廊灯昏黄,许知意站在门口。
她烫了新头发,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白色大衣,妆化得比平时浓。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贺扬。
我认识。
她大学同学,家里在城南开了两家酒楼,算是本地小有资产。
之前许知意提过他几次,说是帮忙对接食材渠道的朋友。
我没多想过。
“方晟,我跟贺扬一起来的,他顺路。”许知意笑了一下,语气很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扬冲我点头,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笑嘻嘻的:“方哥,新年好。”
我侧身让路。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许知意就高兴,又看到贺扬,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多拿了一副碗筷。
年夜饭摆了一桌。
鸡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虾,全是我妈的拿手菜。
她忙了一整天,手上还有切菜割到的创可贴。
我给我妈盛汤,她端着碗笑得合不拢嘴。
“知意,多喝点,这鸡是土鸡,炖了四个小时呢。”
许知意接过碗,道了谢。
贺扬坐在她旁边,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臂挨着她的手臂。
我注意到了。
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许知意放下筷子。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不,两个。
啪,拍在桌上。
结婚证。
两本结婚证。
我妈手里的汤勺停住了。
“方晟。”
许知意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认真。
“我和贺扬上周领证了。”
桌上安静了三秒。
我妈的脸从笑变成僵,又从僵变成白。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盯着桌上那两个红本。
崭新的,边角硬挺,翻开的那页,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笑。
许知意和贺扬。
日期,腊月二十二。
一周前。
一周前她还在微信上问我,店里的货架到了没有,装修尾款还差多少。
我说差八万,月底前凑齐。
她回了个爱心的表情。
“我想了很久。”许知意把结婚证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对你,更多的是亲情,不是爱情。”
她顿了顿。
“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接受不了,但我不想骗你。贺扬跟我更合适。”
我妈的手在发抖。
她一直握着汤勺,指节绷得发紧,汤勺在碗里磕出轻微的声响。
“知意……你、你说什么?”
许知意转过身,拉住我妈的手。
她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像是真的难过。
“阿姨,您别伤心。以后我还是您女儿,方晟就是我亲哥。”
我看着她的表情。
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许知意这个人,天生会演。
大学那会儿她跟室友吵架,闹到辅导员那儿,也是这套——先红眼眶,再捏住对方的手,声音放软,一句“我是真心拿你当姐妹”,辅导员就偏向她了。
她演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信。
贺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方哥,”他叫得很顺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知意那边我会照顾好的。”
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想跟我碰一个。
我没接。
他也不尴尬,放下杯子,话锋一转。
“对了方哥,知意那个店面的装修尾款,还差八万对吧?年前能结一下不?工人那边催得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聊今晚的菜咸不咸。
许知意在旁边轻轻点头。
“方晟,装修的事你答应过的。跟我俩结不结婚没关系,那是你当初自愿投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鸡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往上冒。
我妈炖了四个小时的汤。
她今天凌晨五点就起来收拾屋子了。
因为“知意要来吃年夜饭”。
我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画面特别清楚。
上辈子,也是这顿饭。
一样的结婚证拍桌上,一样的台词,一样的贺扬叫我方哥。
那时候我忍了。
我觉得大过年的,别闹。
我觉得钱花了就花了,男人大度点。
我觉得我妈在场,不能让她看我跟人翻脸。
后来呢。
装修尾款八万,我结了。
婚房,因为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她拿走了一半。
甜品店,我投了将近四十万的店,她一句“当初你自愿的”就抹干净了。
我妈气出了心脏病,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许知意一次都没来看过。
后来,她的甜品店开起来了,贺扬家又追加了投资,连锁开了三家。
她在朋友圈晒新车、晒旅行、晒贺扬送的包。
我在出租屋里啃泡面,还着婚房贷款的尾巴。
有一次在商场碰到她,她挽着贺扬的胳膊,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方晟,最近还好吗?改天请你吃饭。”
那个笑,礼貌、得体、疏远,像对一个不太熟的旧同事。
我站在商场中庭,看着她坐电梯上了三楼。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我连她的背影都追不上了。
不是追不上她这个人。
是追不上我砸进去的那些钱、那些年、那些以为能换来一辈子的付出。
全打了水漂。
这辈子我重来了。
具体怎么重来的,我说不清楚。
上辈子最后的记忆,是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出租屋里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醒来就是今天早上。
腊月二十九。
手机上的日期,2024年2月8号。
年夜饭之前。
一切还没发生。
但我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花了一整个白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
我翻出了半年前许知意签的那份婚前财产协议。
当时买婚房和投资店面之前,我爸一个老朋友、在律所做公证的方叔提醒我,该签的文件签好。
许知意当时没当回事,笑嘻嘻签了字,说“签就签呗,反正咱俩迟早要结婚”。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所有以结婚为前提的赠与,婚约解除,原路退回。
那份协议,上辈子我忘了。
或者说,我不好意思拿出来。
这辈子,我下午就从抽屉里找出来了,原件拍了照,发给方叔确认过法律效力,又存了三份电子备份。
第二件事。
我找出了这三年所有的转账记录。
婚房首付。
店面押金。
装修款,分四笔,打到许知意个人账户。
日常开销,她说资金周转,我借出去的零散款项。
全部截图,按日期排好。
做完这些,我坐在厨房帮我妈切菜,心里反而踏实了。
所以现在。
许知意说完那句“装修尾款跟结不结婚没关系”之后,我放下了筷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推到结婚证旁边。
“新婚快乐。”
桌上又安静了。
许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钞票。
她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变,是那种被人当面扫了面子、有点挂不住的变。
她把钱推回来,声音沉了。
“方晟,我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
“我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拿起手机,把屏幕亮给她看。
那份婚前财产协议的扫描件。
她的签名,她的手印,日期清清楚楚。
“第四条第二款,以结婚为前提的赠与,婚约解除,受赠方须全额返还。”
我念得很慢,每个字都让她听清楚。
“婚房首付四十三万,你名下那部分产权份额,退。”
“店面押金八万六,退。”
“装修款三十一万四,退。”
“你说的尾款八万,我还没打,谢谢你提醒我。”
许知意的脸从变白到发青。
她嘴唇紧抿,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协议,眼神一点点缩紧。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把这个翻出来?”
“一直都在。”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今天带着结婚证来,正好,省得我单独找你谈。咱们把账算清楚,各走各的。”
贺扬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
“方哥,知意跟你好了三年,你这样是不是太计较了?都说了是自愿——”
“你叫谁方哥?”
我看着他。
我没提高嗓门,但他嘴巴闭上了。
“你娶了我未婚妻,坐在我家年夜饭桌上,吃着我妈炖了四个小时的鸡汤,然后管我要装修款?”
我站起来。
“这八十多万,一个月之内退到我账上。退不出来,法院见。”
我转身走到我妈身边。
她一直没说话,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汤勺。
我把汤勺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
“妈,别盛了。今晚这桌饭,不留外人。”
许知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蹭出刺耳的声响。
“方晟!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我——”
“早就知道你和贺扬的事?”我打断她,“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协议你亲手签的,法律认。”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贺扬站起来,想拉她的手。
“知意,咱们走。”
许知意甩开他。
她死死盯着我,眼眶里有泪,但不是难过的泪。
是那种被将了一军、恼怒又无处发作的泪。
“你等着。”
她抓起桌上的结婚证,转身往外走。
贺扬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打量。
那种“这件事没完”的打量。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电视里还在放春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热闹。
我妈坐在桌前,看着那桌菜,一声没吭。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给她盛了碗汤。
“妈,喝汤。”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晟子。”
“嗯。”
“那姑娘……真不要你了?”
“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钱能要回来吗?”
“能。”
她点点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不再说话了。
我坐在旁边陪她,把那盘没人动过的清蒸鲈鱼挪到她面前。
窗外炮仗响了,零零散散的,不像以前那么密。
这顿年夜饭,跟上辈子比,至少桌上少了两个碍眼的人。
而我手里,多了一张底牌。
这张牌,上辈子我没打出来。
这辈子,我不会再攥在手里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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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年初一,我没出门。
我妈在家包饺子,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客厅里全是春晚重播的相声段子。
她没再提许知意的事。
但我知道她一宿没睡好,半夜我起来喝水,看到她卧室的灯缝里透着光。
她肯定在想那八十多万。
那是我们家几乎全部的家底。
我爸在我高二那年出了车祸走了,赔偿金加上这些年我妈做保洁、食堂帮工攒下来的,所有的钱,全投进了“跟许知意结婚”这件事。
上辈子,这些钱,一分没回来。
这辈子不会了。
上午十点,我给方叔打了个电话。
方叔是我爸以前的棋友,在本地一家律所做了二十多年,半退休状态,但人脉还在。
当初那份婚前财产协议就是他帮我拟的。
电话接通,他那边挺吵,应该是家里来了亲戚。
“晟子,大过年的,什么事?”
“方叔,我那份婚前协议,昨天用上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退婚了?”
“不是退婚。她直接领证了,跟别人。”
又安静了两秒。
“这姑娘……”方叔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你把协议原件收好,转账记录也别删。初四我上班,你来找我,我帮你拟个正式的催告函。”
“好。”
“哦对了,”方叔补了一句,“你那房子写了她名字没?”
“加了她的名。”
“购房合同、银行流水,首付是你打的款?”
“全部是。”
“那就好办。协议里写了,你保留好证据,这官司打不输。”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昨天整理的所有转账记录又核对了一遍。
四十三万首付——分两笔转到开发商账户,刷的是我的银行卡。
八万六押金——转给房东,合同上签的是许知意的名字,但银行流水是我的。
装修款三十一万四——分四笔,直接转进许知意的个人账户。
这是我最大的疏忽。
当时她说方便统一管理,我就直接打给了她。
上辈子她正是拿这一点做文章——“转到我个人账户的,是你自愿赠与,跟结婚没关系。”
但这辈子,有那份协议在,她这条路走不通。
因为协议里白纸黑字:全部以结婚为前提的资金往来,包括但不限于购房款、装修款、投资款,婚约解除,均需原路退还。
她签了字。
按了手印。
方叔当时还拍了照存档。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帮我妈剁馅儿。
她在旁边擀面皮,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
“妈,初四我去方叔那一趟,把手续走了。”
她顿了一下,点头。
“回来顺路去趟超市,家里酱油快没了。”
这是她的方式。
不说那些让人堵心的事,拿日常琐碎把情绪盖住。
我爸走的时候她也这样。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只说了一句“家里的花该浇了”,然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
我没拆穿她,把饺子包好下了锅。
大年初二。
我去了一趟许知意的甜品店。
店在城东的一条商业街上,面积不大,六十来平米,门脸装修得挺洋气,暖色调的灯光,ins风的摆设。
这些摆设,每一件的费用我都记得。
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一万二。
进口壁纸,八千。
那台意式咖啡机,两万六。
我不是来闹事的。
我来确认一件事。
店门口贴了张告示,春节休业,初八恢复营业。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灯没开,但货架上的东西都在。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店招、内部陈设、门口的营业执照。
营业执照上,经营者:许知意。
注册资本:十五万。
这十五万里有多少是我出的,银行流水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又绕到后门。
后门旁边的电表箱上贴着物业的通知单,写着下个季度的租金缴费日期。
我拍了照片,存好。
然后走了。
大年初三。
手机响了。
许知意发来一条微信。
“方晟,我们谈谈。”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那份协议,我回去查了,我当时签的时候,你没跟我解释清楚里面的条款。”
我看着这行字,差点笑出来。
当时方叔逐条逐句给她念过。
每一条她都听了,中间还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是不是就是说,如果不结婚,钱要还?”
方叔说是。
她说:“好,反正我们肯定会结婚的嘛。”
然后签了字。
我打字回了一条:“条款解释的过程有录音,方叔那里有备份。初四我跟律师见面,有什么想谈的,律师函上说。”
发完,我把她的聊天窗口往下划了划。
最新一条朋友圈,今天上午发的。
一张贺扬家的客厅照片,大沙发,一桌子菜,背景是一棵亮着灯的圣诞树——不对,是装饰树,上面挂满了红灯笼。
配文:在婆家过的第一个新年,幸福要溢出来了。
我看了三秒,退出了朋友圈。
上辈子这条朋友圈,我看了一整晚。
翻来覆去,从她的朋友圈翻到贺扬的朋友圈,看他们秀恩爱、秀新车、秀旅行。
然后失眠到天亮。
这辈子。
我截了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大年初四,我去了方叔的律所。
他办公室不大,桌上还摆着没拆的果篮。
我把所有材料递给他——协议原件、转账记录截图、购房合同复印件、装修合同复印件、许知意的结婚证照片(我昨晚让我妈回忆了那天的细节,把结婚证上的日期和编号记了下来)。
方叔戴上老花镜,一份一份看。
看完,他把眼镜摘下来。
“证据链很完整。”
“但有个问题。”他指了指那几笔装修款的转账记录。“这四笔款,你是直接转到她个人账户的,没有经过装修公司对公账户。她可以辩称这是情侣之间的自愿赠与,跟婚约无关。”
“协议里写了。”
“协议里写了,但她如果请律师,一定会在这个点上做文章。”方叔敲了敲桌面,“你有没有其他证据证明这笔钱的用途就是装修?”
我想了想。
“有。每次转账之前,她都在微信上跟我对过装修的明细——瓷砖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材料多少钱。我让她列了清单,我对着清单打的款。”
“聊天记录还在?”
“在。我从来不删聊天记录。”
方叔点了点头。
“导出来,做公证。”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上许知意甜品店的营业执照照片给他看。“这个店,注册在她名下,但启动资金是我出的。”
方叔看了看。
“投资还是借款?”
“她说是合伙。但没签过任何合伙协议。”
“那就是民间借贷。有转账记录就行,主张返还没问题。”
他拿了张纸,列了一下数字。
首付:43万
押金:8.6万
装修款:31.4万
店面投资:15万
零散借款(有转账记录):约4.2万
合计:102.2万。
一百零二万两千块。
方叔写完,把纸推给我。
“加上你主张的资金占用利息,差不多一百一十万左右。”
他看着我。
“你确定要走法律程序?”
“确定。”
“她如果不还呢?”
“那就拍卖她的店。”
方叔沉默了一会儿。
“晟子。”
“嗯。”
“你爸要是还在,会替你出这口气的。”
我嗓子紧了一下。
没接这句话。
方叔也没再说,开始给我写催告函。
初五下午,催告函寄出。
EMS,签收确认。
晚上九点,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不是许知意打的。
是贺扬。
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第二个还是没接。
第三个,我接了。
“方晟,你他妈什么意思?”
贺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冲过来,带着火气。
“一百多万?你疯了吧?知意跟你在一起三年,吃你的用你的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一点。
等他骂完了,我说了一句话。
“我没跟你说话。让许知意自己打给我。”
然后挂了。
二十分钟后,许知意的电话来了。
她没骂人。
她声音很平,但能听出压着火。
“方晟,你发催告函这件事,我爸妈都知道了。”
“跟你爸妈没关系。”
“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你跟贺扬领证的时候怎么跟他们交代的,现在就怎么交代。”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方晟,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我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上辈子,这句话能让我愧疚半年。
我会想,是不是我太小气了?是不是男人该大度一点?是不是放手才是体面?
这辈子听到同样的话,我只觉得——
好笑。
“许知意,你拿着我的钱开店,领着别人的证上桌,年夜饭上当着我妈的面叫我哥,然后管我要装修尾款。”
“现在我要你还钱,你说我斤斤计较?”
我语气没变。
“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一百零二万两千块,退到我账上。退不出来,法院传票会帮你做决定。”
她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急促了一点。
“你……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上方叔拟的催告函副本。
上面写得很清楚。
清楚到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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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年初六。
催告函寄出去第二天。
早上我在厨房热昨天的剩饭,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群消息。
一个叫“大学四班老友群”的群,平时基本没人说话,过年了偶尔冒几条拜年的。
许知意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各位同学,大过年的打扰大家了。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人认识靠谱的律师?方晟给我发了催告函,要我还一百多万。”
她的语气里带着委屈,声音有一点发颤。
“我们订婚三年,他给我投资开店,现在分手了,他把所有的钱都算了一笔账要我还。”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太伤心了,做出这种事来。”
群里一下子活了。
第一个回复的是陈家辉,在国企上班,平时最热心。
“知意,什么情况?方晟不是挺老实一人吗?”
第二个是李思雅,许知意的大学闺蜜。
“一百多万?他脑子没问题吧?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花的钱,分手了还要回去?那她也可以找他要青春损失费啊。”
第三个,赵鹏程。
“这种人也有,格局太小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一条一条往上刷。
越来越多的人冒出来,语气从“什么情况”渐渐变成了“方晟太过分了”。
许知意又发了一条文字:“我也不想闹,但他说要走法律程序,我真的很害怕。我开店的钱早就花在装修上了,我哪来一百多万还他……”
末尾带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群里的声音几乎一边倒。
“知意别怕,他真走法律程序也不一定赢。”
“对,情侣之间的转账,有一大半法院会认定是赠与。”
“方晟这是气急败坏了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上辈子,我没进过这个群。
那时候我退了群,因为觉得丢人。
朋友们不知道内情,都以为是我“配不上”许知意,她找了更好的。
我也不想解释。
越不解释,别人就越觉得我有问题。
这辈子,我不打算解释。
我打了一行字。
“许知意在这个群里说我发了催告函要她还钱,对吧?”
“那我也说几句。”
群里突然安静了。
我继续打字。
“第一,所有的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购房合同、装修明细,我都有。不是我单方面的说法,是白纸黑字的数据。”
“第二,婚前财产协议,她亲笔签的,方正律所公证过。协议里写得清楚——以结婚为前提的赠与,婚约解除须全额退还。”
“第三,她和贺扬在腊月二十二领的证,年三十带着结婚证来我家年夜饭桌上通知我,当着我妈的面管我要装修尾款。”
“信不信的,证据我可以发在群里。各位自己看。”
然后我发了三张截图。
第一张:婚前财产协议第四条第二款。
第二张:微信聊天记录——许知意发给我的装修清单,写着瓷砖、人工、材料费,下面跟着我的转账截图。
第三张:年三十当天的银行流水,零笔转出。
三张图发出去,群里的气氛变了。
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陈家辉发了一条:“这……签了协议的?”
赵鹏程没再说话。
李思雅也没了声。
许知意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又撤回了。
我看到了撤回提示。
她没再发任何消息。
我放下手机,把剩饭端上了桌。
不需要在群里赢什么。
我只需要让每一个想帮她说话的人,先看清楚数字。
数字不会说谎。
中午,我妈出门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整理资料。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烫着卷发,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服,皮肤保养得不错,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许知意的妈妈,宋兰英。
我叫了三年的阿姨。
“方晟。”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份催告函,是你发的?”
“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上辈子,她看我的眼神是那种“还行,凑合过”。
现在的眼神换了一种味道。
带着怒气,和一丝不屑。
“你跟知意分手了,我不说什么,年轻人的事情年轻人自己解决。”
她顿了一下。
“但你发律师函这件事,做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们在一起三年,花的钱是两个人一起花的。现在你列个账单出来,是什么意思?当初你追我女儿的时候,花钱的时候可没提过要还。”
她的语气在变硬。
“知意也不容易,开那个店起早贪黑,你以为她赚了多少钱?你这一百多万砸下来,她哪来的钱还你?”
“你这是逼她。”
我靠在门框上,没请她进屋。
“宋阿姨,我说几个事实。”
“第一,那些钱不是恋爱消费,是购房款和店面投资。有合同,有流水,不是请客吃饭的账单。”
“第二,协议是知意自愿签的,签之前律师逐条解释过。”
“第三,不是我分的手。是她在年三十当天,带着新丈夫来我家年夜饭上,当着我妈的面拍了结婚证,然后问我要装修尾款。”
宋兰英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许知意在她面前,不是这么讲的。
“宋阿姨。”
我把话说完。
“我妈今年五十六了,存了大半辈子的钱,全在这一百多万里。她的养老钱,我必须拿回来。”
“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宋兰英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急促而凌乱。
我关上门,回到桌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方晟是吧?”
“我是贺扬他爸,贺德明。”
贺家老爷子。
城南两家酒楼的老板。
上辈子我没跟这个人打过交道。
但我知道他的风格——在本地小生意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吃得开,路子野。
“贺叔。”我用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称呼。
“你那个催告函的事我听说了。”贺德明的语气不像宋兰英那样带火气,反而很平,像在谈生意。“年轻人分手了闹点情绪正常,但发律师函这个事,搞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报个数,多少钱你消气?我让贺扬给你转,算是他娶了你对象的诚意。大家都在这片儿住着,见面留一线。”
他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第一,他没否认这笔钱。说明他知道许知意确实拿了我的钱。
第二,他想私了。用钱抹平,而且是贺扬出,不让许知意出。
第三,“报个数”——他觉得我要的不是一百万,是一个面子价。
上辈子,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给我台阶下,我八成会接。
少要点钱,算了,省事。
但上辈子的结果已经证明——退一步,他们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贺叔。”
我的声音很平。
“一百零二万两千,这是账面数字,不是情绪价。有协议、有流水、有合同,走法律程序我只会多不会少。”
“你要是想替贺扬出这个钱,我没意见,一个月之内到账就行。”
“但‘报个数打折’这种话,你别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贺德明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你这个年轻人,蛮硬气的嘛。”
他这句话不是夸。
是一种打量。
和贺扬那天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一样。
“行,那你走你的程序。”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
电话、微信、上门,一天之内来了三拨人。
催告函寄出去不到四十八小时,许知意那边已经把能动用的人全动了一遍。
但没有一个人说“我们还钱”。
全都是在劝我少要、别闹、给面子。
在他们的逻辑里,这一百多万不是钱。
是我追许知意的“成本”,是感情里的“沉没”,是分手之后该咽下去的亏。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咽了。
咽得干干净净,一分钱没回来。
这辈子。
不好意思。
我不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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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年初八。
许知意的甜品店开门了。
方叔的律师函也正式发了出去。
不是催告函了,是正式的律师函,盖着律所的章。
律师函比催告函更硬一个级别。
措辞很清楚——限十五日内归还全部款项,逾期将依法向法院提起诉讼,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方叔说,财产保全这四个字是重点。
如果法院受理了保全申请,许知意名下的店铺、银行账户,都有可能被冻结。
“先让她感受一下压力。”方叔把律师函副本递给我,“年轻女孩,刚开店,最怕的就是账被冻。”
我点了点头。
方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可能想说“你跟她毕竟好了三年”之类的话。
但他也知道我爸不在了,这些钱是我妈的命根子。
初九下午,我在公司上班。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加提成,干了快四年了。
不算高薪,但够吃够喝,养得起我妈。
上辈子被许知意的事拖垮之后,我在公司的状态也一路下滑。迟到、走神、出错,年中被辞退了。
这辈子,我打算换一种活法。
上午跑了两个客户,中午刚回公司坐下来,手机响了。
李思雅的微信。
就是许知意那个大学闺蜜。
“方晟,你忙吗?能聊两句不?”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她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我接了。
“方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知意让我来跟你说和的。”
“说和什么?”
“她的意思是,钱可以还,但不能一次性拿出来那么多。她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分期?”
“多长的分期?”
“她说……两年?每个月还四万。”
我心算了一下。
每月四万,二十四个月,九十六万。
还差六万多没算进去。
而且这个方案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她那个甜品店,月利润有四万吗?”
李思雅沉默了一下。
“我不清楚她店里的具体数字……”
“我清楚。”
我很清楚。
这个店开业不到半年,位置在商业街的尾段,客流量一般。许知意自己跟我说过,好的月份营收三万出头,扣掉房租、水电、人工、原材料,纯利润也就几千块钱。
她开不出每月四万的还款。
这个分期方案,就是缓兵之计。
先拖两个月,等我撤了保全申请,她再慢慢耗。
上辈子这种套路我见过太多了。
不是在她身上见的,是在各种拖欠工程款的甲方身上见的。
“李思雅。”
“嗯。”
“你跟她说,不接受分期。十五天之内,全额到账。到不了,法院见。”
“另外,别再找中间人来了。你来也好,宋阿姨来也好,贺德明打电话也好,我只接受两种沟通方式——要么她本人直接跟我谈,要么她的律师跟我的律师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方晟,你……是不是还没放下知意?”
我差点笑出声。
“是不是因为没放下,所以才这么较劲?”
李思雅的声音带了一丝试探。
“你如果还喜欢她,这件事其实有别的解决方式。她跟贺扬,说实话也没那么稳定。你要是愿意退一步——”
“李思雅。”
我打断她。
“一百零二万两千块,是我妈半辈子的积蓄。不是情绪,不是面子,是钱。”
“我要的是钱。”
“转告她。”
挂了电话。
我靠在办公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是在理顺接下来的节奏。
许知意用了三步。
第一步,在同学群里卖惨,试图用舆论逼我退让。——没用。
第二步,让妈来、让公公来、让闺蜜来,三路人马劝我打折。——没用。
第三步,提出分期方案,本质是拖延。——没用。
那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上辈子她没走到这一步,因为上辈子的我压根没发过律师函。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被逼到了墙角。
被逼到墙角的人,要么认栽,要么——
反咬。
正月十五,元宵节。
方叔打电话来了。
“晟子,对方请律师了。”
“谁?”
“许知意请了个律师,是贺家找的关系。姓唐,唐维成。”
方叔的语气微妙了一下。
“这个人我知道,在本地做民商的,有点手段。”
“他做了什么?”
“他给法院提交了一份答辩意见书——主张你那份婚前财产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要求认定协议无效。”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来了。
“具体怎么说的?”
“他的论点是三个。”方叔翻了翻文件。
“第一,许知意签协议时没有独立律师在场,属于信息不对等下的签署。”
“第二,协议内容对许知意一方过于苛刻,构成显失公平。”
“第三,部分转账款项的用途存在争议,不应全额认定为‘以结婚为前提的赠与’。”
我听完,想了一下。
“第一条,不成立。你当时在场做的公证,有你的签字,有照片。”
“对。”方叔说,“这条我不担心。”
“第二条呢?”
“显失公平这个主张,在婚约财产纠纷里很难成立。协议内容是标准的婚前赠与返还条款,不存在霸王条款。但唐维成可能会在法官面前打感情牌——说你们在一起三年、感情深厚、对方付出了青春等等。”
“这种理由法院会认?”
“正规法官不会。但如果分到一个偏感性的法官,可能会在金额上做一些调整。比如不支持全额返还,打个八折、七折。”
“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他的主攻点。那四笔装修款直接转进了许知意个人账户,他会主张这是恋爱期间的一般赠与,不适用协议条款。”
我明白了。
唐维成的策略很清楚——他知道协议是真的,证据链是完整的,正面硬碰赢不了。
所以他选择侧面迂回,从金额上切。
把一百万的诉求压到六七十万,甚至更低。
然后许知意再提分期,把这六七十万拖上个一两年。
到最后,实际到手的可能只有三四十万。
这就是“法律拉锯战”。
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是赢了之后能拿到多少的问题。
“方叔。”
“嗯。”
“那四笔装修款的微信聊天记录,我做了公证了。里面有她发给我的装修清单、材料报价、工人结账照片,每一笔都对得上。”
“这些材料你提交了?”
“提交了。”
“那问题不大。”方叔的语气稍微松了一点。“聊天记录加上对应的转账流水,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唐维成想翻这个盘子,很难。”
“但他还是会拖。”
“会。这种案子如果走诉讼,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以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
“半年太久了。”
“那你想怎么办?”
“财产保全,先申请下来。”
方叔停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保全一旦下来,她的店铺账户会被冻结,进出款全停。对一个刚开业的小店来说……”
“她应该在年三十之前想到这一步。”
方叔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他帮我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
两天后,法院批了。
许知意名下的甜品店银行账户,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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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保全令下来的当天下午,我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许知意。
是贺扬。
这次他没骂人。
他的声音比上次平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点……客气。
“方哥。”
他又叫方哥了。
“知意店里的账户冻了,你知道吧?”
“嗯。”
“她店里还有员工要发工资,供应商的货款也压着。账户一冻,全停了。”
他顿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我没接这句话。
我说:“让她还钱,账户自然就解冻了。”
贺扬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忍了很久、快忍不住的笑。
“方晟,我跟你说实话。”
他声音低了下来。
“知意手上没有那么多钱。店刚开半年,还在亏损期。她自己的存款也没多少。你这一百多万,她现在拿不出来。”
“那不是我的问题。”
“我知道。”贺扬说,“但我的意思是——你给个实际的方案,我来想办法。”
“实际的方案就是一百零二万两千,一分不少。”
“方晟——”
“你娶我的未婚妻,花我的钱开的店,欠我的账。”
我一字一句说完。
“这笔账,不打折。”
贺扬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行。”
“我凑。”
“给我一周。”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贺扬说“我凑”。
如果是上辈子,我会信。
但重活一次的好处就是——我不信任何人说的话,只信到账的数字。
三天后,方叔打来电话。
“对方律师唐维成联系我了。”
“说什么?”
“说贺家愿意出这笔钱,但有个条件——你撤诉,签一份和解协议,双方互不追究。”
“金额呢?”
“全额。一百零二万两千。”
我愣了一下。
全额。
没打折。
这不像贺家的风格。
贺德明这种在生意场上滚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可能不砍价。
“还有别的条件吗?”
“有。”方叔翻了翻邮件。“和解协议里有一条——你签署保密条款,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披露本案的细节,包括金额、协议内容和相关证据。”
保密条款。
我明白了。
贺家出全额,不是因为大方。
是因为这件事如果闹上法庭,开庭的时候所有证据会公开。
协议内容、聊天记录、转账流水、许知意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部会变成庭审记录。
贺家在本地做酒楼生意,讲的就是面子和口碑。
如果传出去“贺家儿子娶了个坑前男友一百万的女人”,酒楼的客户、供应商、合作方会怎么看?
贺德明精得跟镜子一样,他算过这笔账了。
出一百万堵嘴,比打官司丢脸划算。
“方叔。”
“嗯。”
“保密条款我不签。”
方叔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需要保密。”
“我也不打算到处说,但我要保留我的权利——如果将来有任何情况,我需要用到这些证据,我不能被一纸条款捆住手脚。”
方叔想了想。
“那你的底线是什么?”
“全额到账。撤销保全,撤回起诉。和解协议可以签,但不含保密条款。”
“你知道贺家可能不同意。”
“那就不签。继续走诉讼。”
方叔发了一条消息给唐维成。
四个小时后,唐维成回了。
“贺家同意。放弃保密条款。全额一周内到账。”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我妈炒了个酸辣土豆丝,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碗小米粥。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但比大年三十那顿年夜饭踏实多了。
七天后。
我的银行账户上多了一笔入账。
1,022,000.00元。
一百零二万两千块。
一分不少。
我截了一张图,发给方叔。
方叔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你爸要是看到,会高兴的。”
我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马路上。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劈里啪啦的,元宵节刚过,还有人在放。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凉的。
我从头到尾没有高兴。
这一百万本来就是我的。
上辈子丢了,这辈子拿回来了。
不是赚了,是止损。
真正的损失,是那三年。
三年的时间、感情、信任,这些东西没有催告函可以追回来。
但至少。
我妈的养老钱回来了。
这就够了。
我把那杯凉水喝完,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妈热了一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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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钱到账后的第三天。
方叔帮我走完了撤诉手续,保全也解除了。
许知意的甜品店账户解冻,一切恢复原样。
在法律层面上,我和许知意之间的事,结束了。
干干净净。
但在我自己心里,这件事还没完。
不是因为恨她。
恨这种东西太费精力了,上辈子我恨了一年多,恨到最后,恨的不是她,是那个愚蠢的自己。
我说的没完,是另一件事。
上辈子,我爸走了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被框住的。
底薪加提成的工作,不高不低。
几万块的存款,不多不少。
一个还算稳定的未婚妻,一个不好不坏的未来。
我把所有的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期待,全压在了“跟许知意结婚、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一条路上。
路塌了,我也跟着塌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一百万回来了。
我不打算再走老路。
二月底,我做了一个决定。
辞职。
建材公司的销售干了四年,底薪四千五,加提成每月到手七八千。
不差,但也就这样了。
我辞职不是冲动。
上辈子我在建材行业摸爬滚打了六年,后两年虽然状态差,但行业里的人脉和渠道一直没断。
我知道哪些楼盘在开工,哪些装修公司缺供应商,哪些品牌的瓷砖和板材利润最高。
这些信息,上辈子我当打工人的时候只是工具,帮老板赚钱。
这辈子,我可以用来帮自己赚钱。
我拿了三十万出来,注册了一家建材贸易公司。
规模不大,就我一个人加一个兼职会计。
办公室租在城西的一个商务楼里,月租两千八,四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
我妈知道之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靠谱吗?”
“靠谱。”
“能养活自己?”
“能。”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三月份,第一笔单子来了。
是一个老客户,姓韩,以前在建材公司的时候经常从我手上拿货。他在城东做装修,手底下有十几个工人,活不少但很杂。
“方晟,听说你自己干了?”
“嗯。”
“正好,我这边有个楼盘的精装修项目,四百多户。瓷砖和板材你能吃下来吗?”
“能。”
其实吃不下。
四百户的瓷砖和板材,供货量至少要两百万以上。我手上的启动资金只有三十万,连定金都不够。
但我知道怎么做。
上辈子做了六年的行业经验告诉我——建材供应链的核心不是资金,是信息差和账期。
我手上没有两百万的现货,但我知道谁有。
本地三个建材仓库的库存数据,我心里有数。哪家积压了哪个品牌的瓷砖、哪家的板材做活动打折清仓、哪家的老板急着回款愿意给超长账期——这些信息在行业里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去一个一个谈。
我花了三天时间,跑了六家供应商。
谈出来的条件:我拿货,先付两成定金,剩下的尾款等甲方回款后再结。
这在行业里叫“背靠背”。
供应商愿意给我这个账期,一是因为我在这个圈子里做了四年,信用还行;二是因为我给的价格不低——我宁可少赚一点利润,也要先把口碑立起来。
第一笔单子做下来,刨去所有成本,净赚了十一万。
不算多。
但比我在公司一年的提成还高。
四月、五月,订单陆续跟上了。
韩哥介绍了两个朋友,都是做装修的。
我又谈了三个新客户。
到五月底,我的公司在城西那个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做到了月流水六十万。
我招了一个人,大学刚毕业的小伙子,姓叶,叫叶松。话不多,但踏实。
我不太会当老板,但我知道一件事——对员工好,比什么管理技巧都管用。
底薪给到六千,提成比行业平均高两个点。
叶松第一个月拿到手八千多块钱,他嘴角抖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单亲家庭,他妈在菜市场卖菜,他大学助学贷款刚还完。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六月。
一个周末,我在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个人。
许知意。
她推着购物车从对面过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比三十晚上那顿年夜饭上瘦了不少。
她也看到了我。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超市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
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响。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推着购物车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了。
“方晟。”
她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来,但没回头。
“我……那些钱,是贺家出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他们……后来因为这件事,一直在吵。”
她顿了一下。
“贺扬他爸觉得我给他们添了麻烦。”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比以前瘦了,眼下有青色的痕迹,不是没睡好就是哭过。
上辈子,我看到她这个样子会心软。
这辈子,我只想到了一件事。
“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完,推着购物车走了。
她没再叫我。
我走出超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零食区的货架旁边,一个人,购物车里只放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七月。
生意越来越好。
韩哥介绍的客户圈子逐渐稳定,我的供应链也捋顺了。
到七月底,公司月流水突破了一百万。
我搬了办公室,换到了同一栋楼的大房间,八十平米。
又招了两个人,一个做仓储对接,一个做客户维护。
加上叶松,四个人的团队。
不大,但运转起来很顺畅。
这天晚上加班做报表,叶松敲门进来。
“方总,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平时不叫我方总,叫方哥。
突然叫方总,说明是正事。
“说。”
“城北那个新楼盘,富春苑,下个月开始交付。我打听到他们的精装修供应商出了问题——原来的供应商资金链断了,跑路了。”
我放下笔。
“谁告诉你的?”
“我在建材城碰到一个做水电的师傅,他在富春苑干活。他说工地上都在传,甲方在重新找供应商。”
富春苑。
上辈子我听过这个项目。
城北最大的楼盘,一千两百户。
精装修供应商跑路这件事,上辈子也发生过。
但上辈子我已经离开了建材行业,跟这个机会擦肩而过。
这辈子,我刚好在这个位置上。
“富春苑的甲方是谁?”
“一家叫宏远地产的公司。”
宏远地产。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辈子的记忆里,宏远地产的老板姓郑,叫郑卫平,本地人。
做了十来年地产,不算大鳄,但在城北那片地面上说话算数。
“叶松,你帮我查一下宏远地产的联系方式,明天我去约他们。”
“好嘞。”
叶松转身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方哥。”
“嗯。”
“这单如果拿下来……”
“拿下来了你提成翻倍。”
他笑了一下,关上门。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一千两百户的精装修供应。
按照行业均价,建材供货总额至少在五百万以上。
利润率哪怕只有百分之十,也是五十万。
这将是我重生以来最大的一单生意。
也是我真正站起来的第一步。
上辈子的方晟,在许知意的事情上赔了钱赔了人赔了时间,最后在出租屋里倒下了。
这辈子的方晟,拿回了钱,稳住了妈,建了自己的公司。
我不是在跟许知意较劲。
我是在跟上辈子的自己较劲。
那个窝囊的、忍让的、把所有钱都砸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的自己——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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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月初。
我约到了宏远地产。
见面的地方不是什么高档场所,就是城北工地旁边的一个板房办公室。
郑卫平五十出头,短寸头,脸上有晒斑,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人。
他旁边坐着他的项目经理和采购负责人。
对面坐着的是我,和叶松。
桌上摊着一份供货需求清单。
瓷砖,四个规格,总量一万两千平米。
木地板,三个规格,八千平米。
板材,六千张。
五金件,若干。
总金额,预估五百八十万。
郑卫平看着我,目光很直接。
“方总,你的公司成立不到半年,团队四个人,月流水一百万出头。”
他把我的情况摸得很清楚。
“这个项目五百多万的供货量,你吃得下?”
“吃得下。”
“凭什么?”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方案摊在桌上。
“郑总,我不跟你讲规模,讲三件事。”
“第一,供应链。你上一家供应商跑路,本质上是资金链断裂。他接了你的单,但上游供货商的账期他扛不住,资金一断,整条链就崩了。”
我翻开方案的第二页。
“我的方案不同。我不囤货。我做的是分批次、点对点供货,每批次的量控制在总量的百分之十五以内。上游的供货商我已经谈好了三家,分散风险,任何一家出问题,另外两家都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补上。”
郑卫平的目光从方案上移到我脸上,眉头微松了一点。
“第二,账期。行业里的惯例是供货方先垫资,甲方三个月后结款。我不需要你三个月结款,我接受按批次结算。每批次供货验收合格后,十五天内结清该批次货款。”
采购负责人抬头看了郑卫平一眼。
按批次结算意味着甲方的资金压力分散了,不用一次性付大笔款。
对甲方来说,这比传统的垫资模式好得多。
“第三,价格。”
我翻到方案最后一页。
“因为我是分散采购、薄利走量,我的供货价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具体价格在这里。”
郑卫平低头看了一分钟。
他旁边的项目经理也凑过来看,手指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
然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这个价格……”项目经理开口了,“比我们上家供应商便宜了将近三十万。”
“对。”
“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上家供应商吃的是品牌溢价,他从厂家拿的是标准经销商价格。我不做品牌代理,我做的是工程渠道直供——直接跟厂家的工程部对接,跳过经销商环节。”
这些渠道,是我上辈子六年积累出来的。
上辈子这些人脉散了,可惜了。
这辈子,一个不落,全用上了。
郑卫平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
“方总,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客套,是一种“看走了眼”的意味。
“行。”他拍了一下桌子。“这个项目,你先做第一批。一千八百平米的瓷砖,两周交货。验收合格了,后面的量全给你。”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
“郑总,验收的时候你来工地看一眼,东西自己会说话。”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带了点欣赏。
出了板房,叶松跟在我后面,一直忍到上了车才开口。
“方哥!”
“嗯。”
“拿下了?”
“试单,第一批。做好了后面才有。”
“那也拿下了!”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手都在抖。
我看着他,想笑。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第一次跟着老板谈下一个大单子,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表达。
“叶松。”
“嗯?”
“别高兴太早。第一批如果出问题,后面全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知道了方哥。”
接下来两周,我几乎没回过家。
盯供货、盯质检、盯物流、盯工地交接。
每一块瓷砖的尺寸、色差、平整度,我都亲自过了一遍。
叶松跟着我跑,白天跑仓库,晚上做报表。
交货那天,郑卫平真来了工地。
他蹲在地上,用指甲掐了一下瓷砖边缘。
又站起来,看了看铺好的样板间。
“行。”
一个字。
但我知道,后面的量稳了。
九月,富春苑项目全面铺货。
五百八十万的订单,分十二批次供货。
到十月底,前六批全部交付,零投诉。
郑卫平在一次工地碰头会上,当着项目经理和监理的面说了一句话。
“方总这个人,做事靠谱。以后城北的项目,建材这块优先找他。”
十月底的月报出来了。
公司月流水两百三十万。
净利润二十六万。
我在办公室看着这个数字,坐了很久。
上辈子的十月,我刚被公司辞退,租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吃泡面。
这辈子的十月,我手上有稳定的客户、靠谱的团队、和一个正在快速增长的生意。
一百万的债要回来了。
第一个大客户拿下了。
公司从四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我还多了一个,可以让我妈不用再做保洁的底气。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
我妈在家包饺子,我坐在旁边帮忙擀面皮。
“妈。”
“嗯。”
“你那个保洁的活,辞了吧。”
她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辞什么?我干着又不累。”
“你膝盖不好,天天弯腰擦地板,早晚出问题。”
她不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手边。
“这是我给你开的卡,里面有十五万。够你用两三年了。以后每个月我再往里面打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然后继续擀面皮。
手上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她的声音没有抖。
但她擀面皮的手停了一下下,又继续了。
我没接话。
我把擀好的面皮递给她,她包了一个饺子。
形状不太好看,馅儿有点多,捏得歪歪扭扭。
但她放在盘子里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
【第八章】
十二月。
年底了。
建材行业的旺季尾巴,各个工地赶工期,订单密集得喘不过气。
富春苑项目的最后三批货正在收尾。
同时又接了两个新项目——一个城西的安置房,一个城南的写字楼改造。
公司从六个人扩到了九个人。
叶松升了组长,手底下带着两个新来的小孩。
我在考虑年后要不要租个仓库,做点安全库存。
周四晚上,加完班出来,路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台前面排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人回过头来。
贺扬。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包烟和两罐啤酒。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疲惫。
“方晟。”
“嗯。”
他付了钱,没走,站在门口等我。
我结完账出来,他递了一罐啤酒给我。
“喝一口?”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三个月前还在电话里骂我,现在递啤酒给我。
我接了。
不是因为原谅他,是因为天冷,我刚好想喝点东西暖暖手。
便利店门口有个台阶,他坐下了,我也坐下了。
十二月的风很冷。
他拉开啤酒,喝了一口。
“我跟知意,可能要离了。”
我没表态。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钱的事解决了之后,我爸那边一直不高兴。他觉得知意拖累了家里,花了一百多万给人擦屁股。”
他搓了搓手。
“我妈也不太待见她。每次吃饭都阴阳怪气,说什么‘嫁过来连嫁妆都没带,倒贴了一百万’。”
“知意脾气也上来了,跟我妈吵了几次。有一回吵得特别凶,我妈把她的行李箱扔到了门口。”
他又喝了一口酒。
“其实我是知道的。”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声音变轻了。
“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在跟我联系了。不是我勾引的她,是她主动的。”
“她跟我说,你没钱,没前途,她不想过苦日子。我家开酒楼,条件比你好。她说跟你在一起是习惯,跟我在一起才是选择。”
他把啤酒罐捏了一下,发出铝皮变形的声响。
“我当时觉得挺爽的。别人的女朋友主动来找我,说明我比那个男的强。”
“现在想想,她能主动来找我,以后也能主动去找别人。”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方晟,你说这种人,值得吗?”
我端着那罐还没开的啤酒,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
“你问我值不值得,你应该在领证之前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
“是,我活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方晟。”
“嗯。”
“当初那件事……是我不对。”
他说完,没等我回话,拎着那包烟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拉开了那罐啤酒。
很凉。
这个人算是什么呢。
不算朋友,不算敌人。
他是这件事里的一个配角。
上辈子,他娶了许知意,酒楼生意越做越大,后来还在城东开了分店。
这辈子,因为一百万的债务纠纷,贺家内部先崩了裂缝。
不是我故意的。
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许知意选了贺扬,买单的代价是一百万。
贺扬选了许知意,买单的代价是家里的信任。
我上辈子选了忍让,买单的代价是一切。
这辈子,我选了不忍。
代价?
暂时还没看到。
十二月底。
富春苑项目全部交付完毕。
五百八十万的订单,十二批次,零延期,零退货。
郑卫平请我吃了顿饭。
就在城北一个普通的火锅店里。
他喝了半斤白酒,红着脸跟我说:“方总,明年城北有三个新盘要开工,建材这块你准备好,活不少。”
这是一个信号。
城北地产圈子的供应商体系正在重新洗牌。
上一家跑路了,新的位置空出来了。
而我刚好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年底结算。
全年营收一千四百万。
净利润一百六十八万。
从年初一百零二万的欠债,到年底一百六十八万的利润。
这一年,我不光把钱拿回来了,还多赚了六十多万。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年报,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跟去年三十那天一样大的雪。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厨房帮我妈切菜,等着许知意来吃年夜饭。
今年,我给全公司九个人发了年终奖。
叶松拿到了三万四。
他拿到钱的时候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嘴唇动了几下。
“方哥……这、这太多了。”
“你今年加了多少班,你自己数数。值。”
他出去之后,我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嗯”,声音闷闷的。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还不太会处理这种情绪。
我懂。
因为上辈子的我,到了三十岁也没学会。
除夕。
今年的年夜饭,桌上只有我和我妈。
跟去年一样。
但菜比去年多了两道。
我买了一条两斤重的鲈鱼,我妈清蒸的,手艺没变。
还有一瓶她平时舍不得买的橙汁。
她打开橙汁的时候笑了一下。
“过年喝这个,像小孩一样。”
“那就当小孩一回。”
她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橙汁很甜。
窗外的烟花比去年密了不少。
电视里照旧在放春晚。
我妈吃着菜,突然说了一句:“你爸最爱吃鲈鱼。”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下去。
我夹了一块鱼肚最嫩的地方,放到她碗里。
这顿饭,没有结婚证拍桌上。
没有催账的声音。
没有需要忍的气。
就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和他五十六岁的妈妈,安安静静吃了一顿年夜饭。
窗外的烟花炸了一茬又一茬。
我妈把碗筷收了,在厨房里洗。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光。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许知意发的。
只有两个字:
“新年快乐。”
我看了一眼。
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没回。
不是恨。
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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