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姜府小姐姜小满,出嫁那日,被一个胡子粘歪的土匪掳走。
救我的人是镇北将军霍铮,三十岁,没摸过姑娘的手。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可十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第一章】
花轿颠到朱雀街的时候,我正在啃第三块桂花糕。
喜婆在轿外压着嗓子骂:“小姐,您少吃两口,卫家门槛高,待会儿抬不过去。”
我把糕咽下去。
“抬不过去就别娶。”
轿外没声了。
我嫁的是卫国公府的嫡子,卫琮。
全京城都知道他的名声。
去年他打死两个丫鬟。之前订过三门亲,一个姑娘跳了井,一个进了庵,还有一个连夜跟着货郎跑去了岭南。
我继母收了卫家八千两聘银,笑得后槽牙都露在外头。
出门前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
“小满,你是远房捡来的孤女,姜家白养你三年,该还了。”
我低头看那几道指甲印。
【三年八千两,一年两千六百多两。我比翠云楼的头牌都贵。】
轿子忽然一停。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在裙子上。
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人群里有个卖菜的大爷搭了一句:“这是朱雀街,哪来的山?”
那人卡了一下。
“此街是我开!”
我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看。
十几个蒙面汉子,扛着刀,站成两排,前后对得笔直。
领头的汉子满脸大胡子,胡子左边贴歪了,一半挂在下巴上,风一吹就晃。
喜婆尖叫一声,一头钻进我的轿子,屁股撅在我脸上。
领头的冲过来,一把揪出轿里的人,扛上肩。
喜婆在他肩上蹬腿:“好汉!老身五十八了!”
领头的低头一看,手一松,喜婆摔在地上。
他又钻进来,跟我对上了眼。
我嘴角还沾着糕渣。
他愣了一下,伸手捞我。
“得罪了,姑娘。”
我被扔上马背,马跑起来,颠得我胃里的桂花糕往上翻。
我抓住他的胡子,扯了扯。
“大哥,你胡子掉了。”
他腾出一只手,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啪地拍回下巴上。
我盯着那片胡子看了半天。
“大哥,咱们商量个事。赎金你拿多少?”
“……啥?”
“我是被抢的,赎金里该有我一份。我要三成。”
马蹄子都乱了一步。
“姑娘,你能不能有点被抢的样子?”
“我哭了,你放我回去嫁卫琮吗?”
“不能。”
“那我哭什么。四成,不能再少。”
他没再接话。我听见他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马停在城外一座破庙前。
十几个土匪跳下马,站成一排,齐齐往领头的那儿一转身,右手抬起来往胸口一拍。
“报!人已带到!”
领头的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报什么报!土匪不说报!”
那人捂着屁股:“那说啥?”
“说……说抢到了!”
“抢到了!”
我坐在马背上,嘴里的话转了三圈才咽回去。
【这帮土匪,比我们姜府的护院站得还齐。】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冲上山坡,马上的人穿着黑甲,手里提一杆长枪,枪尖在太阳底下晃眼。
土匪们齐声喊:“将军来了!”
领头的又是一脚。
“什么将军!是官兵!快跑!”
“官兵来了!快跑!”
他们跑了。
跑得两人一排,前后间距一致,跑到山脚还记得回头冲那黑甲将军抱了个拳。
黑甲将军勒住马,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叫霍铮,镇北的,今年三十,没娶亲。”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伸出手要扶我下马,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甲胄上蹭了两下,再伸过来。
那只手上全是茧子,热得烫人。
他把我抱上他的马,我坐稳了,往山脚瞥了一眼。
最后一个跑的土匪摔了一跤,鞋底朝天。
鞋底上烙着五个字。
镇北军左营。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身后这个耳朵尖都红了的将军。
【土匪吃的是皇粮?】
【第二章】
天亮进城,城门口堵满了人。
卫琮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红纸。
他看见我从霍铮马上下来,嘴角往下一撇。
“哟,姜小姐回来了。”
他把红纸往我脸上一甩。纸角划过我的眼皮,火辣辣地疼。
“婚书还你。一夜没回,睡在土匪窝里,身子干不干净,谁说得清?”
人群里嗡的一声。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往地上啐。
我继母从人堆里挤出来,冲上来就是一巴掌。
我脑袋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
“丢人现眼的东西!姜家没你这个女儿!明天送去城西白云庵,剃了头,别再回来!”
我舔了舔嘴角,舔到一点血。
我抬起头看着卫琮。
“卫公子放心。我就算在土匪窝住一辈子,也比进你家门活得长。”
卫琮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抬手就要扇过来。
那只手停在半空。
一杆枪横在他手腕底下。
霍铮从马上下来,枪杆往上一挑,卫琮的手被挑得翻了个面。
“她没失贞。”
卫琮捂着手腕冷笑:“霍将军怎么知道?”
霍铮一脸认真。
“我一直盯着她看,一宿没合眼,一眼没错开。”
城门口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一宿?”
“将军也在?”
“一整宿都盯着?”
卖菜大爷拍着大腿:“好家伙,这比土匪还狠啊!”
我脚趾头在绣鞋里抠紧了。
我想解释,张嘴才发现,这事越解释越黑。
卫琮笑出了声。
“原来是霍将军捡了只破鞋。将军喜欢,拿去穿就是。”
霍铮没说话,攥着枪杆的手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
他转身,翻身上马,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脸上的巴掌印一跳一跳地疼。
【行,救完就跑,挺好,不耽误我去庵里剃头。】
第二天一早,姜府门口来了一支队伍。
打头的是三十头活猪,一头头哼哼唧唧,挤满了一条巷子。
后面跟着一箱兵书,一把刀,一副旧甲。
最后两个兵抬着一口箱子,打开,全是银锭子。
霍铮站在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一万六千两。八千两还给卫家,剩下八千两,是我的聘礼。”
我继母站在门槛里,眼珠子死死钉在箱子上,瞳孔一缩一缩。
“这……这……霍将军,她名声都坏了……”
“我娶她。”
霍铮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看热闹的人。
“谁再说一个破鞋,我把他的舌头钉在城门上。”
巷子里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了。
一头猪挣开绳子,冲进门,一口咬住我继母的裙摆往外拽。
她尖叫着在地上转圈。
我扶着门框,肩膀抖个不停,死死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
婚期定在三天后。
成亲前一晚,我坐在窗边睡不着。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人站在外头,白头发,背驼着,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我刚要喊人,他扑通跪下了。
冲我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砸在青砖上,咚咚咚。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窗台上,声音发哑。
“这回,可别再忘了。”
说完,人就不见了。
我拿起那块玉,冰凉,雕着一只凤。
【这年头,夜里翻窗的都这么懂礼数?】
【第三章】
洞房里,霍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挑盖头的秤杆,坐了半个时辰没动。
我在盖头底下等得脖子发酸,自己掀了。
他手里的秤杆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脑门撞在床柱上,咚的一声。
“你……你别动,我来。”
“已经掀了。”
“那……那我重新给你盖上?”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盖头往他头上一扔。
他顶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坐着。
半晌,盖头底下传出声音:“夫人,我这样也挺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把盖头扯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俸禄多少,田产几亩,伤疤几处,分别在哪。
最底下写着一行字:左边屁股上有一道,被马踢的,夫人别问。
我把纸叠好,放在桌上。
“霍将军,我问你个事。”
“你问。”
“抢亲那帮土匪,鞋底为什么烙着镇北军左营?”
他身子一僵。
“那……那是土匪偷了我军的靴子。”
“哦。那你的副将钱大彪,左脸上那块胶印子,也是偷的?”
窗外,有人打了个喷嚏。
霍铮转头冲窗户吼:“钱大彪,滚!”
“是!”
脚步声跑远了。
霍铮回过头,脖子红到耳根,嘴巴张了三次,才憋出一句。
“是我让他们抢的。”
我早有准备,心里还是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他抓了抓后脑勺,起身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又关上门,压低声音。
“半个月前,宫里来了个老太监。白头发,驼背。”
我手心一紧。
“他手里拿着太祖年间的铁券,铁券上刻着字。此女不可入卫家门,违者斩。”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太祖年间?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东西。”
“对。”
“两百多年前的铁券,刻的是我?”
霍铮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你要是嫁进卫家,活不过三个月。可他不能露面,只能借我的手。我想了一宿,就让钱大彪贴了胡子去抢。”
屋里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我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娶我?抢回来,送走就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钱大彪回来跟我说,你在马背上跟他砍价,从三成砍到四成。”
“……所以?”
“我听完,一宿没睡着。我觉得这姑娘,饿不死,也吓不死。”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想要个这样的媳妇。”
我喉咙发干,视线往别处躲,正好落在桌上那块凤纹玉佩上。
我把玉佩推到他跟前。
“昨晚有个老头翻窗,给我磕了三个头,留下这个。白头发,驼背。”
霍铮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就是他。”
他拿起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他念出来,声音有点抖。
“姜昭,第五醒。”
我和他对视。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第五醒,是什么意思?”
他摇头。
我也摇头。
可我的手,在玉佩上摸到那个“昭”字的时候,指尖烫了一下。
【第四章】
我嫁给霍铮的第十年,开始有人叫他老爷子。
那天我们去东市买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最大的一串递给我,冲霍铮一笑。
“老爷子,闺女长得真俊,许人家了没?”
霍铮手里的铜钱攥得嘎嘣响。
“她是我媳妇。”
小贩看看他,看看我,眼神在他鬓角的白头发上停了停。
“哦,续弦啊。老爷子好福气。”
霍铮把铜钱拍在摊子上,拉着我就走。
走出半条街,他停下来,低头看我。
“小满,我是不是老了?”
我咬了一颗山楂,酸得眯眼。
“你四十了,老点正常。”
“那你呢?你怎么没老?”
我嚼山楂的嘴停住了。
我把手抬起来看。
手背上一道皱纹都没有,指甲粉白,跟十年前在花轿里啃桂花糕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这十年,他从北境回来过四次,每次回来鬓角都白一层。
我每天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一点都没变。
我把手揣回袖子里。
“我保养得好。”
霍铮看着我,没说话。
三天后,长公主府办赏花宴。
我刚进园子,几个夫人就围了上来。
兵部尚书家的二夫人捂着嘴笑:“霍夫人,十年了,你这脸怎么一点没变?用的什么方子,也教教我们?”
“对啊对啊,莫不是用了什么邪法子?”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没什么方子。少操心别人家的事,就不老。”
二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那边,一个年轻公子红着脸冲到霍铮面前,深深一揖。
“霍将军,晚辈仰慕令千金已久,想请将军做主,许我……”
咔嚓一声。
霍铮手里的酒杯碎了,酒顺着指缝往下滴。
满园的人都转过头来。
我放下茶盏,走过去,拍了拍那公子的肩膀。
“想娶我?先叫一声婶子。”
那公子的眼珠子在我和霍铮之间来回转,转了三圈,腿一软,叫了出来。
“婶……婶子……”
“乖,回去吧。”
园子里有人憋不住,扑哧笑出声。
笑声还没落,一道声音从廊下传过来。
“十年前什么样,十年后还是什么样。霍夫人,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卫琮走过来。
他如今是卫国公了,他爹三年前死了,他袭了爵。
他瘦了很多,两颊凹下去,嘴唇发青,说两句话就要咳一声。
他身后跟着他夫人柳氏,柳氏端着一壶热茶,走到我面前,脚下一绊。
一壶滚茶全泼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指尖一抽,手背当场红了一大片,起了一串水泡。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霍夫人,我手滑了……”
霍铮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脸都白了。
“大夫!叫大夫!”
我咬着牙,盯着自己的手背。
一满园子的人都盯着我的手背。
水泡在缩。
红在褪。
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手背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留下。
园子里静得能听见蜜蜂嗡嗡。
二夫人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霍铮的手在发抖。
他一言不发,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园子门口,他回头,冲满园子的人吼了一句。
“我夫人就是长得嫩!谁不服,去北境跟我练三年!”
我窝在他怀里,从他胳膊缝里往回看。
卫琮站在廊下,攥着帕子捂嘴咳,帕子上洇出一点红。
他在笑。
嘴角一点一点勾上去,眼睛里亮得发绿。
【第五章】
三天后,霍府门口被人砸了臭鸡蛋。
钱大彪拎着扫帚冲出去,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蛋黄。
“夫人,外头的小孩都在唱。”
“唱什么?”
钱大彪憋了半天,憋出来几句。
“霍家娘子不会老,夜里吃人心肝饱。”
我手里的针扎进指头肚。
血珠冒出来。
我盯着那滴血,看它慢慢缩回去,伤口合上,连个红点都没留。
钱大彪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上。
我抬头看他。
“你也怕?”
他一挺胸:“末将不怕!末将就是……腿有点自己想走。”
当晚,我睡不着,起来找霍铮。
书房里点着灯。
我从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铜镜前,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捏着镊子,一根一根拔鬓角的白头发。
拔一根,放在桌上排好。
桌上已经排了一小撮。
我想推门进去,手停在门板上,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朝,下雨。
霍铮出门前,头发乌黑锃亮,一根白的都没有。
他冲我挑眉:“怎么样,年轻了十岁吧?”
“你抹了什么?”
“钱大彪托人从南边弄来的乌发膏。”
中午他回来了,浑身湿透。
脸上一道一道黑汤,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整张脸花了。
钱大彪跟在后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夫人,早朝的时候下大雨,将军站在殿外淋了半个时辰,陛下问将军,霍卿,你脸上流的是什么?”
霍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我拿帕子给他擦脸,擦着擦着,手停了。
“霍铮,你别染了。”
“为什么?”
“你染了也会老。”
他抓住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你不老,我就使劲活。活不过你,我也要活得比别人长。”
他咧嘴一笑,满嘴的黑汤。
我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里,不让他看。
那天傍晚,卫琮登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一本发黄的册子。
他坐在我家正堂,咳了好一阵,把册子推到我面前。
“太祖起居注,残卷。我卫家祖上在史馆当差,偷抄下来的。”
我翻开。
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写着几行字。
太祖皇后姜昭,从方士处得长生丹一枚,服之,不老不伤。每一甲子,沉睡一回,醒来前尘尽忘。
我手指按在“姜昭”两个字上,指尖又烫了一下。
卫琮盯着我,眼睛不眨。
“霍夫人,我不想为难你。我这病,太医说活不过今年冬天。”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白瓷碗,放在桌上。
“每月一碗血。外头的风言风语,我替你压下去。”
我看着那只碗。
“要是我不给呢?”
他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霍将军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跟北狄那边书信往来,总有几封说不清的吧?”
我站起来,抄起那只碗,砸在他脚边。
碎瓷片溅到他靴面上。
“滚。”
卫琮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袍子。
“霍夫人,你会来求我的。”
当夜三更,霍府的门被砸开了。
一队禁军冲进来,铁链哗啦啦拖在地上。
领头的举着一卷圣旨,嗓门尖细。
“镇北将军霍铮,私通北狄,即刻押入天牢!”
【第六章】
天牢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
霍铮靠墙坐着,手脚都上了铁链,看见我,眼睛一亮,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夫人来了?我今天头发是白的,你别看。”
我蹲在栅栏外面,眼眶发酸。
“你还有心思管头发?”
“牢饭比军营的好,有肉。”他冲我晃了晃手里半块窝头,“就是肉少了点。”
“通敌的信,是卫琮伪造的。”
“我知道。”
“陛下才十四,朝政都在太后手里,太后是卫琮的亲姐姐。”
“我也知道。”
他凑到栅栏边,压低声音。
“小满,你听好了。和离书我写好了,压在书房砚台底下。你签了,就跟霍家没关系了。”
我盯着他。
伸手隔着栅栏,揪住他的耳朵,往死里拧。
“嘶!夫人!疼疼疼!”
“霍铮,你再说一个和离,我让钱大彪把你剩下的头发全拔了。”
“不说了不说了!”
我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扒着栅栏,咧着嘴冲我笑,一头白发乱糟糟地翘着。
我出了天牢,迎面撞上一个人。
我继母。
她穿着一身新衣裳,头上插着金簪,冲我笑。
“哟,霍夫人,啊不,霍家马上就没了,该叫你什么呢?”
我没理她,往前走。
她一把拽住我袖子。
“小满,娘是来救你的。你跟霍铮和离,回姜家来,娘给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谁家?”
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卫国公府。国公爷说了,只要你肯回来,姜家能抬进二等伯府。”
我把袖子一寸一寸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把我卖过一次了。”
“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养大的!”
“你养了我三年,收了卫家八千两,又收了霍铮八千两。”我盯着她,“一个孤女,你卖了两回,还想卖第三回?”
她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
“你……你个白眼狼!”
我绕开她走了。
钱大彪在街口等我,牵着马,头上还挂着昨天没洗干净的蛋黄。
“夫人,怎么办?”
“找人。”
“找谁?”
“十年前给霍铮铁券的那个老太监。”
钱大彪挠头:“将军找了十年都没找着。”
“他找不着,是因为那老太监不想见他。”我摸了摸怀里的凤纹玉佩,“可他想见我。”
我们刚上马,一辆马车横在街口。
车帘掀开,卫府的管家探出头,冲我拱手。
“霍夫人,国公爷请您过府一叙。”
钱大彪手按在刀柄上。
我按住他的手。
“我去。”
“夫人!那是狼窝!”
“我知道。”我把玉佩往怀里塞紧了,“你带着左营的人,跟着。”
钱大彪眼睛一亮。
“老规矩?”
“老规矩。”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大胡子,在手里拍了拍。
“末将这胡子,十年没用了,还挺新。”
【第七章】
卫府的密室在后花园的假山底下。
我一进去,身后的石门就落了。
屋里点着一排蜡烛,正中摆着一张铁床,床边放着刀、碗和一卷麻绳。
卫琮坐在床头,裹着厚厚的狐裘,咳得浑身发抖。
“霍夫人,你果然来了。”
“你请我,我不来,显得我怕你。”
“你不怕?”
他一挥手,四个家丁扑上来,把我按在铁床上,麻绳一圈一圈往我手腕上缠。
我手腕被勒得生疼,骨头咯咯响。
卫琮拿起刀,在我手腕上划了一道。
血流进碗里,滴答,滴答。
他捧起碗,手抖得洒出来一半,仰头灌了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
我们都在等。
他放下碗,喘了几口气,捂着胸口。
咳嗽没停。
他又咳出一口血,血溅在碗沿上。
“不对……不对!”
他扑过来,又在我手腕上划了一刀,接了第二碗,灌下去。
还是咳。
我手腕上的伤口在合,皮肉一点一点长回去。
他盯着那道伤口,眼睛通红,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血没用?!”
“长生丹是吃进我肚子里的,又不是吃进我血里的。”我扯着嘴角,“国公爷,你喝的是我的血,不是我的药。”
他抡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转身冲门外吼:“去请法师!今夜就剖开她,看看她肚子里到底有什么!”
门开了一道缝,他出去了。
剩下四个家丁,守着我,大气都不敢出。
我歪着头,看着离我最近的那个。
他二十出头,手里的刀在抖。
“小兄弟,你姓什么?”
“我……我姓王。”
“哦,王家的。”我眯起眼,“你太爷爷是不是叫王二柱?当年在城南卖豆腐,左手少一根指头?”
他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其实不知道。
城南卖豆腐的十个有八个姓王,十个里有三个少指头,赌就赌了。
“我活了三百岁,你们祖宗十八代我都见过。”我冲他咧嘴,“你太爷爷小时候,尿过我裙子。”
“啊!”
他尖叫一声,往门口跑,撞在门框上,又爬起来接着跑。
剩下三个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哆嗦着问:“那……那我太爷爷呢?”
“你太爷爷?”我上下打量他,“你太爷爷欠我二两银子,没还。”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祖奶奶!我替他还!我替他还!”
石门外头,传来一声震天的吼。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我嘴角抽了抽。
【十年了,台词都不改。】
石门被撞开,钱大彪顶着一脸大胡子冲进来,身后跟着几十个蒙面汉子,站成两排,往里一冲。
“抢到了!”
钱大彪一刀割断我手上的麻绳,我刚坐起来,袖子里的玉佩掉出来,砸在铁床上。
我手腕上没干的血,蹭在了玉佩的凤翅上。
眼前一黑。
我看见一个穿龙袍的男人,站在一座大殿里,冲我笑。
“昭昭,朕在太庙给你留了东西。”
他伸手要摸我的头。
“你下回醒了,记得去拿。”
“夫人!夫人!”
我睁开眼,钱大彪在我面前晃手。
鼻子里一热,两道血流下来。
密室另一头,有一扇暗门开着,风从里头往外灌。
卫琮跑了。
远处飘过来他嘶哑的吼声。
“明日太庙!我让她当着全京城的面,烧成灰!”
【第八章】
钱大彪把我扶出假山,假山外头站着一个人。
白头发,驼背,灰袍子。
他看见我,膝盖一弯,又要跪。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老人家,别磕了。你再磕,我头都要疼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娘娘……老奴福安,守陵司最后一个。”
我们回到霍府,关上门。
福安坐在我对面,手捧着茶,捧了半天没喝。
“娘娘上回醒,是六十年前。那会儿老奴十二岁,刚进守陵司,给娘娘端过洗脚水。”
我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我上回……也是醒在一户人家?”
“是。太祖遗训,娘娘每回醒来,守陵司都要给娘娘挑一户清白人家,暗中供养,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为什么?”
福安叹了口气。
“长生的事一传出去,天下人都会来抢娘娘。剖腹的,放血的,炼药的。头两回,就出过事。”
我想起铁床上那把刀,手腕一阵阵发凉。
“那姜家……”
“姜家是老奴挑的。”福安的手攥紧了茶盏,“谁知姜家那妇人贪心,收了守陵司的银子不算,还把娘娘卖给卫家。守陵司的人不能露面,老奴只好去找霍将军。”
“为什么偏偏是他?”
福安的嘴角难得扯了一下。
“满京城的武将,就他没娶亲,就他不怕卫家,就他脑子一根筋,让他抢就抢,不多问。”
我咬着嘴唇,憋住了笑。
憋着憋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笑不出来了。
“福公公。长生丹,还有没有第二颗?”
福安垂下眼皮,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只有一颗。”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风把灯苗吹得东倒西歪。
我想起霍铮拔白头发的样子,想起他满脸黑汤冲我咧嘴,想起他说,活不过你,我也要活得比别人长。
我的手指头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伤口又合上了。
连疼都留不住。
钱大彪蹲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松开。
“明天太庙,卫琮要烧我,太后会帮他。我要怎么做?”
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太庙的布局,正殿最里头,太祖牌位底下画了一个圈。
“太祖留下的东西,在这儿。要娘娘的玉佩,还要一句口令。”
“口令是什么?”
“老奴不知道。太祖说,只有娘娘知道。”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门外忽然响起一片脚步声,火把的光照亮了窗纸。
有人一脚踹开大门。
“太后懿旨!捉拿妖妇姜氏!”
福安一把抓住我的手,把玉佩塞进我掌心,攥紧。
“老奴被太后的人盯死了,明日进不了太庙。”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
“娘娘,这一回,只能靠您自己记起来了。”
【第九章】
太庙前头搭了一座柴台。
柴堆到我腰那么高,浇了油,一股呛鼻子的味道。
我被绑在柴台中间的木桩上,绳子勒进胳膊里。
台下全是人。
京城的百姓挤了三条街,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有人举着拳头喊。
“烧死她!烧死妖妇!”
我继母挤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得最响。
“她不是我们姜家的人!她是捡来的!跟我们姜家没关系!”
一片菜叶砸在我脸上,黏糊糊的。
我没动。
太庙台阶上,太后坐在凤椅里,小皇帝坐在她旁边,攥着龙袍的袖子,眼神发直。
卫琮站在台阶下头,裹着狐裘,手里举着一卷黄纸。
他咳了两声,开始念。
“妖妇姜氏,貌不随岁,伤不留痕,蛊惑镇北将军,私通北狄,祸乱朝纲……”
人群一阵阵起哄。
两个禁军拖着一个人过来。
霍铮。
一身囚衣,满头白发,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他看见柴台上的我,猛地往前一挣,两个禁军差点没按住。
“小满!”
卫琮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霍将军,别急。你夫人烧完了,就轮到你。”
“卫琮!”霍铮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你动她一根头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那你就做鬼吧。”
卫琮转身,冲刽子手一挥手。
“点火。”
火把举起来了。
我开口了。
“慢着。”
声音不大,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要死了,总能留句话吧?”
卫琮冷笑:“妖妇也配留话?”
我没看他,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小皇帝。
“陛下,民妇想进太庙,给太祖上一炷香。”
小皇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太后一把按住他的手。
小皇帝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把太后的手甩开了。
“准。”
太后的脸色变了。
我被松了绑,两个禁军押着,走进太庙。
正殿里供着一排排牌位,最高处那块,写着太祖高皇帝。
牌位底下,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我掏出玉佩,按进去。
严丝合缝。
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传来卫琮的笑声。
“装神弄鬼!烧了她!”
禁军的手搭上我肩膀。
我盯着那块牌位,脑子里嗡嗡响。
口令。
口令是什么。
我想起密室里那个穿龙袍的男人,冲我笑,伸手要摸我的头。
昭昭。
他叫我昭昭。
我呢?我叫他什么?
肩膀上的手开始往后拽。
我鼻子一热,血又流下来,滴在凹槽里。
一个名字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萧二狗,你欠我一碗面!”
太庙里一片死寂。
押着我的禁军张大了嘴。
咔哒。
牌位底下弹开一个暗格。
里头放着一卷画轴,一道黄绢。
我把画轴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凤袍,冲画外笑。
眉眼,鼻子,嘴角那颗痣,跟我一模一样。
禁军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小皇帝从台阶上冲下来,冲进殿里,一把抓起那道黄绢。
他念出声,声音越念越抖。
“朕之皇后姜昭,服丹不老。后世子孙,但见此女,无论何年何地,跪迎,称太祖母。敢伤其一发者,族诛。”
他抬起头,看看画,看看我,看看画,又看看我。
他的膝盖一弯。
扑通。
“玄孙的玄孙的……孙儿萧祁,拜见太祖奶奶!”
殿外,一个宗室老王爷扑通跪下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
台下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一片一片跪下去,跪成了一大片。
我继母站在人堆里,左右看了看,腿一软,瘫坐在烂菜叶上。
太后还坐在凤椅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手死死抠着扶手。
卫琮站着。
满场就他一个人还站着。
“假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假的!画是伪造的!黄绢是伪造的!她是妖!她是妖!”
殿门口,一个灰袍驼背的老人慢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福安。
“守陵司历代录档,两百一十年,四回醒,每一回都有娘娘的手印。”
他把册子往地上一放。
“国公爷,要不要一页一页对?”
卫琮的嘴唇哆嗦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的主意……”
他转身指着台阶上的太后。
“是太后!是太后让我办的!”
太后尖叫一声:“你胡说!”
他又指着瘫在地上的我继母。
“是姜家!是她把人卖给我的!”
我继母连连磕头:“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卫琮的腿抖得站不住,膝盖一点点往下沉。
“我……我只是想活……我不想死……我就要她一碗血……”
他跪下了。
先是一条腿,然后两条。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三百岁……她三百岁……我要她的血……我要她的血……”
一股尿骚味从他狐裘底下漫开。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卫琮,你伪造通敌书信,想要霍铮的命。”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我转身看着小皇帝。
“陛下,按律办。他伪造通敌信,就按通敌论处。”
小皇帝从地上爬起来,挺直了腰。
“传旨!卫琮伪造书信,构陷忠良,以通敌罪论,削爵抄家,押入天牢,秋后问斩!太后卫氏,移居西苑,非诏不得出!”
禁军拖着卫琮往外走,他两条腿软得拖在地上,划出两道湿印子。
我走出太庙。
霍铮跪在台阶下面,铁链刚被砍开,手腕上一圈血痕。
他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小满……”
“嗯。”
“我……”他喉结滚了一下,“我是不是也得叫你祖奶奶?”
台下跪着的人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我弯腰,揪住他的耳朵。
“你敢叫一声,今晚睡书房。”
【第十章】
卫琮问斩那天,我没去看。
姜家的人来了。
我继母领着我那个从没正眼看过我的爹,跪在霍府门口,跪了一整个上午。
她额头磕得青紫,捧着一个木匣子,里头是一万六千两银票。
“太祖奶奶……娘娘……小满……我们把银子全还给你,求你跟陛下说说情,别抄姜家……”
我站在门槛里,没让她进门。
“你说你养了我三年。”
“是是是……”
“八千两,你自己收的。那三年,我还完了。”
我把木匣子推回去。
“这银子,是霍铮的聘礼,我不要。姜家的事,陛下怎么判,我不管。”
她瘫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钱大彪把门关上了。
门外头传来她嚎啕的哭声,越哭越远。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房门口,看着霍铮。
他坐在铜镜前,没拔白头发,也没抹乌发膏。
他在写东西。
一盏灯,一摞纸,他写得满头大汗,写一张,扔一张。
我推门进去。
“写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两只胳膊往纸上一扑,全挡住了。
“没……没什么。”
我把他的胳膊掰开。
最上面那张纸,写着几个大字。
如何重新爱上霍铮。
底下一行小字:第一章,你夫君很帅。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霍铮,你这是干什么?”
他抓了抓后脑勺,耳根又红了。
“福公公说,你六十年睡一回,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嗯。”
“我算过了。你十六岁那年醒的,往后数六十年,我那会儿九十多了,大概率活不到。”
他说得很平静,跟算军粮一样一笔一笔地算。
“可万一我活到了呢?万一我九十多了,躺在床上,你醒过来,一睁眼,看见一个老头子冲你笑,你肯定吓一跳。”
我鼻子一酸。
“所以我写下来。你醒了,福公公的徒弟把这个给你。你看完,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把纸翻过来,指着第二行。
“第二章,你夫君当年为了娶你,送了三十头猪。”
“第三章,你夫君左边屁股上有道疤,被马踢的,你别问。”
我笑出了声,眼泪啪嗒砸在纸上,把“猪”字洇开了一块。
他手忙脚乱拿袖子去擦。
“别哭别哭,墨要花了,我写了一晚上……”
我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茧子,比十年前更粗,指节上多了几道新的裂口。
还是热得烫人。
“霍铮。”
“嗯?”
“你要是比我先走,我就推着你的棺材,在朱雀街上跑三圈。”
他愣了愣,咧嘴一笑。
“那你推慢点,我怕颠。”
窗外,钱大彪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将军,第四章写啥?末将这儿有个建议……”
霍铮抄起砚台就往窗户上砸。
“滚!”
“是!”
脚步声跑远了。
霍铮回过头,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第四章。
我凑过去看。
第四章:你夫君十年前抢亲的时候,胡子是自己粘的。粘歪了,你还砍了他四成赎金。
他写完,把笔一搁,转头看我,眼睛亮得跟十年前山坡上那天一样。
“夫人,这四成,我到现在都没给你。”
“那就先欠着。”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块凤纹玉佩放好。
“欠够六十年,我醒了,再来找你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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