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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嫁给糙汉将军十年,我被当成他闺女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3:49

我是姜府小姐姜小满,出嫁那日,被一个胡子粘歪的土匪掳走。

救我的人是镇北将军霍铮,三十岁,没摸过姑娘的手。

京城笑我失贞,唯有他踏着流言娶我。

可十年后,我开始发现我不会老……

【第一章】

花轿颠到朱雀街的时候,我正在啃第三块桂花糕。

喜婆在轿外压着嗓子骂:“小姐,您少吃两口,卫家门槛高,待会儿抬不过去。”

我把糕咽下去。

“抬不过去就别娶。”

轿外没声了。

我嫁的是卫国公府的嫡子,卫琮。

全京城都知道他的名声。

去年他打死两个丫鬟。之前订过三门亲,一个姑娘跳了井,一个进了庵,还有一个连夜跟着货郎跑去了岭南。

我继母收了卫家八千两聘银,笑得后槽牙都露在外头。

出门前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

“小满,你是远房捡来的孤女,姜家白养你三年,该还了。”

我低头看那几道指甲印。

【三年八千两,一年两千六百多两。我比翠云楼的头牌都贵。】

轿子忽然一停。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在裙子上。

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人群里有个卖菜的大爷搭了一句:“这是朱雀街,哪来的山?”

那人卡了一下。

“此街是我开!”

我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看。

十几个蒙面汉子,扛着刀,站成两排,前后对得笔直。

领头的汉子满脸大胡子,胡子左边贴歪了,一半挂在下巴上,风一吹就晃。

喜婆尖叫一声,一头钻进我的轿子,屁股撅在我脸上。

领头的冲过来,一把揪出轿里的人,扛上肩。

喜婆在他肩上蹬腿:“好汉!老身五十八了!”

领头的低头一看,手一松,喜婆摔在地上。

他又钻进来,跟我对上了眼。

我嘴角还沾着糕渣。

他愣了一下,伸手捞我。

“得罪了,姑娘。”

我被扔上马背,马跑起来,颠得我胃里的桂花糕往上翻。

我抓住他的胡子,扯了扯。

“大哥,你胡子掉了。”

他腾出一只手,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啪地拍回下巴上。

我盯着那片胡子看了半天。

“大哥,咱们商量个事。赎金你拿多少?”

“……啥?”

“我是被抢的,赎金里该有我一份。我要三成。”

马蹄子都乱了一步。

“姑娘,你能不能有点被抢的样子?”

“我哭了,你放我回去嫁卫琮吗?”

“不能。”

“那我哭什么。四成,不能再少。”

他没再接话。我听见他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马停在城外一座破庙前。

十几个土匪跳下马,站成一排,齐齐往领头的那儿一转身,右手抬起来往胸口一拍。

“报!人已带到!”

领头的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报什么报!土匪不说报!”

那人捂着屁股:“那说啥?”

“说……说抢到了!”

“抢到了!”

我坐在马背上,嘴里的话转了三圈才咽回去。

【这帮土匪,比我们姜府的护院站得还齐。】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冲上山坡,马上的人穿着黑甲,手里提一杆长枪,枪尖在太阳底下晃眼。

土匪们齐声喊:“将军来了!”

领头的又是一脚。

“什么将军!是官兵!快跑!”

“官兵来了!快跑!”

他们跑了。

跑得两人一排,前后间距一致,跑到山脚还记得回头冲那黑甲将军抱了个拳。

黑甲将军勒住马,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叫霍铮,镇北的,今年三十,没娶亲。”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伸出手要扶我下马,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甲胄上蹭了两下,再伸过来。

那只手上全是茧子,热得烫人。

他把我抱上他的马,我坐稳了,往山脚瞥了一眼。

最后一个跑的土匪摔了一跤,鞋底朝天。

鞋底上烙着五个字。

镇北军左营。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身后这个耳朵尖都红了的将军。

【土匪吃的是皇粮?】

【第二章】

天亮进城,城门口堵满了人。

卫琮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红纸。

他看见我从霍铮马上下来,嘴角往下一撇。

“哟,姜小姐回来了。”

他把红纸往我脸上一甩。纸角划过我的眼皮,火辣辣地疼。

“婚书还你。一夜没回,睡在土匪窝里,身子干不干净,谁说得清?”

人群里嗡的一声。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往地上啐。

我继母从人堆里挤出来,冲上来就是一巴掌。

我脑袋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响。

“丢人现眼的东西!姜家没你这个女儿!明天送去城西白云庵,剃了头,别再回来!”

我舔了舔嘴角,舔到一点血。

我抬起头看着卫琮。

“卫公子放心。我就算在土匪窝住一辈子,也比进你家门活得长。”

卫琮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抬手就要扇过来。

那只手停在半空。

一杆枪横在他手腕底下。

霍铮从马上下来,枪杆往上一挑,卫琮的手被挑得翻了个面。

“她没失贞。”

卫琮捂着手腕冷笑:“霍将军怎么知道?”

霍铮一脸认真。

“我一直盯着她看,一宿没合眼,一眼没错开。”

城门口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

“一宿?”

“将军也在?”

“一整宿都盯着?”

卖菜大爷拍着大腿:“好家伙,这比土匪还狠啊!”

我脚趾头在绣鞋里抠紧了。

我想解释,张嘴才发现,这事越解释越黑。

卫琮笑出了声。

“原来是霍将军捡了只破鞋。将军喜欢,拿去穿就是。”

霍铮没说话,攥着枪杆的手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

他转身,翻身上马,走了。

我站在城门口,脸上的巴掌印一跳一跳地疼。

【行,救完就跑,挺好,不耽误我去庵里剃头。】

第二天一早,姜府门口来了一支队伍。

打头的是三十头活猪,一头头哼哼唧唧,挤满了一条巷子。

后面跟着一箱兵书,一把刀,一副旧甲。

最后两个兵抬着一口箱子,打开,全是银锭子。

霍铮站在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一万六千两。八千两还给卫家,剩下八千两,是我的聘礼。”

我继母站在门槛里,眼珠子死死钉在箱子上,瞳孔一缩一缩。

“这……这……霍将军,她名声都坏了……”

“我娶她。”

霍铮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看热闹的人。

“谁再说一个破鞋,我把他的舌头钉在城门上。”

巷子里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了。

一头猪挣开绳子,冲进门,一口咬住我继母的裙摆往外拽。

她尖叫着在地上转圈。

我扶着门框,肩膀抖个不停,死死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

婚期定在三天后。

成亲前一晚,我坐在窗边睡不着。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人站在外头,白头发,背驼着,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我刚要喊人,他扑通跪下了。

冲我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砸在青砖上,咚咚咚。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窗台上,声音发哑。

“这回,可别再忘了。”

说完,人就不见了。

我拿起那块玉,冰凉,雕着一只凤。

【这年头,夜里翻窗的都这么懂礼数?】

【第三章】

洞房里,霍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挑盖头的秤杆,坐了半个时辰没动。

我在盖头底下等得脖子发酸,自己掀了。

他手里的秤杆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脑门撞在床柱上,咚的一声。

“你……你别动,我来。”

“已经掀了。”

“那……那我重新给你盖上?”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盖头往他头上一扔。

他顶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坐着。

半晌,盖头底下传出声音:“夫人,我这样也挺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把盖头扯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俸禄多少,田产几亩,伤疤几处,分别在哪。

最底下写着一行字:左边屁股上有一道,被马踢的,夫人别问。

我把纸叠好,放在桌上。

“霍将军,我问你个事。”

“你问。”

“抢亲那帮土匪,鞋底为什么烙着镇北军左营?”

他身子一僵。

“那……那是土匪偷了我军的靴子。”

“哦。那你的副将钱大彪,左脸上那块胶印子,也是偷的?”

窗外,有人打了个喷嚏。

霍铮转头冲窗户吼:“钱大彪,滚!”

“是!”

脚步声跑远了。

霍铮回过头,脖子红到耳根,嘴巴张了三次,才憋出一句。

“是我让他们抢的。”

我早有准备,心里还是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他抓了抓后脑勺,起身走到门边,探头看了看,又关上门,压低声音。

“半个月前,宫里来了个老太监。白头发,驼背。”

我手心一紧。

“他手里拿着太祖年间的铁券,铁券上刻着字。此女不可入卫家门,违者斩。”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太祖年间?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东西。”

“对。”

“两百多年前的铁券,刻的是我?”

霍铮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你要是嫁进卫家,活不过三个月。可他不能露面,只能借我的手。我想了一宿,就让钱大彪贴了胡子去抢。”

屋里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我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娶我?抢回来,送走就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钱大彪回来跟我说,你在马背上跟他砍价,从三成砍到四成。”

“……所以?”

“我听完,一宿没睡着。我觉得这姑娘,饿不死,也吓不死。”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想要个这样的媳妇。”

我喉咙发干,视线往别处躲,正好落在桌上那块凤纹玉佩上。

我把玉佩推到他跟前。

“昨晚有个老头翻窗,给我磕了三个头,留下这个。白头发,驼背。”

霍铮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就是他。”

他拿起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他念出来,声音有点抖。

“姜昭,第五醒。”

我和他对视。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第五醒,是什么意思?”

他摇头。

我也摇头。

可我的手,在玉佩上摸到那个“昭”字的时候,指尖烫了一下。

【第四章】

我嫁给霍铮的第十年,开始有人叫他老爷子。

那天我们去东市买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最大的一串递给我,冲霍铮一笑。

“老爷子,闺女长得真俊,许人家了没?”

霍铮手里的铜钱攥得嘎嘣响。

“她是我媳妇。”

小贩看看他,看看我,眼神在他鬓角的白头发上停了停。

“哦,续弦啊。老爷子好福气。”

霍铮把铜钱拍在摊子上,拉着我就走。

走出半条街,他停下来,低头看我。

“小满,我是不是老了?”

我咬了一颗山楂,酸得眯眼。

“你四十了,老点正常。”

“那你呢?你怎么没老?”

我嚼山楂的嘴停住了。

我把手抬起来看。

手背上一道皱纹都没有,指甲粉白,跟十年前在花轿里啃桂花糕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这十年,他从北境回来过四次,每次回来鬓角都白一层。

我每天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一点都没变。

我把手揣回袖子里。

“我保养得好。”

霍铮看着我,没说话。

三天后,长公主府办赏花宴。

我刚进园子,几个夫人就围了上来。

兵部尚书家的二夫人捂着嘴笑:“霍夫人,十年了,你这脸怎么一点没变?用的什么方子,也教教我们?”

“对啊对啊,莫不是用了什么邪法子?”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没什么方子。少操心别人家的事,就不老。”

二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那边,一个年轻公子红着脸冲到霍铮面前,深深一揖。

“霍将军,晚辈仰慕令千金已久,想请将军做主,许我……”

咔嚓一声。

霍铮手里的酒杯碎了,酒顺着指缝往下滴。

满园的人都转过头来。

我放下茶盏,走过去,拍了拍那公子的肩膀。

“想娶我?先叫一声婶子。”

那公子的眼珠子在我和霍铮之间来回转,转了三圈,腿一软,叫了出来。

“婶……婶子……”

“乖,回去吧。”

园子里有人憋不住,扑哧笑出声。

笑声还没落,一道声音从廊下传过来。

“十年前什么样,十年后还是什么样。霍夫人,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卫琮走过来。

他如今是卫国公了,他爹三年前死了,他袭了爵。

他瘦了很多,两颊凹下去,嘴唇发青,说两句话就要咳一声。

他身后跟着他夫人柳氏,柳氏端着一壶热茶,走到我面前,脚下一绊。

一壶滚茶全泼在我手背上。

我疼得指尖一抽,手背当场红了一大片,起了一串水泡。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霍夫人,我手滑了……”

霍铮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脸都白了。

“大夫!叫大夫!”

我咬着牙,盯着自己的手背。

一满园子的人都盯着我的手背。

水泡在缩。

红在褪。

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手背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留下。

园子里静得能听见蜜蜂嗡嗡。

二夫人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霍铮的手在发抖。

他一言不发,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园子门口,他回头,冲满园子的人吼了一句。

“我夫人就是长得嫩!谁不服,去北境跟我练三年!”

我窝在他怀里,从他胳膊缝里往回看。

卫琮站在廊下,攥着帕子捂嘴咳,帕子上洇出一点红。

他在笑。

嘴角一点一点勾上去,眼睛里亮得发绿。

【第五章】

三天后,霍府门口被人砸了臭鸡蛋。

钱大彪拎着扫帚冲出去,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蛋黄。

“夫人,外头的小孩都在唱。”

“唱什么?”

钱大彪憋了半天,憋出来几句。

“霍家娘子不会老,夜里吃人心肝饱。”

我手里的针扎进指头肚。

血珠冒出来。

我盯着那滴血,看它慢慢缩回去,伤口合上,连个红点都没留。

钱大彪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上。

我抬头看他。

“你也怕?”

他一挺胸:“末将不怕!末将就是……腿有点自己想走。”

当晚,我睡不着,起来找霍铮。

书房里点着灯。

我从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铜镜前,一手举着镜子,一手捏着镊子,一根一根拔鬓角的白头发。

拔一根,放在桌上排好。

桌上已经排了一小撮。

我想推门进去,手停在门板上,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朝,下雨。

霍铮出门前,头发乌黑锃亮,一根白的都没有。

他冲我挑眉:“怎么样,年轻了十岁吧?”

“你抹了什么?”

“钱大彪托人从南边弄来的乌发膏。”

中午他回来了,浑身湿透。

脸上一道一道黑汤,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流,整张脸花了。

钱大彪跟在后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夫人,早朝的时候下大雨,将军站在殿外淋了半个时辰,陛下问将军,霍卿,你脸上流的是什么?”

霍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我拿帕子给他擦脸,擦着擦着,手停了。

“霍铮,你别染了。”

“为什么?”

“你染了也会老。”

他抓住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你不老,我就使劲活。活不过你,我也要活得比别人长。”

他咧嘴一笑,满嘴的黑汤。

我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里,不让他看。

那天傍晚,卫琮登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一本发黄的册子。

他坐在我家正堂,咳了好一阵,把册子推到我面前。

“太祖起居注,残卷。我卫家祖上在史馆当差,偷抄下来的。”

我翻开。

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写着几行字。

太祖皇后姜昭,从方士处得长生丹一枚,服之,不老不伤。每一甲子,沉睡一回,醒来前尘尽忘。

我手指按在“姜昭”两个字上,指尖又烫了一下。

卫琮盯着我,眼睛不眨。

“霍夫人,我不想为难你。我这病,太医说活不过今年冬天。”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白瓷碗,放在桌上。

“每月一碗血。外头的风言风语,我替你压下去。”

我看着那只碗。

“要是我不给呢?”

他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霍将军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跟北狄那边书信往来,总有几封说不清的吧?”

我站起来,抄起那只碗,砸在他脚边。

碎瓷片溅到他靴面上。

“滚。”

卫琮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袍子。

“霍夫人,你会来求我的。”

当夜三更,霍府的门被砸开了。

一队禁军冲进来,铁链哗啦啦拖在地上。

领头的举着一卷圣旨,嗓门尖细。

“镇北将军霍铮,私通北狄,即刻押入天牢!”

【第六章】

天牢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

霍铮靠墙坐着,手脚都上了铁链,看见我,眼睛一亮,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

“夫人来了?我今天头发是白的,你别看。”

我蹲在栅栏外面,眼眶发酸。

“你还有心思管头发?”

“牢饭比军营的好,有肉。”他冲我晃了晃手里半块窝头,“就是肉少了点。”

“通敌的信,是卫琮伪造的。”

“我知道。”

“陛下才十四,朝政都在太后手里,太后是卫琮的亲姐姐。”

“我也知道。”

他凑到栅栏边,压低声音。

“小满,你听好了。和离书我写好了,压在书房砚台底下。你签了,就跟霍家没关系了。”

我盯着他。

伸手隔着栅栏,揪住他的耳朵,往死里拧。

“嘶!夫人!疼疼疼!”

“霍铮,你再说一个和离,我让钱大彪把你剩下的头发全拔了。”

“不说了不说了!”

我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扒着栅栏,咧着嘴冲我笑,一头白发乱糟糟地翘着。

我出了天牢,迎面撞上一个人。

我继母。

她穿着一身新衣裳,头上插着金簪,冲我笑。

“哟,霍夫人,啊不,霍家马上就没了,该叫你什么呢?”

我没理她,往前走。

她一把拽住我袖子。

“小满,娘是来救你的。你跟霍铮和离,回姜家来,娘给你另寻一门好亲事。”

“谁家?”

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卫国公府。国公爷说了,只要你肯回来,姜家能抬进二等伯府。”

我把袖子一寸一寸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把我卖过一次了。”

“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养大的!”

“你养了我三年,收了卫家八千两,又收了霍铮八千两。”我盯着她,“一个孤女,你卖了两回,还想卖第三回?”

她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

“你……你个白眼狼!”

我绕开她走了。

钱大彪在街口等我,牵着马,头上还挂着昨天没洗干净的蛋黄。

“夫人,怎么办?”

“找人。”

“找谁?”

“十年前给霍铮铁券的那个老太监。”

钱大彪挠头:“将军找了十年都没找着。”

“他找不着,是因为那老太监不想见他。”我摸了摸怀里的凤纹玉佩,“可他想见我。”

我们刚上马,一辆马车横在街口。

车帘掀开,卫府的管家探出头,冲我拱手。

“霍夫人,国公爷请您过府一叙。”

钱大彪手按在刀柄上。

我按住他的手。

“我去。”

“夫人!那是狼窝!”

“我知道。”我把玉佩往怀里塞紧了,“你带着左营的人,跟着。”

钱大彪眼睛一亮。

“老规矩?”

“老规矩。”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大胡子,在手里拍了拍。

“末将这胡子,十年没用了,还挺新。”

【第七章】

卫府的密室在后花园的假山底下。

我一进去,身后的石门就落了。

屋里点着一排蜡烛,正中摆着一张铁床,床边放着刀、碗和一卷麻绳。

卫琮坐在床头,裹着厚厚的狐裘,咳得浑身发抖。

“霍夫人,你果然来了。”

“你请我,我不来,显得我怕你。”

“你不怕?”

他一挥手,四个家丁扑上来,把我按在铁床上,麻绳一圈一圈往我手腕上缠。

我手腕被勒得生疼,骨头咯咯响。

卫琮拿起刀,在我手腕上划了一道。

血流进碗里,滴答,滴答。

他捧起碗,手抖得洒出来一半,仰头灌了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

我们都在等。

他放下碗,喘了几口气,捂着胸口。

咳嗽没停。

他又咳出一口血,血溅在碗沿上。

“不对……不对!”

他扑过来,又在我手腕上划了一刀,接了第二碗,灌下去。

还是咳。

我手腕上的伤口在合,皮肉一点一点长回去。

他盯着那道伤口,眼睛通红,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血没用?!”

“长生丹是吃进我肚子里的,又不是吃进我血里的。”我扯着嘴角,“国公爷,你喝的是我的血,不是我的药。”

他抡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转身冲门外吼:“去请法师!今夜就剖开她,看看她肚子里到底有什么!”

门开了一道缝,他出去了。

剩下四个家丁,守着我,大气都不敢出。

我歪着头,看着离我最近的那个。

他二十出头,手里的刀在抖。

“小兄弟,你姓什么?”

“我……我姓王。”

“哦,王家的。”我眯起眼,“你太爷爷是不是叫王二柱?当年在城南卖豆腐,左手少一根指头?”

他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其实不知道。

城南卖豆腐的十个有八个姓王,十个里有三个少指头,赌就赌了。

“我活了三百岁,你们祖宗十八代我都见过。”我冲他咧嘴,“你太爷爷小时候,尿过我裙子。”

“啊!”

他尖叫一声,往门口跑,撞在门框上,又爬起来接着跑。

剩下三个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哆嗦着问:“那……那我太爷爷呢?”

“你太爷爷?”我上下打量他,“你太爷爷欠我二两银子,没还。”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祖奶奶!我替他还!我替他还!”

石门外头,传来一声震天的吼。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我嘴角抽了抽。

【十年了,台词都不改。】

石门被撞开,钱大彪顶着一脸大胡子冲进来,身后跟着几十个蒙面汉子,站成两排,往里一冲。

“抢到了!”

钱大彪一刀割断我手上的麻绳,我刚坐起来,袖子里的玉佩掉出来,砸在铁床上。

我手腕上没干的血,蹭在了玉佩的凤翅上。

眼前一黑。

我看见一个穿龙袍的男人,站在一座大殿里,冲我笑。

“昭昭,朕在太庙给你留了东西。”

他伸手要摸我的头。

“你下回醒了,记得去拿。”

“夫人!夫人!”

我睁开眼,钱大彪在我面前晃手。

鼻子里一热,两道血流下来。

密室另一头,有一扇暗门开着,风从里头往外灌。

卫琮跑了。

远处飘过来他嘶哑的吼声。

“明日太庙!我让她当着全京城的面,烧成灰!”

【第八章】

钱大彪把我扶出假山,假山外头站着一个人。

白头发,驼背,灰袍子。

他看见我,膝盖一弯,又要跪。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老人家,别磕了。你再磕,我头都要疼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娘娘……老奴福安,守陵司最后一个。”

我们回到霍府,关上门。

福安坐在我对面,手捧着茶,捧了半天没喝。

“娘娘上回醒,是六十年前。那会儿老奴十二岁,刚进守陵司,给娘娘端过洗脚水。”

我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我上回……也是醒在一户人家?”

“是。太祖遗训,娘娘每回醒来,守陵司都要给娘娘挑一户清白人家,暗中供养,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为什么?”

福安叹了口气。

“长生的事一传出去,天下人都会来抢娘娘。剖腹的,放血的,炼药的。头两回,就出过事。”

我想起铁床上那把刀,手腕一阵阵发凉。

“那姜家……”

“姜家是老奴挑的。”福安的手攥紧了茶盏,“谁知姜家那妇人贪心,收了守陵司的银子不算,还把娘娘卖给卫家。守陵司的人不能露面,老奴只好去找霍将军。”

“为什么偏偏是他?”

福安的嘴角难得扯了一下。

“满京城的武将,就他没娶亲,就他不怕卫家,就他脑子一根筋,让他抢就抢,不多问。”

我咬着嘴唇,憋住了笑。

憋着憋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笑不出来了。

“福公公。长生丹,还有没有第二颗?”

福安垂下眼皮,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只有一颗。”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风把灯苗吹得东倒西歪。

我想起霍铮拔白头发的样子,想起他满脸黑汤冲我咧嘴,想起他说,活不过你,我也要活得比别人长。

我的手指头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伤口又合上了。

连疼都留不住。

钱大彪蹲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松开。

“明天太庙,卫琮要烧我,太后会帮他。我要怎么做?”

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太庙的布局,正殿最里头,太祖牌位底下画了一个圈。

“太祖留下的东西,在这儿。要娘娘的玉佩,还要一句口令。”

“口令是什么?”

“老奴不知道。太祖说,只有娘娘知道。”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门外忽然响起一片脚步声,火把的光照亮了窗纸。

有人一脚踹开大门。

“太后懿旨!捉拿妖妇姜氏!”

福安一把抓住我的手,把玉佩塞进我掌心,攥紧。

“老奴被太后的人盯死了,明日进不了太庙。”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

“娘娘,这一回,只能靠您自己记起来了。”

【第九章】

太庙前头搭了一座柴台。

柴堆到我腰那么高,浇了油,一股呛鼻子的味道。

我被绑在柴台中间的木桩上,绳子勒进胳膊里。

台下全是人。

京城的百姓挤了三条街,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有人举着拳头喊。

“烧死她!烧死妖妇!”

我继母挤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得最响。

“她不是我们姜家的人!她是捡来的!跟我们姜家没关系!”

一片菜叶砸在我脸上,黏糊糊的。

我没动。

太庙台阶上,太后坐在凤椅里,小皇帝坐在她旁边,攥着龙袍的袖子,眼神发直。

卫琮站在台阶下头,裹着狐裘,手里举着一卷黄纸。

他咳了两声,开始念。

“妖妇姜氏,貌不随岁,伤不留痕,蛊惑镇北将军,私通北狄,祸乱朝纲……”

人群一阵阵起哄。

两个禁军拖着一个人过来。

霍铮。

一身囚衣,满头白发,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他看见柴台上的我,猛地往前一挣,两个禁军差点没按住。

“小满!”

卫琮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霍将军,别急。你夫人烧完了,就轮到你。”

“卫琮!”霍铮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你动她一根头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那你就做鬼吧。”

卫琮转身,冲刽子手一挥手。

“点火。”

火把举起来了。

我开口了。

“慢着。”

声音不大,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要死了,总能留句话吧?”

卫琮冷笑:“妖妇也配留话?”

我没看他,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小皇帝。

“陛下,民妇想进太庙,给太祖上一炷香。”

小皇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太后一把按住他的手。

小皇帝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把太后的手甩开了。

“准。”

太后的脸色变了。

我被松了绑,两个禁军押着,走进太庙。

正殿里供着一排排牌位,最高处那块,写着太祖高皇帝。

牌位底下,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我掏出玉佩,按进去。

严丝合缝。

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传来卫琮的笑声。

“装神弄鬼!烧了她!”

禁军的手搭上我肩膀。

我盯着那块牌位,脑子里嗡嗡响。

口令。

口令是什么。

我想起密室里那个穿龙袍的男人,冲我笑,伸手要摸我的头。

昭昭。

他叫我昭昭。

我呢?我叫他什么?

肩膀上的手开始往后拽。

我鼻子一热,血又流下来,滴在凹槽里。

一个名字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萧二狗,你欠我一碗面!”

太庙里一片死寂。

押着我的禁军张大了嘴。

咔哒。

牌位底下弹开一个暗格。

里头放着一卷画轴,一道黄绢。

我把画轴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凤袍,冲画外笑。

眉眼,鼻子,嘴角那颗痣,跟我一模一样。

禁军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小皇帝从台阶上冲下来,冲进殿里,一把抓起那道黄绢。

他念出声,声音越念越抖。

“朕之皇后姜昭,服丹不老。后世子孙,但见此女,无论何年何地,跪迎,称太祖母。敢伤其一发者,族诛。”

他抬起头,看看画,看看我,看看画,又看看我。

他的膝盖一弯。

扑通。

“玄孙的玄孙的……孙儿萧祁,拜见太祖奶奶!”

殿外,一个宗室老王爷扑通跪下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

台下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一片一片跪下去,跪成了一大片。

我继母站在人堆里,左右看了看,腿一软,瘫坐在烂菜叶上。

太后还坐在凤椅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手死死抠着扶手。

卫琮站着。

满场就他一个人还站着。

“假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假的!画是伪造的!黄绢是伪造的!她是妖!她是妖!”

殿门口,一个灰袍驼背的老人慢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福安。

“守陵司历代录档,两百一十年,四回醒,每一回都有娘娘的手印。”

他把册子往地上一放。

“国公爷,要不要一页一页对?”

卫琮的嘴唇哆嗦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的主意……”

他转身指着台阶上的太后。

“是太后!是太后让我办的!”

太后尖叫一声:“你胡说!”

他又指着瘫在地上的我继母。

“是姜家!是她把人卖给我的!”

我继母连连磕头:“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卫琮的腿抖得站不住,膝盖一点点往下沉。

“我……我只是想活……我不想死……我就要她一碗血……”

他跪下了。

先是一条腿,然后两条。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三百岁……她三百岁……我要她的血……我要她的血……”

一股尿骚味从他狐裘底下漫开。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卫琮,你伪造通敌书信,想要霍铮的命。”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我转身看着小皇帝。

“陛下,按律办。他伪造通敌信,就按通敌论处。”

小皇帝从地上爬起来,挺直了腰。

“传旨!卫琮伪造书信,构陷忠良,以通敌罪论,削爵抄家,押入天牢,秋后问斩!太后卫氏,移居西苑,非诏不得出!”

禁军拖着卫琮往外走,他两条腿软得拖在地上,划出两道湿印子。

我走出太庙。

霍铮跪在台阶下面,铁链刚被砍开,手腕上一圈血痕。

他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小满……”

“嗯。”

“我……”他喉结滚了一下,“我是不是也得叫你祖奶奶?”

台下跪着的人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我弯腰,揪住他的耳朵。

“你敢叫一声,今晚睡书房。”

【第十章】

卫琮问斩那天,我没去看。

姜家的人来了。

我继母领着我那个从没正眼看过我的爹,跪在霍府门口,跪了一整个上午。

她额头磕得青紫,捧着一个木匣子,里头是一万六千两银票。

“太祖奶奶……娘娘……小满……我们把银子全还给你,求你跟陛下说说情,别抄姜家……”

我站在门槛里,没让她进门。

“你说你养了我三年。”

“是是是……”

“八千两,你自己收的。那三年,我还完了。”

我把木匣子推回去。

“这银子,是霍铮的聘礼,我不要。姜家的事,陛下怎么判,我不管。”

她瘫在门口,张着嘴,说不出话。

钱大彪把门关上了。

门外头传来她嚎啕的哭声,越哭越远。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房门口,看着霍铮。

他坐在铜镜前,没拔白头发,也没抹乌发膏。

他在写东西。

一盏灯,一摞纸,他写得满头大汗,写一张,扔一张。

我推门进去。

“写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两只胳膊往纸上一扑,全挡住了。

“没……没什么。”

我把他的胳膊掰开。

最上面那张纸,写着几个大字。

如何重新爱上霍铮。

底下一行小字:第一章,你夫君很帅。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霍铮,你这是干什么?”

他抓了抓后脑勺,耳根又红了。

“福公公说,你六十年睡一回,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嗯。”

“我算过了。你十六岁那年醒的,往后数六十年,我那会儿九十多了,大概率活不到。”

他说得很平静,跟算军粮一样一笔一笔地算。

“可万一我活到了呢?万一我九十多了,躺在床上,你醒过来,一睁眼,看见一个老头子冲你笑,你肯定吓一跳。”

我鼻子一酸。

“所以我写下来。你醒了,福公公的徒弟把这个给你。你看完,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把纸翻过来,指着第二行。

“第二章,你夫君当年为了娶你,送了三十头猪。”

“第三章,你夫君左边屁股上有道疤,被马踢的,你别问。”

我笑出了声,眼泪啪嗒砸在纸上,把“猪”字洇开了一块。

他手忙脚乱拿袖子去擦。

“别哭别哭,墨要花了,我写了一晚上……”

我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茧子,比十年前更粗,指节上多了几道新的裂口。

还是热得烫人。

“霍铮。”

“嗯?”

“你要是比我先走,我就推着你的棺材,在朱雀街上跑三圈。”

他愣了愣,咧嘴一笑。

“那你推慢点,我怕颠。”

窗外,钱大彪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将军,第四章写啥?末将这儿有个建议……”

霍铮抄起砚台就往窗户上砸。

“滚!”

“是!”

脚步声跑远了。

霍铮回过头,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第四章。

我凑过去看。

第四章:你夫君十年前抢亲的时候,胡子是自己粘的。粘歪了,你还砍了他四成赎金。

他写完,把笔一搁,转头看我,眼睛亮得跟十年前山坡上那天一样。

“夫人,这四成,我到现在都没给你。”

“那就先欠着。”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块凤纹玉佩放好。

“欠够六十年,我醒了,再来找你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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