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前任失忆了。
说需要回到他们以前约会的地方,用场景刺激恢复记忆。
地点是秦岭深处。
项目叫荒野求生。
时间是半个月。
我说好。
她走的那天,我帮她拎箱子送到门口,还往她背包里塞了两瓶驱蚊水。
她感动得鼻头发酸,说我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男人。
当天下午,我就拨通了钱律师的电话。
三栋写字楼,明天挂牌。
她在山里搭帐篷的时候,我在签转让合同。
她被蚊子叮得满头包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飞马尔代夫的头等舱。
套现十个亿。
身边坐着个刚认识的大长腿。
你问我良心痛不痛?
那你先替我问问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家里还有个老公。
【第一章】
苏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修剪那盆她买回来从没浇过水的多肉。
她说,方逸失忆了。
我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
“哦。”
她说,医生建议用场景刺激来恢复记忆,最好回到以前经常去的地方。
我又剪掉一片。
“嗯。”
她说他们大学时候经常去秦岭徒步,方逸对那段记忆反应最强烈,所以想去那边待半个月,搞个荒野求生什么的。
我把枯叶吹掉,端详了一下盆栽。
这盆多肉其实长得还行。
就是主人不太行。
“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舟,你不生气?”
我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它晒晒太阳。
“秦岭这个季节蛇多,记得穿长裤。”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语气软下来:“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方逸他真的很可怜,车祸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他爸妈都认不出来。我作为他以前的朋友,不可能见死不救。”
朋友。
我把剪刀放下。
朋友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就跟她浇花的频率一样。
约等于零。
“你放心去。”我说,“家里有我。”
她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
那是苏念名下的。
严格来说,是三栋。一栋在国贸,一栋在望京,一栋在中关村。
苏念家原来有点底子,她爸留了一笔钱。但那笔钱本来只够买两套住宅。
是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它变成了十个亿的不动产组合。
选址是我选的,谈判是我谈的,贷款方案是我做的,装修招租是我盯的。
苏念做了什么?
签了个字。
因为她说,房产写她名字,她更有安全感。
我当时觉得无所谓。
夫妻嘛,写谁名字不一样。
现在嘛。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钱维。
我大学时候的舍友,现在是这个城市最贵的商事律师。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说。”
“忙吗?”
“永远忙。按小时收费的人不存在不忙。”
“我要卖楼。”
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哪栋?”
“三栋都卖。”
停顿了两秒。
“沈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老婆去秦岭陪她失忆的初恋玩荒野求生了。”
又是两秒。
“我把下午的会推了。你什么时候到?”
“半小时。”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衣服出门。
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苏念忘在鞋柜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笑得甜蜜,靠在我肩膀上,手捧鲜花。
我把照片面朝下扣在柜子上。
多肉都能记得朝太阳的方向长。
有的人不行。
到了钱维的律所,他已经泡好了茶。
我坐下来,他递了杯过来。
“你先喝口茶,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你冷静个屁。”钱维推了推眼镜,“三栋写字楼,总估值十二到十五亿。你说卖就卖?你们离婚了?”
“还没。”
“那你卖她名下的楼?她同意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两张纸,拍在桌上。
钱维拿起来看了看。
眼睛越瞪越大。
“这是全权委托书。”
“她三年前签的。”我喝了口茶,“当时办贷款的时候,需要她授权我代为处理名下所有不动产事宜。我让她签了一份期限到2030年的。”
钱维抬头看我。
“你三年前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摇头。
“三年前我只是觉得,万一遇到好的商业机会,她人又不在,办手续方便。”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这个机会来了。”
钱维沉默了一会儿。
“法律上没问题。委托书在有效期内,手续齐全,你有权代为出售。但是沈舟,这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她去秦岭的时候,也没想过回头。”
钱维把茶杯放下。
“行。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买家我已经有了。国贸那栋,上个月张总还问我卖不卖。望京和中关村的,你帮我对接一下,你手上应该有资源。”
钱维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他拿起电话。
“小刘,把我下午和晚上的安排全清了。”
挂掉电话,他对我笑了一下。
“你请我吃顿好的。”
“卖完之后,请你吃一个月。”
“成交。”
走出律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她穿着户外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站在一辆大巴前面,笑容灿烂。
配文是:出发,去拥抱大自然。
旁边站着个男人。
高高瘦瘦,戴副金丝眼镜,长得确实不错。
方逸。
他看镜头的眼神清澈又无辜。
失忆的人,能找到这么精准的拍照角度?
我点了个赞。
然后打开银行APP,看了看账户余额。
够买两张头等舱机票了。
飞马尔代夫的。
【第二章】
赵铭听完我的计划,嘴里的啤酒喷了我一脸。
“你说你要干什么?!”
“卖楼。套现。去海岛。”
“十个亿?”
“看最终成交价。”
“然后呢?”
“然后去马尔代夫。”
他瞪着我,满脸的啤酒沫都来不及擦。
“带不带我?”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不是还有工作?”
“我辞了。”
“你孩子呢?”
“扔给我妈。”
“你媳妇呢?”
“我跟她说我去出差。”
我看着他。
“你比我还不像人。”
“你卖你老婆的楼跑去海岛,你好意思说我?”
他擦完脸,又灌了一口啤酒,表情变得认真。
“说真的,苏念那边你想好了?她回来发现楼没了,不得把你家拆了?”
“拆什么?”
“拆……”他想了想,“行吧,你们住的也是租的。”
对。
我们住的那套三居室,月租一万二。
苏念名下有三栋写字楼,但我们自己住租的房子。
因为苏念说,写字楼是资产,自住房是消费。
这话其实是我说的。
她学了个皮毛,拿来当口头禅用。
“赵铭,我问你个事。”
“问。”
“你要是你老婆,你会陪你前任去荒野求生吗?”
他放下酒瓶。
“首先,我前任现在三百斤。”
“假设没有三百斤。”
“其次,我老婆能追着我从朝阳打到海淀。”
“假设打不过。”
“最后,我他妈也不会失忆。”
他看着我,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沈舟,你是不是太惯着苏念了?”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苏念第一次提起方逸的时候,是我们结婚第一年。
她说,她大学时候有个男朋友,后来分手了,因为对方出国了。
我说,哦。
她说,他回国了。
我说,哦。
她说,他想约她吃个饭,叙叙旧。
我说,去吧。
那一次,她去吃了顿饭,回来跟我说,方逸混得不太好,在一家小公司当个普通职员,人也老了不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嫌弃。
是惋惜。
那种惋惜的味道,比嫌弃要危险一百倍。
之后就是各种偶遇。
在商场偶遇,在书店偶遇,在健身房偶遇。
北京两千多万人,他俩能偶遇出三线小城的熟络感。
我不是傻子。
但我一直没说什么。
因为我觉得,只要她没踩过那条线,我就给她留着体面。
直到这次。
荒野求生。
半个月。
和一个“失忆”的前任。
我的体面额度用完了。
第二天下午,钱维打来电话。
“国贸那栋,张总接了。五亿二。”
“成交。”
“望京那栋,有个做教育的老板感兴趣,出三亿八。”
“可以谈。四亿收。”
“中关村的还在看。”
“不急。剩下那栋,我有个朋友可能要。我晚点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电脑。
处理这种事情我是专业的。
苏念以为她那些楼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不知道,光是国贸那栋的招商方案,我改了二十七版。
现在卖掉它,我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当晚,苏念给我发了条微信。
苏念:老公,这里信号不太好,可能这几天不太方便联系。你自己按时吃饭,别叫外卖。
我回:好,注意安全。
苏念:嗯,方逸说明天带我去一个他们以前常去的瀑布。
我盯着“他们以前常去”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携程。
搜索:马尔代夫,头等舱,明天。
有票。
我正准备付款,钱维又来了一条消息。
钱维:你让我查的那个方逸的底,有结果了。你要不要坐着看?
我:坐着呢。
钱维:他上个月在三里屯一家酒吧刷了六千八的消费记录。信用卡。
我:所以?
钱维:一个失忆到认不出父母的人,能记得信用卡密码?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五秒。
钱维又发了一条。
钱维:还有,他两周前在某高端度假村订了一间情侣套房。秦岭脚下,带温泉的那种。入住人写了两位。
我没回。
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切回携程。
头等舱。
两张。
付款。
【第三章】
飞机是第二天中午的。
出发之前,我去银行办了件事。
把苏念名下所有银行卡的关联手机号,从她的号码改成了我的备用号。
这事合法吗?
合法。
因为当初办卡的时候,预留手机号填的就是我的。
后来苏念嫌麻烦,让我帮她改成她自己的。
我改了。但银行后台的变更权限还在我手上。
改回来,只需要一个电话。
钱维说我心思缜密。
我说不是心思缜密,是被坑多了长记性。
到机场的时候,赵铭打来电话。
“你真走了?”
“登机了。”
“你他妈的真走了!”
“你说了两遍。”
“带我!”
“下次。”
“你每次都说下次!”
“这次是真的。下次我请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挂了电话。
他又打过来。
“中关村那栋我帮你找到买家了。我一个大学同学,搞互联网的,刚融了一笔钱,正找办公场地。”
“多少?”
“他出两亿五。”
“让他加到两亿八。那栋楼上个季度的租金收益报表他看了吗?”
“还没。”
“你让他看完再谈。看完他会主动加价。”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
“沈舟,你他妈是真的狠。一边上飞机一边还在谈生意。”
“不谈生意,拿什么请你吃饭?”
“也对。那祝你旅途愉快。另外,苏念今天发朋友圈了,你看了吗?”
我打开朋友圈。
苏念又发了一条。
照片里,她蹲在一条小溪边洗脸,头发有点乱,但笑得开心。
配文:远离城市的喧嚣,和大自然来一次亲密接触。
评论区里,她闺蜜们一片叫好。
“好羡慕”“姐姐好勇”“纯净的美”。
我注意到照片右下角。
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帮她递毛巾。
方逸。
一个失忆到认不出爹妈的人,在野外照顾女生倒是很熟练。
我把手机收起来。
空姐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香槟。
“来一杯。”
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比看朋友圈舒服多了。
飞了五个小时,落地马累。
转水上飞机到度假岛。
当脚踩上白色沙滩的时候,热带的风卷着海水的咸味扑了一脸。
天是通透的蓝,海是分层的绿。
前台小哥用英文问我房型。
“水上别墅。最好的那间。”
“先生,蜜月套房需要提前两周预订。”
“加钱呢?”
“那请这边走。”
别墅是独栋的,架在水面上,落地窗正对日落方向。
房间里有私人泳池,躺在池子里能看到海底的鱼。
我把行李放下,站在露台上吹了会儿风。
手机震了一下。
钱维:国贸那栋过户完成。五亿二千万已入账。
我回了个“收到”。
又震了一下。
赵铭:中关村那栋,我同学看完报表了,主动加到三亿一。
我回:成交。
五亿二加三亿八加三亿一。
十二亿一。
比我预期的还多了两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远处有人在浮潜,有人在划皮划艇。
海面上橘红色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我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
走到露台上坐下来。
一个人。
安安静静。
喝了一口冰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比过去三年的任何一刻都让人舒服。
不用猜她跟谁聊天。
不用等她说那句“就是普通朋友”。
不用在凌晨两点看到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假装自己睡着了。
干净利落。
把一个人从生活里摘出去,就跟剪掉枯叶一样。
剪掉了,剩下的才能好好长。
第二天早上,我在度假村的餐厅吃早饭。
自助餐。水果、三文鱼、班尼迪克蛋、现榨果汁。
我端着盘子找位子的时候,踩到了一只人字拖。
不是我的。
“不好意思。”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戴着草帽,穿白色吊带裙,皮肤被晒成健康的蜜色。
她低头看了看被踩的拖鞋,又抬头看我。
“你踩我拖鞋了。”
“我道歉了。”
“那条三文鱼快掉了。”
我低头。
盘子里的三文鱼确实歪出去了半截。
我用叉子戳回来。
“现在没掉。”
她笑了一声。
“你一个人来的?”
“目前是。”
“度蜜月?”
“度劫后余生。”
她挑了下眉头。
“听起来有故事。”
“故事不好听。”
“那就别讲。”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我叫江棠。”
“沈舟。”
“沈舟。”她念了一遍,“名字不错。很适合在海上。”
我看了她一眼。
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
那种不用化妆就很舒服的好看。
“你呢?也一个人?”我问。
“来拍照的。我是自由摄影师。”
她从旁边拿起一台相机,镜头对准窗外的海面按了一下快门。
“这里的光线很好。”
“三文鱼也不错。”我说。
她又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
“第一个是谁?”
“我律师。他说的原话是:你这个人挺有病。意思差不多。”
江棠笑出了声。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干净的那种笑。
我端着盘子坐到了她对面。
“介意吗?”
“看在三文鱼差点掉了的份上,不介意。”
这是我到马尔代夫的第一个早上。
阳光很好。
早饭很好。
对面的人,也很好。
而此刻六千公里以外的秦岭深处。
苏念应该在跟方逸一起啃压缩饼干。
也挺好。
各得其所嘛。
【第四章】
苏念的朋友圈更新频率越来越低了。
到马尔代夫的第三天,她只发了一条。
照片拍得很模糊,背景是一堆杂草。
配文是:原始的力量。
评论区只有两个人点赞。
她闺蜜的评论变成了:“姐,你还活着吗”“信号是不是不好啊”。
我看了一眼,退出来。
跟江棠约了去浮潜。
她带着相机要拍水下的珊瑚,我就跟着当了个免费的器材搬运工。
水下的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鱼群从身边掠过的时候,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浮上来之后,江棠把相机屏幕伸到我面前。
“你看这张。”
照片里,一条蓝色的小鱼正好游过一片粉色的珊瑚。
光线从水面透下来,整个画面亮得通透。
“拍得不错。”
“何止不错。”她一脸得意,“这张能卖两千块。”
“那你今天的伙食费有着落了。”
她白了我一眼。
但嘴角翘得很高。
晚上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你到底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我夹了块烤鱼。
“老婆跟她失忆的前男友去山里荒野求生了。”
江棠手里的叉子停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前男友真失忆了?”
“他上个月在三里屯喝了六千八的酒,你觉得呢?”
江棠嘴巴张开又合上。
“那你怎么办?”
“我把她名下三栋写字楼卖了,套了十二个亿,然后飞到这里来了。”
她的叉子这次是真掉了。
当的一声砸在盘子上。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江棠赶紧把叉子捡起来,压低声音:“你是认真的?”
“你已经问了两遍了。”
“我觉得我得多问几遍。”她瞪大眼睛,“十二个亿?”
“嗯。税前。”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慢慢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你不会是什么逃犯吧?”
“我有律师。合法合规。”
“那你还挺狠。”
“她更狠。”我喝了口酒,“我只是卖了几栋楼。她卖了一段婚姻。”
江棠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举起酒杯。
“那敬你。劫后余生。”
“劫后余生。”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个晚上,风很暖。
我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跟一个人吃过饭了。
苏念在的时候,每顿饭她都在看手机。
我说了什么,她永远是“嗯”“啊”“你说什么”三连。
跟她吃饭的感觉,就是对着一面会滑屏幕的墙。
而江棠会笑,会怼我,会因为一条鱼的做法跟我争论十分钟。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我不配被好好对待。
是我待错了人身边。
回房间的时候,手机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钱维:望京那栋过户完成。三亿八到账。十二亿一,全部完成。
第二条,赵铭:兄弟,你上热搜了。一个房产博主扒出国贸那栋的成交价,说是今年最大一笔写字楼交易。你名字没出来,但苏念的名字在工商记录里。
第三条,苏念:老公,你有没有收到我发的微信?这里信号太差了,消息一直发不出去。方逸今天带我走了一条很难走的路,膝盖磕了一块。你帮我查查附近有没有药店。
我点开第三条。
查了一下。
最近的药店在八十公里以外。
回了一个地址。
然后关掉了手机。
【第五章】
苏念发现楼没了这件事,发生在我到马尔代夫的第五天。
那天我正在沙滩上晒太阳。
江棠拿着相机在旁边拍夕阳,偶尔偷拍我几张。
我假装不知道。
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一看,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苏念的。
还有八十多条微信。
最早的一条是下午两点发的。
苏念:老公,我银行卡刷不了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限额了?
下午两点十五。
苏念:怎么刷不了?我换了三张都不行。
两点半。
苏念:沈舟你在吗???
两点四十五。
苏念:我打银行客服了,他们说我的卡关联手机号被改了。是你改的吗???
三点钟。
苏念:沈舟你接电话!!!
三点十分。
苏念:我问了物业公司,他们说国贸那栋楼在办过户。什么意思???
三点半。
苏念:你卖我的楼了???沈舟你是不是疯了???
三点四十。
苏念:望京的也卖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四点钟。
苏念:沈舟你给我回电话,不然我报警!!!
四点半。
苏念:我要回来。你等着。
之后的消息就乱了。
有语音,有文字,有几条打了一半的乱码。
信号不好打出来的。
我把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放回沙滩椅旁边。
江棠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表情不太对。”
“我老婆发现楼没了。”
“哦。”她想了想,“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海风吹在脸上的温度。
“你拍过那种延时摄影吗?就是把一朵花开放的过程压缩到十秒钟。”
“拍过。”
“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看了一朵花开的感觉。”
“你这人是真的离谱。”
我笑了笑。
晚上八点,我终于接了苏念的电话。
“沈舟,你疯了?!”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背景里有风声和虫鸣,她应该还在山里。
“没疯。”
“你凭什么卖我的楼!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我靠在躺椅上,“国贸那栋,是我在2019年找的盘,跟业主谈了两个月压下来四千万。望京那栋,是我用国贸的租金做杠杆贷款买的。中关村那栋,是你爸留的三百万加上我做的投资组合变的。你说哪栋是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算是你运作的,产权也在我名下!你这是违法的!”
“我手上有你签的全权委托书。2030年到期。钱律师说,法律上没有问题。”
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在发抖。
“沈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问我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露台边上。
“苏念,你跟你前男友在山里待了五天了。你出发之前跟我说,他失忆了,你要帮他恢复记忆。”
“是的,我——”
“他上个月在三里屯刷了六千八喝酒。一个失忆到认不出父母的人,记得信用卡密码。”
她的声音卡住了。
“他两周前在秦岭脚下的度假村订了一间情侣套房。两个人入住。你去查查是不是你们订的。”
电话里只剩下风声。
过了很久。
苏念的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了。
带着一点点慌张。
“那个度假村……我们没去。方逸说要体验原生态……”
“你信他的每一句话,却没信过我一次。”
“沈舟,我……”
“别回来了。”我说。
“什么?”
“别回来了。回来也没有家了。我已经退了房租。”
“你——”
我挂了电话。
海浪声重新填满了整个夜晚。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棠端着两杯鸡尾酒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我。
“你还好吗?”
“你不问我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不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喝酒。”
我接过杯子。
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是莫吉托。
“你知道吗,”我说,“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递给我一杯酒的时候不在看手机。”
她没说话。
但是往我这边靠了靠。
肩膀刚好碰到我的手臂。
热带的风继续吹。
杯子里的冰块轻轻碰撞。
这一刻很安静,但不孤独。
【第六章】
苏念的母亲在我挂断电话的第二天就打来了。
我正在和江棠吃早饭。
看到来电显示上“岳母”两个字。
前岳母。
即将成为前岳母。
“沈舟,你给我解释清楚,你把念念的楼卖了是怎么回事?”
岳母的声音拔得很高,带着那种我熟悉了三年的理直气壮。
“妈,楼是我投资运营的,苏念签了委托书,手续合法。”
“你少跟我扯法律!那楼的名字写的是我女儿!”
“钱也是我赚的。”
“你赚的?你跟念念结婚才几年?念念嫁给你之前,我们家就有三百万了!”
“三百万。”我点点头,“对,三百万我记得很清楚。那三百万是我在三年里变成十二个亿的。您算算这个回报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你别跟我算账!你们是夫妻,你赚的就是念念的!”
“那苏念跟她前男友去荒野求生,也是替我去的?”
岳母又卡住了。
“什么前男友?念念说她是去参加户外团建。”
户外团建。
苏念连对她亲妈都撒谎。
“方逸。她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前段时间说失忆了。苏念去秦岭陪他恢复记忆。已经第六天了。”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
然后岳母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
“这……念念跟我说的是公司团建……”
“妈,您女儿骗我可以,骗您也可以。但是钱和楼,我不能让了。”
岳母的底气明显没了。
但她挣扎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说卖就卖啊!沈舟,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好商量……”
“我很冷静。冷静了三年了。”
挂完电话,江棠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水果,眼神复杂。
“你岳母?”
“前岳母。”
“还没离呢,你就叫前了。”
“心已经离了。手续只是走个形式。”
她摇摇头。
“你这个人,冷起来是真的冷。”
“不是冷。是热过了头,烧干了。”
江棠没接话。
但她往我盘子里夹了一块芒果。
没说任何话。
这个动作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下午三点,赵铭来了个电话。
“重大情报。”
“说。”
“方逸的事我帮你查了。我有个哥们在三里屯那家酒吧当经理,我拿着方逸的照片去问了。”
“然后?”
“那哥们说,方逸是常客。每周至少去两次,一直到上个月。点的是固定的酒,坐固定的位置,还有个固定搭讪对象。”
我靠在躺椅上。
“还有呢?”
“我又找人查了他那个失忆的病历。你猜怎么着?”
“你说。”
“他那个诊断证明,是朝阳区一家私立诊所开的。那家诊所去年因为虚开证明被罚过一次。”
“证据确凿?”
“确凿。我把酒吧监控截图和诊所的处罚记录都拿到手了。你要我发给你还是发给苏念?”
我想了想。
“先别发。留着。”
“你要干什么?”
“等她回来,我当面给她看。”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
“沈舟,你他妈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过奖。”
“那我那顿饭你别忘了。”
“忘不了。马尔代夫的海鲜你想不想吃?”
“想!你给我寄!”
“海鲜寄过去就臭了,你确定?”
“那你回来请我!回来的第一顿!”
“行。”
挂完电话,我看着手机里赵铭发过来的截图。
酒吧监控里,方逸举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聊得很开心。
时间戳是上个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半。
他看起来神采飞扬。
不像一个失忆的人。
倒像一个计划得逞的人。
苏念,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份“可怜”?
有些人天生就知道怎么装可怜。
因为装可怜是成本最低的狩猎方式。
而有些猎物,偏偏就吃这一套。
【第七章】
苏念下山了。
第七天的时候。
不是她主动下的。
是方逸崩了。
赵铭给我发了消息:“你老婆发了条朋友圈,又删了。我截图了。”
截图里是一张照片。
苏念坐在一块石头上,裤腿上全是泥,头发乱成鸟窝。
旁边的方逸更惨。
胳膊上缠着纱布,脸上有两道划痕,整个人窝在帐篷口,表情像一只被雨淋了三天的流浪猫。
配文是:下山了,方逸状态不好。
后面跟着一串删除线——大概是写了又删。
我猜她本来想打:“荒野求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玩。”
实话。
秦岭深处的原始丛林,不是朋友圈里的露营打卡点。
蛇虫鼠蚁,昼夜温差,体力消耗。
方逸是个坐办公室的小职员,平时最大的运动量是从工位走到茶水间。
让他荒野求生,不如说是荒野等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赵铭的第二条消息。
赵铭:方逸在山上发了条微博。大概是山顶有信号。已截图。
我点开截图。
方逸的微博头像是一张文艺范儿的侧脸照,简介写着“人间值得”。
上个月的微博还在。
有转发抽奖的,有吐槽加班的,有深夜emo发的感慨。
全都是一个记忆完整、思维正常的成年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而他那条最新微博。
是在山顶发的。
只有四个字:信号真差。
下面有人评论:你不是失忆了吗?微博密码都记得?
这条评论有八百多个赞。
方逸秒删了微博。
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赵铭:这截图在苏念的闺蜜圈里传疯了。有人@了苏念,问她方逸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忆。
我放下手机。
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江棠从泳池里冒出来,胳膊搭在池边。
“你在笑什么?”
“我笑一个失忆的人记得微博密码。”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那个初恋男,这是自爆啊。”
“不是我的初恋男。是我老婆的。”
“前老婆。”
“对,前老婆。”
我纠正得很自然。
苏念给我打电话是那天晚上。
她已经下了山,住在秦岭脚下的镇子上。
这次她的声音不像上次那么凶了。
有点虚。
“沈舟,方逸的事……我可能被骗了。”
“可能?”
“他的微博你看到了?我问他,他说是朋友帮他登的。”
“一个连爹妈都认不出来的人,朋友帮他登微博?他朋友知道密码?”
苏念没说话。
“他那条失忆的诊断证明,是朝阳区一家被罚过的私立诊所开的。”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上个月在三里屯每周去两次酒吧。监控截图我手上有。你要看吗?”
苏念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出发的那天。”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比之前的都长。
“沈舟……”她的声音终于不稳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但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
“你只问过方逸需不需要你陪。你从来没问过我需不需要你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哽咽。
“我想回来。”
“楼已经卖了。房子已经退了。”
“那你在哪?”
“马尔代夫。”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苏念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你在马尔代夫?!你卖了我的楼去马尔代夫度假?!”
“准确地说,是用我赚的钱去马尔代夫度假。”
“沈舟你——”
“你去秦岭陪前任的时候,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吗?”
她说不出话了。
“苏念,我给过你三年。三年里我没问你要过一句解释,没查过你一次手机,没拦过你任何一次跟方逸见面。”
“我……”
“现在轮到我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意。”
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手没有抖。
心没有跳。
平静得出奇。
该说的话,我说完了。
剩下的事,交给律师。
【第八章】
苏念大概是在第八天赶回了北京。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下山的,也不关心。
赵铭给我通风报信。
赵铭:你老婆回了。一下飞机就去了国贸那栋楼。门口站了半天。新业主已经进场装修了。
我:她什么反应?
赵铭:据说站在门口没说话,站了有二十分钟。保安问她是不是找人,她摇摇头就走了。
赵铭:然后她去了望京的那栋。也一样。
赵铭:最后去了中关村。施工围挡都拉起来了。
赵铭: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但你老婆名下是真的没有楼了。
我没回复他最后那条。
但承认,有点好笑。
下午,钱维打来电话。
“沈舟,苏念找了律师,说要起诉你。”
“起诉什么?”
“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分共同财产。”
“我有委托书。”
“对方律师说,委托书的初衷是商业管理,不是出售全部资产。他们要主张委托书范围限缩。”
“这个理由站得住吗?”
“站不住。委托书写得很清楚——代为处理名下所有不动产事宜,包括出售。你当时让她签的时候,条款是我帮你拟的,水泼不进。”
“那她还能怎么办?”
“她可以走离婚诉讼,要求分割财产。但这就涉及到财产来源认定。你有完整的投资记录、资金流水、贷款合同,能证明这些资产的增值主要来自你的运营。她名下的部分,法律上要看贡献度。”
“你的判断?”
“最差的情况,她能分走两到三成。最好的情况,一成都拿不到。取决于法官怎么认定。但不管怎样,她已经拿不回那些楼了。”
我坐在水上别墅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钱维。”
“嗯?”
“帮我起草离婚协议吧。”
他顿了一下。
“条件呢?”
“给她五千万。净身出户价。”
“你确定?十二亿你给她五千万?”
“当年她爸那三百万的本金加上三年的复利,也差不多这个数了。我不欠她的,但我也不想把人逼死。”
钱维沉默了一会儿。
“沈舟,你有时候狠得很,有时候又心软得很。”
“不是心软。是清账。账清了,以后谁也别烦谁。”
“行。我今天拟好发你。”
挂完电话,我走去餐厅找江棠。
她正在用电脑修图。
屏幕上是一张我的侧脸。
我在看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光线打在脸上,表情很放松。
“偷拍?”
她一点都不心虚。
“摄影师的本能。遇到好的画面就忍不住。”
“我脸上有好的画面?”
“你看海的时候不拧眉头了。前两天你一直在拧。”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今天开始不拧了。”
“为什么?”
“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
她看了我几秒。
“那恭喜你。”
“谢什么?”
“恭喜你,不是谢你。”
“那你应该恭喜你自己。”
她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在这种时候不劝我回头的人。”
江棠歪了下头。
“我为什么要劝你回头?你又不是我老公。”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能笑到一起去的人,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第九章】
苏念来马尔代夫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
那天下午我和江棠在沙滩上拍照。
她教我怎么找角度,怎么用自然光。
我刚摆了个她说的“假装不经意回头”的姿势。
余光看到一个人从栈桥上走过来。
踩着高跟鞋。
在沙滩上踩高跟鞋,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
走得歪歪扭扭。
苏念。
她瘦了一圈。
脸上的妆没怎么画,但嘴唇抿得很紧。
眼睛是红的。
看到我身边的江棠,她愣了一下。
然后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沈舟,这就是你的新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你怎么来的?”
“我有你的航班信息。我查了你的行程。”
“那你倒是挺有行动力的。”
“你觉得好笑是吗?”她声音颤了,“你卖了我的楼,带着别的女人来度假,你觉得很好笑?”
江棠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摇了下头,意思是你别管。
江棠拿起相机,非常自然地说了句“那我先去拍日落”,然后走了。
走得很干脆。
没有回头。
沙滩上就剩我和苏念。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从来没看清过我。”
“沈舟,你卖楼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五千万的协议我也看了。我不要那些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回家。”
她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方逸的事情我……我确实被他骗了。他根本没失忆,他就是想……”
“想把你追回去。”
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但我没跟他怎么样。我发誓,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
“苏念,什么都没发生,那你心里呢?”
她张了张嘴。
“你出发之前试了七件衣服。你平时上班从来不超过两件。”
她脸色变了。
“你跟我视频的时候把方逸推到镜头外面。你以为我看不见帐篷口的那双鞋。”
“那是——”
“你发朋友圈的时候精修了十张照片,只为了让那条溪边的合影看起来很自然。苏念,你对他没有感情,你试那么多衣服干什么?”
她说不出话了。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高跟鞋已经陷进沙子里拔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狼狈得不成样子。
说实话,看到她这样,我心里有一瞬间是动过的。
毕竟三年。
三年的枕边人,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年前帮她搬家搬到手指蹭破皮的手。
两年前连续加班一个月帮她谈下望京那栋楼的手。
一年前在医院陪她打点滴打了一整夜的手。
这双手做了该做的一切。
但从来没被好好握过。
“苏念。”
“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决定卖楼的吗?”
她摇头。
“不是你跟方逸走的那天。”
“那是什么时候?”
“是去年你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订了餐厅,买了你一直想要的那条项链。结果你当天加了方逸的微信,说是同学群加的。那天晚上你一直在跟他聊天,连蛋糕都没切完。”
她愣住了。
“你……你记得这些?”
“我什么都记得。”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海风刚好吹过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后悔,有不甘,有心疼。
但已经晚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跟那盆多肉的枯叶一样。
剪了就是剪了。
不会再长回去了。
“协议你拿回去好好看。五千万是我最后的诚意。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沈舟——”
“我已经不恨你了。”
我弯腰,帮她把陷在沙子里的高跟鞋拔出来,放到旁边的木栈道上。
“穿平底鞋来沙滩。高跟鞋会坏。”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
被海浪盖过去了一半。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赵铭在电话里嗷嗷叫。
“她签了?!”
“签了。昨天钱维收到的。”
“五千万,她真接受了?”
“她没有选择。钱维把所有的投资记录、资金流水、方逸的酒吧监控截图、诊所处罚记录打包成了一份证据材料。如果打官司,她不光拿不到更多,还可能面对社会性声誉损失。”
“说人话。”
“就是全网都会知道她为了一个装失忆的前任抛弃了替她赚了十几个亿的老公。”
“好家伙。”赵铭吸了口气,“钱维这招是真的绝。”
“所以我说请他吃一个月不亏。”
“那我呢?我帮你找买家,帮你查方逸,帮你看家——”
“你看什么家?你就发了几条微信。”
“精神支持也是支持!”
“行行行。回去请你吃烤肉。”
“两顿!”
“一顿半。”
“你——”
我挂了电话。
站在露台上,看了最后一眼马尔代夫的海。
明天就回国了。
岛上住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我卖了三栋楼,收了十二个亿,签了离婚协议,交了一个新朋友。
还学会了浮潜和一点点摄影。
效率不错。
江棠在旁边收拾相机。
“要走了?”
“嗯,明天的飞机。”
“回去以后干什么?”
“找个新项目。手上有钱,不能让它闲着。”
“还做房地产?”
“看看吧。也可能做点别的。”
她把相机放进包里,站起来。
“到了北京请我吃饭。”
“你不是说你全国各地跑?”
“我下个月在北京。接了一个美术馆的拍摄项目。”
“行。到时候我请你。”
“高级餐厅那种。”
“你踩我拖鞋的时候可没说要吃高级餐厅。”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有十二个亿。”
我看着她。
她笑了,露出那对弯弯的月牙眼。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角。
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我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
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
下个月。
北京见。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外看。
云层下面是大海,蓝得发亮。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赵铭:兄弟,苏念搬走了。听说回了她妈那边。方逸好像也被她拉黑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一条。
赵铭:对了,那个方逸的酒吧监控截图被人传到网上了。评论区全在骂他装失忆骗女人。他把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了。
赵铭:社 会 性 死 亡。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闭上眼睛。
飞机引擎嗡嗡地响,像一首很远的催眠曲。
三年的婚姻。
一栋一栋的楼。
一次一次的让步。
一个一个的谎言。
全结束了。
窗外的云层慢慢变薄。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从今天起,我沈舟的人生。
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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