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时她说“你配不上我的野心”,三年后他成了她最大的甲方,而她手里攥着他当年跪求她别走的录音。
1
会议室门推开。
董洁站起来,手里咖啡杯歪了一下,褐色液体泼到虎口。她没低头擦。
进来的人穿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别着一支磨花了的钢笔。许凯。三年没见,他高了,肩膀宽了,看人的方式没变——眼皮抬一半,像在等对方先动。
“许总,这是我们策划总监董洁。”老板在旁边介绍。
许凯伸手。董洁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递过去。他握了三秒,不多不少,指腹在她虎口蹭了一下,正好蹭到泼出来的咖啡渍。
“董总监。”他松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吧。”
董洁打开投影。方案讲了不到五分钟,许凯合上文件夹。
“重做。”
会议室安静了。老板干笑:“许总,具体哪块……”
“全部。”许凯把文件夹推回来,手指点在封面董洁的名字上,“受众画像用的是三年前的消费数据,竞品分析漏了两个新入局品牌,传播节奏第三周断层。董总监做方案不看日期的?”
董洁牙根紧了一下。那俩新品牌是她故意没写——客户内部还没公开的收购案,她上周刚拿到消息,合同签了保密协议。许凯在诈她。
“数据我更新。”她没解释,把文件夹收回来,“下周三交二稿。”
许凯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周三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董总监一个人来。”
门关上。同事凑过来:“这甲方什么来头,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董洁把泼了咖啡的手在纸巾上蹭了蹭。虎口那块皮肤被他指腹蹭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前男友。”她说。
同事嘴张成O型。
董洁补了一句:“三年前我甩的他。”
周三。九点。许凯办公室。
董洁推门进去,桌上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没动,另一杯旁边放着三包糖。
“我不喝加糖的。”董洁把三包糖拨到一边,坐下,打开电脑。
许凯从文件堆里抬头:“你以前喝美式加三包。”
“以前是以前。”
“行。”他把三包糖收进抽屉,没再提。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是一份补充协议。
“项目期间,乙方负责人董洁须二十四小时响应甲方需求。”董洁念出声,抬眼看他,“这什么条款?”
“合同条款。”许凯靠回椅背,“签了才能进下一轮比稿。”
“二十四小时响应,许总半夜改方案我也得爬起来?”
“你以前半夜给我改过PPT。”许凯把笔推过来,“签。”
董洁盯着他看了五秒。他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跟当年催她吃饭一模一样。
她签了。笔尖划破纸面。
“还有,”许凯把协议收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下轮比稿的brief。回去看,周五前交初稿。”
董洁接过来翻了两页,手停住。brief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她认得——许凯的。上面写:方案第三部分别用绿底色,你以前说过甲方用绿底方案都过不了。
她抬头。许凯已经在翻下一份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总。”董洁把brief合上,“背面这行字什么意思?”
他翻页的手没停:“工作建议。”
“工作建议用铅笔写?”
“方便你擦掉。”他抬头,目光直直落过来,“还是说董总监现在连前同事的工作建议都听不进去了?”
董洁把brief塞进包里,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她回头:“周三交初稿。二十四小时响应——许总半夜别后悔。”
许凯没接话,拿起那杯没动的美式喝了一口。
门关上的瞬间,董洁听见他在里面把三包糖从抽屉里又拿了出来。
2
周五下午四点。董洁把初稿发进许凯邮箱,抄送全组。
四点零七分,回复来了。邮件正文两个字:重做。附件是方案,批注密密麻麻。董洁拉到最底下,许凯最后一条批注写着:第三部分绿底改了,算你听了。其他全错。
组员凑过来看屏幕:“董姐,这甲方是不是针对你?”
“他针对所有人。”董洁把批注打印出来,一人发一张,“今晚加班,逐条改。”
改到晚上十点,组员走了。董洁一个人留在工位,把许凯的批注按页码排开。四十七条。每条都戳在点上,没有一条是瞎批的。她翻到第二十三条,写的是:传播节奏第三周断层,你明明有备用方案,为什么不放?
董洁手指停在键盘上。
备用方案她确实有。但备用方案要额外预算,她打算留到第二轮比稿再提,留着当筹码。许凯看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那个三年没删的号码,打了四个字:你怎么知道。发完才想起来,这号码早该拉黑了。
对面秒回:你以前藏备用方案就爱放第三部分,绿底那页。
董洁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机扣桌上。
十一点,手机响了。许凯。
“来公司一趟。”他那边有键盘声,“方案第二十三条,当面改。”
“许总,十一点了。”
“协议第三条,二十四小时响应。”键盘声停了,“我还在公司,你过来。”
董洁到的时候,整层楼就他办公室亮着灯。许凯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那支磨花的钢笔别在胸前口袋。
“坐。”他头都没抬。
董洁拉开椅子坐下,看见他桌上摊着她三年前的方案草稿。几张A4纸,边角卷了,上面有她当年的字迹,还有红笔批注——是她自己批的,写着“预算不够”“客户不会批”。
“这哪来的?”董洁伸手去够。
许凯把草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三年前你扔垃圾桶的。我捡的。”
“你捡我垃圾?”
“你那会儿扔了不少东西。”许凯抬眼看她,笔尖点在草稿上,“方案、围巾、我。就这个我留了。”
董洁手收回来,搁膝盖上:“说方案。”
许凯把草稿翻到第二页,指着她当年写的预算栏:“备用方案你三年前就想做,预算不够没上。现在预算翻了三倍,你还是没上。董洁,你怕什么?”
“我怕客户不批。”
“客户批不批是我的事。”许凯把草稿推到她面前,“方案是你的。你把备用方案加进去,预算我来扛。”
董洁看着那份三年前的草稿。纸都黄了,她的字被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是许凯新写的批注,字迹比当年工整,笔锋还是那个德行——往右上方斜,收笔带钩。
“你留着这破纸干嘛?”她问。
许凯没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她的方案初稿,四十七条批注旁边新加了手写备注。他翻到第二十三条,备注写:备用方案预算已批,不用留筹码,直接上。
“改完发我。”他把文件推过来,“明天中午前。”
董洁接过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许凯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虎口那咖啡渍,洗了三天才掉吧。”
董洁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早没了。
“许总管挺宽。”
“以前你吃小龙虾溅我一身油,我管过吗?”
董洁拉开门,走廊灯亮了一下。她没回头:“那是你活该。谁让你坐我对面。”
门关上。许凯在里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董洁听见了。
周六中午,董洁把改完的方案发过去。
下午两点,许凯回复:过了。下一轮比稿下周四。另外——附件是个压缩包,打开是四十七张截图,每张是她三年朋友圈的备份,最后一张是三年前她生日发的蛋糕照片,配文“今年愿望:项目过稿,男人靠边”。截图底下许凯加了一行字:现在项目过稿了,男人还要靠边?
董洁把电脑合上。三秒后打开,回复:许总,朋友圈算工作内容?
对面:不算。算二十四小时响应范围外的私人提醒。
董洁把手机砸进抽屉。抽屉里那张三年前的草稿露了个角。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文件夹最里层。
3
周四比稿。董洁带着组员进会议室,对面坐了五个人,许凯在最中间。他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了件西装外套。
董洁刚坐下,许凯把外套拿起来挂到自己椅背上:“空调风口正对那边,你坐这儿。”他指自己旁边的位子。
“我坐这儿挺好。”
“你鼻炎,吹两小时空调鼻涕泡都出来了,怎么讲方案。”
组员低头憋笑。董洁抱着电脑挪过去,椅子还没坐热,会议室门又开了,进来一个男的,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直奔许凯旁边。
“许总,冰美式。”来人把咖啡放下,看见董洁,笑了一下,“这位就是董总监?久仰。我姓周,周明远,许总特助。”
董洁点头。周明远把另一杯咖啡搁她面前:“许总交代的,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三包糖单独放。”
董洁看了一眼许凯。许凯已经翻开方案,像没听见。
比稿开始。董洁讲到第三部分,对面一个秃顶男人插嘴:“这个传播节奏,第三周断层了吧?你们做方案的都不看竞品排期?”
董洁还没接话,许凯把笔往桌上一搁:“周总,方案第三部分有备用方案,预算已批,断层问题我们内部解决了。您接着听。”
秃顶闭嘴。董洁翻到备用方案那页,继续讲。讲完最后一页,许凯第一个鼓掌,拍了两下,不轻不重。旁边几个人跟着拍。
散会。秃顶先走,周明远跟着出去。会议室只剩董洁和许凯。他站起来拿外套,董洁挡在门口。
“三包糖什么意思?”
“怕你低血糖。”
“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
许凯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你以前早上不吃饭就喝美式,手抖。我看了你三年。”
“看我三年?”
“你朋友圈三年。”他扣上扣子,从她旁边侧身过去,肩膀擦着她胳膊,“上个月你发体检报告说血糖偏低,配文‘以后得吃早饭了’。你当我看不见?”
董洁转身:“许凯,你监视我?”
“我关注前女友朋友圈。”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犯法?”
电梯门开。周明远站在里面,手里还拎着个文件袋。看见董洁跟过来,周明远往旁边让了让:“董总监,许总说下轮比稿前要跟您对齐细节。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许凯进了电梯,按着开门键看周明远:“你话多。”
周明远闭嘴。电梯门关上。
第二天晚上七点,董洁按地址找过去。是那家咖啡馆,当年她提分手的地方。许凯坐靠窗第二桌,桌上两杯美式,一杯旁边三包糖。
董洁拉开椅子坐下:“许总,对齐细节需要来这儿?”
“这儿安静。”
“这儿三年前我甩的你。”
“我知道。”许凯把三包糖推到她面前,“你甩完我,我坐这桌喝了六杯美式,服务员以为我低血糖。”
董洁把糖拨到一边:“许总念旧。”
“董洁。”他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她,“你当年删我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记得内容吗?”
董洁记得。她发的是:许凯,别来找我,我不值得。
“你删了我,但那条消息系统没删干净。”许凯点开聊天记录,三年前那条还在,他旁边备注了一行字,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董洁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推回去:“方案细节在哪?”
“在这。”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手写的,只有一行:下轮比稿赢了,你请我吃饭。输了,我请你。
“这是对齐细节?”
“甲方需求。”
董洁把纸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吃饭地点你定,我不吃辣,你以前知道。
她抬眼看他。许凯端着咖啡,眼睛从杯沿上面看过来,那个眼神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在等她说行。
“许总,”董洁把纸对折塞包里,“我定地点是吧。”
“嗯。”
“那就楼下麻辣烫。你不吃辣就看着我吃。”
许凯放下咖啡杯:“行。”
董洁站起来,把那三包糖攥手里。走到门口回头,许凯还坐着,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突然想起来,三年前她提分手那天,他在这个桌上也敲了两下。当时她以为是催她说完走人。现在才明白,那两下是他忍住了没伸手拉她。
她把三包糖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
4
比稿前三天,周明远拉了个群,把董洁团队和许凯那边的人全塞进去。群名:比稿冲刺。周明远第一条消息:许总说,方案每天同步,他当晚回复。
董洁回了个“收到”。许凯没说话。
当晚十点,董洁把当天改完的部分发群里。十一点,许凯在群里回:第三页图表换掉,数据口径不对。十二点,又一条:第七页案例换成去年那个美妆项目,你做过。凌晨一点:第十四页预算表加一列备用金,比例百分之五。
董洁回:许总不用睡觉?
许凯:你也没睡。
董洁:我在改方案。
许凯:我在看你改方案。
董洁把手机扣桌上。组员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嗑到了。
董洁秒回:撤回。组员撤回。许凯在群里发了个句号。
比稿前一天,董洁带队去客户公司彩排。会议室刚布置好,周明远推门进来,后面跟了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西装裙,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董总监,这位是竞品公司的李总,也来彩排。许总说两边错开半小时,你们先。”
董洁点头。彩排到一半,门又开了。李总没走,靠在门框上听。董洁停下来看她。
“董总监继续。”李总笑了一下,“我就是想听听许总亲自盯的方案长什么样。”
董洁合上电脑:“李总想听可以坐进来听。站门口像什么。”
李总走进来坐下。董洁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备用方案那页,李总打断:“这预算比例不对吧?百分之五备用金,客户能批?”
董洁没接话。门从外面推开,许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签过字的预算审批单,放桌上推到李总面前:“批了。李总有意见?”
李总看了一眼单子上的签字,站起来:“许总效率高。”拎包走了。
许凯拉开椅子坐下,看董洁:“继续。”
“你怎么来了?”
“周明远说你彩排,我过来看看。”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刚才那女的来了多久?”
“半场。”
许凯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个电话:“周明远,竞品公司的人怎么进来的?前台没登记?”挂了电话看董洁,“明天比稿她要是再来,直接叫保安。”
董洁把电脑打开:“你跟她有仇?”
“她上周给我发消息,说想约我吃饭聊合作。”许凯把西装扣子解开坐下,“我回她:比稿赢了再说。她今天来偷你方案。”
董洁手停在键盘上:“你回她什么?”
“比稿赢了再说。”许凯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她,“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董洁把方案投到屏幕上,“继续彩排。许总坐这儿听,别插嘴。”
许凯靠回椅背,把嘴闭上了。
比稿当天。董洁讲到第二十分钟,李总果然又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董洁扫了一眼,没停,继续讲。讲到备用方案,李总又举手:“这个预算比例我还是有疑问——”
许凯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身对着李总:“李总,您今天是来比稿还是来旁听?旁听请出去,比稿等我们讲完。”
李总脸僵了一下,拎包走了。门关上,许凯坐回来,对董洁抬了抬下巴:“继续。”
董洁讲完最后一页。客户方负责人带头鼓掌,当场拍板:“就你们了。合同下周签。”
散场。董洁收拾电脑,许凯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合同意向书,放她电脑上。
“赢了。”他说,“你请我吃饭。”
“麻辣烫。”
“行。”他把合同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空白处,“加一条。”
董洁低头看。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吃饭期间甲方不得提工作。
“许总,这不算合同条款。”
“算。”他拿出笔递给她,“签。”
董洁签完把笔还他:“今晚七点,楼下麻辣烫。你坐对面看着我吃。”
“我说了行。”许凯把合同收进公文包,“但你得给我点碗不辣的。清汤,加份豆皮。”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豆皮?”
许凯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一眼:“你以前吃麻辣烫回回点两份豆皮,一份自己吃一份给我。我吃了三年豆皮,现在看见豆皮就想起你。”
门关上。董洁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那支他递过来的笔。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看——许凯的笔,笔帽上刻着:董洁专用。
她翻过笔身,另一面还刻了一行:2019年生日礼物。
5
晚上七点,麻辣烫店。董洁点了两份豆皮,一份给自己,一份搁对面。许凯推门进来,西装脱了搭胳膊上,衬衫袖子卷着,看见桌上那碗清汤和豆皮,笑了一下。
“坐。”董洁把筷子递过去,“说了不提工作。你今天要是提一个字,这顿你请。”
许凯坐下来,涮了片豆皮,蘸了麻酱塞嘴里,嚼完了才开口:“你三年前为什么甩我。”
“这不叫工作。”董洁夹了块午餐肉。
“这叫私事。”
“私事也不能提。”
“行。”许凯又涮了一片豆皮,“那我换个问法。你当年发那条‘别来找我,我不值得’,是真心的还是赌气。”
董洁筷子停在半空:“许凯,你是不是觉得麻辣烫堵不住你的嘴。”
“你点这么多豆皮,我吃人的嘴软。”他把她碗里快煮过头的豆皮夹自己碗里,“但你得回答。”
董洁放下筷子。隔了两桌有对小情侣在分一碗冰粉,勺子碰碗沿叮当响。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当年你妈找过我。”她说,“她说你考公上岸了,家里给你介绍了局长的闺女。让我别耽误你。”
许凯手里的漏勺停在锅里。
“我妈找过你?”他把漏勺往锅边一搁,“什么时候?”
“分手前一周。你妈说得很客气,什么我事业心太重不适合你,什么你以后要走仕途需要贤内助。我听完觉得她没说错。”董洁喝了口豆奶,“你那会儿天天围着我转,方案改到几点你陪到几点。我跟你提分手,你连为什么都没问,就站在楼道里喊别走。许凯,你那时候连挽留都只会喊。”
许凯盯着她看了五秒,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妈。三年前你找过董洁?”他声音压得低,董洁听不清那头说什么,只看见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跟她说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她三年。……行,我回头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董洁:“我妈说,她只跟你说了句‘许凯现在发展挺好,你俩不太合适’。别的没提。”
“她提了局长闺女。”
“那是我姑介绍的相亲对象,我一次没去过。”许凯把漏勺拿起来,往她碗里捞了两片豆皮,“我妈自作主张。我回去跟她吵。”
“吵什么吵,都三年了。”
“三年也得吵。”他夹了块午餐肉塞嘴里,“我为你吃了三年豆皮,结果是因为我妈一句话。这架不吵我亏。”
董洁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喝豆奶藏住。许凯看见了,没戳破,把清汤锅里的豆皮全捞给她。
“明天合同签完,”他说,“我回家一趟。把我妈那关过了,你以后不用躲着她。”
董洁筷子敲了下碗沿:“谁要见你妈。”
“合同期一辈子,甲方家属你得见。”
“许凯,你合同条款写多了上瘾是吧。”
“就写了一条。”他掏出钱包,抽出那张她签过的合同意向书复印件,底下还真加了一行——甲方家属关系维护,乙方应配合。董洁伸手去抢,他举高,她够不着,胳膊肘碰翻了豆奶瓶,半瓶豆奶泼他衬衫上。
许凯低头看了一眼衬衫上的奶渍,又抬头看她:“你以前吃小龙虾溅我一身,现在豆奶。董洁,你故意的吧。”
“你自己举高的。”
“行。”他把合同复印件折好塞回钱包,“衬衫你赔。”
“多少钱?”
“这件不贵。”他拿纸巾擦了两下,越擦越花,“但得你手洗。机洗洗不掉。”
董洁把纸巾抢过来按在他衬衫上:“拿来。我洗。”
许凯低头看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没动。董洁反应过来,手缩回去。隔桌小情侣里的女生朝这边吹了声口哨。
许凯把衬衫脱下来递给她,光着膀子把剩下的豆皮吃了。董洁把衬衫团成一团塞包里,站起来去结账。
收银台旁边贴着二维码,她刚扫完,许凯从后面伸手把她手机按灭:“说好了我请。”
“你输了?”
“我赢了。但我妈那事我欠你的。”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给收银员扫,“这顿算我的。下顿你请。”
“下顿什么时候?”
“明天签完合同。”他拿回手机,把衬衫从她包里抽出来,“衬衫先还我。我回去自己洗。”
“你不是说要我手洗?”
“改主意了。”他把衬衫搭胳膊上,往门口走,“你手洗的话,我怕你洗着洗着想起来三年前的事,又不认账了。”
董洁追上去:“许凯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不认账了——”
他推开门,街上的灯正好亮起来。他回头看她,笑了一下:“明天签合同。你准时到就行。”
6
合同签完当天下午,许凯真回家了。走之前给董洁发了条消息:等我回来给你汇报战况。董洁回了个“关我什么事”,转头把手机放桌上,隔五分钟拿起来看一次。
晚上九点,许凯电话打过来。
“吵完了。”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我妈说当年是她不对,想请你吃顿饭当面道歉。”
董洁靠在沙发上:“不去。”
“我跟她说了你不想见,她说那她来见你。”
“许凯你拦一下。”
“拦不住。”他顿了一下,“我妈已经在厨房炖汤了,说明天中午给你送公司去。”
董洁坐直了:“你别让她来。我加班。”
“你明天中午没会。周明远查过你日程了。”
“周明远查我日程?”
“工作需要。”
董洁把电话挂了。三秒后打回去:“许凯你听着,你妈要是明天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我就把你衬衫剪了。”
“那衬衫你别剪。我只有这一件你送的东西。”
“那支笔呢?”
“笔在。”他声音低了一点,“天天带着。”
董洁没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许凯先开口:“明天中午我陪她来。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不乐意听就看我。我站你这边。”
“你站我这边你妈不生气?”
“她气她的。我三年没找着媳妇,她比谁都急。”
第二天中午,董洁刚开完会出来,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她下楼,看见许凯站在门口,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拎着保温桶,烫着短卷发,穿了件暗红针织衫。
“洁洁——”阿姨迎上来,保温桶往她手里塞,“阿姨炖了排骨汤,你尝尝。当年是阿姨不对,阿姨跟你赔不是。”
董洁抱着保温桶,看了一眼许凯。许凯站在他妈身后,冲她做了个口型:看我。
董洁没看他,低头把保温桶盖子拧开。汤还烫着,香味冒出来。
“阿姨,站门口不好说话,上楼坐吧。”
许凯他妈眼睛亮了一下,回头瞪许凯:“你看人家洁洁多懂事。”许凯翻了个白眼,跟在后面上楼。
会议室里,许凯他妈把汤倒出来,一碗推给董洁,一碗推给许凯,自己没留。
“洁洁,当年阿姨脑子糊涂,听我姐说局长家闺女条件好,就去找了你。许凯这三年回家回得少,过年坐半小时就走,我跟他爸都知道是因为你。上个月他打电话说找着你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跟他爸一宿没睡。”
董洁喝汤,没接话。许凯在旁边把排骨挑出来放她碗里:“妈,你少说两句,让她把汤喝完。”
“你闭嘴。我跟洁洁说话呢。”他妈转头又看董洁,“洁洁,阿姨知道你现在事业做得好,阿姨不是来劝你结婚生孩子的。阿姨就是想跟你说,当年那事是阿姨错。你俩还在一块儿,阿姨高兴。不在一块儿,阿姨也认。”
董洁把碗放下:“阿姨,汤好喝。”
“好喝阿姨天天给你炖。”
“不用天天。偶尔就行。”
许凯他妈愣了一秒,笑开了,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往董洁手里塞。董洁推回去:“阿姨,这不行。”
“拿着。当年该给的见面礼,迟了三年。”
许凯伸手把红包截过去,揣自己兜里:“妈,我替她收着。回头我给她。”
他妈拍了他一巴掌:“你替什么替,给洁洁。”
许凯把红包掏出来放董洁面前。董洁拿起来掂了掂,揣兜里:“谢谢阿姨。”
送走许凯他妈,董洁回工位,从兜里掏出红包。拆开,里面是张卡,旁边贴了张便签,许凯他妈的字:密码是许凯生日。洁洁,阿姨真知道错了。
董洁把卡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是许凯的笔迹:密码你早知道。这卡你收着,算我三年利息。
董洁把卡塞进钱包最里层。手机响了一声,许凯发来的:我妈走了,你晚上有空吗。董洁回:干嘛。许凯:请你吃麻辣烫。我请。
董洁:昨天不是说下顿我请。
许凯:我妈给了你卡,那算我家的钱。得我请。
董洁:许凯你逻辑喂狗了。
许凯:喂你了。吃不吃。
董洁打字:吃。加两份豆皮。发完把手机扣桌上,从文件夹最里层抽出那张三年前的草稿,铺平了压在键盘底下。
7
麻辣烫吃到一半,许凯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过了十秒又响,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董洁把筷子搁下来。
“接。”
许凯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沉下去:“什么时候的事?……我现在过去。”挂了电话站起来,“比稿那个项目,李总那边把咱们方案的核心创意拆出来做了个简化版,今早发给客户了。客户那边有人跟李总关系好,把消息透给周明远了。”
董洁放下筷子:“核心创意泄露?”
“她彩排那天偷听的。”许凯拿外套,“周明远已经在往客户公司赶了,咱俩也去。”
董洁站起来,拎包跟上:“我方案里那个核心创意有三个变体,她偷的是哪个?”
“第二个。你讲备用方案那页时提到的。”
董洁脚步停了一下:“第二个变体我当场只讲了个框架,她听不出执行细节。”
“所以她做出来的版本有框架没细节,客户那边已经有人在问是不是我们方案外泄。”许凯推开店门,“上车说。”
车上,董洁把手机掏出来翻邮件。客户方项目负责人十分钟前发了封邮件,抄送许凯和她,标题是:关于今早收到的另一版方案。正文很客气,说收到一份匿名方案,核心框架与董洁团队提交的高度相似,请双方核实。
“客户什么意思?”董洁问。
“客户在给咱机会。”许凯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他们没直接问李总,先来问我们,说明他们想听我们怎么说。李总那边方案有框架没血肉,客户不傻,看得出来。”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他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核心创意,有没有什么只有你方案里才有的东西?别人抄不走的那种。”
董洁想了几秒:“有。第二个变体里我埋了一条暗线,把客户品牌去年那个公益项目跟新产品做了情感绑定。这条暗线我没写在提案正文里,只在讲的时候口头带了一句。李总那天坐在后面,她听不到那么细。”
“口头带了一句,她怎么抄?”
“她抄不了。她简化版里没这条暗线,只有框架。”董洁把手机放下来,“如果客户拿两个方案对比,会发现她的方案在情感逻辑上是断的。”
许凯把车停进客户公司地库:“行。待会儿上去,你主讲。我补刀。”
会议室里,客户方三个人坐一排,周明远已经先到了,站在门口冲他们比了个手势。董洁把电脑接上投影,没寒暄,直接打开两个方案对比页。
“各位领导,左边是我们上周五提交的终稿,右边是今早收到的匿名方案。两个方案在前三页框架相似度很高,但从第四页开始出现断层。”她翻到第四页,用激光笔圈出中间一行,“匿名方案的情感逻辑链在这里断了。它提到了公益项目,但没有说明公益项目与新产品之间的情感迁移路径。原因很简单——这条路径是我在提案现场口头讲出来的,没有写在书面文件里。谁能拿到书面文件,谁就拿不到这条路径。”
客户方负责人往前倾了一下:“董总监的意思是,匿名方案是听了你现场提案之后做的?”
“我没有指向任何人。”董洁把激光笔搁下来,“我只说方案本身。匿名方案缺的这条路径,恰好是我们方案的核心竞争力。如果贵司选择用匿名方案,我不评价对错,但情感逻辑上它撑不起来。”
许凯在旁边翻开一份文件:“补充一点。我们团队跟贵司签的合同里有保密条款,创意泄露属于违约。我们已经启动内部排查,如果查实是第三方窃取,会走法律程序。在那之前,建议贵司暂缓与匿名方案提供方的任何接触。”
客户方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负责人点头:“明白。我们内部也查一下。许总,董总监,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
出了会议室,周明远跟在后面小声说:“许总,李总那边刚给我打电话,说她愿意撤回方案,条件是私下和解。”
许凯没停步:“和解什么?”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许凯按了电梯下行键,转头看董洁:“你说了算。”
董洁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让她发个书面道歉函,承认方案来源不当,承诺不再使用我们方案里的任何元素。做得到就和解,做不到就走程序。”
周明远记下来:“我回她。”
电梯门开。许凯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董洁。门关上之后他低头看她:“你刚才在会议室那段说得不错。”
“你补刀补得也行。”
“那接下来该我补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聊天记录递给她。是李总昨晚发给他的:许总,方案的事是个误会,要不咱俩单独吃个饭聊聊?我请。
董洁把手机推回去:“她约你吃饭?”
“昨晚发的。我没回。”
“你现在回。”
“回什么?”
董洁拿过他的手机,打了一行字:李总,道歉函发周明远。吃饭不必,我女朋友不喜欢。
许凯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我女朋友?”
“权宜之计。”董洁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发。”
许凯按了发送。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等电梯的,看见董洁从许凯手里拿回手机,其中一个朝另一个挤了挤眼。
董洁面不改色往外走。许凯跟在后面:“权宜之计什么时候转正?”
“看你表现。”
“那今晚继续吃麻辣烫?我表现表现。”
董洁回头看他:“连着吃三顿了,你不腻?”
“吃了三年豆皮,不差这三顿。”他赶上来跟她并排,“今晚换一家。你挑。”
“我挑就我挑。”董洁掏出手机翻了翻,“街角新开了家烤肉。你烤,我吃。”
“行。”许凯掏出车钥匙,“上车。先回公司把道歉函的事盯完。周明远办事我不放心。”
8
道歉函第二天上午发到周明远邮箱。李总那边认了方案来源不当,承诺不再使用,落款盖了公章。周明远转发给董洁和许凯,在群里发了个放鞭炮的表情。
董洁回了个“收到”。许凯没说话。
下午董洁去客户公司开项目启动会,许凯也在。会开完,客户方负责人拉着董洁聊了几句,说以后项目直接跟她对接,不用再走许凯那边。董洁点头说好。许凯站在两米外等电梯,听见了,没接话。
电梯里只有他俩。许凯按了楼层,开口:“客户说以后直接找你对接。”
“嗯。”
“那我呢?”
“你什么?”
“我是甲方代表。客户绕开我找你,你觉得合适?”
董洁转头看他:“许凯,客户信任我你还不高兴?”
“客户信任你,我高兴。”他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客户绕开我,我不高兴。以后项目上的事我最后知道,我成什么了?”
“你成我甲方。我跟你汇报不就完了。”
“你跟我汇报?”他偏过头看她,“你哪回跟我汇报过?方案直接发客户,抄送我。我在你邮件里就是个抄送栏里的名字。”
董洁张了张嘴。他说的没错。她确实习惯了自己往前冲,许凯在她这儿一直排在客户后面。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董洁没动,按了关门键。电梯又关上。
“那以后方案先发你,你过了我再发客户。”她说。
“什么时候发?”
“你定。”
“今晚。”他按了一楼,“晚上烤肉,你把项目启动会纪要带上,边吃边过。”
董洁看了他一眼:“你烤肉还办公?”
“你刚才自己说的,以后方案先发我。今晚算第一回。”
烤肉店。董洁坐一边,许凯坐对面,烤盘夹在中间。他把肉铺上去,油星子溅起来,他拿夹子翻了两下,肉片变色了夹到她盘里。
“纪要呢?”他问。
董洁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许凯一手翻文件一手翻肉,看了两页,抬头:“第三页那条,客户说下个月加一次线下活动,预算谁出?”
“客户出。但他们只出场地,物料我们垫,月底结算。”
“垫多少?”
董洁报了个数。许凯放下文件,把烤好的肉全夹她碗里:“垫款从你项目奖金里扣?”
“从我部门预算走。”
“你部门预算够?”
“够。不够我找你批。”
“找我批走流程,最快五个工作日。”他把夹子搁下来,“我明天跟财务打个招呼,你这单特批,三天到账。”
董洁夹了块肉塞嘴里:“许总今天这么好说话?”
“你刚才电梯里说的那话,我回去想了想。”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以前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方案自己改、预算自己抠、客户自己哄。我当年在你旁边坐着,你连杯水都没让我递过。”
“所以你走了?”
“所以我走了。”他喝了口茶,“你什么都不要我干,我待着干什么。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甲方,你方案得先给我过,预算得找我批。你绕不开我。”
董洁嚼着肉,没说话。
“董洁。”他放下茶杯,“你当年说我不懂你要什么。我现在懂了。你要的不是有人替你扛,你要的是有人在你扛的时候站旁边别添乱。我不添乱。我就站旁边,你扛不动了吱一声,我搭把手。”
董洁把筷子放下来:“许凯,你突然说这些干什么。烤肉呢。”
“烤肉呢。”他拿起夹子继续翻肉,“话说完了,肉还得吃。你碗里空了。”
董洁把碗推过去让他夹肉。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是组员发来的:董姐,许总刚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以后咱们部门所有方案先过他那边,再走客户。是你跟他说的?
董洁抬头看许凯。他正把烤好的牛舌往她碗里码,一脸没事人。
“你在群里发通知了?”
“发了。周明远起草的,我签的字。有什么问题?”
“有。你发通知之前不跟我说一声?”
“你刚才电梯里答应我了。”他把牛舌推她面前,“答应的事得落实。你不落实,我替你落实。”
董洁拿筷子戳了块牛舌:“许凯,你这叫先斩后奏。”
“奏了。奏完你吃了这块牛舌就算认了。”他指了指她碗里,“吃。”
董洁把牛舌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认了。下回奏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行。”他翻着烤盘上的肉,“下回先跟你说。那今晚这顿谁请?”
“你请。你刚先斩后奏。”
“行。我请。”他叫服务员加了两份牛舌,“再加一份,你带回去明天中午吃。你们公司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9
项目上线前一周,客户临时要加一场线下活动,时间定在周六。董洁周五晚上带队布场,忙到十一点,物料堆了一地。组员蹲在地上贴标签,董洁爬梯子挂背景板,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跟制作方吵架。
“灯箱颜色错了,我要的是暖白,你给我发的是冷白。今晚换不了明天整场效果全垮。”
对面说调货来不及。董洁从梯子上下来,一脚踩歪了地上的KT板,差点摔了。有人从后面扶了她腰一把。她回头,许凯。
“你怎么来了?”
“周明远说你布场布到半夜,我过来看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KT板,“灯箱什么问题?”
“冷白。要暖白。制作方调不到货。”
许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赵,你仓库里暖白灯箱还有没有?……给我留四个,我半小时到。”挂了电话把外套脱了搭椅子上,“我去拉。你继续布。”
“你认识制作方老板?”
“以前合作过。他欠我一人情。”他往外走,回头补了一句,“别爬梯子了。等你组员贴完标签让他爬。”
许凯半小时后拉着四个灯箱回来。董洁组员围上去卸货。许凯把灯箱搬进场地,蹲地上接线,董洁蹲旁边递螺丝刀。
“你还会接线?”
“大学在婚庆公司打过工。”他把线头拧好,“那会儿穷,什么活都接。接一场婚礼两百块。”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他站起来拍拍手,“试试。”
灯箱亮了。暖白。董洁站在底下看了一圈,光打在背景板上,颜色对了。
“行了。”她转头看许凯,“谢了。”
“别谢。明天活动完了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明天再说。”他弯腰把地上碎料捡了扔垃圾桶,“今晚早点收。你组员都困了。”
第二天活动结束,下午四点。董洁把收尾工作交代给组员,许凯开车在楼下等她。她上车系安全带:“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车开了半小时,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董洁下车看了一眼,认出来了——她大学毕业第一年租的房子,老破小,六楼没电梯。
“来这干嘛?”
许凯从后备箱拎出两袋东西:“楼上住了个老太太,我以前租她房子。后来搬走了,但每月过来帮她修修东西。这个月忙忘了,今天补上。”
董洁跟着他上楼。六楼,门开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在门口迎:“小许来了——哟,还带姑娘了。”
“刘奶奶,我女朋友。”许凯把东西递过去,“给您换了灯泡,还有厨房龙头,上回说滴水。”
刘奶奶拉着董洁的手往里让:“姑娘坐,奶奶给你倒水。小许以前住这屋,天天加班到半夜,我给他留门。有一回他喝多了回来敲错门,敲我家来了,抱着我喊‘董洁开门’。”
董洁看了一眼许凯。许凯蹲在厨房装龙头,耳朵红了。
“刘奶奶,您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你后来搬走那天,在我门口坐了一宿。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你把一姑娘弄丢了,找不着了。”刘奶奶给董洁倒茶,“姑娘,你就是那姑娘吧?”
董洁端着茶杯,看着厨房里许凯弯腰拧龙头的背影。他衬衫后背湿了一块,袖子卷到手肘,那支磨花的钢笔别在胸前口袋里,笔帽上“董洁专用”四个字反着光。
“奶奶,灯我换了,龙头也好了。”许凯从厨房出来洗了手,“下个月我再来。”
刘奶奶送他们到门口:“下个月带姑娘一块来。我包饺子。”
下楼的时候董洁走在前面,许凯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董洁停下来,转身。
“许凯。”
“嗯。”
“你搬走那天在我楼下坐了一宿?”
“刘奶奶记错了。我坐她家门口,不是楼下。”
“为什么不上楼找我?”
“你把我拉黑了。我上楼敲门你肯定不开。”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跟她站同一层,“我坐了一宿想明白了。我那时候确实配不上你。你什么都往前冲,我连个灯箱都搞不定,站你旁边光添乱。”
“你现在搞得定灯箱了。”
“我现在搞得定很多事。”他低头看她,“你还有什么事要办,我跟你一块儿。”
董洁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搁他手心:“这是我现在的住址。六楼,没电梯。灯坏了两回了,物业拖了半个月没修。”
许凯低头看那把钥匙,攥紧了:“什么时候搬的?”
“去年。”
“去年你就把钥匙准备好了?”
“没有。”董洁往下走,“刚出门前从包里翻出来的。你要不要。”
许凯跟上来:“要。今晚就去换灯。”
“今晚不行。今晚我回去补觉。”
“那明晚。”
“明晚再说。”董洁推开单元门,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她回头看他,“许凯,你欠刘奶奶的那顿饺子,下个月带上我。”
许凯把钥匙揣进兜里,按了车钥匙,路边那辆车灯闪了两下:“上车。送你回去补觉。明晚换灯,我自带灯泡。”
10
第二天晚上,许凯真来了。拎着工具箱,里面灯泡、螺丝刀、电笔全齐,还有一盒蛋挞。
董洁开门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湿着,穿个大T恤。许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把蛋挞递过去:“先吃。吃完换灯。”
“你换灯还是我换灯?”
“我换。你吃蛋挞。”他换鞋进门,扫了一眼客厅,“哪个灯坏了?”
“厨房。还有走廊那个。”
许凯搬了椅子进厨房,拆旧灯泡。董洁靠在门框上啃蛋挞,看他拧灯泡。
“你工具箱哪来的?”
“买的。上次刘奶奶家换完龙头,觉得该备一套。”他把新灯泡拧上去,按开关,亮了。“走廊那个。”
董洁跟到走廊。许凯又搬椅子,踩上去拆灯罩。董洁伸手扶椅子腿:“你站稳。”
“稳着呢。你松手,别摔了。”
“谁摔?”董洁嘴上说着,手没松。
灯换完,许凯从椅子上下来,把旧灯泡扔垃圾桶。走到客厅看见董洁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是项目结算单。
“结算单出来了?”他坐下来翻。
“今天刚出。财务说垫款三天到账,你打过招呼了。”
“嗯。”他翻了两页,指着一行,“这笔活动执行费怎么比预算多了两千?”
“临时加了个机位。现场那个角度原方案拍不到,我让摄像多架了一台。”
“客户批了?”
“没来得及。我先垫的。”
许凯把结算单放下来:“董洁,你垫钱之前跟我说一声。”
“两千块,我垫得起。”
“不是垫不垫得起的问题。”他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你上周在群里说所有预算变动先报我。你自己定的规矩自己破。”
董洁把蛋挞盒盖扣上:“两千块的事我专门找你批,你不嫌麻烦?”
“嫌麻烦你别干甲方。”他把手机搁桌上,“你把申请发过来,我现在批。”
董洁瞪了他两秒,转身进卧室拿手机,当场填了张预算追加单发过去。三十秒后许凯手机响了,他点开,批了。
“行了。”他把手机收起来,“下回提前报。”
“知道了。”董洁坐回沙发上,把蛋挞盒重新打开推到他面前,“吃。剩俩。”
许凯拿了一个。两人坐沙发上吃蛋挞,电视开着,没人看。董洁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许凯问。
董洁把手机递给他。组员发来的消息:董姐,刚才听财务说李总公司今天派人来咱们客户那边谈合作了,好像要接他们明年的年度框架。
许凯看完把手机放下来:“李总那边道歉函发了,但没消停。她去接客户别的项目了。”
“年度框架是咱们碗里的。她来抢?”
“她抢不走的。”许凯站起来,“客户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李总那边来谈合作我们这边什么意见。我跟客户说,意见没有,方案说话。客户说行,让咱们下周交明年框架的提案。”
“你下午就接到电话了?不跟我说?”
“我现在跟你说。”他把蛋挞吃完,拍了拍手,“下周提案你主讲。我配合。李总那边要抢,让她抢。她抢一回咱打一回。打完了客户就知道谁靠谱。”
董洁把手机拿回来,打了几个字发回给组员: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把明年框架的brief全部拉出来。发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许凯。”
“嗯。”
“你今晚别走了。客厅沙发你睡。”
许凯看了她一眼:“我工具箱都收了。”
“收了再打开。走廊灯罩装歪了,明早我起来看要是不正你重装。”
许凯笑了一声,把工具箱又拎出来放茶几上:“行。沙发就沙发。有枕头没?”
董洁从卧室扔出来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许凯接住,在沙发上铺好。董洁关卧室门之前探出头:“明早七点起。你起晚了没早饭。”
“七点。”他把毯子盖到胸口,“起得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董洁推开门,许凯已经起来了。走廊灯罩重新调过,正了。厨房里煎着鸡蛋,案板上切了火腿。那支磨花的钢笔别在他衬衫口袋上,笔帽“董洁专用”四个字朝着外面。
“起这么早?”董洁站在厨房门口。
“你这沙发硬得跟板子似的,睡不住。”他把煎蛋翻了个面,“洗漱去。回来吃饭。吃完去公司。今天开会拉brief,我旁听。”
“你旁听什么?”
“你组员看见我在,干活快。”他把煎蛋盛进盘子,“吃完了我洗碗。碗洗完了咱俩出门。你开车我开车?”
“你开车。我路上看brief。”
“行。”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吃。”
11
周一早上九点,董洁会议室坐满了。组员把明年框架的brief拉了一整墙,便利贴贴得密密麻麻。许凯搬了把椅子坐角落,没说话,翻着董洁昨晚发他的竞品分析。
董洁站在白板前分工:“小赵跟市场数据,刘刘盯创意方向,我负责整体策略和客户沟通。周三前出初稿,周四内部过,周五提报。”
组员领了任务往外走,许凯把竞品分析合上:“李总那边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董洁转头看他:“又打?”
“她说想跟我们联合提案。她出执行资源,我们出创意。”
“你回她什么?”
“我说这事董总监定。”他把分析报告放桌上,“你怎么看?”
董洁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手里有执行资源,咱们有创意。联合提案省成本,客户那边也乐意看两家合作。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她得在联合提案里署名第二。创意主导权归我们。她接受就联合,不接受就各凭本事。”
许凯掏出手机:“我现在回她。”
周四内部提案会。董洁把框架拉了一遍,许凯从角落开口了两次,都是预算和排期的问题。董洁答完接着讲。会开完,组员收拾东西走了,许凯留下来。
“框架没问题。”他靠在椅背上,“李总那边回话了,接受署名第二,创意主导权归我们。联合提案的协议我让周明远起草了,明天发你过。”
“行。”董洁把电脑合上,“还有别的事?”
“有。”他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放桌上,“周六晚上,话剧。我买了。你之前发朋友圈说想看。”
董洁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三个月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截图下面她自己配了句:想看,没人陪。
“你翻我朋友圈翻到三个月前?”
“你朋友圈一共三百来条,我全翻过。”他站起来拿外套,“周六晚上七点半。我接你。”
周六晚上。话剧散场,董洁从剧场出来还在说最后那场戏,许凯走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走到停车场,董洁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
“董总监,出事了。李总那边今天下午单方面跟客户开了个会,把联合提案的创意框架提前给客户看了。客户那边有人不太高兴,说应该两边一起提,怎么她先来了。”
董洁脚步停下来,看了许凯一眼。许凯凑过来听,脸色沉了。
“她把框架给客户看了,客户什么态度?”董洁问。
“客户没拒,也没接。让我们这边也去一趟,当面说清楚。”
董洁挂了电话,看着许凯:“她先下手了。”
“她署名第二,但不甘心。”许凯拉开车门,“上车。今晚找她谈。”
李总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李总来了,坐下先笑:“许总,董总监,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你下午找客户了。”董洁坐下来开门见山,“联合提案的框架,说好了周五一起提。你提前单独去客户那,什么意思。”
“我先去探探路。客户有什么意见,咱们也好提前改。”
“探路?”许凯把手机放桌上,屏幕上是周明远发来的客户方原话截图:李总今天带了个简化版框架过来,说是联合提案的前期沟通。但我们跟董总监确认过流程,联合提案由双方共同提报。请问李总这算什么意思?
李总看了一眼屏幕,笑容收了一点:“许总,我这不是为了项目进度着急嘛。提前给客户看一眼,有问题早改。”
“你提前给客户看,客户现在觉得我们不守规矩。”董洁把手机推回去,“李总,合作讲规矩。咱们白纸黑字签了联合提案协议,你署名第二,创意主导权归我们。你今天这一出,客户以为你在抢主导权。”
李总沉默了几秒:“那你们想怎么样。”
许凯开口了:“两个方案。第一,你发个情况说明给客户,解释今天是你个人前期沟通,不代表联合提案正式提报,正式提报按原计划周五走。第二,联合提案取消,我们各提各的。”
李总咬了咬嘴唇:“我发情况说明。”
“今晚发。”许凯站起来,“发完了截图给我。”
出了咖啡厅,董洁跟在许凯后面走了一段。街上车不多,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你刚才挺硬。”董洁说。
“她触线了。”许凯按了车钥匙,“合同签了就得按合同来。你让一步她进一尺。跟我当年在你跟前一样。”
董洁扭头看他:“你当年在我跟前什么样?”
“你想想。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改方案我改到天亮。你什么都说了算,我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他拉开车门,“后来你把我甩了,我反省了。该硬的时候得硬。不然人家以为你好欺负。”
董洁坐进副驾驶,关上门。许凯坐进驾驶座,没急着打火,转头看她。
“董洁。”
“嗯。”
“下周提案完了,咱俩的事,你能不能给我个正式名分。”
“什么正式名分?”
“你上回在电梯里说我是你男朋友,权宜之计。权宜三周了,该转正了吧。”
董洁看着他。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了两下,跟三年前在咖啡馆那两下一样。当时她以为他催她走,现在她知道他是在等。
“提案完了再说。”她转过去看前面,“开车。我饿了。”
许凯看着她,没动:“你饿了是答不答应?”
“答不答应跟饿不饿没关系。开车。”
“那就是答应。”他拧了车钥匙,“我当你答应了。”
董洁没反驳。许凯把车倒出车位,上路开了一段,等红灯的时候从兜里掏出那支磨花的钢笔放她手里:“转正礼物。笔你用,笔帽给我。一人一半。”
董洁低头看笔帽,“董洁专用”四个字磨得有点淡了。她拧开笔帽,把笔身还给他:“笔你用。笔帽我留。你那笔帽上刻的字,回头重刻一个。”
“刻什么?”
“还没想好。提案完了告诉你。”
12
提案当天。客户会议室坐了一排人。董洁主讲,许凯坐旁边。李总坐在对面,旁边是她团队两个人。
董洁讲到第三部分,李总插了句嘴:“这个创意方向我们前期跟客户沟通过,客户反馈不错。”
董洁没停,翻到下一页:“谢谢李总补充。这个方向的基础框架是联合提案阶段双方共同确认的,接下来的执行细节由我们团队主导。下面我展开讲执行排期。”
李总张了张嘴,许凯在旁边开口:“李总,董总监在讲执行。你那边执行资源的部分等会儿留时间给你说。先让她把创意讲完。”
李总闭上嘴。董洁继续讲,一口气讲到最后。客户方负责人带头鼓掌:“方案没问题。执行排期比我们预想的细。就按这个走。”
散会。李总先走了,走得快,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周明远凑过来:“许总,李总那边后期执行还参与吗?”
“参与。她出资源,咱出创意。合同签了就得走完。”许凯收拾东西,“但她要是再犯一次,直接换供应商。”
客户方负责人把许凯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董洁站在门口等,看见许凯点头,然后走过来。
“客户说什么?”
“说下个季度还有两个项目,问咱们接不接。”许凯把公文包拎起来,“我说接。回去拉个排期表。”
“你答应之前不问我?”
“问你你肯定说接。”他往电梯走,“我替你答了。回去补个流程,你签字。”
董洁跟在后面:“许凯你现在替我做主做上瘾了。”
“跟你学的。”他按电梯,“你当年替我做主分手,招呼都不打一个。我替你答应个项目,算扯平。”
电梯来了,里面没人。两人进去。许凯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董洁手里。是个笔帽,新的,上面刻了一行字:许凯专用。
“笔帽互换。”他把旧笔帽从她那儿拿回来,揣兜里,“从今天起咱俩一人一个。我说话算话。”
董洁低头看新笔帽,翻过来背面还刻了一行小字:提案完了,转正生效。
“你这刻字跟不要钱似的。”她把笔帽攥手里。
“找刘奶奶她孙子刻的。他开广告店的,刻字免费。”他顿了一下,“另外我跟刘奶奶说了,下个月带你去吃饺子。她包韭菜鸡蛋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有人,董洁把笔帽揣兜里走出来。许凯跟在后面,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妈,什么事?……提案过了。……她啊,她在我旁边。你自己跟她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董洁接过来,许凯他妈的声音传出来:“洁洁啊,提案过了?阿姨就知道你能行。周末回家吃饭,阿姨炖汤。许凯他爸说要跟你喝两杯。”
董洁看了一眼许凯。许凯做了个口型:你定。
“阿姨,周末我去。”董洁说,“许凯来不来我不管,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许凯他妈笑出了声:“好好好,你来就行。阿姨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董洁把手机还回去。许凯接过来揣兜里:“你周末自己去我家?”
“你妈喊的是我,又不是你。”
“那行。”他往停车场走,“我自己在家待着。你吃完了给我打包。”
“打包什么。你自己来。”
许凯停了一步,转头看她:“你让我去了?”
“腿长你身上,我拦得住?”董洁往前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
许凯从另一边上车,打着了火,没急着开。从兜里掏出那个旧笔帽,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董洁。”
“又怎么了。”
“三年前你甩我那天,我在楼道里喊你别走。你头都没回。”他把旧笔帽收回去,揣好,“今天这车开出停车场,你回头看一眼。”
董洁扭头看他。
他笑了:“行。坐稳。”挂了挡,车开出停车场,汇进车流里。
董洁从包里掏出那个新笔帽,拧开那支笔,把笔帽套上去。笔身是她留下的,笔帽是他给的。合在一起正好是一支完整的笔。
她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一行:转正了。
三秒后许凯手机响。他看了一眼屏幕,在开车没回。董洁拿过他的手机帮他点开——他自己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拍的是那个旧笔帽,上面“董洁专用”四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配文:物归原主,笔帽换笔身,这笔我留着。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周明远:许总,公司群都在传你谈恋爱了。许凯回复:传得对。第二条评论是刘奶奶孙子:笔帽刻字收费,回头补我五块钱。许凯回复:给你十块,再刻一个。
董洁把手机放回支架上:“你还刻什么?”
“刻咱俩名字。”他把车拐上主路,“刻好了挂车里。后视镜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车往前开。董洁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支合好的笔,笔帽上“许凯专用”四个字贴着掌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