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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4:21

班花把我踢出群那天,发了条朋友圈。

“终于甩掉拖油瓶,旅行自由了。”

配图是全班三十二个人的合照。

唯独没有我。

原因?她临时要加塞四个外校的人,多出来的费用让全班均摊。

我说了句“这钱不该我出”。

班长贺铮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鼻子:

“穷就穷,别在这装清高,丢人。”

当晚,我被移出群聊。

没人知道,整趟行程的山区路线、当地向导、野生菌餐厅、应急联络,全是我一个人花三周踩出来的。

三天后,凌晨两点。

班花连发十九条消息。

“程远,山里全是雾,我们迷路了。”

“求你了,把路线发给我们。”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两个字。

---

【第一章】

贺铮在群里@所有人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整理路线手册。

“毕业旅行最终方案出来了,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点开文档,从头翻到尾。

住宿,是我联系的民宿老板,谈下来的团价。

第二天的菌子火锅店,是我在本地论坛翻了二十多页帖子才找到的。

进山徒步的路线,我前后跟三个本地向导确认过安全性。

甚至连包车司机的电话,都是我从上一届学长那要来的。

我没在群里说什么,准备关掉手机接着整理后半段备用方案。

然后班花梁可薇发了条语音。

“你们知道吗,我表姐和她两个同事也想一起去,刚好她有车,可以帮忙分担油费。”

贺铮秒回:“可以啊,多几个人热闹。”

我算了一下。

多三个人,民宿要加房,包车要换大车,菌子店的预定也得改。

费用至少多出两千四。

我在群里打字:“多出来的费用谁出?加人是梁可薇提的,这部分不应该全班均摊吧。”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梁可薇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就多几百块钱的事,至于吗。”

我说:“人均多摊七十五,不是几百块的事,是该不该的问题。”

贺铮打字的速度很快。

“程远,你要是觉得出不起这个钱,直说就行,没人笑话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出不起?

我上个月刚拿了学校的奖学金八千块,这趟旅行的前期垫款三千二,全是我自己掏的,到现在还没跟任何人报销。

我没解释。

打了一行字:“我的意见是多出来的钱谁提议谁承担,其他的我没意见。”

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有人说“程远你太计较了吧”。

有人说“大家都是同学,别搞得那么难看”。

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配了句“七十五块钱闹成这样”。

没有一个人说“程远说得对”。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梁可薇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已经够客气了”的语气。

“程远,真的就是一顿饭钱的事。你要是确实手头紧,我帮你出了也行。”

群里瞬间炸了一排“哈哈哈”。

“薇姐大气。”

“程远你就别犟了。”

我关掉手机,盖上路线手册。

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窗外的灯光,发了两分钟的呆。

晚上十一点,贺铮在群里@我。

“最终方案大家都同意了,费用均摊,没问题的扣1。”

一排1刷过去。

我没扣。

十一点四十,贺铮私聊我。

“程远,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的话名单明天就截止了。”

我回他:“我的意见我说过了。”

贺铮回了句话,中间夹着一个句号。

“那行。你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打开班群。

群名变了——“毕业旅行(程远退出后的快乐版)”。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凌晨一点多,梁可薇说了句:“有些人在吧气氛都不一样,不在反而清净。”

贺铮接了句:“该走的人自己会走,别惯着。”

底下跟了六七个“+1”。

我看着那些名字,有几个上周还在问我路线细节的人。

“程远,那个菌子店你确认好了吗?”

“程远,山里的信号怎么样?要不要提前下离线地图?”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然后退出了群。

退群之后半小时,收到一条系统提示。

“你已被移出群聊‘毕业旅行极乐团’。”

我愣了一下,点开看了看。

他们又建了个新群,名字换了。

把我踢出去还怕我看见旧群消息,所以干脆连旧群也把我移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打开民宿老板的微信。

“张叔,下周的团房预定取消。”

张叔秒回:“啊?不是说好了吗?出什么事了?”

“计划变了。”

张叔发了个无奈的表情:“行吧,定金我退你,不过包车那边你得自己跟老冯说。”

我说好。

然后给包车司机老冯打了电话。

“冯叔,预定取消了。”

“取消?你们不去了?”

“我不去了。其他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老冯沉默了两秒:“行。那我这边就撤了,你跟他们自己协调。”

我挂了电话。

打开旅行路线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应急联络汇总。

当地救援队电话、最近卫生院位置、山区信号盲区标注、备选撤离路线。

这些都是我花了整整两个周末做的。

我把文件关了。

没发给任何人。

不是赌气。

是这份东西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要。

他们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趟旅行从路线规划到商家对接,有多少事是我做的。

他们只知道程远小气、程远穷、程远扫兴。

行。

那就这样。

---

【第二章】

出发那天是周六。

我在宿舍里打开梁可薇的朋友圈。

九宫格。

第一张是她坐在大巴前排比耶的自拍,嘴唇涂了很亮的颜色。

第二张是全班在校门口的合照,三十二个人挤在一起笑。

没有我。

配文:

“没有扫兴的人,空气都自由了”

底下清一色的评论。

“终于可以好好玩了。”

“薇姐说得对,清净。”

贺铮评论了一句:“有些人就是活该被踢。”

这条朋友圈是仅我不可见。

我怎么看到的?

室友赵鹤鸣拿手机凑过来给我看的。

赵鹤鸣没去旅行。他期末挂了两门课,在宿舍补考复习。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你看看这帮人。”

我看了一眼,没接话。

赵鹤鸣把手机收回去,啧了一声:“你给他们做牛做马策划了一个月,踹你出去连声谢都没有。程远,你也是绝了,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我翻了一页书。

“说什么?”

“说什么?”赵鹤鸣声音拔高了,“你把酒店退了吗?”

“退了。”

“包车呢?”

“取消了。”

“那个菌子店呢?”

“当时就是我的名字订的,取消了。”

“进山向导呢?”

“向导是我的私人关系,没带他们认识过。他们不知道有这个人。”

赵鹤鸣张了张嘴。

“那他们到了怎么住?”

“不知道。”

“吃什么?”

“不知道。”

“进山走哪条路?”

“他们应该会自己查吧。”

赵鹤鸣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同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嘴里蹦出两个字。

“狠人。”

我没理他,继续看书。

其实我一点都不狠。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了。

民宿是我联系的,定金是我付的。包车是我找的关系。菌子店是我跑了四个论坛、加了店主微信反复确认才订下来的。进山向导是我翻了三天当地贴吧,找到一个有十几年经验的老猎人谈下来的,人家看在我态度诚恳的份上才答应带队。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班费出的。

没有一样是贺铮做的。

没有一样是梁可薇组织的。

他们以为把我踢出去,旅行还能照常?

那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搞清楚一件事——

这趟旅行的骨架,是我一根一根搭起来的。

我只是抽走了骨头。

他们还以为肉会自己长在天上。

下午三点,赵鹤鸣在打游戏,突然喊了我一声。

“程远,你们班群有人加我了。”

我抬头。

赵鹤鸣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是个叫陈圆的女生,跟赵鹤鸣不熟,可能是在某个社团群里加过好友。

她发了一段话。

“鹤鸣,程远是不是在宿舍?你能不能帮我问他一下,他之前订的那个民宿叫什么名字?我们到了发现没有预定记录。”

赵鹤鸣看着我。

我把目光收回书上。

“你告诉她,我不知道。”

赵鹤鸣愣了一下。

我翻了一页。

“我不知道。”

赵鹤鸣抿了抿嘴,低头打字。

发完之后,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陈圆。

是另一个人——杨帆,班里的体育委员。

“赵哥,程远的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让他回个电话?我们到地方了,之前说好的包车没来,联系司机说取消了,这什么情况?”

赵鹤鸣这次没问我。

他直接回了一句。

“你们问贺铮去。”

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

宿舍很安静。

我听到他闷在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活该。”

---

【第三章】

晚上七点多,赵鹤鸣点了两份外卖,一份推到我桌上。

“吃。”

我说了声谢谢,拆了筷子。

赵鹤鸣边吃边刷手机,突然停了一下。

“你们班好多人在发朋友圈。”

我没看。

他自己念了出来。

“贺铮发的——‘到了才知道原来订的民宿没了,临时找了个农家院,条件一般,但兄弟们在一起就是开心。’”

“配图是一个掉了半边门板的房间。”

赵鹤鸣啧啧两声。

“好惨。”

又划了两下。

“梁可薇发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随遇而安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呀。’”

“配图是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汤色发黑,旁边放着几瓶矿泉水。”

赵鹤鸣抬头看我。

“你之前给他们订的菌子店呢?”

“取消了。”

“所以他们现在吃的这个是……”

“自己找的吧。山里吃饭的地方不多,旺季临时找店基本没位子。”

赵鹤鸣筷子停了一下。

“那他们明天进山呢?路线你给他们了吗?”

“我做的路线从来没发过到群里。”

“那他们怎么走?”

“网上搜吧。”

赵鹤鸣咽了口饭,表情很纠结。

“你就不怕他们出事?”

我放下筷子。

“我做路线的时候查过,那个山区有三条常规徒步线路。最热门的那条开发过,有标记,正常走不会有问题。”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一直在看手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

是暗的,但我确实每隔几分钟就会点亮一次。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习惯了。”

赵鹤鸣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去洗澡,我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会儿。

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那份路线手册。

第12页。

“注意事项第7条:该山区7-8月为雨雾高发期,午后至夜间能见度可能骤降至5米以下。非熟悉当地路况人员,严禁在下午四点后进入非开发区域。建议聘请当地有经验向导随行。”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这是我从山区应急管理局的公告里摘的。

下面还有一条我自己加的批注,红色字体。

“重要:一旦迷路,原地不动,打开手机手电筒,拨打当地救援电话(137XXXX8820)。如无信号,沿溪流下行,不要上坡。”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

梁可薇。

不是群消息。

是她单独发给我的。

“程远,你能不能把之前的路线发给我?”

我盯着这行字。

一分钟后,第二条。

“我们明天要去爬山,贺铮说走网上找的那条路线,但好多评论说那条路封了在修。”

又过了几秒。

“你之前不是做了攻略吗?有没有备用的线路?”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

最后锁屏。

没回。

过了十五分钟,梁可薇又发了一条。

“程远??”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你现在不发路线是想怎样?拿这个要挟人?”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赵鹤鸣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

“谁找你?”

“梁可薇。”

“干嘛?”

“问我要路线。”

“你给了吗?”

“没有。”

赵鹤鸣扔掉毛巾,坐到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是真的佩服。

“你是真坐得住。”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是坐得住。

我是在想一件事。

她说“你是不是拿这个要挟人”。

我做路线的时候,从来没告诉过她。

是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份路线长什么样。

现在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不是“谢谢你之前做的”。

是“你不给就是要挟”。

所以从头到尾,她就没觉得我做的那些事有任何价值。

我只是一个提供免费服务的人。

服务被撤走了,她恼的不是失去了一个朋友。

是失去了一个免费劳动力。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关了灯。

---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赵鹤鸣去图书馆复习了。

宿舍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桌前,把那份路线手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是为了发给谁。

是在确认一件事。

十点多,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来电显示:贺铮。

我没接。

响了十几秒,挂了。

过了一分钟,又响。

还是贺铮。

我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不是贺铮,是杨帆。

“程远,能不能聊几句?不是给谁说情,就是通知你一下情况。”

杨帆这个人在班里算中间派。以前分组作业时跟我搭过一次档,人还算靠谱。

我回了个“说”。

杨帆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

“是这样,昨晚到了才知道你订的民宿和车都取消了,大家临时找了个农家院住下来。今天一早贺铮带人上山了,走的是网上搜的一条路线,说评分挺高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那条路被碎石堵了,过不去。他们绕了一段,岔路太多,不太确定方向。现在贺铮说先往高处走看看信号,让我问问你——你之前是不是踩过点?哪条路能通?”

我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

然后打了四个字。

“我没踩过。”

发完之后我关掉微信。

这不是假话。

我确实没有亲自去踩过点。

我做的所有路线规划,都是通过线上论坛、当地向导口述、卫星地图和应急管理局的公告整理出来的。

我本来打算到了之后,跟着向导一起确认路况,再带大家走。

但我没去。

向导也没去。

他们现在走的那条路,是网上驴友推荐的一条半开发路线。

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过。

那条路海拔变化大,分岔多,路标年久失修,评论区有人提过“下雨天别走,雾大容易迷路”。

今天的天气预报,我早上看过了。

午后到夜间,山区有雾。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向导的电话。

方成远,53岁,本地猎人转行做向导。

他知道那座山每一条沟每一条坎。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停了五秒。

收回来。

不是我想看他们出事。

是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找方叔,让他去接应他们。

方叔肯定会去。

但然后呢?

他们会说“多亏了程远”吗?

不会。

他们会说“还好有人帮忙”。

然后继续把我当空气。

下次再有什么事,还是一脚踹开。

我把手机放下来。

但又拿起来。

放下。

拿起来。

赵鹤鸣中午回宿舍吃饭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桌前发呆。

“怎么了?”

“他们上山了。”

“然后呢?”

“路不通,绕了岔路,方向可能不对。”

赵鹤鸣嚼饭的动作慢了一下。

“今天下午有雾吧?”

我点头。

他放下筷子。

“你想去找他们?”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手机?”

我没回答。

赵鹤鸣看了我一会儿。

“程远,你要是担心,就把向导的电话给他们。你自己不想出面,让他们自己联系。”

我摇头。

“方叔不接陌生人的单。当初我找他,是因为论坛上一个当地人帮我引荐的,聊了三次他才答应。”

赵鹤鸣沉默了。

下午两点,天阴了。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们出发的那个山区,距离这里四百公里。

帮不上任何忙。

我能做的只有打电话。

或者不打。

---

【第五章】

下午四点,手机又响了。

杨帆。

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

“程远,贺铮他们下来了,没走太远,但方向偏了不少,折腾了一整天就在山腰转圈。人没事,就是累得够呛。”

我松了口气。

没回复。

杨帆又发了一条。

“他说明天换一条路再试试,有人在网上查到另一条路线。”

我皱了下眉。

“哪条?”

杨帆发了个截图。

是一条论坛帖子,标题是“XX山穿越野线,人少景美,两天一夜攻略”。

我认识这条路线。

在我做调研的时候看到过。

帖子发布时间是两年前,评论区最后一条留言写着:“2024年雨季之后这条路塌了一段,现在只有本地人知道怎么绕,外地人别冒险。”

这条留言只有三个赞,沉在最底下。

大概率没人翻到。

我截了那条评论的图,发给杨帆。

“让他们别走这条。”

杨帆回了个“好,我跟他们说”。

过了四十分钟,杨帆又发来消息。

“贺铮说你凭什么管他走哪条路,又说你就是见不得他们玩得开心故意泼冷水。”

我看了这条消息三遍。

然后把和杨帆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回了一句:“随便他。”

晚上六点半,天全黑了。

赵鹤鸣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我在吃泡面。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班那帮人又发朋友圈了。”

我没吭声。

赵鹤鸣自己念了出来。

“贺铮发的——‘第一天虽然走错了路,但大家都没怨言,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明天继续冲!’”

“梁可薇发的——‘篝火晚会,没有某些人在,大家居然放得开多了。’”

赵鹤鸣念完,看了我一眼。

我嚼面条。

“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

赵鹤鸣坐到床上,抱着胳膊打量我。

“程远,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

“你不生气。”

我抬头。

“我生过了。”

“什么时候?”

“在他们把我踢出群的那天晚上。”

赵鹤鸣没说话。

我把泡面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位置,一直坐到凌晨三点。想了很多。想去群里发一大段话,把我做了多少事全列出来,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组织者。”

“为什么没发?”

“因为没用。”

我靠在椅背上。

“发出去只会被当成‘邀功’和‘卖惨’。他们会说‘做了点事就这么大脾气’,或者‘早知道你有意见就别做啊’。”

赵鹤鸣张了张嘴,又闭上。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所以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梁可薇的朋友圈还在。

那张三十二个人的合照。

“有些人不值得你解释。你解释了,他们只会拿你的解释当笑话。你沉默了,他们早晚自己会发现答案。”

赵鹤鸣看着我,慢慢地吐了两个字。

“也行。”

晚上十点,我洗完澡,准备睡了。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陈圆。

“程远,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们。但我想跟你说一声,今天的事我觉得贺铮做得不对。你发那个截图是好意提醒,他不应该那么说。”

我看了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

“谢谢。”

又过了一分钟,陈圆发来一段话。

“还有一件事。明天贺铮一定要走那条野线。他觉得你是在故意使坏,赌了一口气。我拦不住他,但我自己不打算跟了。我和另外两个女生准备留在农家院等他们回来。”

我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浮现出路线手册第12页那段红色标注。

“非熟悉当地路况人员,严禁在下午四点后进入非开发区域。”

明天,他们要走的那条路,是野线。

没有路标,没有开发,没有信号。

当地人都不一定走得利索。

他们有三十多个人,加上梁可薇带来的那四个。

大部分是城里长大的大学生,最远的户外经验是大学城后面的小山坡。

我闭上眼。

又睁开。

拿起手机,翻到方成远的号码。

这次手指按了下去。

嘟——嘟——嘟——

没人接。

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半。方叔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十点之前肯定就歇了。

我挂了电话。

明天早上再打。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翻身拿手机。

先看了天气。

目标山区:上午多云,午后转阴,局部有雾,夜间有雨。

然后拨方成远的电话。

这次通了。

“喂?”

方叔的声音沙哑,带着早起的困顿。

“方叔,我是程远,之前跟您约过带队进山的那个学生。”

“哦——小程,想起来了。你不是说取消了吗?怎么又……”

“方叔,我有个急事想问您。XX山那条穿越野线,就是从北坡上去那条,现在还能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成远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谁要走那条路?”

“我的同学。三十多个人,大学生,没有户外经验。”

“疯了吧?”

方叔的语气变得很严肃。

“那条线两年前塌了一段,我们本地人现在走都要绕,中间有一截碎石坡根本没有路,全靠经验。而且今天下午有雾——你不要告诉我他们准备今天走。”

“他们昨天就到山里了。今天打算走野线穿越。”

方叔骂了一句方言,我没听懂。

但语气我听懂了。

“几点出发?”

“不确定。但他们是大学生,肯定磨蹭,大概率九十点才动。”

方叔想了一下。

“我现在从村子到北坡登山口开车四十分钟。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我想了想。

“我联系不上带队的人。但有个女生留了联系方式。”

“你让她帮忙传话,让他们等着,别动。我过去看看。”

“方叔,费用——”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他挂了电话。

我立刻给陈圆发消息。

“陈圆,贺铮他们出发了吗?”

过了两分钟,陈圆回复。

“还没,在农家院吃早饭。大概九点半出发。”

“你能帮我传句话给贺铮吗?”

“他不太可能听你的话。”

“我知道。你告诉他,我联系了一个本地向导,四十分钟后到北坡登山口。让他们等向导到了再走。”

陈圆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说了。”

“他怎么说?”

陈圆发了一段话。

“他说:‘程远在宿舍坐着急了吧?现在又来刷存在感?不用他管,我们自己能行。三十多个人走一条路,又不是登珠峰。’”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紧。

赵鹤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大早上的,跟谁打电话呢?”

“他们今天要走野线。”

赵鹤鸣一下子坐起来。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三十秒,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帮人……真敢啊。”

我没说话,重新拿回手机。

给陈圆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转告他:向导上午九点十分到登山口。他等不等随他。但你自己,别上山。”

陈圆回了一个“好”。

我看着这个字,呼出一口气。

能做的做了。

之后的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上午十点,赵鹤鸣去了图书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他们要是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别一个人在宿舍瞎想。”

“我不想。”

他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桌前,打开路线手册。

翻到那条野线的详细标注。

从北坡登山口出发,前三公里是土路,坡度不大,植被密。

第三到第五公里开始上升,有两个分岔口,一左一右。

左边是老路,两年前塌方后已经堵死。

右边是绕行便道,要翻过一段碎石坡,路很窄。

再往上就是山脊线。

如果天气好,山脊线上视野开阔,能看到对面山谷。

如果起雾,山脊线上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就是坡。

我把手册合上。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方叔的电话。

“小程,我在登山口了。”

“他们呢?”

方叔沉默了一秒。

“没有人。”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什么意思?”

“登山口没有人。我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他们没来这里。”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方叔,北坡登山口只有一个入口对吧?”

“正式的就一个。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从农家院那个方向,有一条村民上山采药的小道,不走登山口也能切进山里。如果他们不知道正式入口在哪,有可能直接从那条小道进去了。”

“那条小道通向哪里?”

“直接切进第四公里的位置。跳过了前面的缓坡,一上来就是分岔口。”

方叔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他们走了左边那条……”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左边是两年前塌方的老路。

看起来还有路的痕迹,实际上走到半路就是断崖和碎石。

三十多个没有经验的大学生,如果走进那条死路——

“方叔,您能从登山口追上去吗?”

“我已经在走了。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宿舍中间,一动不动。

窗外,天暗了一层。

---

【第七章】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是我大学四年最长的两个小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每亮一次我的心就跳一下。

一条外卖推送。

一条学校通知。

一条移动流量提醒。

没有方叔的消息。

没有陈圆的消息。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消息。

两点十七分,陈圆发来了一条微信。

“程远,上山的那批人到现在还没有信号。走之前贺铮说中午就回来的,但到现在没消息。我们在农家院的几个女生有点慌。”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打字的时候按错了两个键。

“你们别上山找。留在农家院不要动。我联系的向导已经上去了。”

“向导一个人能找到他们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

方叔一个人在山里找三十多个散落的大学生,即便他经验丰富——三十多个。

不是三个五个。

是三十多个。

两点四十分,方叔的电话进来了。

“小程。”

他的声音很喘,背景是风声和脚步踩碎石的声响。

“方叔,找到了吗?”

“找到一部分了。十来个人,在第五公里的分岔口蹲着。他们确实走了左边那条路,走了大概一公里发现路不对,前面全是碎石和倒木,转不过去。有几个掉头回来了,但其他人不知道散到哪去了。”

“还有二十多个人?”

“他们说进山以后就走散了。大部队最开始有二十五六个人一起走的,到分岔口的时候就已经分成了三拨。我现在身边这十个人是第一拨的尾巴,前面那一拨和往右边走的那一拨我还没找到。”

我的手开始发凉。

“方叔,现在山里什么情况?”

“雾在起了。不算太浓,但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您一个人能不能……”

“一个人不行。”

方叔说得很直接。

“你帮我打个电话。你存过的那个号码,当地应急救援队的。告诉他们情况,让他们准备着。如果天黑前人还没全出来,就得出动了。”

“好。”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册,找到那个号码。

拨通。

对面很快接了。

“XX山应急救援队。”

“你好,我是一个大学生旅行团队的成员——前成员。我们有大约二十多个人目前在XX山野线上失联,具体在北坡第四到第五公里区域,分成了至少三组。现在山里开始起雾。有一位本地向导方成远已经在山上,找到了十个人左右,但其他人还没联系上。”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变得严肃。

“你确认人数?”

“上山的总共大约二十五到二十八人。找到的十人左右。还有十五到十八人失联。”

“起雾时间你知道吗?”

“天气预报说午后。向导说已经开始了。”

“好,我们登记一下情况。你的联系方式?”

我报了手机号。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手心全是汗。

赵鹤鸣三点从图书馆回来,推门看到我站在窗前。

“怎么了?”

“他们在山里失联了。”

赵鹤鸣愣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走过来,把我按在椅子上,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你先喝水。然后从头跟我说。”

我喝了半瓶水,把事情从早上六点四十讲到现在。

赵鹤鸣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了。”

“我怕不够。”

“你把向导叫上去了,把救援队的电话打了。你不在山上,也没有翅膀飞过去。你还想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把路线手册发出去——”

“发出去他们也不会看。”

赵鹤鸣打断了我。

“他们连你订的民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你安排的包车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你就算把手册用金框裱起来送到他们面前,贺铮也会说‘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听到了吗?”

我点了下头。

但心里的那口气,还是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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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午五点四十分。

天彻底阴了下来。

方叔打来第三个电话。

“小程,第二拨找到了。八个人,在右边那条绕行便道上。他们方向对了,但走得太慢,碎石坡那段有两个崴了脚。我让他们原地等着,先下去搬了几瓶水上来。”

“第三拨呢?”

方叔没有立刻回答。

风声很大。

“第三拨大概有七八个人,往山脊线方向走了。走之前有人在分岔口的树上刻了个箭头标记,我看到了,指向山脊。”

“现在雾多大?”

“能见度大概二十米。还在降。”

“方叔——”

“我上去找他们。你别急。救援队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他们说如果天黑前人没全出来就出动。”

“让他们现在准备吧。天黑前不可能全出来了。山脊线上那几个,如果走到了没有遮挡的地方,今晚的雾加上降温,撑不住的。”

我咬了下嘴唇。

“方叔,您注意安全。”

“放心。这座山我闭着眼都能走。”

电话挂了。

我立刻回拨救援队。

“你好,我下午报过情况的,XX山大学生失联。现在情况有更新——失联人数缩减到七八人,但他们往山脊线方向走了,目前雾大能见度二十米,还在降。”

对面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们已经在集合了。预计半小时后出发。你在现场吗?”

“不在。我在四百公里外的学校。”

对面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是这趟旅行的原计划人。向导是我安排的。”

”……好。我们路上保持联系。“

晚上七点,天全黑了。

赵鹤鸣给我买了饭,我没怎么吃。

他也没强劝。

七点半,陈圆发来一条消息。

”程远,农家院这边回来了十八个人。方向导把前两拨人带下来了。有三个崴了脚,其他人还好,就是累。但贺铮和梁可薇不在里面。“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在山脊线那一拨?“

”嗯。上山的时候贺铮一直在最前面带路。到分岔口他说要走最高的那条线看风景,梁可薇和几个人跟着他去了。“

我闭上眼。

深呼吸。

”救援队已经出发了。“

”我知道。方向导下来之后打了个电话给他们。他吃了点东西,说要再上去一趟。“

我愣住了。

方叔五十三岁。

上上下下跑了一整天。

现在又要上去。

”陈圆,你帮我跟方向导说一声,让他等救援队一起上。别一个人去。“

”他已经走了。说自己对这山太熟了,不用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

赵鹤鸣坐在对面,也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十五。

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起来。

不是电话。

是微信。

梁可薇。

一条接一条。

”程远!“

”程远你在吗?“

”我们在山上迷路了!“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贺铮说往下走但我们不知道方向!“

”手机快没电了!“

”程远,求你告诉我们原来那条路线。“

”山里起雾了,我们走散了。“

一共十九条消息。

前面几条的间隔只有几秒。

后面的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一条的时间戳是九点十二分。

之后就没有了。

可能是没有信号了。

也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我盯着屏幕。

盯了很久。

赵鹤鸣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退回去,没出声。

我把光标点进对话框。

”路线“两个字打了出来。

又删了。

打了一句:“你们现在的位置能描述吗?周围有什么标志物?”

发出去。

没有回复。

信号图标在旋转。

发送失败。

我又发了一遍。

还是发送失败。

她那边已经收不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拿起来。

拨了方叔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山里没有信号。

我拨了救援队的值班电话。

”你好,请问救援队到了吗?“

”已经到山脚了,正在和你们的向导会合。“

”方向导有信号吗?“

”他大概十分钟前发了个定位,在山脊线东侧。之后就没信号了。“

”山脊线上还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是我同学。请你们一定找到他们。“

对面的声音平稳而专业。

”我们会的。你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

赵鹤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他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们会没事的。“

我没回头。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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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一夜我没睡。

赵鹤鸣也没睡,陪我坐到凌晨两点,实在扛不住倒在床上,打呼之前嘟囔了一句”有消息叫我”。

凌晨一点四十分,救援队值班电话回过来了。

“你好,是程远吗?”

“是。”

“跟你通报一下情况。我们的队伍和你说的方成远向导在山脊线东侧汇合了,方向导根据上山时看到的痕迹判断了失联人员的大致方向。目前已找到五人,位于山脊线下方约两百米的一处树丛里。”

“还有两三个人呢?”

“还在搜。包括一男一女,男的自称带队的,在山脊线上和其他人走散了。女的跟着他。”

贺铮和梁可薇。

“他们有伤吗?找到的那五个人。”

“有两个轻度失温,一个擦伤。都不严重。已经给了保温毯和热水,明天一早安排下撤。”

“最后两个人……”

“方向导说他知道山脊线上有几个天然凹地可以避风,如果那两个人有基本常识的话,应该会往凹地走。我们正在沿线排查。”

“谢谢你们。”

“有新情况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不知道多久。

凌晨三点半。

手机响了。

救援队。

“找到了。”

“都活着?”

“都活着。男的体力还行,但情绪很差,一直在骂骂咧咧。女的体力透支,有些脱水,但意识清醒。”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方向导呢?”

“他在旁边坐着呢。这老头体力真猛,跑了一整天还能在夜里带着我们找人。我们让他休息他不肯,非要亲眼看到最后一个人找到了才坐下。”

我鼻子一酸。

“请你帮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吧。他说回头找你算账,说什么向导费还没给他。”

对面笑了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有一点点发白。

赵鹤鸣在打呼。

我把额头抵在桌面上。

凉凉的。

眼眶发烫。

早上七点,陈圆发来了一段很长的消息。

“程远,所有人都下山了。救援队连夜找到了最后两个人就是贺铮和梁可薇。现在都在农家院休息。有三个人需要去镇上医院处理一下,崴脚的和失温的,其他人就是累。”

“方向导说他今天还有别的活,先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让你给他打电话,说‘你那个学生不错,就是同学不怎么样’。”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一下。

陈圆又发了一条。

“你想知道他们的反应吗?”

“说。”

“下山之后大家都知道了。方向导没有瞒着,直接说了是你联系他上山的,救援队也是你打的电话。他说话很直,说‘要不是你们那个同学提前联系我,你们今晚就在山上过夜了,那个雾加上降温,有人要出大问题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包括贺铮和梁可薇。”

我没有追问他们什么表情。

不需要。

过了十分钟,陈圆又发了一段。

“我多嘴说一下。方向导说完之后,农家院里没人说话。梁可薇坐在角落里,裹着毯子,头一直低着。贺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回房间了。”

“有几个人开始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到你发给杨帆的那条截图——就是你提醒他们别走那条野线的那个。又翻到贺铮说你‘故意泼冷水’的那条。”

“翻完之后,有人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觉得丢脸。”

我看完这段话,把手机锁了屏。

赵鹤鸣醒了,揉着眼睛问我:“都找到了?”

“都找到了。”

“那你该补个觉了。”

“等一下。”

我拿起手机。

给方叔打了个电话。

“方叔,人都平安了。向导费我给您转,您报个数。”

方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昨天跑了一天,翻了三趟山,中间吃了两个馒头。你猜我收不收你钱?”

“您收。该给的要给。”

他沉默了一下。

“两千。”

“我转一万。”

“你一个学生——”

“这不是向导费。是我替他们谢您的命。”

方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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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转账记录显示一万元,备注写了四个字:方叔辛苦。

方叔收了。回了句:“下次有靠谱的团队再叫我。不靠谱的以后别介绍。”

我回了个“好”。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周一下午,我在图书馆看书。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系统提示:“梁可薇邀请你加入群聊‘大学四年 感恩相遇’。”

我盯着这个群名看了十秒。

没点。

又过了五分钟,陈圆私聊我。

“程远,梁可薇说想跟你道歉。建了个新群,她说想当着所有人面跟你说。”

“不用了。”

“她说是真心的。”

“我知道。但不用了。”

陈圆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贺铮给我发了一段微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了拉黑——可能是他在被拉黑之前发的,我解除之后才收到的。

时间戳显示是昨晚。

“程远,我欠你一个道歉。在山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他妈为什么不听你的。对不起。”

我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说“没事”。

没有说“不要紧”。

更没有说“下次注意”。

因为没有下次了。

这不是赌气。

是我想清楚了。

从退群那天开始,从他们把群名改成“程远退出后的快乐版”的那天开始。

有些关系就已经断了。

不是因为七十五块钱。

不是因为多三个人。

是因为从头到尾,我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个对等的人。

我做了所有的脏活累活,他们觉得是理所当然。

我提了一个合理的异议,他们觉得是不识抬举。

我退出来了,他们觉得是我自己丢人。

直到他们在山上走投无路的那个晚上,才想起来我的名字。

但这不是道歉就能补回来的。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那条“没有扫兴的人,空气都自由了”的朋友圈。

周三,杨帆打来电话。

“程远,那个……大家想请你吃顿饭。不是做样子,是真的觉得欠你。上次旅行的事,前期准备的费用我们也想补给你。”

“不用了。”

“费用你得收。三千二的垫款,大家已经凑好了。你不来吃饭行,钱必须收。”

我想了想。

“转过来吧。”

三千两百块。

我等了一个月零六天。

也没等到的那笔钱。

他们在山上差点出事之后三天,终于想起来了。

杨帆转完账,又发了一条。

“向导的费用我们也想分摊。方叔那边你是不是转了一万?”

“这个不用你们管。方叔是我的朋友。”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你知道吗,下山之后我翻了一遍你之前在旧群里发的所有消息。所有的。从半年前开始策划旅行的第一条消息到最后一条。”

“你一共发了四百多条消息。路线对比、费用预算、联系方式确认、天气分析、安全提示。四百多条。回复你的人,超过三条以上的,只有陈圆和我。”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回去数了数。全班三十二个人。你发的每一条关于旅行的消息,平均回复数是零点八。”

“不到一条。”

我没说话。

“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那份路线手册还在抽屉里。

三十四页A4纸。

每一页都标了日期、数据来源和我自己的备注。

没有人翻过。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翻过。

赵鹤鸣吃晚饭的时候问我:“他们补钱了?”

“补了。”

“道歉了?”

“道了。”

“你原谅了?”

我夹了一块鸡腿。

“原谅跟继续做朋友是两码事。”

赵鹤鸣嚼着饭,点了点头。

“通透。”

周五晚上,梁可薇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的动态。

这次没有屏蔽我。

只有一行字,没有配图。

“有些人你推开了,才发现他一直站在风里替你挡着。”

底下零评论。

零点赞。

我看了三秒,划过去了。

同一天,贺铮在朋友圈删掉了那条“该走的人自己会走”。

删掉了“没有扫兴的人空气都自由了”那条底下自己的评论。

删掉了很多条。

我都没看。

是赵鹤鸣告诉我的。

他说:“你那个班长最近天天删朋友圈,都快删成一片空白了。”

我说:“哦。”

赵鹤鸣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在意了?”

我放下笔,想了想。

“我不是不在意。我只是不需要他们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窗外有风。

夏天快过去了。

大学最后的这个夏天,我没有毕业旅行的照片。

没有三十二个人的合照。

没有篝火晚会。

没有网红菌子火锅。

但我有一个五十三岁的老猎人朋友。

有一个陪我坐了一夜的室友。

有一份三十四页的路线手册。

还有一个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自己。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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