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花把我踢出群那天,发了条朋友圈。
“终于甩掉拖油瓶,旅行自由了。”
配图是全班三十二个人的合照。
唯独没有我。
原因?她临时要加塞四个外校的人,多出来的费用让全班均摊。
我说了句“这钱不该我出”。
班长贺铮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鼻子:
“穷就穷,别在这装清高,丢人。”
当晚,我被移出群聊。
没人知道,整趟行程的山区路线、当地向导、野生菌餐厅、应急联络,全是我一个人花三周踩出来的。
三天后,凌晨两点。
班花连发十九条消息。
“程远,山里全是雾,我们迷路了。”
“求你了,把路线发给我们。”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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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贺铮在群里@所有人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整理路线手册。
“毕业旅行最终方案出来了,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点开文档,从头翻到尾。
住宿,是我联系的民宿老板,谈下来的团价。
第二天的菌子火锅店,是我在本地论坛翻了二十多页帖子才找到的。
进山徒步的路线,我前后跟三个本地向导确认过安全性。
甚至连包车司机的电话,都是我从上一届学长那要来的。
我没在群里说什么,准备关掉手机接着整理后半段备用方案。
然后班花梁可薇发了条语音。
“你们知道吗,我表姐和她两个同事也想一起去,刚好她有车,可以帮忙分担油费。”
贺铮秒回:“可以啊,多几个人热闹。”
我算了一下。
多三个人,民宿要加房,包车要换大车,菌子店的预定也得改。
费用至少多出两千四。
我在群里打字:“多出来的费用谁出?加人是梁可薇提的,这部分不应该全班均摊吧。”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梁可薇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就多几百块钱的事,至于吗。”
我说:“人均多摊七十五,不是几百块的事,是该不该的问题。”
贺铮打字的速度很快。
“程远,你要是觉得出不起这个钱,直说就行,没人笑话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出不起?
我上个月刚拿了学校的奖学金八千块,这趟旅行的前期垫款三千二,全是我自己掏的,到现在还没跟任何人报销。
我没解释。
打了一行字:“我的意见是多出来的钱谁提议谁承担,其他的我没意见。”
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有人说“程远你太计较了吧”。
有人说“大家都是同学,别搞得那么难看”。
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配了句“七十五块钱闹成这样”。
没有一个人说“程远说得对”。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梁可薇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已经够客气了”的语气。
“程远,真的就是一顿饭钱的事。你要是确实手头紧,我帮你出了也行。”
群里瞬间炸了一排“哈哈哈”。
“薇姐大气。”
“程远你就别犟了。”
我关掉手机,盖上路线手册。
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窗外的灯光,发了两分钟的呆。
晚上十一点,贺铮在群里@我。
“最终方案大家都同意了,费用均摊,没问题的扣1。”
一排1刷过去。
我没扣。
十一点四十,贺铮私聊我。
“程远,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的话名单明天就截止了。”
我回他:“我的意见我说过了。”
贺铮回了句话,中间夹着一个句号。
“那行。你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打开班群。
群名变了——“毕业旅行(程远退出后的快乐版)”。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凌晨一点多,梁可薇说了句:“有些人在吧气氛都不一样,不在反而清净。”
贺铮接了句:“该走的人自己会走,别惯着。”
底下跟了六七个“+1”。
我看着那些名字,有几个上周还在问我路线细节的人。
“程远,那个菌子店你确认好了吗?”
“程远,山里的信号怎么样?要不要提前下离线地图?”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
然后退出了群。
退群之后半小时,收到一条系统提示。
“你已被移出群聊‘毕业旅行极乐团’。”
我愣了一下,点开看了看。
他们又建了个新群,名字换了。
把我踢出去还怕我看见旧群消息,所以干脆连旧群也把我移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打开民宿老板的微信。
“张叔,下周的团房预定取消。”
张叔秒回:“啊?不是说好了吗?出什么事了?”
“计划变了。”
张叔发了个无奈的表情:“行吧,定金我退你,不过包车那边你得自己跟老冯说。”
我说好。
然后给包车司机老冯打了电话。
“冯叔,预定取消了。”
“取消?你们不去了?”
“我不去了。其他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老冯沉默了两秒:“行。那我这边就撤了,你跟他们自己协调。”
我挂了电话。
打开旅行路线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应急联络汇总。
当地救援队电话、最近卫生院位置、山区信号盲区标注、备选撤离路线。
这些都是我花了整整两个周末做的。
我把文件关了。
没发给任何人。
不是赌气。
是这份东西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要。
他们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趟旅行从路线规划到商家对接,有多少事是我做的。
他们只知道程远小气、程远穷、程远扫兴。
行。
那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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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发那天是周六。
我在宿舍里打开梁可薇的朋友圈。
九宫格。
第一张是她坐在大巴前排比耶的自拍,嘴唇涂了很亮的颜色。
第二张是全班在校门口的合照,三十二个人挤在一起笑。
没有我。
配文:
“没有扫兴的人,空气都自由了”
底下清一色的评论。
“终于可以好好玩了。”
“薇姐说得对,清净。”
贺铮评论了一句:“有些人就是活该被踢。”
这条朋友圈是仅我不可见。
我怎么看到的?
室友赵鹤鸣拿手机凑过来给我看的。
赵鹤鸣没去旅行。他期末挂了两门课,在宿舍补考复习。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你看看这帮人。”
我看了一眼,没接话。
赵鹤鸣把手机收回去,啧了一声:“你给他们做牛做马策划了一个月,踹你出去连声谢都没有。程远,你也是绝了,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我翻了一页书。
“说什么?”
“说什么?”赵鹤鸣声音拔高了,“你把酒店退了吗?”
“退了。”
“包车呢?”
“取消了。”
“那个菌子店呢?”
“当时就是我的名字订的,取消了。”
“进山向导呢?”
“向导是我的私人关系,没带他们认识过。他们不知道有这个人。”
赵鹤鸣张了张嘴。
“那他们到了怎么住?”
“不知道。”
“吃什么?”
“不知道。”
“进山走哪条路?”
“他们应该会自己查吧。”
赵鹤鸣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同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嘴里蹦出两个字。
“狠人。”
我没理他,继续看书。
其实我一点都不狠。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了。
民宿是我联系的,定金是我付的。包车是我找的关系。菌子店是我跑了四个论坛、加了店主微信反复确认才订下来的。进山向导是我翻了三天当地贴吧,找到一个有十几年经验的老猎人谈下来的,人家看在我态度诚恳的份上才答应带队。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班费出的。
没有一样是贺铮做的。
没有一样是梁可薇组织的。
他们以为把我踢出去,旅行还能照常?
那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搞清楚一件事——
这趟旅行的骨架,是我一根一根搭起来的。
我只是抽走了骨头。
他们还以为肉会自己长在天上。
下午三点,赵鹤鸣在打游戏,突然喊了我一声。
“程远,你们班群有人加我了。”
我抬头。
赵鹤鸣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是个叫陈圆的女生,跟赵鹤鸣不熟,可能是在某个社团群里加过好友。
她发了一段话。
“鹤鸣,程远是不是在宿舍?你能不能帮我问他一下,他之前订的那个民宿叫什么名字?我们到了发现没有预定记录。”
赵鹤鸣看着我。
我把目光收回书上。
“你告诉她,我不知道。”
赵鹤鸣愣了一下。
我翻了一页。
“我不知道。”
赵鹤鸣抿了抿嘴,低头打字。
发完之后,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陈圆。
是另一个人——杨帆,班里的体育委员。
“赵哥,程远的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让他回个电话?我们到地方了,之前说好的包车没来,联系司机说取消了,这什么情况?”
赵鹤鸣这次没问我。
他直接回了一句。
“你们问贺铮去。”
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翻了个身。
宿舍很安静。
我听到他闷在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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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晚上七点多,赵鹤鸣点了两份外卖,一份推到我桌上。
“吃。”
我说了声谢谢,拆了筷子。
赵鹤鸣边吃边刷手机,突然停了一下。
“你们班好多人在发朋友圈。”
我没看。
他自己念了出来。
“贺铮发的——‘到了才知道原来订的民宿没了,临时找了个农家院,条件一般,但兄弟们在一起就是开心。’”
“配图是一个掉了半边门板的房间。”
赵鹤鸣啧啧两声。
“好惨。”
又划了两下。
“梁可薇发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随遇而安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呀。’”
“配图是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汤色发黑,旁边放着几瓶矿泉水。”
赵鹤鸣抬头看我。
“你之前给他们订的菌子店呢?”
“取消了。”
“所以他们现在吃的这个是……”
“自己找的吧。山里吃饭的地方不多,旺季临时找店基本没位子。”
赵鹤鸣筷子停了一下。
“那他们明天进山呢?路线你给他们了吗?”
“我做的路线从来没发过到群里。”
“那他们怎么走?”
“网上搜吧。”
赵鹤鸣咽了口饭,表情很纠结。
“你就不怕他们出事?”
我放下筷子。
“我做路线的时候查过,那个山区有三条常规徒步线路。最热门的那条开发过,有标记,正常走不会有问题。”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一直在看手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
是暗的,但我确实每隔几分钟就会点亮一次。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习惯了。”
赵鹤鸣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去洗澡,我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会儿。
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那份路线手册。
第12页。
“注意事项第7条:该山区7-8月为雨雾高发期,午后至夜间能见度可能骤降至5米以下。非熟悉当地路况人员,严禁在下午四点后进入非开发区域。建议聘请当地有经验向导随行。”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这是我从山区应急管理局的公告里摘的。
下面还有一条我自己加的批注,红色字体。
“重要:一旦迷路,原地不动,打开手机手电筒,拨打当地救援电话(137XXXX8820)。如无信号,沿溪流下行,不要上坡。”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
梁可薇。
不是群消息。
是她单独发给我的。
“程远,你能不能把之前的路线发给我?”
我盯着这行字。
一分钟后,第二条。
“我们明天要去爬山,贺铮说走网上找的那条路线,但好多评论说那条路封了在修。”
又过了几秒。
“你之前不是做了攻略吗?有没有备用的线路?”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
最后锁屏。
没回。
过了十五分钟,梁可薇又发了一条。
“程远??”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你现在不发路线是想怎样?拿这个要挟人?”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赵鹤鸣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
“谁找你?”
“梁可薇。”
“干嘛?”
“问我要路线。”
“你给了吗?”
“没有。”
赵鹤鸣扔掉毛巾,坐到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是真的佩服。
“你是真坐得住。”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是坐得住。
我是在想一件事。
她说“你是不是拿这个要挟人”。
我做路线的时候,从来没告诉过她。
是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份路线长什么样。
现在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不是“谢谢你之前做的”。
是“你不给就是要挟”。
所以从头到尾,她就没觉得我做的那些事有任何价值。
我只是一个提供免费服务的人。
服务被撤走了,她恼的不是失去了一个朋友。
是失去了一个免费劳动力。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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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赵鹤鸣去图书馆复习了。
宿舍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桌前,把那份路线手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是为了发给谁。
是在确认一件事。
十点多,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来电显示:贺铮。
我没接。
响了十几秒,挂了。
过了一分钟,又响。
还是贺铮。
我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不是贺铮,是杨帆。
“程远,能不能聊几句?不是给谁说情,就是通知你一下情况。”
杨帆这个人在班里算中间派。以前分组作业时跟我搭过一次档,人还算靠谱。
我回了个“说”。
杨帆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
“是这样,昨晚到了才知道你订的民宿和车都取消了,大家临时找了个农家院住下来。今天一早贺铮带人上山了,走的是网上搜的一条路线,说评分挺高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那条路被碎石堵了,过不去。他们绕了一段,岔路太多,不太确定方向。现在贺铮说先往高处走看看信号,让我问问你——你之前是不是踩过点?哪条路能通?”
我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
然后打了四个字。
“我没踩过。”
发完之后我关掉微信。
这不是假话。
我确实没有亲自去踩过点。
我做的所有路线规划,都是通过线上论坛、当地向导口述、卫星地图和应急管理局的公告整理出来的。
我本来打算到了之后,跟着向导一起确认路况,再带大家走。
但我没去。
向导也没去。
他们现在走的那条路,是网上驴友推荐的一条半开发路线。
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过。
那条路海拔变化大,分岔多,路标年久失修,评论区有人提过“下雨天别走,雾大容易迷路”。
今天的天气预报,我早上看过了。
午后到夜间,山区有雾。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向导的电话。
方成远,53岁,本地猎人转行做向导。
他知道那座山每一条沟每一条坎。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停了五秒。
收回来。
不是我想看他们出事。
是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找方叔,让他去接应他们。
方叔肯定会去。
但然后呢?
他们会说“多亏了程远”吗?
不会。
他们会说“还好有人帮忙”。
然后继续把我当空气。
下次再有什么事,还是一脚踹开。
我把手机放下来。
但又拿起来。
放下。
拿起来。
赵鹤鸣中午回宿舍吃饭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桌前发呆。
“怎么了?”
“他们上山了。”
“然后呢?”
“路不通,绕了岔路,方向可能不对。”
赵鹤鸣嚼饭的动作慢了一下。
“今天下午有雾吧?”
我点头。
他放下筷子。
“你想去找他们?”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手机?”
我没回答。
赵鹤鸣看了我一会儿。
“程远,你要是担心,就把向导的电话给他们。你自己不想出面,让他们自己联系。”
我摇头。
“方叔不接陌生人的单。当初我找他,是因为论坛上一个当地人帮我引荐的,聊了三次他才答应。”
赵鹤鸣沉默了。
下午两点,天阴了。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们出发的那个山区,距离这里四百公里。
帮不上任何忙。
我能做的只有打电话。
或者不打。
---
【第五章】
下午四点,手机又响了。
杨帆。
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
“程远,贺铮他们下来了,没走太远,但方向偏了不少,折腾了一整天就在山腰转圈。人没事,就是累得够呛。”
我松了口气。
没回复。
杨帆又发了一条。
“他说明天换一条路再试试,有人在网上查到另一条路线。”
我皱了下眉。
“哪条?”
杨帆发了个截图。
是一条论坛帖子,标题是“XX山穿越野线,人少景美,两天一夜攻略”。
我认识这条路线。
在我做调研的时候看到过。
帖子发布时间是两年前,评论区最后一条留言写着:“2024年雨季之后这条路塌了一段,现在只有本地人知道怎么绕,外地人别冒险。”
这条留言只有三个赞,沉在最底下。
大概率没人翻到。
我截了那条评论的图,发给杨帆。
“让他们别走这条。”
杨帆回了个“好,我跟他们说”。
过了四十分钟,杨帆又发来消息。
“贺铮说你凭什么管他走哪条路,又说你就是见不得他们玩得开心故意泼冷水。”
我看了这条消息三遍。
然后把和杨帆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回了一句:“随便他。”
晚上六点半,天全黑了。
赵鹤鸣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我在吃泡面。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班那帮人又发朋友圈了。”
我没吭声。
赵鹤鸣自己念了出来。
“贺铮发的——‘第一天虽然走错了路,但大家都没怨言,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明天继续冲!’”
“梁可薇发的——‘篝火晚会,没有某些人在,大家居然放得开多了。’”
赵鹤鸣念完,看了我一眼。
我嚼面条。
“嗯。”
“你就一个‘嗯’?”
“不然呢?”
赵鹤鸣坐到床上,抱着胳膊打量我。
“程远,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
“你不生气。”
我抬头。
“我生过了。”
“什么时候?”
“在他们把我踢出群的那天晚上。”
赵鹤鸣没说话。
我把泡面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位置,一直坐到凌晨三点。想了很多。想去群里发一大段话,把我做了多少事全列出来,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组织者。”
“为什么没发?”
“因为没用。”
我靠在椅背上。
“发出去只会被当成‘邀功’和‘卖惨’。他们会说‘做了点事就这么大脾气’,或者‘早知道你有意见就别做啊’。”
赵鹤鸣张了张嘴,又闭上。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所以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梁可薇的朋友圈还在。
那张三十二个人的合照。
“有些人不值得你解释。你解释了,他们只会拿你的解释当笑话。你沉默了,他们早晚自己会发现答案。”
赵鹤鸣看着我,慢慢地吐了两个字。
“也行。”
晚上十点,我洗完澡,准备睡了。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陈圆。
“程远,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们。但我想跟你说一声,今天的事我觉得贺铮做得不对。你发那个截图是好意提醒,他不应该那么说。”
我看了一会儿。
回了两个字:
“谢谢。”
又过了一分钟,陈圆发来一段话。
“还有一件事。明天贺铮一定要走那条野线。他觉得你是在故意使坏,赌了一口气。我拦不住他,但我自己不打算跟了。我和另外两个女生准备留在农家院等他们回来。”
我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浮现出路线手册第12页那段红色标注。
“非熟悉当地路况人员,严禁在下午四点后进入非开发区域。”
明天,他们要走的那条路,是野线。
没有路标,没有开发,没有信号。
当地人都不一定走得利索。
他们有三十多个人,加上梁可薇带来的那四个。
大部分是城里长大的大学生,最远的户外经验是大学城后面的小山坡。
我闭上眼。
又睁开。
拿起手机,翻到方成远的号码。
这次手指按了下去。
嘟——嘟——嘟——
没人接。
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半。方叔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十点之前肯定就歇了。
我挂了电话。
明天早上再打。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翻身拿手机。
先看了天气。
目标山区:上午多云,午后转阴,局部有雾,夜间有雨。
然后拨方成远的电话。
这次通了。
“喂?”
方叔的声音沙哑,带着早起的困顿。
“方叔,我是程远,之前跟您约过带队进山的那个学生。”
“哦——小程,想起来了。你不是说取消了吗?怎么又……”
“方叔,我有个急事想问您。XX山那条穿越野线,就是从北坡上去那条,现在还能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成远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谁要走那条路?”
“我的同学。三十多个人,大学生,没有户外经验。”
“疯了吧?”
方叔的语气变得很严肃。
“那条线两年前塌了一段,我们本地人现在走都要绕,中间有一截碎石坡根本没有路,全靠经验。而且今天下午有雾——你不要告诉我他们准备今天走。”
“他们昨天就到山里了。今天打算走野线穿越。”
方叔骂了一句方言,我没听懂。
但语气我听懂了。
“几点出发?”
“不确定。但他们是大学生,肯定磨蹭,大概率九十点才动。”
方叔想了一下。
“我现在从村子到北坡登山口开车四十分钟。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我想了想。
“我联系不上带队的人。但有个女生留了联系方式。”
“你让她帮忙传话,让他们等着,别动。我过去看看。”
“方叔,费用——”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他挂了电话。
我立刻给陈圆发消息。
“陈圆,贺铮他们出发了吗?”
过了两分钟,陈圆回复。
“还没,在农家院吃早饭。大概九点半出发。”
“你能帮我传句话给贺铮吗?”
“他不太可能听你的话。”
“我知道。你告诉他,我联系了一个本地向导,四十分钟后到北坡登山口。让他们等向导到了再走。”
陈圆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说了。”
“他怎么说?”
陈圆发了一段话。
“他说:‘程远在宿舍坐着急了吧?现在又来刷存在感?不用他管,我们自己能行。三十多个人走一条路,又不是登珠峰。’”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紧。
赵鹤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大早上的,跟谁打电话呢?”
“他们今天要走野线。”
赵鹤鸣一下子坐起来。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三十秒,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帮人……真敢啊。”
我没说话,重新拿回手机。
给陈圆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转告他:向导上午九点十分到登山口。他等不等随他。但你自己,别上山。”
陈圆回了一个“好”。
我看着这个字,呼出一口气。
能做的做了。
之后的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上午十点,赵鹤鸣去了图书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他们要是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别一个人在宿舍瞎想。”
“我不想。”
他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桌前,打开路线手册。
翻到那条野线的详细标注。
从北坡登山口出发,前三公里是土路,坡度不大,植被密。
第三到第五公里开始上升,有两个分岔口,一左一右。
左边是老路,两年前塌方后已经堵死。
右边是绕行便道,要翻过一段碎石坡,路很窄。
再往上就是山脊线。
如果天气好,山脊线上视野开阔,能看到对面山谷。
如果起雾,山脊线上什么都看不见,脚下就是坡。
我把手册合上。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方叔的电话。
“小程,我在登山口了。”
“他们呢?”
方叔沉默了一秒。
“没有人。”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什么意思?”
“登山口没有人。我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他们没来这里。”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方叔,北坡登山口只有一个入口对吧?”
“正式的就一个。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从农家院那个方向,有一条村民上山采药的小道,不走登山口也能切进山里。如果他们不知道正式入口在哪,有可能直接从那条小道进去了。”
“那条小道通向哪里?”
“直接切进第四公里的位置。跳过了前面的缓坡,一上来就是分岔口。”
方叔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他们走了左边那条……”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左边是两年前塌方的老路。
看起来还有路的痕迹,实际上走到半路就是断崖和碎石。
三十多个没有经验的大学生,如果走进那条死路——
“方叔,您能从登山口追上去吗?”
“我已经在走了。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宿舍中间,一动不动。
窗外,天暗了一层。
---
【第七章】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是我大学四年最长的两个小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每亮一次我的心就跳一下。
一条外卖推送。
一条学校通知。
一条移动流量提醒。
没有方叔的消息。
没有陈圆的消息。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消息。
两点十七分,陈圆发来了一条微信。
“程远,上山的那批人到现在还没有信号。走之前贺铮说中午就回来的,但到现在没消息。我们在农家院的几个女生有点慌。”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打字的时候按错了两个键。
“你们别上山找。留在农家院不要动。我联系的向导已经上去了。”
“向导一个人能找到他们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
方叔一个人在山里找三十多个散落的大学生,即便他经验丰富——三十多个。
不是三个五个。
是三十多个。
两点四十分,方叔的电话进来了。
“小程。”
他的声音很喘,背景是风声和脚步踩碎石的声响。
“方叔,找到了吗?”
“找到一部分了。十来个人,在第五公里的分岔口蹲着。他们确实走了左边那条路,走了大概一公里发现路不对,前面全是碎石和倒木,转不过去。有几个掉头回来了,但其他人不知道散到哪去了。”
“还有二十多个人?”
“他们说进山以后就走散了。大部队最开始有二十五六个人一起走的,到分岔口的时候就已经分成了三拨。我现在身边这十个人是第一拨的尾巴,前面那一拨和往右边走的那一拨我还没找到。”
我的手开始发凉。
“方叔,现在山里什么情况?”
“雾在起了。不算太浓,但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您一个人能不能……”
“一个人不行。”
方叔说得很直接。
“你帮我打个电话。你存过的那个号码,当地应急救援队的。告诉他们情况,让他们准备着。如果天黑前人还没全出来,就得出动了。”
“好。”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册,找到那个号码。
拨通。
对面很快接了。
“XX山应急救援队。”
“你好,我是一个大学生旅行团队的成员——前成员。我们有大约二十多个人目前在XX山野线上失联,具体在北坡第四到第五公里区域,分成了至少三组。现在山里开始起雾。有一位本地向导方成远已经在山上,找到了十个人左右,但其他人还没联系上。”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变得严肃。
“你确认人数?”
“上山的总共大约二十五到二十八人。找到的十人左右。还有十五到十八人失联。”
“起雾时间你知道吗?”
“天气预报说午后。向导说已经开始了。”
“好,我们登记一下情况。你的联系方式?”
我报了手机号。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手心全是汗。
赵鹤鸣三点从图书馆回来,推门看到我站在窗前。
“怎么了?”
“他们在山里失联了。”
赵鹤鸣愣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走过来,把我按在椅子上,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你先喝水。然后从头跟我说。”
我喝了半瓶水,把事情从早上六点四十讲到现在。
赵鹤鸣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了。”
“我怕不够。”
“你把向导叫上去了,把救援队的电话打了。你不在山上,也没有翅膀飞过去。你还想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把路线手册发出去——”
“发出去他们也不会看。”
赵鹤鸣打断了我。
“他们连你订的民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你安排的包车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你就算把手册用金框裱起来送到他们面前,贺铮也会说‘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听到了吗?”
我点了下头。
但心里的那口气,还是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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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午五点四十分。
天彻底阴了下来。
方叔打来第三个电话。
“小程,第二拨找到了。八个人,在右边那条绕行便道上。他们方向对了,但走得太慢,碎石坡那段有两个崴了脚。我让他们原地等着,先下去搬了几瓶水上来。”
“第三拨呢?”
方叔没有立刻回答。
风声很大。
“第三拨大概有七八个人,往山脊线方向走了。走之前有人在分岔口的树上刻了个箭头标记,我看到了,指向山脊。”
“现在雾多大?”
“能见度大概二十米。还在降。”
“方叔——”
“我上去找他们。你别急。救援队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他们说如果天黑前人没全出来就出动。”
“让他们现在准备吧。天黑前不可能全出来了。山脊线上那几个,如果走到了没有遮挡的地方,今晚的雾加上降温,撑不住的。”
我咬了下嘴唇。
“方叔,您注意安全。”
“放心。这座山我闭着眼都能走。”
电话挂了。
我立刻回拨救援队。
“你好,我下午报过情况的,XX山大学生失联。现在情况有更新——失联人数缩减到七八人,但他们往山脊线方向走了,目前雾大能见度二十米,还在降。”
对面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们已经在集合了。预计半小时后出发。你在现场吗?”
“不在。我在四百公里外的学校。”
对面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是这趟旅行的原计划人。向导是我安排的。”
”……好。我们路上保持联系。“
晚上七点,天全黑了。
赵鹤鸣给我买了饭,我没怎么吃。
他也没强劝。
七点半,陈圆发来一条消息。
”程远,农家院这边回来了十八个人。方向导把前两拨人带下来了。有三个崴了脚,其他人还好,就是累。但贺铮和梁可薇不在里面。“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在山脊线那一拨?“
”嗯。上山的时候贺铮一直在最前面带路。到分岔口他说要走最高的那条线看风景,梁可薇和几个人跟着他去了。“
我闭上眼。
深呼吸。
”救援队已经出发了。“
”我知道。方向导下来之后打了个电话给他们。他吃了点东西,说要再上去一趟。“
我愣住了。
方叔五十三岁。
上上下下跑了一整天。
现在又要上去。
”陈圆,你帮我跟方向导说一声,让他等救援队一起上。别一个人去。“
”他已经走了。说自己对这山太熟了,不用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
赵鹤鸣坐在对面,也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十五。
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起来。
不是电话。
是微信。
梁可薇。
一条接一条。
”程远!“
”程远你在吗?“
”我们在山上迷路了!“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贺铮说往下走但我们不知道方向!“
”手机快没电了!“
”程远,求你告诉我们原来那条路线。“
”山里起雾了,我们走散了。“
一共十九条消息。
前面几条的间隔只有几秒。
后面的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一条的时间戳是九点十二分。
之后就没有了。
可能是没有信号了。
也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我盯着屏幕。
盯了很久。
赵鹤鸣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退回去,没出声。
我把光标点进对话框。
”路线“两个字打了出来。
又删了。
打了一句:“你们现在的位置能描述吗?周围有什么标志物?”
发出去。
没有回复。
信号图标在旋转。
发送失败。
我又发了一遍。
还是发送失败。
她那边已经收不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拿起来。
拨了方叔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山里没有信号。
我拨了救援队的值班电话。
”你好,请问救援队到了吗?“
”已经到山脚了,正在和你们的向导会合。“
”方向导有信号吗?“
”他大概十分钟前发了个定位,在山脊线东侧。之后就没信号了。“
”山脊线上还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是我同学。请你们一定找到他们。“
对面的声音平稳而专业。
”我们会的。你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
赵鹤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他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们会没事的。“
我没回头。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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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一夜我没睡。
赵鹤鸣也没睡,陪我坐到凌晨两点,实在扛不住倒在床上,打呼之前嘟囔了一句”有消息叫我”。
凌晨一点四十分,救援队值班电话回过来了。
“你好,是程远吗?”
“是。”
“跟你通报一下情况。我们的队伍和你说的方成远向导在山脊线东侧汇合了,方向导根据上山时看到的痕迹判断了失联人员的大致方向。目前已找到五人,位于山脊线下方约两百米的一处树丛里。”
“还有两三个人呢?”
“还在搜。包括一男一女,男的自称带队的,在山脊线上和其他人走散了。女的跟着他。”
贺铮和梁可薇。
“他们有伤吗?找到的那五个人。”
“有两个轻度失温,一个擦伤。都不严重。已经给了保温毯和热水,明天一早安排下撤。”
“最后两个人……”
“方向导说他知道山脊线上有几个天然凹地可以避风,如果那两个人有基本常识的话,应该会往凹地走。我们正在沿线排查。”
“谢谢你们。”
“有新情况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不知道多久。
凌晨三点半。
手机响了。
救援队。
“找到了。”
“都活着?”
“都活着。男的体力还行,但情绪很差,一直在骂骂咧咧。女的体力透支,有些脱水,但意识清醒。”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方向导呢?”
“他在旁边坐着呢。这老头体力真猛,跑了一整天还能在夜里带着我们找人。我们让他休息他不肯,非要亲眼看到最后一个人找到了才坐下。”
我鼻子一酸。
“请你帮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吧。他说回头找你算账,说什么向导费还没给他。”
对面笑了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有一点点发白。
赵鹤鸣在打呼。
我把额头抵在桌面上。
凉凉的。
眼眶发烫。
早上七点,陈圆发来了一段很长的消息。
“程远,所有人都下山了。救援队连夜找到了最后两个人就是贺铮和梁可薇。现在都在农家院休息。有三个人需要去镇上医院处理一下,崴脚的和失温的,其他人就是累。”
“方向导说他今天还有别的活,先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让你给他打电话,说‘你那个学生不错,就是同学不怎么样’。”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一下。
陈圆又发了一条。
“你想知道他们的反应吗?”
“说。”
“下山之后大家都知道了。方向导没有瞒着,直接说了是你联系他上山的,救援队也是你打的电话。他说话很直,说‘要不是你们那个同学提前联系我,你们今晚就在山上过夜了,那个雾加上降温,有人要出大问题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包括贺铮和梁可薇。”
我没有追问他们什么表情。
不需要。
过了十分钟,陈圆又发了一段。
“我多嘴说一下。方向导说完之后,农家院里没人说话。梁可薇坐在角落里,裹着毯子,头一直低着。贺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回房间了。”
“有几个人开始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到你发给杨帆的那条截图——就是你提醒他们别走那条野线的那个。又翻到贺铮说你‘故意泼冷水’的那条。”
“翻完之后,有人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觉得丢脸。”
我看完这段话,把手机锁了屏。
赵鹤鸣醒了,揉着眼睛问我:“都找到了?”
“都找到了。”
“那你该补个觉了。”
“等一下。”
我拿起手机。
给方叔打了个电话。
“方叔,人都平安了。向导费我给您转,您报个数。”
方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昨天跑了一天,翻了三趟山,中间吃了两个馒头。你猜我收不收你钱?”
“您收。该给的要给。”
他沉默了一下。
“两千。”
“我转一万。”
“你一个学生——”
“这不是向导费。是我替他们谢您的命。”
方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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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转账记录显示一万元,备注写了四个字:方叔辛苦。
方叔收了。回了句:“下次有靠谱的团队再叫我。不靠谱的以后别介绍。”
我回了个“好”。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周一下午,我在图书馆看书。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系统提示:“梁可薇邀请你加入群聊‘大学四年 感恩相遇’。”
我盯着这个群名看了十秒。
没点。
又过了五分钟,陈圆私聊我。
“程远,梁可薇说想跟你道歉。建了个新群,她说想当着所有人面跟你说。”
“不用了。”
“她说是真心的。”
“我知道。但不用了。”
陈圆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贺铮给我发了一段微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除了拉黑——可能是他在被拉黑之前发的,我解除之后才收到的。
时间戳显示是昨晚。
“程远,我欠你一个道歉。在山上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他妈为什么不听你的。对不起。”
我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说“没事”。
没有说“不要紧”。
更没有说“下次注意”。
因为没有下次了。
这不是赌气。
是我想清楚了。
从退群那天开始,从他们把群名改成“程远退出后的快乐版”的那天开始。
有些关系就已经断了。
不是因为七十五块钱。
不是因为多三个人。
是因为从头到尾,我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个对等的人。
我做了所有的脏活累活,他们觉得是理所当然。
我提了一个合理的异议,他们觉得是不识抬举。
我退出来了,他们觉得是我自己丢人。
直到他们在山上走投无路的那个晚上,才想起来我的名字。
但这不是道歉就能补回来的。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那条“没有扫兴的人,空气都自由了”的朋友圈。
周三,杨帆打来电话。
“程远,那个……大家想请你吃顿饭。不是做样子,是真的觉得欠你。上次旅行的事,前期准备的费用我们也想补给你。”
“不用了。”
“费用你得收。三千二的垫款,大家已经凑好了。你不来吃饭行,钱必须收。”
我想了想。
“转过来吧。”
三千两百块。
我等了一个月零六天。
也没等到的那笔钱。
他们在山上差点出事之后三天,终于想起来了。
杨帆转完账,又发了一条。
“向导的费用我们也想分摊。方叔那边你是不是转了一万?”
“这个不用你们管。方叔是我的朋友。”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
“程远,你知道吗,下山之后我翻了一遍你之前在旧群里发的所有消息。所有的。从半年前开始策划旅行的第一条消息到最后一条。”
“你一共发了四百多条消息。路线对比、费用预算、联系方式确认、天气分析、安全提示。四百多条。回复你的人,超过三条以上的,只有陈圆和我。”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回去数了数。全班三十二个人。你发的每一条关于旅行的消息,平均回复数是零点八。”
“不到一条。”
我没说话。
“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那份路线手册还在抽屉里。
三十四页A4纸。
每一页都标了日期、数据来源和我自己的备注。
没有人翻过。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翻过。
赵鹤鸣吃晚饭的时候问我:“他们补钱了?”
“补了。”
“道歉了?”
“道了。”
“你原谅了?”
我夹了一块鸡腿。
“原谅跟继续做朋友是两码事。”
赵鹤鸣嚼着饭,点了点头。
“通透。”
周五晚上,梁可薇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新的动态。
这次没有屏蔽我。
只有一行字,没有配图。
“有些人你推开了,才发现他一直站在风里替你挡着。”
底下零评论。
零点赞。
我看了三秒,划过去了。
同一天,贺铮在朋友圈删掉了那条“该走的人自己会走”。
删掉了“没有扫兴的人空气都自由了”那条底下自己的评论。
删掉了很多条。
我都没看。
是赵鹤鸣告诉我的。
他说:“你那个班长最近天天删朋友圈,都快删成一片空白了。”
我说:“哦。”
赵鹤鸣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在意了?”
我放下笔,想了想。
“我不是不在意。我只是不需要他们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窗外有风。
夏天快过去了。
大学最后的这个夏天,我没有毕业旅行的照片。
没有三十二个人的合照。
没有篝火晚会。
没有网红菌子火锅。
但我有一个五十三岁的老猎人朋友。
有一个陪我坐了一夜的室友。
有一份三十四页的路线手册。
还有一个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自己。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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