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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重生八零,我和婆婆靠咸菜把渣男腌入味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5:36

上辈子我累死在灶台边,死前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干。

重生回一九八三年,全家正围着桌子骂婆婆:“除了腌咸菜你还会干啥?”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

“妈,跟我走,咱俩去电视台直播卖咸菜。”

全家人看我的眼神,跟看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一样。

后来老公领着白月光进门要离婚,婆婆抖开一摞房本。

“离!十套房全给我闺女,你光着屁股滚。”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有一股老坛酸菜的味儿。

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上印着一行大字:一九八三年春耕动员大会胜利召开。

我愣了三秒。

然后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我嗷一嗓子坐起来。

门外传来摔碗的声音。

“吃吃吃,天天就是这破咸菜!妈你是不是除了腌咸菜啥也不会?”

是小姑子孙金凤,嗓门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接着是我那好老公孙建业的声音,懒洋洋的。

“妈,不是我说你,人家柳翠翠她妈会做红烧肉,你会啥?一缸萝卜条腌了三十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全家人嫌婆婆钱腊梅的咸菜上不了台面,逼着她把家里那几口老坛子全砸了。

婆婆蹲在院子里,一片一片捡碎瓷片,手指头割得全是血口子。

后来婆婆被他们挤兑得住进了柴房,没熬过第二年冬天。

再后来,我给孙家当牛做马二十年,孙建业在外头跟柳翠翠搞在一起,我累死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切完的萝卜干。

我死那天,孙建业在城里给柳翠翠买金镯子。

我越想越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门外又是一声脆响。

“砸了!这几口破坛子今天必须砸了,占地方!”

我鞋都没穿,光脚冲出去。

院子里,孙金凤正举着一口黑釉坛子往地上抡。

婆婆扑过去抱住坛子底,整个人被拖得跪在地上,膝盖蹭出两道泥印子。

“金凤,这是你姥姥传下来的坛子,砸不得啊!”

“传下来的破烂!”

孙金凤抬脚就要踹。

我抄起门口的扫帚,一扫帚抡在她屁股上。

孙金凤嗷地一声蹦起来,坛子脱手。

我一个滑铲扑过去,坛子稳稳落进我怀里。

满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孙建业嘴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鸡叼走了。

“许小满,你疯了?你敢打金凤?”

我抱着坛子站起来,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脸上半点不露。

“我没疯,我是在救咱家的命根子。”

孙建业气笑了。

“命根子?一缸咸菜?”

“对。”

我把坛子往婆婆怀里一塞,扭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这缸咸菜,以后能换十间大瓦房。”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孙金凤笑得直拍大腿,公公孙大有烟袋锅子都抖掉了,孙建业笑得前仰后合。

“许小满你脑子让驴踢了吧?十间大瓦房?你咋不说能换个天安门呢?”

我没笑。

我心里想的是,你们现在笑得多欢,以后哭得就有多响。

婆婆抱着坛子,抬头看我,眼圈红了一圈。

她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小满,你,你刚才那一下滑铲,腰没闪着吧?”

我差点没绷住。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跟婆婆蹲在灶房里,一人捧一碗萝卜干拌饭。

婆婆的咸菜我吃了二十年,我比谁都清楚它的好。

脆,香,咸里带甜,嚼到最后还有一股花椒的麻劲儿往上返。

上辈子孙家看不上,后来城里有个老板偶然吃到,非要出高价买方子。孙建业瞒着婆婆,五十块钱就把方子卖了。

那老板拿着方子开了厂,后来成了省里的咸菜大王。

我当时在电视上看到他剪彩,手里的锅铲都捏弯了。

这辈子,这钱我们自己挣。

“妈,咱俩做买卖吧。”

婆婆一口饭噎在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

“做,做啥买卖?投机倒把要抓的!”

“妈,现在政策变了,城里都有个体户了,人家卖茶叶蛋的都发了。”

婆婆捧着碗不说话,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好几下。

我知道她怕。

她这辈子在孙家被骂了三十年,骂得她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我把碗一放,凑到她跟前。

“妈,你信不信我?”

婆婆看了我好半天。

“我信你啥?你昨天还把盐当成白糖放进了粥里。”

我噎住了。

这事确实是原主干的。

“那是失误!战略性失误!”

婆婆叹了口气,低头扒饭。

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妈,你想不想以后不看他们脸色?想不想自己腰杆子硬起来?想不想孙金凤见了你得喊一声钱总?”

婆婆筷子停了。

“钱总是啥?”

“就是老板!大老板!”

婆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一个老婆子,当啥老板。”

“你不当,我当。你负责腌,我负责卖。”

婆婆还在犹豫,手指头一直搓着碗边上的豁口。

门帘子突然被掀开。

孙建业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棍。

“嘀咕啥呢?大半夜不睡觉,商量着毒死我?”

我脸都没抬。

“商量着发财,你要不要入股?”

孙建业噗一声笑出来,草棍喷到了灶台上。

“入股?入你个咸菜股?许小满我告诉你,明天柳翠翠从城里回来,你别给我丢人现眼。”

他转身就走,门帘子甩得啪啪响。

婆婆看着门帘子,手里的碗攥得死紧。

我听见她喃喃了一句。

“柳翠翠,又是这个柳翠翠。”

她突然把碗往灶台上一磕。

“小满,干!老婆子我陪你干!”

我当场抱住她,差点把她的老花镜撞飞。

【第三章】

第二天我揣着家里仅剩的八块钱,拉着婆婆进了县城。

我的计划很简单。

上辈子我刷过无数短视频,看过无数直播带货。

这年头没有手机,没有网,但是有县电视台。

县电视台有个节目叫《致富经验谈》,每周日中午播,全县的人吃饭都开着。

我要上这个节目。

现场直播,现场吃,现场卖。

婆婆听完我的计划,在县电视台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小满,你是说,让我上电视?”

“对。”

“当着全县人的面?”

“对。”

“吃咸菜?”

“对。”

婆婆扭头就走。

我一把拽住她的衣角。

“妈!你跑啥!”

“我不去!丢死人了!我连村口大喇叭都没对着说过话!”

“妈,你就当是在自家灶台边上,我问你答,你就吃,你就说好吃,就行!”

我连拖带拽把她拉进了电视台。

接待我们的是个大高个,脑袋格外大,胸前挂着个牌子写着方大成,节目编导。

他听完我的来意,眉毛挑得老高。

“你们想上节目卖咸菜?”

“对。”

“咸菜?”

“对。”

方大成转身就要走。

我张嘴就是一句。

“方编导,你们这节目收视率不行吧?”

方大成脚步停了。

“上礼拜播的是养猪,上上礼拜是种蘑菇,下礼拜是不是该讲怎么晒玉米了?”

方大成脸黑了一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观众早看烦了。你让我们上,我保证这期全县的人都盯着电视看。看完还得跑出门找我买。”

方大成上下打量我,又看看我身后缩成一团的婆婆。

“你拿啥保证?”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拧开盖子。

那股香味一下子窜出来,花椒的麻,酱的醇,萝卜的清甜,搅成一团往人鼻子里钻。

方大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递了一双筷子过去。

他犹豫着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眼睛瞪圆了。

又嚼了两下,他伸手又夹了一根。

第三根的时候,他直接把罐子抱走了。

“方编导,那是我们的样品!”

“下周日中午十二点,你们来。”

方大成抱着罐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嘴里还嘎嘣嘎嘣响。

我扭头看婆婆。

婆婆正盯着方大成的背影,一脸心疼。

“小满,那一罐子,能吃三天呢。”

【第四章】

回到村里,天都黑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孙建业站在最前头,身边站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皮肤白净,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个红皮包。

柳翠翠。

我上辈子的噩梦。

她一看见我,嘴角就往上翘。

“哟,这就是建业哥的媳妇啊?怎么脚上全是泥,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似的。”

孙金凤在旁边笑出了声。

孙建业皱着眉头看我。

“你跟妈去哪了?一整天不着家,饭都没人做!翠翠大老远从城里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还没开口,婆婆先往前一步。

“我们去县城了。”

“去县城干啥?”

婆婆张嘴就要说。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能说。

上辈子的教训我记得清清楚楚,孙建业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到手的钱不归他。

“去县城看病。”

我张嘴就编。

“妈最近总是头晕,我带她去瞧瞧。”

孙金凤翻了个白眼。

“看病?家里哪来的钱看病?许小满你是不是偷钱了?”

柳翠翠捂着嘴笑。

“建业哥,你家这个媳妇手脚不干净啊。”

孙建业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来翻我的布包。

我往后一躲,布包里的空罐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了。

一院子的人都盯着那堆碎玻璃。

罐子底还沾着点酱汁,香味飘出来。

柳翠翠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一下。

她弯腰看了一眼碎片,又抬头看我婆婆,眼神有点怪。

“这咸菜,是阿姨你腌的?”

婆婆点头。

柳翠翠没再说话,可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舔了一下手指头上沾的酱汁。

当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睡不着。

孙建业睡在另一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刚闭上眼,窗户外头有人敲了两下。

是婆婆。

我披上衣服出去,婆婆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月光照着她的脸。

“小满,你跟我说实话。”

“啥实话?”

“你是不是,也是回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婆婆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辈子,你是不是累死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半根萝卜干?”

我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对劲。原来的小满,从来不敢跟金凤动手。”

我嘴唇抖了半天。

“妈,你,你也是?”

“我上辈子冻死在柴房里。死前三天,我听见建业跟人说,五十块钱把我的方子卖了。”

婆婆抹了一把脸,眼睛里的光我从来没见过。

“我回来一个月了,一直不敢说,怕人当我疯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这一个月里婆婆的种种怪事。

她把家里的存折藏进了腌菜坛子底下。

她半夜偷偷去后山挖了一筐野花椒。

她看孙建业的眼神,跟看一块馊了的豆腐一样。

原来她早就醒了。

我一把抱住婆婆,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哭得稀里哗啦。

哭到一半,婆婆突然推开我。

“对了,我那坛子底下的存折,有三百二十块。”

我一抹眼泪。

“妈,这钱够咱们干一票大的了。”

【第五章】

周日中午十二点,县电视台演播室。

灯光一打,热得我后脖子直冒汗。

婆婆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方大成在摄像机后头比了个手势。

开始了。

我对着镜头,扯开嗓子。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中午好!我是红星村的许小满,旁边这位是我婆婆钱腊梅!今天我们不讲养猪,也不讲种蘑菇,我们讲吃饭!”

方大成在后头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一碗白米饭推到婆婆面前,又打开一罐咸菜。

“妈,你尝一口,跟大伙说说啥味儿。”

婆婆盯着镜头,嘴唇哆嗦。

她夹起一根萝卜干,手抖得筷子打架,萝卜干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

我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完了。

直播事故。

方大成在后头疯狂比划,意思是赶紧救场。

我脑子飞速转动,一把抓起桌上那根萝卜干,塞进自己嘴里。

“乡亲们看见没有!这萝卜干好吃到连我婆婆这个亲手腌它的人都激动得拿不住筷子!”

方大成在后头捂住了脸。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

我冲她使眼色,用口型说,吃。

婆婆深吸一口气,干脆扔了筷子,直接上手抓了一把萝卜干,就着米饭往嘴里扒。

嘎嘣,嘎嘣,嘎嘣。

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清脆得能听见萝卜纤维断开的动静。

婆婆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她突然对着镜头开口。

“我腌了三十年咸菜,三十年,没人说过一句好吃。”

我愣住了。

这不是剧本里的词。

婆婆抹了一把嘴角的饭粒,声音越来越响。

“我家里人嫌它上不了台面,要砸我的坛子。可我知道,它好吃。我闺女,我儿媳妇,她也知道。”

她把我的手一攥。

“今天我就想问问全县的人,它到底好不好吃!”

方大成在摄像机后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直播结束,我和婆婆刚走出演播室,就被门口的人堵住了。

全是人。

骑着自行车来的,推着板车来的,抱着孩子来的。

“大姐,那咸菜在哪买?”

“我刚吃饭看见的,看得我把锅底都刮了!”

“给我来五罐!”

我们只带了二十罐。

三分钟,抢光了。

一个大爷没抢到,坐在电视台门口的台阶上捶大腿。

“我七十多岁了,头一回在电视上看人吃饭看饿了!”

方大成从楼里跑出来,眼睛通红。

“台长说了,下周还请你们来!不,以后每周都来!”

我和婆婆对视一眼。

婆婆攥着那一沓毛票,手抖得比在镜头前还厉害。

“小满,这一会儿,卖了四十块。”

我把钱塞进她的衣兜,拍了拍。

“妈,这才哪到哪。”

那天回村的路上,婆婆一直在笑。

笑到村口,她突然停下来,扭头看我。

“小满,你刚才在镜头前头说,我激动得拿不住筷子。”

“咋了?”

“下回能不能换个说法,全县的人都看见我把萝卜干掉桌上了,我还要不要脸了。”

【第六章】

钱是挣着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三周,我们刚从电视台回来,院门口站着孙建业。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我上辈子见过无数次。

每次他要钱的时候,都是这个笑。

“妈,小满,你们俩在电视上可出名了。”

婆婆没理他,抱着空罐子往屋里走。

孙建业一步跨过去拦住。

“妈,你看你,跟亲儿子还见外。我听说你们一礼拜能卖好几百?”

“你听谁说的?”

“全村都知道了!妈,你看,我是你亲儿子,这钱你一个老婆子拿着也没用,不如给我。我拿去城里,跟翠翠合伙开个饭馆。”

婆婆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盯着孙建业看了好久。

“建业,我问你个事。”

“啥事?”

“要是有人出五十块钱,买我这咸菜方子,你卖不卖?”

孙建业想都没想。

“五十块?那肯定卖啊!五十块够我抽半年烟了!”

婆婆笑了。

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建业被她笑得发毛。

“妈,你笑啥?”

婆婆把怀里的罐子往他胸口一怼。

“我笑我自己上辈子瞎了眼。”

孙建业抱着空罐子,一脸懵。

“啥上辈子?妈你魔怔了吧?”

婆婆扭头进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孙建业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扭头冲我吼。

“许小满!是不是你给我妈灌了迷魂汤?”

我掏出兜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他。

“没有啊,我给妈灌的是咸菜汤。”

孙建业气得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鸡食盆。

鸡飞了一院子。

有一只扑腾到他脑袋上,在他头发里蹬了两脚。

他嗷嗷叫着把鸡扒拉下来,头上顶着两根鸡毛冲出了院子。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错了。

三天后,县城里突然多了一家咸菜铺子。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翠翠酱菜。

老板娘,柳翠翠。

卖的咸菜,跟我们的长得一模一样。

价格,便宜一半。

我站在翠翠酱菜门口,看着柳翠翠站在柜台后头冲我笑。

“哟,许小满,来买咸菜啊?我这儿的可比你们家的便宜。”

我拿起一罐,拧开闻了闻。

八分像。

差的那两分,是婆婆后山挖的野花椒。

“你从哪偷的方子?”

柳翠翠撇撇嘴。

“偷?说话可要讲证据。我这是自家祖传的。”

她身后的帘子一动,孙建业从后头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筐萝卜。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板。

“看什么看?这咸菜谁都能腌,你们能卖,翠翠就不能卖?”

我看着他俩,手里的罐子攥得咯吱响。

上辈子他五十块卖了方子。

这辈子他直接白送。

我把罐子往柜台上一顿。

“行,那咱就比比,看谁家的咸菜能卖出去。”

柳翠翠笑出了声。

“比?你拿啥比?我这儿便宜一半,傻子才去买你们的。”

我转身走出铺子。

身后传来柳翠翠的笑声,还有孙建业的一句话。

“翠翠,等她们干不下去了,那几口老坛子我也给你搬过来。”

【第七章】

那一个月,我们的咸菜卖不动了。

电视台的节目还在播,可来买的人越来越少。

都去了翠翠酱菜。

便宜一半,谁不去?

更要命的是,村里开始传闲话。

说钱腊梅的咸菜用的是死耗子熬的酱。

说许小满跟电视台的方编导不清不楚。

说我们挣的钱都是骗来的。

孙金凤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嗓门比谁都大。

“我亲眼看见的!我嫂子半夜往咸菜缸里扔耗子!”

我站在人群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站在我旁边,浑身发抖。

“小满,咱回家。”

“妈,不回。”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在孙金凤面前。

孙金凤看见我,嘴硬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梗着脖子顶上来。

“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

“你亲眼看见的?”

“对!”

“哪天?”

孙金凤卡了一下。

“上,上礼拜三!”

“上礼拜三,我跟妈在县电视台录节目,录到晚上九点,方编导和台里十几个人都能作证。”

孙金凤脸一白。

“那就是礼拜四!”

“礼拜四我在县医院,我娘家妈住院,病房里六个病人都看着我陪了一宿。”

“那,那就是礼拜五!”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往前逼了一步。

“金凤,你到底哪天看见的?”

孙金凤急得眼圈都红了,脱口而出。

“我哥说的!是我哥让我这么说的!”

全场安静了。

孙金凤自己也愣住了,捂住了嘴。

婆婆站在人群外头,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她的手冰得吓人。

“妈。”

婆婆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这是要断我的活路啊。”

那天晚上,婆婆把自己关在灶房里,一夜没出来。

我在门口守着,听见里头传来坛子挪动的声音,菜刀剁案板的声音,还有婆婆压着嗓子的哭声。

天亮的时候,灶房门开了。

婆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却捧着一个新罐子。

“小满,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

可是又不一样。

麻劲儿更冲了,咸香底下藏着一股清甜,嚼到最后,喉咙口还有一丝回甘。

“妈,这是啥?”

婆婆把一个布袋子打开,里头是一把晒干的黄花。

“后山崖子上长的野金针,我娘那辈子才用,费工夫,我三十年没舍得用。”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们偷得走方子,偷不走我脑子里的东西。”

我捧着罐子,手指头都在抖。

“妈,咱给它起个名。”

“叫啥?”

“钱腊梅。”

“啥?”

“就叫钱腊梅牌酱菜。你的名字,印在罐子上,谁也偷不走。”

婆婆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突然一拍大腿。

“行!印!印大点!让孙建业那个兔崽子天天看着他娘的名字吃饭!”

【第八章】

注册商标那天,县工商局的办事员看着申请表,推了推眼镜。

“钱腊梅牌?用你自己的名字?”

婆婆挺着胸脯。

“对,我的名字,咋了?”

“没咋,就是头一回见。”

办事员盖了章,我把那张纸叠了四叠,塞进贴身衣兜里。

这是我们的护身符。

回去之后,我干了第二件事。

我去县城的录像厅找到老板,花了二十块钱,借来一台摄像机。

我要拍短片。

这年头录像厅放电影之前,都要先放一段广告。

县里年轻人一到晚上全往录像厅钻,一场能坐一百来号人。

我拍的短片只有一分钟。

画面里,婆婆站在后山崖子上,脚底下是云,手里攥着一把野金针。

镜头一转,婆婆坐在灶台前头,往坛子里一层一层码萝卜。

最后一个镜头,婆婆端着一碗米饭,对着镜头嘎嘣咬了一口萝卜干。

“钱腊梅牌,我的名字,我的咸菜,你偷不走。”

这段短片在录像厅一放,炸了。

不到一礼拜,全县的人都在念叨那句你偷不走。

有人去翠翠酱菜门口,扯着嗓子问柳翠翠。

“你家的咸菜,是不是偷的?”

柳翠翠脸都青了,一把将柜台上的算盘砸在地上。

“谁偷了!你们有证据吗!”

证据很快就来了。

方大成在电视台搞了一期特别节目,盲吃对比。

十个乡亲蒙着眼,左手一碗钱腊梅牌,右手一碗翠翠酱菜。

十个人,十个都指着钱腊梅牌。

有个大婶吃完翠翠酱菜,呸地吐了出来。

“这啥呀?齁咸,跟嚼盐疙瘩似的!”

这期节目播完,翠翠酱菜门口的人一下子散了。

柳翠翠不甘心,她找了几个人去工商局举报我们,说我们的作坊卫生不达标。

工商局的人来了。

我跟婆婆早就等着呢。

作坊的地扫得能照出人影,每口坛子都贴着日期,灶台上的抹布一天一换,我还专门找了村医开了健康证明。

检查的人转了一圈,在本子上写了个优。

临走的时候,他还买了两罐。

“我媳妇非让我带,她说看了电视,想尝尝那个你偷不走的味。”

那天晚上,我跟婆婆坐在院子里数钱。

煤油灯底下,毛票、块票、十块的大团结,摞得老高。

婆婆数着数着,手停了。

“小满,这些钱,够在县城买个铺面了吧?”

“妈,咱不买铺面。”

“那买啥?”

“买厂房。”

婆婆手里的一沓钱掉了一半在地上。

【第九章】

一九八九年秋天。

钱腊梅牌酱菜的厂子开到了省城,罐子摆进了省里每一家副食商店,还卖到了南边的特区。

我和婆婆在省城和特区买了房。

一套,两套,三套。

到第十套的时候,婆婆拿着房本,手抖得翻不开。

“小满,这,这是真的?”

“真的。”

“全是咱的?”

“全是你的。”

婆婆抱着房本,在新房子的客厅里转了三圈,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这辈子,值了。”

这几年,孙建业没少折腾。

翠翠酱菜倒闭以后,他跟柳翠翠去了南边,说是要做大买卖,结果被人骗光了钱,灰溜溜地回了村。

他回村那天,正好赶上我和婆婆回老家祭祖。

省里的报纸登了我们,标题是全省个体户第一人钱腊梅,村里放了半天鞭炮。

孙建业挤在人群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身后那辆小轿车。

当天晚上,他敲开了老宅的门。

身后跟着柳翠翠。

柳翠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也不卷了,脸上的粉抹得厚厚一层,还是盖不住眼底下的乌青。

孙建业一进门,直接把柳翠翠往前一推。

“妈,许小满,我今天来,是要说个事。”

我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说。”

“我要离婚,娶翠翠。”

婆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孙建业咽了口唾沫,挺起胸膛。

“这几年许小满一直不着家,我们俩早就没感情了。翠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得给她一个名分。”

柳翠翠抬着下巴,冲我挑了挑眉。

“小满姐,你也别怪建业哥,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

我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

孙建业又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

“不过离婚可以,夫妻共同财产得分。许小满,你这几年挣的钱,有一半是我的。还有那个厂子,也有我一半。”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的?”

“对!法律上说了,夫妻共同财产!”

我还没开口,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茶水溅了孙建业一脸。

“你还有脸提法律?”

婆婆站起来,从身后的皮包里掏出一摞本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红本本,摞得有半尺高。

“看清楚了,十套房,房本上写的全是我钱腊梅的名字。”

孙建业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婆婆又掏出一张纸,拍在房本上头。

“厂子,商标,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全是我钱腊梅。”

“妈,你,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我是你亲儿子!”

婆婆冷笑一声。

“亲儿子?你让金凤造谣说我往咸菜缸里扔耗子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妈吗?你把我的方子白送给这个女人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妈吗?”

孙建业脸一白。

“妈,那都是误会!”

“误会?”

婆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这个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的老太太,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离婚!我名下十套房全给我闺女小满,你净身出户!”

【第十章】

孙建业被婆婆揪着衣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柳翠翠先反应过来,一把扯住孙建业的胳膊。

“建业哥,你不是说你妈的钱就是你的钱吗?你不是说只要离了婚,厂子就有你一半吗?”

孙建业甩开她的手。

“你闭嘴!”

“我闭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骗光了我的钱,现在又跟我说一分都拿不到?”

柳翠翠扑上去挠他的脸,指甲在他腮帮子上划了三道血印子。

孙建业捂着脸往后退,一脚踩空,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抬头看着婆婆,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我的,那房本是假的。”

我把一本房本翻开,举到他眼前。

“孙建业,你看清楚了,省城红旗路三号楼,产权人,钱腊梅。”

孙建业盯着那行字,眼珠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闷一声响。

“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离了,我不要翠翠了,你别不要我。”

婆婆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孙建业膝行两步,伸手去抓婆婆的裤腿。

“妈,你看在我是你亲生的份上,给我一套房,就一套,我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

婆婆往后撤了一步,裤腿从他手里滑出去。

“建业,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吗?”

孙建业愣住了。

“冻死的。你媳妇累死在灶台边,我冻死在柴房里。你在城里给这个女人买金镯子。”

孙建业听不懂,可他看着婆婆的眼睛,浑身打了个哆嗦。

婆婆转身,从桌上拿起离婚协议,拍在他面前。

“签。”

孙建业抖着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着。

“十套房,十套房,五十块,我就卖了五十块。”

我听见这句,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上辈子做过的事,这辈子他自己也还记得一点影子。

柳翠翠站在门口,看着瘫成一摊泥的孙建业,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推门进来的孙金凤。

孙金凤手里拎着两罐钱腊梅牌酱菜,看见屋里的场面,罐子差点脱手。

“妈,嫂子,我,我是来,来认错的。”

婆婆瞥了她一眼。

“认错还拎着我家的咸菜?”

孙金凤脸一红,把罐子往身后藏。

“我,我买的,我自己掏钱买的,吃习惯了,别家的吃不下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婆婆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跟婆婆坐在老宅的院子里。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婆婆从坛子里捞出一根萝卜干,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小满,尝尝,今年的新货。”

我咬了一口,嘎嘣一声。

麻,香,甜,嚼到最后,喉咙口返上来一股回甘。

婆婆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开口。

“小满,你说下礼拜那个特区的电视台请咱去直播,我穿那件枣红的还是那件墨绿的?”

“妈,墨绿的显老。”

“那就枣红的。”

“行。”

“这回我可不掉筷子了。”

“妈,你上回在省台把萝卜干掉进主持人茶杯里了。”

婆婆一口萝卜干卡在嗓子眼,咳得满院子的鸡都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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