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累死在灶台边,死前手里还攥着半根萝卜干。
重生回一九八三年,全家正围着桌子骂婆婆:“除了腌咸菜你还会干啥?”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
“妈,跟我走,咱俩去电视台直播卖咸菜。”
全家人看我的眼神,跟看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一样。
后来老公领着白月光进门要离婚,婆婆抖开一摞房本。
“离!十套房全给我闺女,你光着屁股滚。”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有一股老坛酸菜的味儿。
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上印着一行大字:一九八三年春耕动员大会胜利召开。
我愣了三秒。
然后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我嗷一嗓子坐起来。
门外传来摔碗的声音。
“吃吃吃,天天就是这破咸菜!妈你是不是除了腌咸菜啥也不会?”
是小姑子孙金凤,嗓门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接着是我那好老公孙建业的声音,懒洋洋的。
“妈,不是我说你,人家柳翠翠她妈会做红烧肉,你会啥?一缸萝卜条腌了三十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全家人嫌婆婆钱腊梅的咸菜上不了台面,逼着她把家里那几口老坛子全砸了。
婆婆蹲在院子里,一片一片捡碎瓷片,手指头割得全是血口子。
后来婆婆被他们挤兑得住进了柴房,没熬过第二年冬天。
再后来,我给孙家当牛做马二十年,孙建业在外头跟柳翠翠搞在一起,我累死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切完的萝卜干。
我死那天,孙建业在城里给柳翠翠买金镯子。
我越想越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门外又是一声脆响。
“砸了!这几口破坛子今天必须砸了,占地方!”
我鞋都没穿,光脚冲出去。
院子里,孙金凤正举着一口黑釉坛子往地上抡。
婆婆扑过去抱住坛子底,整个人被拖得跪在地上,膝盖蹭出两道泥印子。
“金凤,这是你姥姥传下来的坛子,砸不得啊!”
“传下来的破烂!”
孙金凤抬脚就要踹。
我抄起门口的扫帚,一扫帚抡在她屁股上。
孙金凤嗷地一声蹦起来,坛子脱手。
我一个滑铲扑过去,坛子稳稳落进我怀里。
满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孙建业嘴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鸡叼走了。
“许小满,你疯了?你敢打金凤?”
我抱着坛子站起来,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脸上半点不露。
“我没疯,我是在救咱家的命根子。”
孙建业气笑了。
“命根子?一缸咸菜?”
“对。”
我把坛子往婆婆怀里一塞,扭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这缸咸菜,以后能换十间大瓦房。”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孙金凤笑得直拍大腿,公公孙大有烟袋锅子都抖掉了,孙建业笑得前仰后合。
“许小满你脑子让驴踢了吧?十间大瓦房?你咋不说能换个天安门呢?”
我没笑。
我心里想的是,你们现在笑得多欢,以后哭得就有多响。
婆婆抱着坛子,抬头看我,眼圈红了一圈。
她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小满,你,你刚才那一下滑铲,腰没闪着吧?”
我差点没绷住。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跟婆婆蹲在灶房里,一人捧一碗萝卜干拌饭。
婆婆的咸菜我吃了二十年,我比谁都清楚它的好。
脆,香,咸里带甜,嚼到最后还有一股花椒的麻劲儿往上返。
上辈子孙家看不上,后来城里有个老板偶然吃到,非要出高价买方子。孙建业瞒着婆婆,五十块钱就把方子卖了。
那老板拿着方子开了厂,后来成了省里的咸菜大王。
我当时在电视上看到他剪彩,手里的锅铲都捏弯了。
这辈子,这钱我们自己挣。
“妈,咱俩做买卖吧。”
婆婆一口饭噎在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
“做,做啥买卖?投机倒把要抓的!”
“妈,现在政策变了,城里都有个体户了,人家卖茶叶蛋的都发了。”
婆婆捧着碗不说话,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好几下。
我知道她怕。
她这辈子在孙家被骂了三十年,骂得她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我把碗一放,凑到她跟前。
“妈,你信不信我?”
婆婆看了我好半天。
“我信你啥?你昨天还把盐当成白糖放进了粥里。”
我噎住了。
这事确实是原主干的。
“那是失误!战略性失误!”
婆婆叹了口气,低头扒饭。
我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妈,你想不想以后不看他们脸色?想不想自己腰杆子硬起来?想不想孙金凤见了你得喊一声钱总?”
婆婆筷子停了。
“钱总是啥?”
“就是老板!大老板!”
婆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一个老婆子,当啥老板。”
“你不当,我当。你负责腌,我负责卖。”
婆婆还在犹豫,手指头一直搓着碗边上的豁口。
门帘子突然被掀开。
孙建业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棍。
“嘀咕啥呢?大半夜不睡觉,商量着毒死我?”
我脸都没抬。
“商量着发财,你要不要入股?”
孙建业噗一声笑出来,草棍喷到了灶台上。
“入股?入你个咸菜股?许小满我告诉你,明天柳翠翠从城里回来,你别给我丢人现眼。”
他转身就走,门帘子甩得啪啪响。
婆婆看着门帘子,手里的碗攥得死紧。
我听见她喃喃了一句。
“柳翠翠,又是这个柳翠翠。”
她突然把碗往灶台上一磕。
“小满,干!老婆子我陪你干!”
我当场抱住她,差点把她的老花镜撞飞。
【第三章】
第二天我揣着家里仅剩的八块钱,拉着婆婆进了县城。
我的计划很简单。
上辈子我刷过无数短视频,看过无数直播带货。
这年头没有手机,没有网,但是有县电视台。
县电视台有个节目叫《致富经验谈》,每周日中午播,全县的人吃饭都开着。
我要上这个节目。
现场直播,现场吃,现场卖。
婆婆听完我的计划,在县电视台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小满,你是说,让我上电视?”
“对。”
“当着全县人的面?”
“对。”
“吃咸菜?”
“对。”
婆婆扭头就走。
我一把拽住她的衣角。
“妈!你跑啥!”
“我不去!丢死人了!我连村口大喇叭都没对着说过话!”
“妈,你就当是在自家灶台边上,我问你答,你就吃,你就说好吃,就行!”
我连拖带拽把她拉进了电视台。
接待我们的是个大高个,脑袋格外大,胸前挂着个牌子写着方大成,节目编导。
他听完我的来意,眉毛挑得老高。
“你们想上节目卖咸菜?”
“对。”
“咸菜?”
“对。”
方大成转身就要走。
我张嘴就是一句。
“方编导,你们这节目收视率不行吧?”
方大成脚步停了。
“上礼拜播的是养猪,上上礼拜是种蘑菇,下礼拜是不是该讲怎么晒玉米了?”
方大成脸黑了一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观众早看烦了。你让我们上,我保证这期全县的人都盯着电视看。看完还得跑出门找我买。”
方大成上下打量我,又看看我身后缩成一团的婆婆。
“你拿啥保证?”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拧开盖子。
那股香味一下子窜出来,花椒的麻,酱的醇,萝卜的清甜,搅成一团往人鼻子里钻。
方大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递了一双筷子过去。
他犹豫着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眼睛瞪圆了。
又嚼了两下,他伸手又夹了一根。
第三根的时候,他直接把罐子抱走了。
“方编导,那是我们的样品!”
“下周日中午十二点,你们来。”
方大成抱着罐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嘴里还嘎嘣嘎嘣响。
我扭头看婆婆。
婆婆正盯着方大成的背影,一脸心疼。
“小满,那一罐子,能吃三天呢。”
【第四章】
回到村里,天都黑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孙建业站在最前头,身边站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皮肤白净,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个红皮包。
柳翠翠。
我上辈子的噩梦。
她一看见我,嘴角就往上翘。
“哟,这就是建业哥的媳妇啊?怎么脚上全是泥,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似的。”
孙金凤在旁边笑出了声。
孙建业皱着眉头看我。
“你跟妈去哪了?一整天不着家,饭都没人做!翠翠大老远从城里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还没开口,婆婆先往前一步。
“我们去县城了。”
“去县城干啥?”
婆婆张嘴就要说。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能说。
上辈子的教训我记得清清楚楚,孙建业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好,更见不得到手的钱不归他。
“去县城看病。”
我张嘴就编。
“妈最近总是头晕,我带她去瞧瞧。”
孙金凤翻了个白眼。
“看病?家里哪来的钱看病?许小满你是不是偷钱了?”
柳翠翠捂着嘴笑。
“建业哥,你家这个媳妇手脚不干净啊。”
孙建业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来翻我的布包。
我往后一躲,布包里的空罐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了。
一院子的人都盯着那堆碎玻璃。
罐子底还沾着点酱汁,香味飘出来。
柳翠翠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一下。
她弯腰看了一眼碎片,又抬头看我婆婆,眼神有点怪。
“这咸菜,是阿姨你腌的?”
婆婆点头。
柳翠翠没再说话,可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舔了一下手指头上沾的酱汁。
当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睡不着。
孙建业睡在另一头,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刚闭上眼,窗户外头有人敲了两下。
是婆婆。
我披上衣服出去,婆婆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月光照着她的脸。
“小满,你跟我说实话。”
“啥实话?”
“你是不是,也是回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婆婆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辈子,你是不是累死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半根萝卜干?”
我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对劲。原来的小满,从来不敢跟金凤动手。”
我嘴唇抖了半天。
“妈,你,你也是?”
“我上辈子冻死在柴房里。死前三天,我听见建业跟人说,五十块钱把我的方子卖了。”
婆婆抹了一把脸,眼睛里的光我从来没见过。
“我回来一个月了,一直不敢说,怕人当我疯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这一个月里婆婆的种种怪事。
她把家里的存折藏进了腌菜坛子底下。
她半夜偷偷去后山挖了一筐野花椒。
她看孙建业的眼神,跟看一块馊了的豆腐一样。
原来她早就醒了。
我一把抱住婆婆,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哭得稀里哗啦。
哭到一半,婆婆突然推开我。
“对了,我那坛子底下的存折,有三百二十块。”
我一抹眼泪。
“妈,这钱够咱们干一票大的了。”
【第五章】
周日中午十二点,县电视台演播室。
灯光一打,热得我后脖子直冒汗。
婆婆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方大成在摄像机后头比了个手势。
开始了。
我对着镜头,扯开嗓子。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中午好!我是红星村的许小满,旁边这位是我婆婆钱腊梅!今天我们不讲养猪,也不讲种蘑菇,我们讲吃饭!”
方大成在后头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一碗白米饭推到婆婆面前,又打开一罐咸菜。
“妈,你尝一口,跟大伙说说啥味儿。”
婆婆盯着镜头,嘴唇哆嗦。
她夹起一根萝卜干,手抖得筷子打架,萝卜干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
我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完了。
直播事故。
方大成在后头疯狂比划,意思是赶紧救场。
我脑子飞速转动,一把抓起桌上那根萝卜干,塞进自己嘴里。
“乡亲们看见没有!这萝卜干好吃到连我婆婆这个亲手腌它的人都激动得拿不住筷子!”
方大成在后头捂住了脸。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
我冲她使眼色,用口型说,吃。
婆婆深吸一口气,干脆扔了筷子,直接上手抓了一把萝卜干,就着米饭往嘴里扒。
嘎嘣,嘎嘣,嘎嘣。
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清脆得能听见萝卜纤维断开的动静。
婆婆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她突然对着镜头开口。
“我腌了三十年咸菜,三十年,没人说过一句好吃。”
我愣住了。
这不是剧本里的词。
婆婆抹了一把嘴角的饭粒,声音越来越响。
“我家里人嫌它上不了台面,要砸我的坛子。可我知道,它好吃。我闺女,我儿媳妇,她也知道。”
她把我的手一攥。
“今天我就想问问全县的人,它到底好不好吃!”
方大成在摄像机后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直播结束,我和婆婆刚走出演播室,就被门口的人堵住了。
全是人。
骑着自行车来的,推着板车来的,抱着孩子来的。
“大姐,那咸菜在哪买?”
“我刚吃饭看见的,看得我把锅底都刮了!”
“给我来五罐!”
我们只带了二十罐。
三分钟,抢光了。
一个大爷没抢到,坐在电视台门口的台阶上捶大腿。
“我七十多岁了,头一回在电视上看人吃饭看饿了!”
方大成从楼里跑出来,眼睛通红。
“台长说了,下周还请你们来!不,以后每周都来!”
我和婆婆对视一眼。
婆婆攥着那一沓毛票,手抖得比在镜头前还厉害。
“小满,这一会儿,卖了四十块。”
我把钱塞进她的衣兜,拍了拍。
“妈,这才哪到哪。”
那天回村的路上,婆婆一直在笑。
笑到村口,她突然停下来,扭头看我。
“小满,你刚才在镜头前头说,我激动得拿不住筷子。”
“咋了?”
“下回能不能换个说法,全县的人都看见我把萝卜干掉桌上了,我还要不要脸了。”
【第六章】
钱是挣着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三周,我们刚从电视台回来,院门口站着孙建业。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我上辈子见过无数次。
每次他要钱的时候,都是这个笑。
“妈,小满,你们俩在电视上可出名了。”
婆婆没理他,抱着空罐子往屋里走。
孙建业一步跨过去拦住。
“妈,你看你,跟亲儿子还见外。我听说你们一礼拜能卖好几百?”
“你听谁说的?”
“全村都知道了!妈,你看,我是你亲儿子,这钱你一个老婆子拿着也没用,不如给我。我拿去城里,跟翠翠合伙开个饭馆。”
婆婆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盯着孙建业看了好久。
“建业,我问你个事。”
“啥事?”
“要是有人出五十块钱,买我这咸菜方子,你卖不卖?”
孙建业想都没想。
“五十块?那肯定卖啊!五十块够我抽半年烟了!”
婆婆笑了。
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建业被她笑得发毛。
“妈,你笑啥?”
婆婆把怀里的罐子往他胸口一怼。
“我笑我自己上辈子瞎了眼。”
孙建业抱着空罐子,一脸懵。
“啥上辈子?妈你魔怔了吧?”
婆婆扭头进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孙建业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扭头冲我吼。
“许小满!是不是你给我妈灌了迷魂汤?”
我掏出兜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他。
“没有啊,我给妈灌的是咸菜汤。”
孙建业气得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鸡食盆。
鸡飞了一院子。
有一只扑腾到他脑袋上,在他头发里蹬了两脚。
他嗷嗷叫着把鸡扒拉下来,头上顶着两根鸡毛冲出了院子。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错了。
三天后,县城里突然多了一家咸菜铺子。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翠翠酱菜。
老板娘,柳翠翠。
卖的咸菜,跟我们的长得一模一样。
价格,便宜一半。
我站在翠翠酱菜门口,看着柳翠翠站在柜台后头冲我笑。
“哟,许小满,来买咸菜啊?我这儿的可比你们家的便宜。”
我拿起一罐,拧开闻了闻。
八分像。
差的那两分,是婆婆后山挖的野花椒。
“你从哪偷的方子?”
柳翠翠撇撇嘴。
“偷?说话可要讲证据。我这是自家祖传的。”
她身后的帘子一动,孙建业从后头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筐萝卜。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板。
“看什么看?这咸菜谁都能腌,你们能卖,翠翠就不能卖?”
我看着他俩,手里的罐子攥得咯吱响。
上辈子他五十块卖了方子。
这辈子他直接白送。
我把罐子往柜台上一顿。
“行,那咱就比比,看谁家的咸菜能卖出去。”
柳翠翠笑出了声。
“比?你拿啥比?我这儿便宜一半,傻子才去买你们的。”
我转身走出铺子。
身后传来柳翠翠的笑声,还有孙建业的一句话。
“翠翠,等她们干不下去了,那几口老坛子我也给你搬过来。”
【第七章】
那一个月,我们的咸菜卖不动了。
电视台的节目还在播,可来买的人越来越少。
都去了翠翠酱菜。
便宜一半,谁不去?
更要命的是,村里开始传闲话。
说钱腊梅的咸菜用的是死耗子熬的酱。
说许小满跟电视台的方编导不清不楚。
说我们挣的钱都是骗来的。
孙金凤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嗓门比谁都大。
“我亲眼看见的!我嫂子半夜往咸菜缸里扔耗子!”
我站在人群外头,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站在我旁边,浑身发抖。
“小满,咱回家。”
“妈,不回。”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在孙金凤面前。
孙金凤看见我,嘴硬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梗着脖子顶上来。
“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
“你亲眼看见的?”
“对!”
“哪天?”
孙金凤卡了一下。
“上,上礼拜三!”
“上礼拜三,我跟妈在县电视台录节目,录到晚上九点,方编导和台里十几个人都能作证。”
孙金凤脸一白。
“那就是礼拜四!”
“礼拜四我在县医院,我娘家妈住院,病房里六个病人都看着我陪了一宿。”
“那,那就是礼拜五!”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往前逼了一步。
“金凤,你到底哪天看见的?”
孙金凤急得眼圈都红了,脱口而出。
“我哥说的!是我哥让我这么说的!”
全场安静了。
孙金凤自己也愣住了,捂住了嘴。
婆婆站在人群外头,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过去扶住她。
她的手冰得吓人。
“妈。”
婆婆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这是要断我的活路啊。”
那天晚上,婆婆把自己关在灶房里,一夜没出来。
我在门口守着,听见里头传来坛子挪动的声音,菜刀剁案板的声音,还有婆婆压着嗓子的哭声。
天亮的时候,灶房门开了。
婆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却捧着一个新罐子。
“小满,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
可是又不一样。
麻劲儿更冲了,咸香底下藏着一股清甜,嚼到最后,喉咙口还有一丝回甘。
“妈,这是啥?”
婆婆把一个布袋子打开,里头是一把晒干的黄花。
“后山崖子上长的野金针,我娘那辈子才用,费工夫,我三十年没舍得用。”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们偷得走方子,偷不走我脑子里的东西。”
我捧着罐子,手指头都在抖。
“妈,咱给它起个名。”
“叫啥?”
“钱腊梅。”
“啥?”
“就叫钱腊梅牌酱菜。你的名字,印在罐子上,谁也偷不走。”
婆婆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突然一拍大腿。
“行!印!印大点!让孙建业那个兔崽子天天看着他娘的名字吃饭!”
【第八章】
注册商标那天,县工商局的办事员看着申请表,推了推眼镜。
“钱腊梅牌?用你自己的名字?”
婆婆挺着胸脯。
“对,我的名字,咋了?”
“没咋,就是头一回见。”
办事员盖了章,我把那张纸叠了四叠,塞进贴身衣兜里。
这是我们的护身符。
回去之后,我干了第二件事。
我去县城的录像厅找到老板,花了二十块钱,借来一台摄像机。
我要拍短片。
这年头录像厅放电影之前,都要先放一段广告。
县里年轻人一到晚上全往录像厅钻,一场能坐一百来号人。
我拍的短片只有一分钟。
画面里,婆婆站在后山崖子上,脚底下是云,手里攥着一把野金针。
镜头一转,婆婆坐在灶台前头,往坛子里一层一层码萝卜。
最后一个镜头,婆婆端着一碗米饭,对着镜头嘎嘣咬了一口萝卜干。
“钱腊梅牌,我的名字,我的咸菜,你偷不走。”
这段短片在录像厅一放,炸了。
不到一礼拜,全县的人都在念叨那句你偷不走。
有人去翠翠酱菜门口,扯着嗓子问柳翠翠。
“你家的咸菜,是不是偷的?”
柳翠翠脸都青了,一把将柜台上的算盘砸在地上。
“谁偷了!你们有证据吗!”
证据很快就来了。
方大成在电视台搞了一期特别节目,盲吃对比。
十个乡亲蒙着眼,左手一碗钱腊梅牌,右手一碗翠翠酱菜。
十个人,十个都指着钱腊梅牌。
有个大婶吃完翠翠酱菜,呸地吐了出来。
“这啥呀?齁咸,跟嚼盐疙瘩似的!”
这期节目播完,翠翠酱菜门口的人一下子散了。
柳翠翠不甘心,她找了几个人去工商局举报我们,说我们的作坊卫生不达标。
工商局的人来了。
我跟婆婆早就等着呢。
作坊的地扫得能照出人影,每口坛子都贴着日期,灶台上的抹布一天一换,我还专门找了村医开了健康证明。
检查的人转了一圈,在本子上写了个优。
临走的时候,他还买了两罐。
“我媳妇非让我带,她说看了电视,想尝尝那个你偷不走的味。”
那天晚上,我跟婆婆坐在院子里数钱。
煤油灯底下,毛票、块票、十块的大团结,摞得老高。
婆婆数着数着,手停了。
“小满,这些钱,够在县城买个铺面了吧?”
“妈,咱不买铺面。”
“那买啥?”
“买厂房。”
婆婆手里的一沓钱掉了一半在地上。
【第九章】
一九八九年秋天。
钱腊梅牌酱菜的厂子开到了省城,罐子摆进了省里每一家副食商店,还卖到了南边的特区。
我和婆婆在省城和特区买了房。
一套,两套,三套。
到第十套的时候,婆婆拿着房本,手抖得翻不开。
“小满,这,这是真的?”
“真的。”
“全是咱的?”
“全是你的。”
婆婆抱着房本,在新房子的客厅里转了三圈,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这辈子,值了。”
这几年,孙建业没少折腾。
翠翠酱菜倒闭以后,他跟柳翠翠去了南边,说是要做大买卖,结果被人骗光了钱,灰溜溜地回了村。
他回村那天,正好赶上我和婆婆回老家祭祖。
省里的报纸登了我们,标题是全省个体户第一人钱腊梅,村里放了半天鞭炮。
孙建业挤在人群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身后那辆小轿车。
当天晚上,他敲开了老宅的门。
身后跟着柳翠翠。
柳翠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也不卷了,脸上的粉抹得厚厚一层,还是盖不住眼底下的乌青。
孙建业一进门,直接把柳翠翠往前一推。
“妈,许小满,我今天来,是要说个事。”
我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说。”
“我要离婚,娶翠翠。”
婆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孙建业咽了口唾沫,挺起胸膛。
“这几年许小满一直不着家,我们俩早就没感情了。翠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得给她一个名分。”
柳翠翠抬着下巴,冲我挑了挑眉。
“小满姐,你也别怪建业哥,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
我差点把瓜子壳咽下去。
孙建业又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
“不过离婚可以,夫妻共同财产得分。许小满,你这几年挣的钱,有一半是我的。还有那个厂子,也有我一半。”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的?”
“对!法律上说了,夫妻共同财产!”
我还没开口,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茶水溅了孙建业一脸。
“你还有脸提法律?”
婆婆站起来,从身后的皮包里掏出一摞本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红本本,摞得有半尺高。
“看清楚了,十套房,房本上写的全是我钱腊梅的名字。”
孙建业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婆婆又掏出一张纸,拍在房本上头。
“厂子,商标,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全是我钱腊梅。”
“妈,你,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我是你亲儿子!”
婆婆冷笑一声。
“亲儿子?你让金凤造谣说我往咸菜缸里扔耗子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妈吗?你把我的方子白送给这个女人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亲妈吗?”
孙建业脸一白。
“妈,那都是误会!”
“误会?”
婆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这个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的老太太,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离婚!我名下十套房全给我闺女小满,你净身出户!”
【第十章】
孙建业被婆婆揪着衣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柳翠翠先反应过来,一把扯住孙建业的胳膊。
“建业哥,你不是说你妈的钱就是你的钱吗?你不是说只要离了婚,厂子就有你一半吗?”
孙建业甩开她的手。
“你闭嘴!”
“我闭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骗光了我的钱,现在又跟我说一分都拿不到?”
柳翠翠扑上去挠他的脸,指甲在他腮帮子上划了三道血印子。
孙建业捂着脸往后退,一脚踩空,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抬头看着婆婆,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我的,那房本是假的。”
我把一本房本翻开,举到他眼前。
“孙建业,你看清楚了,省城红旗路三号楼,产权人,钱腊梅。”
孙建业盯着那行字,眼珠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闷一声响。
“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离了,我不要翠翠了,你别不要我。”
婆婆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孙建业膝行两步,伸手去抓婆婆的裤腿。
“妈,你看在我是你亲生的份上,给我一套房,就一套,我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
婆婆往后撤了一步,裤腿从他手里滑出去。
“建业,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吗?”
孙建业愣住了。
“冻死的。你媳妇累死在灶台边,我冻死在柴房里。你在城里给这个女人买金镯子。”
孙建业听不懂,可他看着婆婆的眼睛,浑身打了个哆嗦。
婆婆转身,从桌上拿起离婚协议,拍在他面前。
“签。”
孙建业抖着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才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
写完最后一笔,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着。
“十套房,十套房,五十块,我就卖了五十块。”
我听见这句,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上辈子做过的事,这辈子他自己也还记得一点影子。
柳翠翠站在门口,看着瘫成一摊泥的孙建业,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推门进来的孙金凤。
孙金凤手里拎着两罐钱腊梅牌酱菜,看见屋里的场面,罐子差点脱手。
“妈,嫂子,我,我是来,来认错的。”
婆婆瞥了她一眼。
“认错还拎着我家的咸菜?”
孙金凤脸一红,把罐子往身后藏。
“我,我买的,我自己掏钱买的,吃习惯了,别家的吃不下去。”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婆婆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跟婆婆坐在老宅的院子里。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婆婆从坛子里捞出一根萝卜干,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小满,尝尝,今年的新货。”
我咬了一口,嘎嘣一声。
麻,香,甜,嚼到最后,喉咙口返上来一股回甘。
婆婆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开口。
“小满,你说下礼拜那个特区的电视台请咱去直播,我穿那件枣红的还是那件墨绿的?”
“妈,墨绿的显老。”
“那就枣红的。”
“行。”
“这回我可不掉筷子了。”
“妈,你上回在省台把萝卜干掉进主持人茶杯里了。”
婆婆一口萝卜干卡在嗓子眼,咳得满院子的鸡都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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