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疾疾追上去。
追到停车场才终于在王德发的副驾看到许清如。
他疯狂拍打着副驾的窗户。
许清如缓缓降下车窗，一脸疑惑：「国强，怎么了？」
陈国强语气带着哽咽：「清如，你不是说你老公知道你生病就跑路了吗？」
「你不是说你大儿子联系不上，把你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吗？」
王德发扭头看向许清如：「你是这么和他说的？」
许清如立马讪笑着说：「怎么可能！」
「老公，我知道你是太害怕了，一时接受不了，这才想着出去散散心。」
「不然你怎么会一接到我出院的消息，就立马从国外赶回来接我出院呢！」
她说着，身体顺势往王德发怀里靠了靠。
「国强，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不！不可能！」
陈国强没想到许清如变脸那么快。
身体一好，立马和他撇清关系。
还颠倒黑白，说自己没说过这种话。
陈国强看着许清如，瞬间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朝着许清如尖叫咆哮：「许清如，你骗我！」
「你说你老公儿子不管你，你说你躺在病床上快死了！」
「这些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我为了你少了一个肾，家也没了，钱也花了！」
「你个贱人！」
许清如被吓得赶紧关上窗户，催促王德发。
「他疯了，老公快走！」
王德发一脚油门，车子从陈国强面前开走。
陈国强追了两步就没了力气，只能喘着粗气不甘得看着车子缓缓离去。
我刚下班，就在公司门口看到了脸色蜡黄的陈国强。
明明早上才见过，如今再看他竟然老了十岁。
佝偻着背，胡子拉碴，一件黑色的夹克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
快步走到我跟前，红着眼睛开口。
「秀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个许清如就是个骗子！」
「她拿了我的肾，花了我的钱，现在身体好了，转头就不认人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伸手想来拉我：「我以后再也不管她了，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不能没有你！」
我赶紧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陈国强，我们已经离婚了！」
「不！秀兰，我们可以复婚的！」
「我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我只是被猪油蒙了心。」
看着陈国强深情的眼睛，我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恶心。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朝我举着离婚证说马上就会和许清如结婚了。
就因为许清如不要他，他就跑来找我。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陈国强，上一世你在饭菜里下毒，我们就已经没感情了！」
「你现在应该去找许清如！」
说完，我从陈国强身边擦身而过走的是头也不回。
陈国强抬脚追上来。
我被吓得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等我停下来回头查看。
陈国强没追上来。
也是，他少了一颗肾，如今已经跑不过我了。
6
陈国强回到家才发现家里乱成一团。
洗衣机里堆满了脏衣服，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已经漫出来了。
他这几天天天在医院照顾许清如，陈家兴只能在家点外卖。
以前我在的时候，家里哪天不是干干净净的。
地拖得锃光瓦亮，衣服叠的整整齐齐。
我走不过一个月，家里就乱的跟垃圾场一样。
陈国强重重叹气，低头开始收拾屋子。
可他收拾不过十分钟，就瘫在沙发上累得直喘气。
额头和后背都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奇怪，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
他想起捐肾前医生的风险告知。
里面就有一条【术后体能会下降，没法从事体力劳动。】
他以前觉得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从事体力劳动。
现在他明白了，原来日常生活中到处都夹杂着体力劳动。
他又想起从前，他在家向来千手不动。
就是垃圾袋放在门口都懒得拿下去丢一下。
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负责。
陈国强又是重重一叹气，撑着身子站起来，继续收拾屋子。
晚上陈家兴放学回来。
看到陈国强，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看到桌子上的外卖，眉头瞬间蹙起。
「爸，我都吃了一个月的外卖了，我今天不想吃外卖了！」
陈国强一边拆外卖袋一边说：「不想吃外卖你想吃啥？我又不会做饭！」
陈家兴不满地嘟着嘴：「不会做你就不能学吗？」
陈国强一记眼刀扫过来，陈家兴只能悻悻然闭嘴。
他想起以前每天放学回来后，餐桌上永远都摆着他爱吃的菜。
我还经常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有一次他听说佛跳墙很好吃，说想吃。
我硬是跟着晚上的视频学了三天，终于是复刻出来了。
如今，那个为他做饭，为他洗衣服的我，已经亲手被他赶走了。
陈家兴忽然想起，陈国强曾经和他说过。
只要他和妈妈离婚，许清如阿姨就会嫁给他。
陈家兴试探着问：「爸爸，你现在已经和妈妈离婚了，清如阿姨什么时候嫁给你啊？」
这不说还好，一说，陈国强顿时想起许清如骗她。
气得脸色瞬间涨红。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吓得陈家兴赶紧扒拉两口饭回房间了。
坐在书桌前，陈家兴点开我的对话框。
自从上次他发了那条朋友圈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他删删打打，最后发了一句：「妈，马上家长会了。」
微信跳出消息提醒，我正躺在被窝里追剧。
顺手拿起一旁的手机，看到陈家兴的消息后，我敲下三个字。
【找你爸。】
然后继续看电影。
以前，我会管陈家兴的衣食起居，管陈家兴的功课。
学校开家长会，我更是前一晚就开始排练要问老师哪些问题。
现在，这些事情就都交给陈国强去管吧。
7
陈国强之前是跑业务的。
工作比较自由，但是底薪只有一千五。
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吃提成的工作。
休息了一个多月，再回去，又是从头开始。
他的存款已经被许清如花的差不多了。
他想去要回来，但是想起上一世的许清如，到底还是拉不下脸开这个口。
他想，上一世，许清如是因为自己死的。
这一世，就当是还她一条命。
重新开始上班后，陈国强发现，自己的身体远不如从前了。
以前多了一天能跑十几个客户。
现在早上跑了两个客户，就累得胸口发闷，双腿大颤。
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这样做了七天后，公司忽然开会实行了末尾淘汰制。
领导还特意找陈国强谈话。
说陈国强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原本是打算劝退的。
但是念在陈国强是老员工，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陈国强很珍惜这个机会，他满脑子都是一定要好好干。
可力不从心，再想好好干也没用。
月底考核，陈国强还是被优化。
公司人性化的赔了点钱，把他开了。
他烦躁得去饭店想吃一顿好的犒劳一下。
结果，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清如带着嘲讽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我不过随口一说，他真的就信了，你都不知道，他听说我要和他复婚的表情。」
「都快哭了，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才没笑出声。」
「他还说我当初出轨是他的错！真是笑死我了！」
许清如抬手擦了擦笑出的泪水：「不过说起来，我能好起来也多亏他。」
「如果不是他又是给我捐肾，又是给我花钱的，我也不会好的那么快。」
坐在许清如对面的是她的闺蜜林婉婉。
林婉婉给许清如夹了一块毛肚朝着许清如竖起大拇指。
「清如牛逼，都已经四十多了，还能勾的陈国强为你卖命！」
「当初你出轨两个儿子都不是他的，我还以为他会打你，结果他只是跪在你面前哭着问你为什么！」
许清如不屑道：「舔狗罢了。」
「要不是看他听话好拿捏，你以为我会嫁给他？」
陈国强听着许清如嘴里的嘲讽，想起自己为了许清如老婆没了，钱没了，肾没了。
现在她还嘲笑自己是舔狗，气得冲到许清如面前质问。
「许清如，我好心捐肾救你，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猛地听到陈国强的声音，许清如被吓了一跳。
她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和慌乱。
很快就恢复镇定。
被陈国强戳穿，她也不装了。
点点头，语气坦然：「我说错了吗？」
「我不过就是给你发了消息说我得了肾衰竭，你不惜瞒着自己的老婆也要来给我配型。」
「为了给我捐肾，还和老婆离婚了！」
「还好心的帮我把所有医药费都出了。」
「这不是舔狗是什么？」
陈国强气得拳头捏得咔咔响。
「许清如，是你哭着说你老公不要你了，你儿子把你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这是可怜你！」
许清如轻哼一声：「谁要你可怜？」
「你！！你！！！」
陈国强气得脸涨得通红。
抬手就要朝着许清如的脸上打去。
手还没落下，就被王德发一把钳住。
狠狠一推，陈国强整个人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王德发将许清如搂进怀里：「你没事吧？」
许清如红着眼睛摇头：「老公，他欺负我。」
王德发蹲下身，一把钳住陈国强的下巴。
「要是在被我看到你纠缠我老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德发拉着许清如走了。
许清如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坐在地上的陈国强一眼。
那眼神，满是嘲讽。
8
那晚，陈国强点了一桌子的外卖喝酒。
他刚做过肾移植手术，不能喝酒。
可他心里苦啊！
说不出的苦。
他把上一世许清如的死怪在了我的头上，上一世毒死了我。
这一世，他想改写上一世的悲剧。
他捐了，可为什么心比上一世得知许清如死还难受。
陈家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哭腔。
「妈，爸一直在喝酒，我拦不住，你快过来！」
我刚要拒绝，那头就传来陈家兴更加害怕的声音。
「爸！爸你没事吧！爸！」
紧跟着是嘟嘟嘟的忙音。
我是不想去的。
可放下手机想了想，还是去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医护人员把陈国强抬上救护车。
陈家兴看到我，立马扑进我怀里嗷嗷哭。
医生听说陈国强喝酒后，冷着脸训斥。
「只有一颗肾了，还喝酒，是嫌命太长吗？」
「你们家属也真是，不知道拦着点？这样很危险的知道吗？」
我站在旁边，没吭声。
第二天，陈国强醒来看到我，垂下头说对不起。
「让你费心了。」
我把粥递给他：「没事我就走了。」
陈国强却喊住我，眼眸中满是悔恨。
「秀兰，我后悔了！」
「许清如一直都在骗我，我会起诉她，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我以为看到陈国强后悔我会高兴。
可事实，我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对上陈家兴红肿的眼睛，我内心都十分平淡。
许是死过一回。
看清了太多的东西，也不在意了。
陈国强一出院就找律师把许清如起诉了。
他要求许清如归还手术费、住院费、诊疗费共计三十五万元。
收到法院传票，许清如彻底懵了。
她没想到自己拿捏在手上的舔狗忽然长脑子了。
竟然要问她要回花在自己身上的钱。
凭什么？
这钱是陈国强主动给我花的！
他凭什么要回去？
可她到底是慌了。
王德发看到律师函后，随意的说：「这钱你别想让我帮你出！」
「治病的钱是花在你身上的，和我没关系，我也没钱。」
许清如看着这个和自己纠缠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这个男人在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直接失踪。
直到孩子两岁，才回来哭着说自己当初不是故意丟下她的。
是太害怕了。
许清如被他三言两语哄好了。
又和他发生了关系。
第二次怀孕，王德发直接威胁她给钱。
还说不给钱就告诉陈国强。
她怂了，一次次给王德发钱。
直到事情被陈国强发现。
她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两个孩子找到王德发要求他负责。
和王德发结婚后，她又要带孩子，又要伺候他。
王德发不仅不给钱，还经常问她要钱。
不仅如此，她还好几次看到王德发出去P。
可她没办法。
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根本没法发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自己查出肾衰竭。
王德发知道后，第一时间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跑路了。
许清如一直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东西。
可听到王德发极力撇清自己的模样。
她还是觉得难受。
9
许清如单独找了陈国强想要私下调解。
她穿着清凉，看到陈国强眼眶一下红了，哭着往陈国强怀里扑。
「国强，我知道错了，求你别起诉我好不好！」
「之前那些话都是我不好，我和你道歉。」
「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她眨巴着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陈国强，幻想着陈国强还会和以前一样同意不追究。
说不定，还会因为心疼再给她一点钱呢。
可陈国强却直接推开了她。
「清如，我就问你，是不是你说你老公跑路了，你儿子把你联系方式都删了？」
许清如眼泪挂在睫毛上，低着头不吭声。
「是不是？」
许久，许清如才说：「是。」
「可是...」许清如还想解释，被陈国强打断。
「是不是你说，没钱治病，如果我不帮你，你只能等死了？」
「是！」
「是不是你说，等你病好了，就和我复婚？」
「是！国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是真的还喜欢你！你信我。」
「好！」
陈国强站起身：「许清如，等着上法庭吧。」
许清如见陈国强如此冷淡的态度彻底慌了。
他以为陈国强还会听她解释，听她诉苦。
可陈国强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是的，国强，你真的要起诉我？」
「我身体还没好，我根本没钱...」
陈国强只给了他一个冷淡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神。
头也不回的走了。
开庭那天，王德发没来。
许清如穿着一件祈求的毛衣，身子单薄的像一张纸。
陈国强拿出那天的录音以及之前他和许清如之间的聊天记录。
证明是许清如说自己老公跑路了，儿子失联了。
还说如果陈国强不管她，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而实际上，那段时间，许清如每天晚上都会和王德发聊天。
陈国强同意捐肾那天，许清如还让王德发放心。
让他先别出现，等她身体彻底好了，出院了再出现。
许清如看到陈国强提供的证据，脸一下白了。
「不！不是这样的！」
「国强，你听我解释！」
陈国强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最后法院判许清如归还医药费28万元。
听到宣判那瞬间，许清如整个人瘫在了凳子上。
从法院出去，许清如想追上陈国强。
等她出去才发现，陈国强早就走了。
王德发知道许清如输了，还要归还28万医药费后。
又跑路了。
「这钱是你的医药费，和我可没关系，别想让我帮你还！」
大儿子王子晨再次拉黑了许清如的联系方式。
上高中的儿子周末回家就把自己锁房间里。
连一句都不想和许清如说。
为了偿还那28万。
许清如不得不开始找工作。
12小时的流水线她做不来。
需要一直站着的店员她也做不来。
就连保洁都吃不消。
只能靠着打零工弄点钱还给陈国强。
不过半年，她的病情开始恶化，再一次进了医院。
陈国强去医院的时候，许清如已经戴上了呼吸面罩。
看到陈国强，她想伸手：「国强。」
陈国强走到病床旁，他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没有他的肾，许清如很快就不行了。
最后一次他去看她的时候。
她也是像今天这样，戴着呼吸面罩。
后来过了没多久人就没了。
「国强，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从许清如的眼角滑落。
陈国强毫无动容。
「许清如，这一世我救过你了，为了你我没了家，没了钱，没了肾。」
「我从不欠你，是你欠我！」
许清如在医院熬了两天，还是没了。
许清如走后，陈国强像是变了个人。
他找了附近的门卫，一个月四千的工资。
发了工资，他全部存进一张银行卡，说替儿子攒着。
陈家兴经常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回家。
他说爸爸已经知道错了，我也知道错了。
妈妈，你能不能原谅我们一次。
我直接拒绝。
他又问我晚上能不能来我这儿吃饭。
我说晚上我有约了，不方便。
期末的时候，陈家兴的成绩从原本全班第十名，跌到了全班三十名。
班主任给我打来电话：「家兴妈妈，我知道你和他爸爸离婚了，但是家长的事情不要影响到孩子。」
「孩子以后没有好的未来，难过的还是你们家长。」
以前，我也这样想。
可重来一世后，我想明白了。
有些白眼狼未来过的好不好，其实都与我无关。
那天下班，我又在公司楼下看到了陈国强。
他老了很多，眼窝都凹陷了。
看到我，他局促得搓着手。
「有时间吗？我想和你吃个饭。」
这是半年来我和陈国强第一次面对面吃饭。
上一世的恨已经淡忘的差不多了。
他说：「我现在真的很后悔，我每晚都做梦梦到上一世你劝我，梦到这一世我一意孤行。」
「你说，她明明都已经背叛过我一次了，我为什么还会相信她？」
「为了她我什么都没了。」
他苦笑一声：「我真是活该。」
活不活该的，我也不想评判。
横竖，他这一世也没有遗憾了。
吃了饭后，陈国强要送我，被我拒绝了。
我踩着暖黄的路灯一步步往家走。
家里没有家务，不用辅导功课，也不用纠结明天做什么早饭。
这一世，我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