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第一天,我摘了手套,去摸死人的手。
她在我耳边哭:“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副主任法医骂我关系户、疯子,要我当天签字结案。
我把她指甲缝里那点金粉送去化验。
第二天一早,刑警队长拿着报告冲进解剖室。
而那个骂我最凶的人,当场腿软了。
【第一章】
报到第一天,我摘了手套,摸了死人的手。
整个解剖室的人都看着我。
方立恒把记录板往不锈钢台面上一摔,哐的一声。
“苏照,你哪个学校出来的?不戴手套碰尸体,想污染检材?”
我没回话。
因为台子上那具尸体,正在我耳边哭。
“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声音很轻,夹着水泡破掉的咕噜声。
“他按着我的头……他手上全是金子……好疼……”
我指尖一僵。
上个月,我在城西水库下水捞人,被水草缠住脚踝,心跳停了四分钟。
醒过来以后,我就能听见东西说话。
前提是,我的皮肤得贴着它。
一天最多三次。第四次开始,鼻血止不住,脑子里有电钻在钻。
这事我谁都没说过。
说了,也只会被当成疯子。
“问你话呢!”
方立恒绕过台子,一把攥住我手腕往外扯。
“新来的,院长亲自招你进来,你就这素质?”
我抽回手,重新戴上手套,低头去看死者的指甲。
许佳禾,二十三岁,三天前从护城河里捞上来。
初步结论写着:溺亡,意外。
签名栏空着,就等方立恒落笔。
我捏起她右手食指,对着无影灯。
指甲缝里,卡着几粒金色的碎屑。
“方老师,这里有东西。”
他扫了一眼,嗤笑出声。
“美甲亮片。现在小姑娘哪个手上不亮晶晶的?”
“亮片是塑料,反光是平的。”
我把放大镜递过去。
“这个边缘卷着,是金属被锤打出来的毛边。”
解剖室安静了两秒。
方立恒没接放大镜,脸往下一沉。
“你上岗证还没捂热,教我做事?”
“我只说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他拿笔敲着记录板,一下比一下重,“护城河边一圈烧烤摊、金店、首饰批发市场,沾点金粉很稀奇?她喝了酒,失足落水,血液酒精浓度在这摆着!”
“她两手腕内侧有对称的指压痕,水泡发白了才看不出来。”
我掀开白布一角。
“落水的人会挣扎,会抓岸边的东西。她指甲没断,掌心没擦伤,只有指缝里有金。她抓的不是岸,是人。”
角落里,实习生周小满倒吸一口气。
刘姐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方立恒盯着我,喉结上下一滚,拿起笔就要签字。
“方老师,”我按住记录板,“我申请复检。”
“你没资格申请!”
他手一甩,笔尖划过我手背,拉出一道红印子。
“下班前,我签字结案。家属那边等着火化,你别给院里找事。”
他摔门走了。
刘姐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嘴角往下撇。
“小姑娘,方主任下个月就要转正主任了,你第一天来就跟他对着干?”
我没说话,推着尸体去停尸间。
七号柜的门很旧,把手上的漆掉了一大块。
我拉开柜门,手掌贴上冰凉的铁皮。
这是今天第二次。
“哟,新来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铁锈味。
“你听得见我说话?好多年没人听得见了。”
我压低声音:“你见过她这样的吗?”
“见过。”
七号柜咔哒响了一下。
“上个月,我肚子里也躺过一个小姑娘。指甲里,也是金的。”
我后背一层汗冒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你……你在跟柜子说话?”
刘姐站在门口,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到单位,院里的工作群就炸了。
视频十五秒。
我半个身子探进停尸柜,嘴巴在动。
配文是刘姐发的:新同事好特别,跟冷柜唠嗑,大家注意安全哈。
底下一排排的捂嘴笑表情。
方立恒回了一句:心理评估该做一做了,别哪天拿解剖刀伤到人。
我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我身上扎。
周小满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姐,方主任一早去院长办公室了。”
话音没落,院长秘书就来喊我。
尹院长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桌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方立恒坐在沙发上,翘着腿。
“院长,我不是针对她。”他摊开手,“摘手套碰尸体,自言自语,质疑结论,这是安全隐患。我建议停岗,送去做精神鉴定。”
院长看我:“你有什么话说?”
“许佳禾不是意外。我要复检权,还要调阅近一年所有水中尸体的档案。”
方立恒笑出声。
“调档案?你想翻谁的账?”
“谁的账有问题,就翻谁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院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家属定的是明天上午八点火化。”他看着我,“我给你到那之前。拿不出东西,你自己写辞职报告。”
方立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院长,您这是给她递刀子,捅的是咱院的招牌。”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早八点,我亲自送许佳禾上车。”
我去了档案室。
近一年,水中捞起的女性尸体,一共十一具。
我一页一页翻。
去年十一月,唐小雨,二十二岁,溺亡,意外。
今年三月,何蔓,二十五岁,溺亡,意外。
两份报告,签名都是方立恒。
两人都是独居,都是深夜落水,都是年轻女孩。
我把何蔓的尸检照片抽出来。
十根指甲,干干净净。
可派出所移交的现场照片里,捞上岸那一刻,她右手中指的指缝里,有一点金色的反光。
岸上到解剖台之间,有人把那点金给弄没了。
我手指发凉,去调何蔓的证物袋。
管理员翻着登记本,随口念了一句。
“三月二十号晚上,方主任借出去过一次,第二天还的。”
证物袋里是何蔓落水时穿的外套,还有一个空了的指甲刮取物封装管。
封条被撕开过,重新贴的。
我摘下手套,手指贴上那层塑料。
今天第三次。
太阳穴开始跳。
“好冷……那天晚上好冷……”
是证物袋在说话,声音发颤。
“他一个人来的。把她指甲里刮出来的东西,倒进水池里冲掉了。”
“他是谁?”
“他一边冲,一边骂。”
袋子停了一下,学着那个人的腔调:
“老子下半年评主任,不能出岔子。一点金粉,谁看得出来。”
我捏着证物袋,指节发白。
鼻腔里一热,一滴血砸在登记本上。
那个说我是疯子、要送我去做精神鉴定的人,亲手冲掉了上一个女孩喊冤的证据。
【第三章】
我不能拿着一个证物袋的话去找院长。
袋子不会出庭。
我要的东西,必须在许佳禾身上重新找出来。
我回到解剖室,门是锁的。
周小满追过来,脸都白了。
“苏姐,方主任让殡仪那边下午来做遗容整理,要给她清洗、换衣服、修指甲。”
我脑子嗡的一下。
修指甲。
指甲一修,什么都没了。
“钥匙在谁那?”
“方主任,还有……我。”
周小满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犹豫了两秒,还是塞进我手里。
“我跟你一起进去。你干什么,我都给你录下来,签字作证。”
我看了他一眼。
一个才来半年的实习生,方立恒一句话就能让他转不了正。
“你想好了?”
“我妈是去年走的,也是……也是出了事故,也没人好好看过她一眼。”
他低下头,开了门。
我戴上双层手套,打开取证箱。
周小满举着执法记录仪,一字一句念时间和编号。
许佳禾十根手指,我一根一根刮。
金粉不多,但够了。
刮到右手无名指,刀尖带出来一丝灰白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放到镜下。
是表皮组织。
她抓破过那个人的皮肤。
周小满的声音在抖:“苏姐,这个能做DNA吧?”
“能。”
我封管、贴签、签名,让他也签。
可院里的检验科,方立恒一个电话就能压下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昨天在现场见过一面的号码。
刑警支队,裴野。
半小时后,他站在鉴定院门口。
一米八几,黑夹克,眼底一圈青,看我的眼神没什么温度。
“鉴定院的事,该走鉴定院的程序。”
“程序明天早上八点,就把她送进火化炉了。”
我把封装管和视频拷贝一起递过去。
“指甲里有金箔和男性表皮组织。还有今年三月的何蔓,现场照片指甲有金,尸检照片没有。中间有人动过。”
裴野没接,盯着我。
“你们院里的人说,你跟停尸柜聊天。”
“对。”
他眉毛动了一下。
“柜子告诉你的?”
“柜子让我去查。查出来的东西,在管子里。”
他看了我很久,伸手接过去。
“DNA加急,最快明早七点出。”
“够了。”
那天夜里,我没回宿舍。
我坐在停尸间门口的长椅上,盯着那扇门。
过了零点,新的一天。
我拉开许佳禾的柜子,握住她的手。
“再告诉我一点。”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碎。
“钟……有钟声……他一边按我一边念经……好香,是庙里那种香……”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他左手……按在我头上的那只手……少了一根指头……”
我记下来。
凌晨三点十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把手贴上停尸间的门把手。
“有人来了。”门把手的声音尖细,“他口袋里装着一把指甲刀,还有一瓶酒精。”
脚步停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
【第四章】
门开了。
方立恒看见我,整个人往后一缩,手往裤兜里塞。
“你怎么在这?”
“方老师,凌晨三点,来看尸体?”
我举起手机,录像的红点亮着。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随即挺直了腰。
“我是副主任法医,我来复核尸体,有什么问题?”
“复核尸体,要带指甲刀?”
他手一抖。
“你翻我东西?”
“你兜口露着呢。”
方立恒盯着我的手机,突然冲上来要抢。
我往后一退,后腰撞在停尸柜上,铁皮哐地一响。
周小满从隔壁值班室冲出来,一把挡在我前面。
“方主任!全程都在录!”
方立恒的手停在半空,胸口一起一伏。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我们俩。
“行。行啊。一个疯子,一个转不了正的实习生。”
他转身就走,摔门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
早上七点四十,殡仪馆的车停在院门口。
许佳禾的母亲穿着黑衣服,被两个亲戚扶着,眼睛肿得睁不开。
方立恒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推车旁边,冲家属点头哈腰。
“阿姨,节哀。手续都办好了,孩子走得安安稳稳的。”
我挡在推车前面。
“不能走。”
许佳禾的母亲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方立恒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保安!”
两个保安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院长从楼里出来,脸色铁青。
“苏照,时间到了。”
“还差二十分钟。”
方立恒抢在我前面开口,声音拔得老高,整栋楼都听得见。
“院长,她昨天私自把检材送出院外!违反规定!这是要开除的!”
院长看向我:“有没有这回事?”
“有。”
人群一阵骚动。
刘姐在后面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方立恒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阿姨,您看见了吧?就是她,拦着孩子不让走,还偷孩子身上的东西拿出去,不知道要干什么。”
许佳禾的母亲身子一晃,抓住我的袖子。
“你……你拿了我闺女什么?”
我看着她。
“阿姨,我拿了她留给您的最后一句话。”
她愣住了。
一辆警车急刹在门口。
裴野下车,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大步往这边走。
“这具尸体,刑警支队接管了。”
他把报告拍在推车上。
“死者指甲内金属颗粒,含金量百分之九十八,古法手工锤打金箔,佛像贴金专用。指甲内表皮组织,男性DNA,与死者无亲缘关系。死者生前与一名男性有过激烈抓挠接触。”
院长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裴野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今年三月,何蔓。左边是派出所现场照片,指甲有金。右边是你们院出具的尸检照片,指甲干净。”
他抬头,看着方立恒。
“这中间,谁动的?”
方立恒的脸一点一点褪成灰色。
“那是……那是常规清洗流程……”
“清洗流程要先取证再清洗。”我开口,“取证记录在哪?”
“我……我……”
“三月二十号晚上,你借出何蔓的证物袋,第二天归还,封条有撕痕。”我把档案室的登记复印件递给院长,“上面是你的签名。”
方立恒腿一软,扶住推车才站住。
许佳禾的母亲松开我的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闺女,闺女是被人害的……”
她抱着我的腿,哭得喘不上气。
我蹲下去扶她,手在抖。
院长把报告摔在方立恒胸口。
“方立恒,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
方立恒抬起头,看向我。
眼珠子通红,嘴唇哆嗦着,没说出一个字。
当天晚上,我刷到了一条热搜。
女法医解剖室里和尸体聊天,现已停职。
视频里的人是我。
转发量,四十万。
【第五章】
视频剪得很好。
我摸尸体的手,我对着停尸柜动的嘴,我流着鼻血在档案室里发呆的侧脸。
配的字幕是:迷信入侵司法鉴定,神神叨叨的女法医,竟靠听鬼说话办案?
发布账号是个新号。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种人怎么考进去的?关系户吧。”
“建议严查她经手的所有案子,别冤枉了好人。”
“我要是家属,吓都吓死了。”
第二天,上级部门打电话到院里。
院长把我叫去办公室,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舆论太大,你先停岗,在家待着。”
“院长,案子没破。”
“案子有刑警队在破。”他把一杯茶推过来,手指头在杯沿上停了很久,“苏照,我信你。可我挡不住这个。”
我没接那杯茶,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刘姐在走廊里跟人说笑。
“我早就说她脑子有毛病。方主任是被她坑了,说不定那些照片是她自己做手脚呢。”
我停下脚步。
刘姐声音一顿,转过身来,下巴一抬。
“怎么?说错了?”
“刘姐,你拍我那段视频,原片在你手机里。”我看着她,“网上那个版本,是剪过的。谁问你要的原片,你心里清楚。”
她的笑僵在脸上。
“传播他人隐私,配上虚假字幕,构成诽谤。我已经报警了。”
刘姐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我回到出租屋,房东发来消息,说楼里有人打电话投诉,问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让我月底搬走。
我没回。
晚上九点,有人敲门。
裴野拎着一袋包子站在门口,眼底的青比上次更重。
“三起案子并案了。唐小雨的遗体已经火化,何蔓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枚耳钉,上面也有金箔残留。”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
“金箔是古法手工锤打的,全市能做这种活的作坊只剩三家。都给寺庙做佛像贴金。”
“哪三家?”
“城北老杨家,东郊白云寺自己的工坊,还有南山慈光寺请的一个外地师傅。”
“我要去看。”
“你停岗了。”
“我知道。”我看着他,“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去看?”
裴野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我。
是那条热搜视频底下的一条评论。
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
“苏法医,你听见她们说话了吗?别吵她们,她们是去成金身的。”
IP属地,本市。
【第六章】
城北老杨家,七十岁的老师傅,手抖得拿不稳锤子,作坊里三年没开工了。
白云寺的工坊,两个年轻人,监控齐全,三个案发夜都有不在场证明。
只剩南山慈光寺。
半山腰,香火不旺,大殿正在翻修,脚手架围着一尊三米高的释迦像。
佛像下半身已经贴好了金,上半身还是斑驳的泥胎。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一把竹夹子,正往佛像肩膀上贴金箔。
“季师傅。”裴野喊了一声。
男人慢慢转过头,从架子上下来。
五十来岁,干瘦,眉眼温和,说话细声细气。
“警官,有事?”
“例行走访。”
“请里面坐,喝口茶。”
他转身去倒茶。
两只手都戴着白棉布手套。
左手的手套,小指那一截,空空地耷拉着。
我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裴野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我和季怀山之间。
季怀山端来两杯茶,茶汤清亮。
“这位是?”
“我同事。”
他看着我,笑了笑。
“苏法医吧?网上见过。”
我手指在桌底下收紧。
“季师傅的手,怎么伤的?”
“年轻时候打金箔,锤子砸的。”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语气平淡,“干我们这行的,少根指头不稀奇。”
裴野问了三个案发夜他在哪。
他说都在寺里,一个人,住后院厢房。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
但也没有证据。
我起身,说想看看佛像。
季怀山陪着我走到佛前,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这尊像,我修了两年。还差最后一点,下个月初一开光。”
我伸手,摸上佛像的莲台。
今天第一次。
一个沉闷的声音,从泥胎深处传出来。
“他在我肚子里藏了东西。”
我手指一颤。
“每做完一个,他就往我肚子里放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三缕了。”
佛像的声音很慢。
“他说,还差一缕,金身就成了。”
我眼前一黑,鼻子里一热。
血滴在莲台的金箔上,一滴,两滴。
季怀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巾,递到我面前。
“苏法医,你流鼻血了。”
我接过纸巾,捂住鼻子。
下山的路上,裴野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摊开那张纸巾。
血迹旁边,粘着一粒金箔碎屑。
“佛像肚子里有头发,三缕。”
裴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搜查令批不下来。不能写一尊佛像告诉我的。”
“我知道。”
我盯着那粒金。
“他不急。他在等最后一个。”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尊佛。
验证信息只有四个字:
“你很吵。”
【第七章】
我没加那个人。
第二天,我在出租屋里把三起案子的资料摊了一地。
唐小雨,何蔓,许佳禾。
三个女孩,落水前都去过南山。
唐小雨去求姻缘,何蔓去还愿,许佳禾陪朋友爬山。
季怀山在寺里见过她们。
线索够了,证据不够。
裴野那边在等DNA比对,可季怀山没有前科,数据库里没有他的样本,要采样得先立案,立案得有证据。
一个死循环。
晚上十一点,我下楼扔垃圾,回来插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门锁。
锁芯在发抖。
“有人撬过我。”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两次。白天一次,刚才一次。他还在里面。”
我站在门口,手僵住了。
慢慢把钥匙拔出来,往后退一步,掏出手机给裴野发了个定位。
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
门从里面开了。
季怀山站在黑暗里,还是那件灰布衫,手里拿着一卷红绳。
“苏法医,你不该一直听。”
他声音还是细细的,温温和和。
“她们都是去成佛的,干干净净地去。你把她们吵醒了。”
我转身就跑。
楼道的声控灯没亮。
后领被一只手揪住,整个人被拽回去,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眼前一片金星乱冒。
红绳勒上我的脖子。
喉咙一紧,空气一下子断了。
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声大得盖过一切。
咚。咚。咚。
我两手往后乱抓,抓到他的手套,扯下来,指甲狠狠抠进他左手手背。
一下。
再一下。
指甲缝里塞满了皮肉。
他闷哼一声,手松了半寸。
我往后一肘砸在他肋骨上,翻身滚出门,撞在楼梯扶手上。
楼下警笛响了。
季怀山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背,又抬头看我。
他没追。
他转身从楼道窗户翻了出去。
裴野冲上楼的时候,我坐在地上,脖子上一道紫红的勒痕,两只手举在半空,谁都不让碰。
“别碰我的手。”
我嗓子哑得厉害,还是咧开嘴笑了。
“我指甲里,有他。”
【第八章】
DNA结果第二天中午出来。
我指甲里的组织,和许佳禾指甲里的组织,同一个人。
搜查令当天就批了。
慈光寺大殿,佛像被切开腹部。
里面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三缕头发,红绳扎着,每缕上系着一张黄纸,写着生辰八字。
唐小雨。何蔓。许佳禾。
还有第四张黄纸,空白的。
季怀山不见了。
厢房里的东西都在,金箔、锤子、竹夹子,一件没少,唯独人没了。
裴野调了他的手机通讯记录。
那个加我好友的佛像头像账号,就是他。
过去一周,这个账号和另一个人聊了几十条。
裴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对方的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半身照。
方立恒。
聊天记录不长。
佛像头像说:我也看不惯那个女法医,想给她点教训。
方立恒回:她住城南幸福里七栋三单元402,一个人住。吓吓她就行,别搞出事。
佛像头像说:放心。
方立恒回:她把我害惨了,你替我出口气。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头冰凉。
裴野一拳砸在桌上。
“他把你的住址,送到了杀人犯手里。”
方立恒被带进刑警支队的时候,还穿着家里的睡衣。
他一进门看见我,脸就白了。
裴野把聊天记录甩在他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方立恒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我……我以为他是网上的键盘侠……我就是发发牢骚……”
“你发牢骚,发了她家门牌号。”
“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他是……”
他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喂?嫂子?芊芊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方立恒的手机啪地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嘴唇一直在抖。
“芊芊……我侄女……昨天下午去南山慈光寺求签……到现在没回家……”
方芊。
就是那个本来要顶我名额进鉴定院的人。
方立恒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砸在地上,一下一下往前挪,挪到我脚边。
“苏照……苏法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他抓着我的裤腿,哭得满脸鼻涕。
“我错了,我全错了,你要我怎么样都行……她才二十二……”
我低头看着他。
他三月二十号晚上冲进下水道的那点金粉,本来能让季怀山在四月就落网。
许佳禾本来不用死。
我把裤腿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会去救她。”
他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
我转身问裴野:“下个月初一开光,也就是后天早上六点。”
“他要在开光前完成最后一个。”裴野看了看表,“还剩不到四十个小时。”
【第九章】
季怀山的厢房里,我摘下手套,握住了他那把金箔锤。
今天第一次。
锤子的声音沉闷,带着铜锈味。
“他带着我锤了三十年……每一张金箔,要锤一万下……”
“他去哪了?”
“他说……要去有钟的地方……那是他出家前待的地方……他第一个死掉的地方……”
“第一个?”
锤子不说话了。
裴野已经在查季怀山的户籍。
二十八年前,季怀山的女儿在老家淹死,三岁。
他老婆跟人跑了。
他砍掉自己一根手指,去了北边一个山寺出家,后来还俗,做了贴金匠。
那个山寺,三年前废弃了。
后山有一座钟楼,钟楼底下有一口蓄水池。
三个小时车程。
车上,我握住方芊落在慈光寺的一只发卡。
今天第二次。
“好黑……有水声……有人在念经……他说时辰没到……”
还活着。
鼻血开始往下淌,我拿袖子擦了一把。
裴野从后视镜里看我。
“够了,别再用了。”
“还不够。”
到了废寺,天已经黑透了。
山门塌了半边,院子里的荒草齐腰高。
钟楼在后山顶上,一盏灯都没有。
裴野带着人分两路往上摸。
我跟在他后面,手贴着钟楼的石墙。
第三次。
“他在下面。水池边上。”石墙的声音很老,“他在等子时。”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二。
脑子里那台电钻开始转。
我咬着牙,手贴上地下室的铁门。
第四次。
“门没锁……里面有两个人……女孩手脚捆着……”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耳朵里全是血往上涌的声音。
我扶着墙,对裴野比了个手势。
他一脚踹开铁门。
地下室里点着一圈蜡烛,水池里的水黑得看不见底。
季怀山跪在池边,一只手按着方芊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水面上方一寸。
他嘴里念着经,另一只手拿着竹夹子,夹着一片金箔,往方芊的额头上贴。
“别动!”裴野举枪。
季怀山没回头。
“时辰快到了。”他声音很轻,“她干干净净地去,就不疼了。”
他的手往下压。
方芊的脸没进水里,手脚拼命扑腾,水花溅了一地。
裴野冲上去。
季怀山抬起头,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把刻刀,抵在方芊脖子上。
“再往前一步。”
裴野停住了。
方芊从水里被拎起来,呛着水,哭不出声。
我扶着墙走过去。
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的烛油里。
“季怀山。”
他看着我。
“你女儿叫什么?”
他的手顿住了。
“季……季小宝。”
“她三岁那年,淹死在老家的水塘里。”我盯着他,“你没捞到她。所以你按着别人家的女儿,一次一次往水里压,压完了往她们指甲里抠金箔,说她们成佛了。”
“她们是成佛了!”
他吼起来,刻刀在方芊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
“她们不是!”
我嗓子劈了,声音还是拔上去。
“唐小雨死的时候在喊妈。何蔓死的时候在喊疼。许佳禾死的时候,抓破了你的手,她想活!”
我往前一步,手贴上他身后那口铜钟。
第五次。
血从我鼻子里、嘴角里一起往外冒。
“这口钟说,二十八年前,你女儿掉下水塘的时候,你在旁边打金箔。”
季怀山整个人僵住了。
“锤子的声音太大,你没听见她喊你。”
他的手抖了。
刻刀从方芊脖子上滑开一寸。
裴野扑上去,一拳砸在他手腕上,刻刀飞出去,当啷一声掉进水池。
两个刑警把季怀山按在地上。
他脸贴着湿漉漉的石板,嘴里还在念。
念着念着,念成了一个名字。
“小宝……小宝……”
我腿一软,往下倒。
裴野一把接住我。
“苏照!”
我睁着眼,看见方芊被人抱出去,裹着警服,哇地哭出声来。
还活着。
我闭上眼。
【第十章】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醒来第一眼,看见床头堆着一摞报纸,一束花,还有一盒包子。
包子是凉的。
裴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下巴上冒了一圈胡茬。
我刚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醒了?”
“几天了?”
“三天。”他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
热搜第一:南山连环溺亡案告破,女法医以身作饵擒凶。
警方通报写得很清楚:三起案件均系同一人所为,犯罪嫌疑人季怀山已被刑事拘留。原鉴定院副主任法医方立恒涉嫌毁灭证据、泄露公民个人信息,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评论区翻了个个儿。
“之前骂她的出来道歉!”
“人家是真的在救人,我们在干什么?在网上骂她疯子?”
“方立恒那个账号我扒出来了,原视频是他让同事拍的!”
刘姐也上了热搜,被单位停职,发了一篇道歉长文,底下骂她的比当初骂我的还多。
我关掉手机。
“方立恒呢?”
裴野说:“审讯室里哭了一整天。他侄女没事,他自己的下半辈子没了。”
出院那天,我回了鉴定院。
门口站着一排人,周小满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苏姐回来了。
院长站在台阶上,头发比上回又白了几根。
“苏照,进来。”
方立恒的办公室已经空了。
桌上的名牌被摘掉,只留下一个灰白的印子。
我经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是方立恒托人送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苏法医,对不起,芊芊让我谢谢你。
我把纸条叠好,扔进了碎纸机。
下午,许佳禾的母亲来领女儿的遗物。
她在停尸间门口站了很久,把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塞到我手里。
“闺女托梦了。”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往下掉,“说谢谢姐姐。”
我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一个人走进停尸间。
许佳禾的柜子空了。
我把手放在七号柜的把手上。
“谢了。”
七号柜咔哒一声。
紧接着,三号柜也咔哒一声。
五号、九号、十二号。
一排排的柜门,咔哒、咔哒、咔哒,一扇接一扇地响起来。
整个停尸间,铁皮柜门撞着门框,哐哐作响,响成一片。
我站在中间,鼻子一酸,笑出了声。
身后的门开了。
院长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还在颤动的柜门,愣了很久。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角在发抖。
“我昨天夜里写的。”
他把文件递给我,清了清嗓子。
“苏法医,以后你就是咱院编外刑侦顾问。”
我接过文件。
裴野从院长身后探出头来,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刚接到报警,城东水库,又捞上来一个。”
他看着我。
“去吗?”
我摘下手套,揣进兜里。
“走。”
运尸车推进停尸间的时候,白布底下,一个嘶哑的声音钻进我耳朵里。
“姐姐……我认识那个打金箔的人……”
“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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