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自己的设计工作室里,睁眼却重生到被全网骂成骗子的前一天。
手机里铺天盖地的谣言仍在发酵,而最相信我的闺蜜,正准备亲手把我推上审判台。
所有人都说我-designed出了害死人的假设计,只有我知道,真正要夺走我全部家产的秘密,才刚刚开始。
第1章
我死在三天后。
凶手没动刀,也没下毒。
他只是在县医院的天台上,轻轻推了我一把。
临死前,我给沈砚川打了十七通电话。
没人接。
唯一回复我的,是林晚晴。
她发来一句:“知微,别怪自己,图纸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
就是那句话,把我从十二楼楼顶推了下去。
风灌进领口时,我还在想,图纸只是少了一角,怎么就变成杀人偿命了?
再睁眼,耳边全是麻将声。
“碰!”
“二筒!”
“九万!”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显示九月十五日,上午七点零六分。
窗外是老家镇上那条老街。早餐铺支着油锅,隔壁五金店正在卸水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来吃饭。
都是活人的声音。
我低头看手机,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来自林晚晴。
“知微,醒了吗?”
“B区那套安置房的核心图纸,公司催得紧。”
“我上午十点去你工作室,你把标注原件给我。”
“我已经安排车去接你,九点半在路口等。”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前世就是这张图。
安置楼坍塌后,官方通报说是地基沉降,可林晚晴拿出来的签署记录上,有我的亲笔签名。
我还替她解释过。
“她只是代我送文件。”
“砚川还小,别逼他。”
“晚晴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句句好话,差点把我送进监狱。
我拨通林晚晴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背景音里有人说话,她笑了一声,走进了空房间。
“知微?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图纸不能交给你。”
她没有追问原因,反倒叹了口气。
“知微,孟叔那边已经不高兴了。衡岳追加了三千万投资,就等着B区图纸落地。你是总设计师,你不出面,别人会说项目黄了是你故意卡着。”
“三千万?”
“你忘了吗?这是你爸留下的项目。”
她的语气很软。
“我知道你恨我上次替你签了那份文件,可当时你父亲病重,砚川又催得急,我总不能看着项目停工吧?”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那张被我父亲亲手改过的图纸,被她换掉了三处尺寸。
楼层净高、承重墙位置,还有消防通道的宽度。
每一处都够让一整栋楼倒下。
“我知道了。”我说,“十点之前,我会把东西整理好。”
“还是知微听话。”
电话挂断。
我赤脚下床,拉开床头柜,把那只旧机械表翻了出来。
表是父亲留下的,表蒙裂了一道缝,我平时嫌看着旧,一直没修。
我刚碰到表冠,耳边忽然响起“咔”的一声。
滴答声停了。
表盘下传出细小的女声。
“九、十、七。”
我手一抖,差点把表扔出去。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九、十、七。子时三刻。”
我听清了。
九月十七日,子时三刻。
不就是三天后吗?
“谁?”
表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微,别让林晚晴碰B区图纸。”
我猛地翻过手表。
表背没有电池,也没有芯片。父亲活着的时候告诉我,这是一块修表铺老师傅送的旧货,只用来看时间。
可现在,那个声音分明从我掌心传出来。
“你是谁?”
“九、十、七——”
声音卡住了。
我拔下手表里的电池。
它又响了。
“别信沈砚川。”
“别去县医院天台。”
最后一句被噪声切断,我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字眼。
“……死讯会先到……”
滴答声恢复。
我坐在床边,足足缓了五分钟。
死讯会先到。
我打开手机,搜索自己的名字。
本地账号里没有异常。
几个短视频账号下,也没有关于我的视频。
林晚晴却在催图。
这说明舆论还没铺开。
我还有时间。
洗完脸后,我给许岚发了一条消息。
“许总,B区项目原始图纸还在我手上。”
许岚是我父亲公司的法务总监,前世她因为拒绝在一份违规验收单上签字,被踢出了核心项目。
我前脚被扣上“伪造图纸”的罪名,她后脚就去了外地。
直到我死,也没机会问她那份原始文件还在不在。
她很快回了电话。
“沈总,你终于联系我了。”
她声音疲惫,办公室门开关的声音很重。
“原始图不只是被换了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她顿了一下,“那你还想知道签字记录是谁伪造的?”
“想。”
许岚没立刻回答。
“今天下午三点,来县档案馆后面的茶楼。”
“不能去衡岳安排的办公室。”
“好。”
我挂断电话,又翻出一条旧录音。
录音只有七秒。
“我拿到签署记录原件了,知微你听一下。”
我点开。
纸张翻动后,传来林晚晴的声音。
“沈总那份我已经代签了,砚川说继承权早晚要交接,别让知微知道。”
我听到她那边有人敲门。
录音戛然而止。
前世的今天下午,林晚晴就是在那个时候拿到了我的电子签名。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七分。
距离她来取图,只剩三十三分钟。
我把假的B区图纸放进文件袋,故意在封口处留下指纹。
真图纸没有带走,而是锁进工作室墙体的保险柜。
十点整,林晚晴准时到了。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进门后先四处看了一圈。
“真图呢?”
“桌上。”
她拿起文件袋,又问我:“签署记录你也签了吧?”
“签了。”
她松了口气,笑着靠过来。
“知微,这事做完,我们还是好朋友。”
我没躲。
她的笑容僵了半秒。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后退一步,“晚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三千万投资,是进沈氏,还是进你口袋?”
她的脸一下冷了。
“什么意思?”
“孟怀山为什么非要拿我父亲留下的项目?”
门外传来刹车声。
林晚晴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文件袋抱紧。
“车到了,我先走。”
“等等。”
我挡住门。
“你要去哪儿?”
“衡岳。”
“带上真图?”
她抬头看我,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亲近。
“沈知微,你最好别管太多。”
我笑了。
“是不是周启明也快出事了?”
林晚晴猛地僵住。
这个名字,她不该知道。
工地上的人早被转移了,周启明是唯一幸存者,也是唯一一个说过“闻到了奇怪气味”的人。
我前世没查出他被藏在哪里。
林晚晴盯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你查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条刚推送的本地新闻。
标题只有一行字。
“安置楼质检员坠楼身亡,抢救无效。”
照片里,是周启明。
我低头看手表。
指针停在九月十五日,上午十点十一分。
可手表盖子里,那道裂缝正往外渗血。
血滴落在桌面上,迅速形成一个日期。
九月十七日。
子时三刻。
我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是县医院天台。
风很大。
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站在护栏边,长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转过脸,对准镜头。
是林晚晴。
视频右下角的时间,却显示九月十七日,子时三刻。
她站在护栏上,对我开口。
“知微,图纸拿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视频里的林晚晴忽然笑了。
“你怎么还没死?”
下一秒,画面切成黑屏。
黑屏中央浮出一行白字。
“死讯先行,游戏开始。”
第2章
“沈知微,你还有十分钟,交出衡岳项目的原始图纸。”
推开青禾设计事务所的玻璃门,林晚晴已经把两名保安堵在了前台。
她穿着我送她的那条米白色围巾,手里捏着我的工牌。
工牌照片还是我入职第一天拍的,丑得要命。
我没理她,先看前台电脑。
屏幕右上角弹着警告:“管理员权限已被重置。”
桌下那台离线备份机不见了。
插线板上却多了一层新灰。有人动过这里。
“你昨晚说你只是回家休息,今天一早,衡岳却收到律师函,说你盗取商业机密。”林晚晴把一份文件拍在接待台上,“原始图纸、商业测算、供应商名单,全在里面。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翻了两页。
文件比我提交给许岚的版本多了十几页,纸张边缘还有复印留下的黑粉。
最可笑的是,伪造的电子签署记录上,竟然真有我的指纹。
林晚晴盯着我,唇角压得很平。
“你是不是以为,删掉服务器里的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我抬头看她。
“你动了我的账号?”
“少了什么关键文件吗?”
“你昨晚给我发消息,说服务器坏了,让我别来。”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聊天记录,“可这条消息的发送设备是事务所前台电脑。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九分。”
她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你到底动了多少东西?”
“知微,你先把话说清楚。”她身后的门开了。
沈砚川走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西装袖口沾着施工点的白灰。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小时候他过生日,我爸让我把压岁钱全给他。我不肯,他哭了一晚上。
后来我进了设计行业,他去了衡岳。
再后来,他成了隐名股东。
这件事,我也是在项目酒会上听孟怀山亲口说的。
“姐姐,会议室谈吧。”沈砚川拉开椅子,“保安在外面,丢不了东西。”
我没动。
“许岚呢?”
沈砚川笑了一声。
“许总监已经被停职了。”
“你们用假指纹告她?”
“文件是真的,指纹也是真的。”林晚晴说,“服务器日志显示,图纸是你亲手上传的。知微,你拿公司的项目,交给外部律所,这不是泄露是什么?”
我盯着她。
“你把周启明转移到哪儿了?”
前台安静下来。
窗外电钻声断了几秒,又重新响起。
林晚晴的右手慢慢攥住围巾。
“他死了。”
“你干的?”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质检员过不去?”她声音发冷,“他自己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衡岳已经给了家属封口费。你要是愿意替他出头,就先解释清楚图纸的事。”
我拿出手机,拨周启明的号码。
嘟声响了很久。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改拨周启明老婆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先传来孩子的哭声。
“周太太,周启明在哪儿?”
“医院不让家属进,说人已经没了。”她压着嗓子,“警察下午才来,他们不让公开 funerals。知微,周启明最后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握紧手机。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带工人走,快走。还说……那栋楼会塌。”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周太太?”
一张照片从微信发了过来。
是工友群里有人转发的现场照片。警戒线外停着三辆商务车,车门上印着衡岳实业的标志。
拍摄时间是昨天上午。
可周启明昨天还在给我报平安。
“知微,别白费力气了。”沈砚川看了眼手表,“律师已经在等你。”
我按下录音键,把手机揣进兜里。
“带路。”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孟怀山坐在主位,桌上摆着一杯热茶。他没抬头,先问:“原始图纸在哪儿?”
“没在我手里。”
“承认就好。”林晚晴坐到孟怀山身边。
我拉开椅子,从包里取出一卷图纸。
“我手里没有原始图纸,只有我两天前做现场复测时画的修正版。”
孟怀山放下茶杯。
沈砚川伸手:“给我看看。”
我把图纸压在桌面上,没松手。
“可以。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安置楼B区三层,卫生间排风井直径是多少?”
沈砚川不耐烦地翻出手机里的资料。
“八百毫米。”
“净宽七百二。”我说。
林晚晴脸色变了。
沈砚川抬头:“你什么意思?”
“那张假图上写的是七百二。我昨晚把正确尺寸改成了六百四,因为现场墙面还要容纳风管支架。六百四安装后,原设计排风量至少降低三成。”
我将修正版铺开。
红笔标注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一层地下室存在不明管井,需重新检测。
孟怀山盯着那行字,眼神沉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改?”
“昨天下午,地下室的回风口有刺激性气味。周启明说闻到了类似胶水混着铁锈的味道,现场工人也有人说头晕。”
“所以你私自修改图纸?”沈砚川站起来,“这正是你泄露商业机密的证据!”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他拍着桌沿:“原始图纸被你替换,你又向许岚提供修正版,导致衡岳项目停工。你是在破坏公司利益!”
我看着他,忽然不生气了。
“你刚才说,泄露的图纸是昨天凌晨上传的。”
“对。”
“可修正版是昨天下午四点才完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沈砚川喉结动了一下。
“服务器日志不会错。”林晚晴接话,“你上传过多少版本,跟最后一次修改没有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把上传时间写成凌晨?”
没人回答。
我转头看向孟怀山。
“孟总,你在担心什么?”
他拿起茶杯,慢慢转了一圈。
“知微,家人之间没必要闹到这一步。你把修正版交出来,再公开承认自己误操作,衡岳可以不起诉你。”
我笑了。
“你们偷了我的图,补了我的指纹,让我认罪。现在还要我替你们承认误操作?”
“你不认,图纸就可能流入竞争对手手里。”林晚晴说,“许岚已经在接受调查。”
“你们给周启明家里多少钱?”
她的目光躲开了。
“七十万。”孟怀山替她回答。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录音还在运行,红点亮着。
“七十万买一条命,真便宜。”
孟怀山放下茶杯。
“你想要多少?”
“我要活着离开这里。”
会议室的空调吹得人手臂发冷。
沈砚川走到门边,反手锁门。
“恐怕不行。”
我盯着他。
“你敢扣我?”
“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按流程,要等警方和公司法务共同取证。”他说,“警察已经在楼下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前台保安在外喊:“沈经理,楼下有人要见沈知微!说是安置工地的工人,姓许!”
沈砚川猛地拉开门。
“什么许?”
保安喘着气:“许律师。还有十几个工人,他们抬着一块从楼里拆下来的通风管道,说里面有施工记录。”
孟怀山站了起来。
林晚晴的手碰到手机,迅速按灭屏幕。
我看见她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处理干净。”
下一秒,前台电脑自动弹出远程登录窗口。
用户名是我的。
密码栏正在一格一格跳出字符。
孟怀山看了我一眼。
“不是你?”
“我昨天已经重置了所有密码。”
电脑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登录成功。
桌面最上方出现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
“沈知微泄露文件,完整证据链。”
里面只有一份视频。
画面拍摄的是昨晚的事务所。
我坐在电脑前,正把一沓图纸交给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戴着口罩,侧脸露出一截金色耳钉。
我盯了两秒,胃里一阵发冷。
那人戴的耳钉,是沈砚川的。
视频右下角的时间,却是九月十七日。
子时三刻。
就在我盯着屏幕时,会议室的灯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电脑键盘自动响了起来。
咔哒。
咔哒。
有人正在远程输入文字。
屏幕上缓缓浮出一行白字。
“沈知微,你以为自己拿回的是真相?”
紧接着,楼下传来女人的尖叫。
我冲到窗边。
事务所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
担架被白布盖着,旁边跪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
她抬起头,隔着二十多层玻璃,准确看向我的位置。
是林晚晴。
她朝我举起手。
手腕上戴着的,是我母亲的遗物。
那只我从没见过真品的玉镯。
第3章
救护车门还没关严,林晚晴就睁开了一只眼。
她看见我站在事务所门口,立刻把手按回胸口,哭得更大声了。
“知微,我差点死了。”
我没理她,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玉镯还在。
刚才隔着一层玻璃,我只看到镯子的轮廓,现在才发现,镯子内圈刻着一个很小的“微”字。
那不是母亲的遗物。
是我母亲的遗物编号。
全集团只有我知道。
“把它还给我。”
林晚晴捂着镯子往后退,眼泪掉得很凶。
“知微,你还要抢我最后一点东西吗?”
我扯下外套,罩住她怀里的那只镯子。
她没有反抗。
这不对劲。
林晚晴最会演。疼是真疼,晕也是真晕,可她把镯子交出来得太痛快了。
救护车里的医护探出头。
“到底走不走?”
“先等等。”
我掰开林晚晴的手指,把镯子套进自己袖口。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冲我笑了一下。
“快去南岸工地。”
我停住。
“你说什么?”
“晚了十分钟,他们就会从下面出来。”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全是血丝。
“你母亲的镯子,只是引你过去。真正要你命的东西,在那里。”
救护车鸣着警笛开走。
林晚晴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上了车,给许岚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没说话,先把一段视频发了过来。
画面很抖,是从工地监控里截出来的。
南岸安置楼已经封顶,工地里却还有十几个人没有撤。塔吊停在半空,地面散着刚拆下来的围挡。一个穿灰色工服的男人蹲在承重柱边,把手掌贴在钢梁上。
他一直看镜头。
“沈总,三号承重区的编号被人换过。”
我心里一沉。
“周启明?”
许岚低声问:“你认识他?”
“安置工地的工人,也是坍塌事故里唯一的幸存者。”
视频只有九秒。
最后一秒,地下传来闷响,屏幕跟着抖了一下。
许岚立刻说:“南岸项目临时更换了主体构件,报审材料今晚刚送到沈氏集团。你负责空间设计,有权限调阅原始模型。”
“可我三年没碰这个项目了。”
“你没碰,有人用了你的名字。”
我让司机把车开向南岸。
四十分钟后,天已经黑了。
工地外停着两辆商务车,孟怀山站在门口抽烟。林晚晴换了身干净衣服,正给他递文件。
她根本不需要去医院。
我推门下车,直接问:“南岸项目用了什么构件?”
孟怀山把烟掐灭。
“知微,这么晚还来工地,不吉利。”
“少装。”
我一把夺过文件。
封面上的项目负责人是我。
签名也是我的。
右下角盖着沈氏集团的电子章,日期却写着今年六月。
我翻到材料清单。
承重构件型号:HN-03。
数量:八百六十二件。
“周启明在哪里?”我问。
孟怀山抬了抬下巴。
灰工服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手套上全是铁锈。他左腿打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怀里抱着一块两尺长的旧钢构件。
“沈知微。”
他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
孟怀山皱眉:“启明,注意你的态度。”
周启明没理他。他把那块钢构件重重放在地上,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验收单。
“你是项目责任人,对吧?”
我的视线扫过单据。
签名是林晚晴。
“不是我。”
“不是你?”周启明把单子拍在钢构件上,“原始设计图是你的名字,验收记录也是你的签名。出事以后,衡岳拿出来的第一份责任认定书,写得清清楚楚——沈知微擅自更换HN-03构件,导致南岸安置楼整体坍塌。”
他盯着我,眼里压着东西。
“七个人死在下面。我是第七个被刨出来的。”
风吹过工地,卷起地上的碎纸。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块钢构件。
表面有旧焊缝,边缘被砸开过。断口很新,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这是什么?”
“拆迁区捡回来的旧构件。”
周启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摞贴着黄色编号标签的钢材。
“HN-01。”
我看向他怀里的构件。
标签被磨掉了大半,只剩最后两个数字。
“03。”
我的手指停住。
南岸项目材料清单上,HN-03代表高强度抗震钢梁。可眼前这块旧构件的重量不对,截面也少了将近两厘米。
它根本不是HN-03。
周启明说:“南岸真正用的,是旧区拆下来的HN-01。编号被磨掉,再刷一层黄漆,混进材料里。八百多件,全换了。”
“你有证据?”
“有编号。”
他用扳手敲掉钢材侧面的锈层。
一行钢印露出来。
HN-01-276。
我立刻翻开文件,在附件页找到原设计编号。
第三页右下角,有一行被黑色记号笔盖住的备注。
我拿手机电筒照过去。
许岚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动静。
“把镜头拉近。”
我用指甲刮开墨迹。
下面写着:HN-01-276,替换件,禁止用于承重区。
我的手开始发抖。
原设计图上明明写的是HN-03。
有人拿我的签名,把HN-01写成了HN-03,又把所有旧构件上的编号磨掉。
等楼塌了,官方材料只会证明“沈知微指定使用HN-03”。
死的人找不到。
证据也找不到。
孟怀山看着我的脸色,慢慢开口:“知微,现在把手机交出来。”
“凭什么?”
“项目文件泄露,你又出现在封顶现场。警方会认定你毁灭证据。”
林晚晴走到我身边,声音发软。
“知微,你一直怕冲突,何必呢?只要你承认图纸是你改的,我会帮你。”
她抬起右手。
袖口下露出半截红线。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镯子不在她手上,却多了一道红绳。
“镯子里的东西呢?”
她笑容僵了一瞬。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演。”我扯下那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一枚极小的存储卡。
林晚晴脸色变了,伸手来抢。
我攥住卡片,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工地深处传来金属断裂声。
周启明猛地回头。
承重柱下方,一束黄色焊光正在地面亮起。
有人在切割HN-03。
他只看了一眼,瘸着腿就往楼里冲。
我愣在原地。
这座楼前世塌过一次。
可官方记录里,拆除旧构件的工作应该在三个月前完成。
现在,负责切割的人还在里面。
手机突然震动。
一个没有号码的账号发来照片。
照片里,切割机旁边站着沈砚川。
他戴着金色耳钉,正抬头看向摄像头。
下面跟着一行字:
“姐姐,三号承重柱断开还有四分钟。”
“这次,你会签哪一份死亡名单?”
第4章
孟怀山带着律师堵在我家门口时,工地上的警报还没停。
“沈小姐,签了这份放弃继承协议,衡岳实业会替您偿还沈家全部债务。”
他将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一份是继承协议。
另一份,是放弃继承声明。
我盯着纸页右下角父亲的签名,心口一点点发冷。
父亲去世四十七天,尸检报告还没出来,衡岳的人就带着“遗嘱”登门了。
更邪门的是,工地那边刚发现有人偷切承重柱,他们已经算准了时间。
“少跟我绕弯子。”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父亲名下三套老宅、两块地和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怎么就成衡岳替我还债了?”
孟怀山笑了笑。
“因为沈氏账面已经资不抵债。您不退出衡岳项目,月底银行就会冻结资产。”
“项目是沈氏自己的。”
“可现在的负责人,是沈砚川。”
林晚晴站在门边,没看我,只盯着我手里的存储卡。
孟怀山敲了敲桌面。
“知微,别让一句气话毁了您父亲留下的东西。签完字,您拿三千万离开县里。以后安安稳稳做设计,不好吗?”
“我要是不签呢?”
“您父亲真正的遗嘱,可就未必拿得出来了。”
我抬眼看他。
孟怀山脸上的笑没变,插在口袋里的手却停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我从小最怕和人正面硬碰硬,谈判时总想着先退一步。工作室那帮设计师都知道,沈总脾气好,被客户压价也肯改方案。
可他们不知道,我看图纸时能从一条两毫米的错缝里找出一整栋楼的隐患,也会从半秒停顿里听出谁在撒谎。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钢笔。
“协议给我看仔细。别回头说我没看清。”
孟怀山示意律师把附件递过来。
“条款都在后面。”
我没有立刻落笔,先问:“放弃继承的补偿是三千万,对吗?”
“准确地说,是一千五百万预付款,余款在遗产交接后支付。”
刚才明明说的是三千万。
我在速写本上写下一行:金额口径不一致,孟默认总额三千万,协议写总额一千五百万。
“别写。”孟怀山看着我。
“记笔记也不行?”
“这里没有记录的必要。”
他伸手来拿,我往旁边一躲,笔尖已经划过纸角。
“不能写?那我更得写。”
孟怀山身边的律师脸色难看,抽出手机。
“沈小姐,我最后提醒您一次。阻碍合法继承程序,您可以拒绝,但后果由您承担。”
我盯着协议上的签字日期。
今天。
可落款旁边印着父亲去世前的日期。
笔迹也像。
太像了。
父亲的“衡”字最后一笔总往右上挑,这份文件里没有,连墨色深浅都不对。我翻开父亲的旧笔记本,笔迹一对照,连孩子都骗不过。
“这份遗嘱不是原件。”我直接撕掉最后一页。
林晚晴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你这样闹,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理她,问孟怀山:“原件呢?”
“您父亲去世前,将原件交给了我。”
“交给你?”
孟怀山摊开手。
“当时沈氏资金链断裂,您又执意接下安置项目。老人担心您守不住家业,委托我代为保管。等您愿意放弃项目,我自然会交给您。”
“见证人是谁?”
“沈砚川。”
我看向林晚晴。
她避开我的视线,嘴唇抿得很紧。
这也记下来。
孟怀山恐怕没想到,我会把每一句都记在速写本上。
他盯着我翻页的手,语气冷下来。
“沈知微,您可以不签。但沈氏熬不过这个月,您父亲留下的老宅也会被强制拍卖。那套房子里还有他最后留下的东西,您确定要看别人把它搬空?”
我握笔的手停住。
老宅。
父亲去世后,我一次都没进去。
门锁钥匙在他贴身皮夹里,遗物清单上却只有一串旧钥匙,没有房屋使用记录。
“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您,别把父亲的心意也弄丢了。”
他起身整理袖口。
“今晚十二点前有效。过了时间,衡岳会启动资产处置。”
这句话不对。
律师从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提截止时间。
孟怀山却急着往外走,像是迟了哪怕几分钟,就会有人抢走那份文件。
我没拦。
等车门关上,我立刻给许岚发消息。
“帮我查沈氏最近所有资产冻结申请,还有我父亲去世前的遗嘱见证记录。”
许岚回复得很快。
“冻结申请还没提交。”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出了一层冷汗。
衡岳拿假遗嘱逼我退出项目,为的是项目,还是项目背后那笔见不得光的账?
五分钟后,许岚又发来一条。
“遗嘱见证记录里确有沈砚川签名,但见证地点不是你父亲住院的病房,是老宅。”
我猛地抬头。
林晚晴还在院子里。
她正弯腰捡起那张被我撕下的协议,撕口朝内,折好,放进手提包。
“晚晴。”
她手一僵。
“你刚才说,让我签了协议就拿三千万离开。”我走到门边,“可我父亲真要委托孟怀山保管遗嘱,为什么让沈砚川做见证人?”
她脸色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有,”我晃了晃速写本,“你捡那张纸干什么?”
“垃圾当然要收好,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她转身就走。
我没拦,只说:“你包里那张纸的骑缝章是假的。公章边缘少了一圈,财务上根本过不了。”
林晚晴脚步一顿,没回头。
她走得更快了。
半小时后,我和许岚赶到沈家老宅。
院墙塌了一角,堂屋门上挂着生锈的铜锁。屋里还留着父亲去世前的样子,茶杯压在日历下面,桌上摊着一张没画完的住宅平面图。
许岚把手机给我看。
“孟怀山当年参与过沈氏老宅改造。第一版图纸显示,堂屋西墙后原本有间保险室,验收后被砌死。”
我敲了敲墙。
实心。
敲到第三下,手肘碰到一块不对劲的空响。
我把速写本贴在墙面上,借手机灯光看砖缝。
西侧第三列砖,灰缝颜色不对。
“这里。”
许岚点头:“拆墙动静太大。”
“不用拆。”
我从包里取出父亲的旧钢尺,量出墙面厚度,在床头柜侧边摸索。父亲做设计多年,习惯把重要东西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柜子挪开,后面露出一道窄缝。
一股陈旧的樟脑味钻出来。
里面有只铁盒。
盒盖上压着一张便签,是父亲的字。
“别相信写着让我放弃一切的人。”
我手心开始出汗。
铁盒没有锁,里面放着房产证、股权文件,还有一卷用红绳捆着的羊皮纸。
许岚戴上手套,将它展开。
“遗嘱原件。”
父亲的字迹和假文件完全不同,锋利,稳,最后一页却没有签名。
只有一行补写内容:
“本遗嘱由沈知微在父亲卧室亲自见证——”
落款日期,是今天。
可父亲已经死了四十七天。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老宅后门被推开了。
沈砚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支电烙铁。
“姐姐,”他关上门,笑了,“你比我预想的快。”
他朝我走近一步。
“可惜你来晚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正是父亲遗嘱最后一页。
“可真正的签名,应该在这儿。”
第5章
“沈砚川,你敢烧那张纸,我敢让你这辈子都出不了这间屋。”
我盯着他手里的电烙铁,掌心全是汗。
他脚边还放着那个铁盒,羊皮纸摊了一半。父亲没签名的遗嘱压在最上面,最后一页已经被他捏在手中。
“姐姐,你还是这么喜欢吓唬人。”
沈砚川把纸凑近电烙铁,红热的金属头压上签名处。
焦味立刻散开。
“别!”
我扑过去抓他的手腕。
他反应很快,抬肘撞在我肩上。我后背撞上柜角,疼得眼前发黑,手却没松。
“许岚,录像还在吗?”
许岚举起手机,镜头正对着我们。
沈砚川脸色变了。
“你录了多久?”
“从你推门开始。”
我咬着牙,把电烙铁往下压。
铁头碰到柜面,火星溅出来,落在父亲的股权文件上。
沈砚川骂了一声,猛地甩开我。
我摔到地上,袖口被烫出一个小洞,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沈知微,你以为一段录像就能定我的罪?”
他一脚踢翻铁盒,羊皮纸散在地板上。
“遗嘱是真是假,法务会鉴定。视频只能证明我来过这里。”
“那你为什么烧它?”
他没回答,弯腰去捡剩下半张纸。
我抓起柜边的旧钢尺,横着扫过去。
钢尺打中他的手腕。
电烙铁飞出去,砸在墙上。
“你真敢动手?”
沈砚川捂着手腕,声音冷下来。
“对。”我从地上爬起来,“你拿电烙铁逼我,我总不能站着让你烧。”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爸临死前也这么嘴硬。”
“别提他。”
“他就是为了把沈氏交给你,才让我妈和弟弟死在工地里。”
“工地那场事故是意外。”
“你信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沈砚川捡起烧焦的半页遗嘱,塞进口袋。
“姐姐,门外那条巷子监控坏了。你要是死在这里,没人会知道。”
后院传来一声车笛。
两短一长。
那是许岚约好的信号。
我心里一动,抬脚把铁盒踢向门口。
哐的一声。
沈砚川下意识回头。
我抓起许岚的电脑包,砸灭廊灯。
屋里瞬间黑了。
“沈知微!”
他朝我扑来。
我抓住门栓,猛地拉开门。
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乔麦探出头。
“上车!”
我钻进副驾驶,许岚跟着挤进后座。
沈砚川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抓住车门。
我抬膝撞向他的腹部。
他弯下腰,乔麦立刻挂挡,面包车蹿了出去。
后视镜里,他追了几步,弯腰捡起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头。
“是砚川吗?”许岚问。
“是。”
“他拿到东西了。”
“只拿到烧掉一半的纸。”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遗嘱的事,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老宅里等我们。”
“周启明昨天给我发过消息。”乔麦握着方向盘,“他说当年坍塌前,工地工人把一批异常编号的建材样品藏在沿江的旧工坊。”
“工坊在哪?”
“早废弃了,原先是衡岳实业的搅拌站。”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不早说?”
“你昨晚一直在老宅盯人。”乔麦说,“我怕消息被截断,先查了沿江那条路。”
“周启明联系上了吗?”
“电话打不通。只发来一句‘样品不能进水’。”
许岚皱眉。
“今天下午有暴雨。”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
县城离沿江工坊至少四十分钟。
“走。”
“等等。”许岚翻开电脑,“沈砚川既然知道我们进了老宅,就不会只安排他一个人。”
“他刚才说巷子监控坏了。”
“说明他提前踩过点,也说明那条路不安全。”
我把那张烧焦的纸从记忆里翻出来。
父亲最后一页只差签名,沈砚川却笃定真正的签名该在那里。
他拿给我的,根本不是遗嘱。
“去工坊。”我说,“但不走县城。”
乔麦把车拐进沿江公路。
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
“乔麦,样品具体是什么?”
“编号砖芯,还有几块送检报告。”
“事故发生前,工地上出现过一种刺鼻气味。”乔麦说,“周启明说,工人们都闻到过,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外加剂过量。”
“过量?”
“原本的承重构件里,有一部分被换成了低价材料。工人留样,是为了证明进场批次有问题。”
许岚敲着键盘。
“如果样品编号能和采购记录对上,就能证明衡岳实业调换材料。”
“样品在工坊哪儿?”
“锅炉房下面的夹层。”
雨越下越大。
路面很快积起一层浑水,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
我忽然想起周启明说过的话。
坍塌前也有暴雨。
不,不对。
那不是周启明说的。
是我自己的记忆。
前世,沈氏安置楼就是在这种暴雨夜里塌下来的。
我站在工地西侧,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有人拽住我的胳膊,喊我快走。
我没走。
下一秒,整个工地向下陷。
钢筋从我耳边穿过去。
那种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猛地坐直,额头全是冷汗。
“到了。”乔麦说。
沿江废弃工坊立在山坡下,红砖墙被雨水冲得发黑。
大门锁着,锁上缠着新换的钢丝。
“有人来过。”许岚指着门边,“泥脚印是新的。”
我下车走到河边。
水位已经涨了,浑黄的浪拍着石阶。
工坊西墙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夹层。
“样品在里面。”乔麦说。
“先别进。”
我盯着那道缺口。
雨幕里,墙根有一串很淡的脚印,从河滩一直延伸到锅炉房。
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里面有东西。”我说。
“工人?”
“希望是。”
我把手机打开录像,握紧那截旧钢尺。
锅炉房后门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墙灰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知微,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砚川站在二楼缺口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他手里举着一个汽油桶。
“你来晚了。”
我低头看向脚下。
积水里漂着一只沾血的编号样品袋。
袋上的日期,正是前世那场事故发生的前一天。
第6章
沈砚川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刺鼻的气味立刻压过了雨腥味。
“把样品袋捡起来。”他盯着我,“还有,把你签过的那份工程确认书交出来。”
“工程确认书?”我抹掉下巴上的雨水,“你在河里泡了一夜,脑子进水了?”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脚边放着打火机,火石上沾着血。
我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墙根。积水里,那只样品袋已经被水推到了我脚边。
袋上的编号我认得。
Q-0713。
前世事故前一天,这批样品才从工坊送进安置楼。
沈砚川往下看了一眼。
“少装死。”他说,“你既然能查到工坊,就该知道孟总为什么让我们把日期提前。”
“谁是孟总?”
他笑了一声。
“你装得挺像。”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我蹲下去,用钢尺挑开样品袋,“项目还没验收,你们就把样品日期挪到前一天。真出了事,档案上全是沈氏的章,我爸会被你们活活钉死。”
“所以呢?”
“所以我要一份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早烧了。”
“那你举着汽油干什么?”
沈砚川的脸沉下来。
二楼缺口的雨水往里灌,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我盯着他站的位置,鞋尖压在二楼承重线外侧,脚下那块砖已经裂了。
“你再往前一步,墙会塌。”我说。
“吓我?”
“不是。”我用钢尺指了指他右后方,“那根排气管老化了,汽油味一进去,整间锅炉房都会炸。你死不死无所谓,别把我的证据烧了。”
他没动。
打火机却被握得更紧。
“沈知微,你还是这么讨人嫌。”
“彼此彼此。”
楼下忽然传来手机震动声。
先是我的,随后是沈砚川的。
两部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沈砚川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我也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先是电流的杂音,接着是沈砚川的声音。
“晚晴,十二个点的股份已经转过去了,衡岳那边答应等沈知微出事,就让我进核心项目。”
我手指一紧。
这是被剪过的录音。
语音最后,沈砚川压低声音说:“确认书上的字,你比我仿得还像。”
我把手机举起来。
“砚川,晚晴刚跟我说,图纸是她换的,衡岳拿到的不是你的原始版本。你手里那份确认书,早就成废纸了。”
沈砚川猛地抬头。
“你放了什么?”
“放了点真话。”
他点开自己的手机,录音里传出林晚晴的声音。
“砚川,你放心。等姐姐被项目组追责,衡岳会把孟总那边的账做平。沈氏继承权落在谁手里,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楼下传来刹车声。
林晚晴撑着一把黑伞冲进工坊,鞋跟踩进积水,差点滑倒。
她看见楼上的沈砚川,又看见我,脸一下白了。
“知微,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拿样品。”
“你又设计我?”
“这话你也好意思问?”
沈砚川把手机摔在栏杆上。
“林晚晴,是不是你拿我的股份去填孟怀山的窟窿?”
林晚晴抬头看他。
“你在胡说什么?”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沈砚川指着手机,“只有你和我!晚晴,股份转出前,你见过孟总。”
“我没见过!”
“那这段录音怎么解释?”
“录音是假的!”
“我也觉得是假的。”我说。
林晚晴转头瞪我。
“你做了什么?”
“剪了一点。”
“你——”
“我分别发给你们两份。”我晃了晃手机,“砚川以为你偷了股份,晚晴以为砚川把你卖了。你们不是最爱把责任推给别人吗?现在互相咬,牙口正好。”
林晚晴气得手都在抖。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录音的?”
“你忘了,项目协调会上,你让我们开过免提。”
楼上的沈砚川骂了一句。
“你们都疯了。”
“我早就疯了。”我低头把样品袋封好,“从我爸死了开始。”
雨声突然变大。
锅炉房顶上的铁皮被风掀起,啪地砸在墙上。
沈砚川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砖彻底断裂。他半边身子悬空,伸手抓住排气管。
汽油桶滚落,桶盖摔开。
我冲过去,一把踢开桶。
打火机却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沈知微!”他大喊。
火星落在积水里,噗地一下灭了。
林晚晴趁乱转身就跑。
我没追。
许岚从工坊外进来,把手机递给我。
“股份记录查到了。”
“说。”
“三天前,衡岳实业的百分之十二股权转进一家叫启禾的建筑公司。启禾的实际控制人,是沈砚川。”
沈砚川的手僵住。
“不可能。”
“登记人是他表弟。”许岚点开文件,“但启禾拿到的钱,来自衡岳名下的项目保证金。钱转了一圈,又回到沈砚川手里。孟怀山用他的股份,替你铺了继承的路。”
林晚晴停在门口,慢慢回过头。
“孟总说过,这件事不会让我承担风险。”
沈砚川看向她。
“你也知道?”
“只知道会有人接盘,我不知道是你。”
“你他妈——”
“闭嘴。”我说,“你们慢慢吵。”
乔麦从锅炉房侧门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防水文件袋。
“找到了。”她喘着气,“原始图纸在旧锅炉底座里,他们把夹层刷了漆,但拼接缝不对。”
我接过文件袋。
封口处压着沈氏项目章。
“这不是盖的。”我翻到签字页,“印章边缘没有压痕,是拿旧章拓出来的。真正的电子签署记录在服务器里,时间戳和图纸版本对不上。”
许岚拨通电话。
“调沈知微账号下所有项目文件。”
电话那头很快回复。
“总监,查不到她的账号操作记录。”
“再查砚川的。”
这次沉默了很久。
许岚的眉头皱起来。
“他的账号登录地点,明天早上八点,会出现在沈氏总部。”
“明天?”我抬头。
“会议名单已经发了。”许岚把屏幕转向我,“沈知微、沈砚川、孟怀山,三个人一起进入集团档案室。”
林晚晴突然笑了一声。
“晚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只要我按下发送,明总的人就会在档案室门口报警。”
接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
“原始图纸,是沈知微亲手调包。”
第7章
“开门!沈知微,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铁门被砸得砰砰响。
我退后两步,听见院墙那边有人翻进来了。
乔麦脸色发白:“孟怀山的人来了,至少六个。”
“遗嘱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许岚把车钥匙塞给我,“老宅的保险柜只有沈家人才知道密码。你妈去世前留过一把机械钥匙,可锁芯已经换过。”
我攥紧钥匙:“那怎么开?”
“去找周启明。”
“他现在在哪?”
“安置工地。”
院门轰然倒下。
一个戴灰帽的男人站在门后,手机开着录像。
“沈小姐,别让我们难做。孟总说了,屋里的东西,你一件也不能带走。”
我把文件袋塞进乔麦怀里。
“走侧门。”
砖墙窄,乔麦先翻过去。我刚踩上墙头,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晚晴。
“知微,把东西交出来。”
“交给你还是孟怀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手里那些东西,没用。保险柜里只有一份三年前的遗嘱,孟总早看过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你猜。”
她挂断了。
灰帽男人抬手一挥。
我抓起墙边的铁锹砸过去。他躲了一下,铁锹擦过肩膀。
“沈知微!你敢动手?”
“敢不敢你们试试。”
我跳下墙,拽着乔麦钻进巷子。
身后传来喊声。
“搜!把这一片封死!”
许岚开车带我们绕了三条路,直奔安置工地。
周启明住在一排活动板房里。
我们赶到时,他正蹲在门口吃饭。两只咸菜碗,一碗泡面,塑料筷子都没拆。
“周哥,帮我开沈家老宅的保险柜。”
他抬头看我,筷子停在半空。
“孟总今晚放话,谁帮沈家开柜,谁就从工地滚蛋。”
“他拿什么赶你?”
“他手里有我的工资表,还有我哥的医药费单子。”
周启明把泡面倒进泔水桶。
“可你妈死前答应过我,柜子里有一份东西,能证明当年那场事故不是意外。”
他站起身,从床板下拖出工具箱。
“我带你们去,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找到证据以后,别让我一个人扛。”
“不会。”
我顿了顿。
“我要把你们都摘出去。”
周启明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老宅外围已经拉起警戒带。
警灯闪着红光。
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住我们。
“孟总报警说有人盗窃。你们最好别进去。”
许岚亮出证件。
“我是沈氏集团法务总监沈知微,也是沈家法定继承人。”
“继承人就能私闯民宅?”
“这栋宅子登记在我母亲名下。”
对方仍不让。
周启明突然弯腰咳了两声。
“同志,我前几天在工地吸了粉尘,肺不舒服。能不能让我进去喝口水?我住过这里,沈家的租客。”
守门的人嫌恶地摆手。
“离远点!”
周启明趁机把工具箱递给我。
“密码不是生日。”
“那是什么?”
“我妈床头柜第二层,有一本《建筑结构》。翻到第37页,尺寸标注全变了。”
我心里一沉。
母亲的床头柜早被清空了。
“还有什么?”
“保险柜背面有一块活动铁板,拆开,里面藏着钥匙孔。”
许岚立刻转身:“后院能进?”
“猪圈后面。”
我们绕到屋后,乔麦先翻过矮墙。
她落地后没有起身。
“知微姐,过来。”
院里的保险柜前摆着一张椅子。
孟怀山坐在上面。
他手里端着我的保温杯。
“你们比我算的晚了两分钟。”
我停在墙外。
“东西交出来。”
孟怀山抬眼:“我为什么要交?”
“你的人围了老宅,警察也到了。你现在坐在这里,不就是等我来谈条件?”
“谈条件可以。”
他放下杯子,柜门已经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遗嘱在我手上。你想要,就跪下来求我。”
乔麦骂了一句,冲过去要抢。
我一把拉住她。
“知微姐!”
“别过去。”
我盯着孟怀山。
“你要的不是遗嘱,是衡岳实业的保险单,对吧?”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杯盖。
“继续。”
“还有我妈没寄出去的文件。”
“那些东西在保险柜里,我看过。”
“那你没拿到。”
我掏出手机,把周启明拍给我的一段视频点开。
视频里,是一个地下室。
保险柜里塞满文件,最上面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正面写着三个字。
“给知微”。
孟怀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视频可以伪造。”
“普通视频能伪造,可这是衡岳项目库的内部监控,服务器在县档案中心。”
许岚补了一句:“我们刚从施工方调了校验码,画面没有剪过。”
孟怀山站起来。
“沈知微,你非要和我作对?”
“不是我作对。”
我走进院子。
“你们拿我妈的死,拿周启明他们被埋的事,拿沈家的名声换钱,还要我跪下。这才叫作对。”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以为真拿到证据了?”
我心里一紧。
保险柜背后还有一道暗门。
我让周启明拆铁板,他刚碰到螺丝,孟怀山身边的司机忽然扑过去。
“砰”的一声。
周启明额头流血,倒在地上。
“周哥!”
我冲过去扶他,远处立刻响起警笛。
两个警察跑进后院。
“都别动!这里发生了什么?”
孟怀山的司机举起双手。
“是他自己摔的。”
许岚蹲下检查周启明的伤口。
“报警。”
司机的眼神突然有了底。
我把周启明扶起来,脑子转得飞快。
不对劲。
警察来得太快了。
手机同时震动。
乔麦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变白。
“知微姐,你上热搜了。”
她把屏幕递给我。
直播已经开了。
镜头里是集团档案室。
沈砚川坐在长桌后,身后的大屏播放着老宅的画面——我正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画面角落的时间,是今晚九点二十。
可现在才十点四十。
我还没碰到柜子。
直播弹幕滚得飞快。
“亲姐偷遗嘱,证据确凿。”
“沈知微发死亡财。”
“亲弟实锤,报警抓她!”
屏幕里的沈砚川抬起头,对着镜头开口。
“各位,我姐姐联合工地工人伪造文件,闯入祖宅窃取遗嘱。”
他举起一张签署记录。
“这就是她伪造遗嘱的原始凭证。”
有人敲门。
许岚抬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别开门。”
门外传来沈砚川的声音。
“姐,开门。我来亲自指认你。”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血。
周启明的血。
孟怀山站在保险柜旁,神情轻松。
“丫头,你真以为,这局是你破的?”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沈砚川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沈知微,涉嫌盗窃、伪造商业文件,破坏沈氏继承秩序。”
“我正式向你提出刑事控告。”
门锁应声弹开。
而我手机上的直播观看人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第8章
门锁弹开的瞬间,我把手机举到镜头前。
“晚晴,轮到你解释了。”
林晚晴站在保险柜旁,脸色一下变了。
门外涌进来的警察却先看向沈砚川。
“都别动。谁报的警?”
沈砚川把签署记录递给最前面的男人。
“沈知微盗取集团档案,伪造遗嘱,还涉嫌教唆证人作伪证。”
那人接过纸扫了一眼,刚要开口,乔麦忽然把直播音量调到最大。
许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沈砚川,你手里那张签署记录,纸张右下角有铅笔编号吗?”
沈砚川的手指一僵。
“有编号又能说明什么?”
“编号不等于证据,假证据才有用。”
我盯着他,慢慢开口。
“我妈留下的原始图纸,每个修订版本都有编号。那张所谓的遗嘱签署记录,用的是工程图复印纸。”
直播间滚动的弹幕停了一瞬,随即疯了。
孟怀山皱眉。
“丫头,档案室的东西昨晚就被你动过,谁知道哪份是真的?”
“真的那份一直在许总监手里。”
许岚从手机画面里拿起一个红色档案盒。
“沈氏法务部不归项目组管。我拒绝签署违规文件后,孟总冻结了我的权限,但档案室的实体柜锁,需要两把钥匙。”
我看向沈砚川。
“一把你拿着,另一把在我手里。”
沈砚川脸色发白。
“你胡说。”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扔到桌上。
金属撞在木面上,脆响一声。
孟怀山盯着钥匙,忽然笑了。
“知微,你设这个局,费了不少力气吧?”
“没你们逼得紧,我也不想费。”
我点开录音。
最先响起的是周启明在工地下面的喘息声。
“沈经理,钢梁味道不对。还有那种机油味,混着橡胶受热的味。”
录音里有人骂了一句。
“闭嘴,浇筑就快开始了。”
我看着沈砚川。
“那天工地坍塌前,你下去过,对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检查进度。”
“检查进度需要更换承重墙的型号?”
我把原始图纸投到直播屏幕上。
左栏是孟怀山签过的第一版,右栏是林晚晴交出去的修改版。
直播间有人放大图纸,开始逐项对照。
“承重梁从Q500换成了Q235。”
“锚栓数量少了一半。”
“消防通道宽度只剩二点七米?”
林晚晴忽然拔高声音。
“你偷换了我们的图纸!”
“是你偷换的。”
我盯着她。
“你在蓝湖里替换了受力结构,还把修改日期改到三个月前。原始文件的云端时间戳、版本记录和许总监的审批截图,全在这里。”
林晚晴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设计邮箱向一个陌生境外服务器上传过七次原始图纸?”
“我是为了备份!”
“接收方是谁?”
她咬住嘴唇。
沈砚川突然冲过来抢我的手机。
乔麦一把将手机举高。
“你干什么!”
周启明从旁边扑过去,撞在沈砚川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别动!”
许岚带来的律师和警察同时按住沈砚川。
他挣扎着抬头,额头全是汗。
“孟叔说了,只要姐姐认下篡改图纸,集团股份可以重新分。她本来就不适合管这些,都是她的错!”
孟怀山脸色铁青。
“闭嘴。”
“死的是工人!你怕她拿到继承权,我不怕!”
沈砚川彻底喊了出来。
孟怀山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打实,被警察拦住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
到了这时候,他还想捂嘴。
许岚把另一份文件投进直播。
“孟怀山,衡岳实业通过三家空壳公司控制承建方,抬高合同金额三千二百万元。工程款回流账户的户主,是你妻子的弟弟。”
孟怀山冷冷开口。
“这些是正常商业安排。”
“那保险单呢?”
许岚举起一张保单。
“工程开工前,你以个人名义投保两千万,死亡赔付指定受益人是沈砚川。受益权已经转让给衡岳实业的子公司。”
沈砚川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只是股东吗?”我问。
“我不知道孟叔买了保险。”
“你继承的是我妈的股份,不是命。”
孟怀山盯着我。
“你以为自己赢了?”
“真正让我输的人是你妈。”
他吐出这句话,屋里一下静了。
我攥紧手心。
“你什么意思?”
“当年你妈发现衡岳的钢材有问题,要求停工。孟远山为了保住项目,制造了那场事故。”
“那场事故里有七个人?”
“是。”
孟怀山扯了扯领口。
“你妈查到了证据,所以她必须闭嘴。”
“你胡说!”
“我没必要跟一个死人撒谎。”
我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的。
许岚低声提醒我。
“保持情绪,继续问记录来源。”
我盯住他。
“谁让你动我妈的?”
“你猜。”
我抬手拿起桌上的保险柜钥匙,狠狠砸在他脚边。
“别让我猜。”
孟怀山被带出祖宅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警笛声从村口一直响到天亮。
三天后,直播录屏冲上热搜第一。
伪造图纸、骗取保险金、非法经营、行贿和故意隐瞒安全事故,六项指控同时进入调查。
许岚带着集团法务团队公开了原始图纸、审批记录和保险单。
衡岳实业的项目全部停工,三家空壳公司被查封。
林晚晴删过一次的邮箱备份被恢复,她给境外服务器发送图纸的记录清清楚楚。她涉嫌侵占商业秘密、伪造证据和协助诈骗,被依法带走。
她被押上车前,回头看我。
“知微,我不知道孟怀山会害死那些人。”
“我知道。”
“你相信我了?”
我看着她。
“你换掉承重梁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八个人死。”
她没再说话。
沈砚川因伪造签署记录、侵占集团股份和参与虚假陈述被立案。他在看守所里承认,那张所谓遗嘱是他找人补签的,孟怀山答应他,等我获罪,就重新分配继承权。
孟怀山买下的那些账号全部被封。
参与散布消息的人,一个也没跑掉。
最开始站出来指认我的三个中层 managers 重新提交证词,承认收到过孟怀山办公室的统一话术。
可他们私下骂我的话也传到了网上。
有人给我寄了刀。
有人往集团门口泼红漆。
还有人在评论区问我,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承认自己犯错,替死者家属想想。
我没有删那些评论。
我让乔麦把最初那八名死者的名字、工种和家属领取赔偿签字单,整理成一页一页发出去。
周启明伤好以后,辞去了项目上的工作。
许岚邀请他做事故整改的现场见证人,报酬按市场价,一分不少。
他拿到第一笔钱时,给我发了条消息。
“沈经理,我以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回他。
“以后呢?”
“以后我多管一件事,兴许就能少死一个人。”
半年后,衡岳实业进入重整。
孟怀山因多项罪名被判无期徒刑。
林晚晴因伪造证据、侵犯商业秘密和非法获利,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并承担全部赔偿。
沈砚川被判五年。衡岳实业隐名股份被冻结,他名下所有非法所得全部追缴。
新闻出来那天,母亲的案子也重新宣判。
造成工程事故的直接责任人获刑,相关人员分别被追责。
母亲当年签下的一份材料,成了最后一块证据。
她留下的沈氏股份,经过漫长核验,全部回到我手里。
我没有搬进集团最里面的办公室。
我让许岚把母亲原来的办公室重新刷了一遍墙,换掉发霉的窗帘,摆上她爱喝的铁观音。
乔麦问我为什么。
我说,房子太安静容易胡思乱想,开个窗,透透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整理老宅。
牛皮纸袋里除了母亲的股权材料,还有一张她站在工地上的照片。
她穿着红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知微,别怕麻烦。该较真的时候,就较真。”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进相框。
第二天,我接下县里一家濒临倒闭的安置房改造项目。
合同上没有衡岳的影子,每一根梁、每一块板,都按我的原始设计来。
开工那天,周启明戴着安全帽站在现场,绕着材料区检查了两遍。
“钢筋编号对得上。”
“油漆桶也有防伪标。”
他笑着朝我点头。
我抬头看了一眼直播镜头。
那些骂过我的账号还在,评论区也依旧吵。
有人说我翻案只是靠录音炒作。
有人说我年纪轻轻、心狠手辣。
还有人说,过去了半年,孟怀山的人迟早会回来。
我把手机交给乔麦。
“别回骂了。”
“那做什么?”
“把新图纸发出去。”
她愣了一下。
我把项目进度表递给她。
“从今天起,施工进度、材料来源、验收记录,全都公开。”
“不是只公开给看热闹的人。”
“也给以后可能还会被偷换一次图纸的人看。”
太阳照在黄色安全帽上,边缘亮得刺眼。
我戴上帽子,走进工地。
母亲留下的公司、她查到最后没查完的真相,还有那八个终于有了名字的工人,都不再是压在柜子里的秘密。
该讨的债,有人已经用自由偿还。
该守住的东西,也终于到了我手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