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一本亡国小说,成了暴君身边的首席女官。
按原书情节,三年后国破,暴君自焚,我陪葬。
我想活。
所以我把太后、首辅和前朝余孽拉进了一个小黑屋。
“诸位,从今天起,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逼他上班。”
半个月后,暴君披头散发冲上金銮殿:“朕退位还不行吗?!”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不行。”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正跪在龙床前。
手里捧着一碗燕窝。
床上那位翘着二郎腿,一只脚在半空晃,嘴里叼着半根糖葫芦。
“沈岁岁,朕今日不上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岁岁。
大胤朝首席女官,暴君萧承稷身边第一红人。
也是那本破小说里,第二十七章被一把火烧死在承乾殿的炮灰。
原书写得清清楚楚。
暴君萧承稷登基三年,不上朝,不批折子,天天斗蛐蛐、睡大觉。
第四年,皇叔平南王起兵,京城陷落。
暴君在承乾殿里点了火。
我,沈岁岁,被他拽着袖子一起烧成了灰。
原文只有一句话:女官沈氏,殉。
就一个字。
我连个完整的死法都没混上。
我捧着燕窝的手开始抖,碗沿磕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响。
萧承稷把糖葫芦签子一扔,正中我的发髻。
“抖什么?朕又不砍你。”
他翻个身,后脑勺对着我。
“出去跟顾老头说,朕偶感风寒,病得起不来。”
我盯着他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
白,细,一看就十年没走过路。
这就是原书里的亡国之君。
我深吸一口气,把燕窝放下。
“陛下,您昨日偶感风寒,前日偶感风寒,大前日也偶感风寒。”
“嗯。”
“太医说您再寒下去,就该入土了。”
被子里的人顿了一下。
“那就让他说朕入土了。”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行。
你不想活,我想活。
我起身,走到殿门口,对着守门的小太监招手。
“去,把首辅顾大人请到偏殿。”
“沈姑姑,陛下说今日不见……”
“不是陛下见,是我见。”
小太监腿一软,跑了。
顾长庚来得很快。
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白了一半,眼底两团青黑,官袍下摆还沾着墨点子。
一进门他就要跪。
“沈姑姑,陛下可是又……”
“又病了。”
老头膝盖一弯,直接坐在了地上。
“完了。北境的军饷折子压了四十天,再不批,边关就要哗变了。”
他抬起袖子抹眼泪,抹完了,袖口一片湿。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顾大人,您想不想让陛下上班?”
“上……什么?”
“上朝。批折子。干活。”
老头眼睛亮了,又暗了。
“老夫想了三年。跪过,哭过,撞过柱子,额头上这块疤就是去年撞的。”
他扒开头发给我看。
一块铜钱大的疤。
“没用。陛下说老夫撞得不够响。”
我咬住后槽牙。
这暴君,嘴是真欠。
“一个人撞不够响,那就一群人一起撞。”
顾长庚愣住。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
纸上写着五个大字:逼皇帝上班群。
“顾大人,入群吗?”
老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最后他一拍大腿。
“入!”
他在纸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把纸折好,塞回袖子。
“第一个成员有了。下一个,太后。”
顾长庚的胡子抖了三抖。
“太后?太后她老人家……她在佛堂里打了三年马吊,从不过问前朝。”
我笑了。
“那正好。”
“她输的钱,都是从陛下私库里支的。”
【第二章】
慈宁宫佛堂的门一推开,我就被一股烟呛得直咳嗽。
不是香火。
是旱烟。
太后盘腿坐在蒲团上,左手捏着一张牌,右手夹着烟杆,对面坐着三个老嬷嬷,桌上堆着碎银子。
“碰!”
太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银子跳起来两寸高。
我跪下请安。
太后头都没抬。
“哀家儿子又闯祸了?”
“回太后,陛下没闯祸。”
“那你来干什么?”
“陛下的私库空了。”
太后手里的牌啪嗒掉在桌上。
三个老嬷嬷同时低头,假装数银子。
“空了?”
“空了。您上月输了八千两,上上月输了一万二。陛下昨日想买一只金蛐蛐,内务府说没钱。”
我顿了顿。
“陛下说,再没钱,就把慈宁宫的马吊桌子收了。”
这句是我编的。
太后的烟杆停在嘴边,烟灰掉在膝盖上,烫出个小洞,她都没发觉。
“他敢!”
“陛下不敢。可国库也空了。国库空了,私库就补不上。私库补不上,您的马吊……”
我没说完。
太后把烟杆往桌上一磕。
“说吧,要哀家干什么。”
我掏出那张纸。
太后看了一眼,眉毛拧成疙瘩。
“逼……皇帝……上班……群?什么叫群?”
“就是一伙人,一条心,干一件事。”
“那叫结党。”
“太后,结党是对付皇帝。咱们这是为了皇帝好。”
太后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嗓门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灰。
“有意思。哀家进宫四十年,头一回见有人拉哀家结党,还拉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提笔,在顾长庚名字下面签了三个字:老娘在。
我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太后把笔一扔。
“还缺谁?”
“缺一个狠人。”
“谁?”
“前朝余孽,楚怀瑾。”
佛堂里的三个老嬷嬷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你疯了?那是要杀我儿子的人!”
我知道。
原书里,楚怀瑾是前朝废太子的儿子,潜伏京城十年,开了家当铺当掩护,就等着萧家自己烂掉。
他从头到尾都在骂萧承稷。
骂他昏庸,骂他废物,骂他不配坐那个位子。
可我翻完整本书发现,这人骂得最狠的一次,是平南王攻进京城那天。
他站在城楼上,指着平南王的鼻子骂:“你比萧承稷还不如!”
然后他被乱箭射死了。
一个前朝余孽,最后死在守城的路上。
“太后,楚怀瑾恨的不是陛下,是废物。”
我把纸叠好。
“他要是知道有人在逼陛下变成明君,他比谁都着急。”
当天晚上,我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揣着一块玉佩,去了城南的福来当铺。
柜台后面的男人二十出头,一身青布长衫,正低头拨算盘。
“当什么?”
“当一个皇帝。”
算盘珠子停了。
男人抬起头。
眉眼生得好看,可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姑娘,出门左转是顺天府,那里管疯子。”
“楚公子,我是沈岁岁。”
他的手摸向柜台底下。
我抢先一步按住他手腕。
“别急着拔刀。我问你一句话。”
“平南王要是当了皇帝,你还有机会吗?”
楚怀瑾的手腕僵了。
我松开手,把那张纸拍在柜台上。
他看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们想让萧承稷当明君?”
“对。”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吗?三年前他登基第二天,就把御史台的折子拿去垫桌脚。”
“所以才要逼他。”
楚怀瑾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把算盘一推,提笔就签。
签完他把笔一扔。
“我入群不是为了他。”
“我知道。”
“我是想亲眼看着他被逼疯。”
我把纸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岁岁,你一个女官,图什么?”
我没回头。
“图活着。”
【第三章】
第一次群会,开在慈宁宫佛堂。
太后把马吊桌子收了,四个人围坐。
顾长庚抱着一摞折子,楚怀瑾抱着胳膊,太后抽着烟。
我摊开一张纸。
“第一步,断他后路。”
“陛下不上朝,靠的是什么?靠装病。装病靠的是什么?靠太医院给他开假脉案。”
太后一拍桌子。
“哀家去办!谁敢再给他开风寒的方子,哀家把他的胡子一根根拔了!”
“第二步,断他娱乐。”
楚怀瑾挑眉。
“他的蛐蛐,我来。”
“你要干什么?”
“京城所有的蛐蛐贩子,都在我当铺里押过东西。”
我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三步,顾大人。”
老头挺直了腰。
“明日起,您每日卯时带着六部尚书,跪在承乾殿门口。”
“跪……跪多久?”
“跪到他出来为止。”
“老夫这把腰……”
“太后给您备了软垫。”
太后吐出一口烟:“绣金线的。”
第二天卯时。
承乾殿门口跪了一排人。
萧承稷推开窗户,看见门外乌压压一片官帽,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
“沈岁岁!这是干什么?!”
“回陛下,诸位大人担心您的龙体,自愿来给您祈福。”
“祈福能跪在朕门口?!”
“离得近,灵。”
萧承稷砰地关上窗户。
一刻钟后,他喊太医。
太医来了,把完脉,跪下磕头。
“陛下龙体康健,脉象有力,能吃能睡,能上朝。”
萧承稷瞪着那太医,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你昨日还说朕寒气入体!”
太医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太后说……臣再说错一次,就把臣的胡子拔了。”
萧承稷捂住脸。
他又喊人拿蛐蛐罐。
小太监抱着罐子进来,一揭开盖,里面空空的。
“朕的大将军呢?!”
“回陛下,大将军……昨夜被一只野猫叼走了。”
“那二将军呢?”
“也被叼走了。”
“三将军?!”
“猫……猫吃饱了,把三将军也带走了。”
萧承稷抓起罐子往地上一摔。
碎瓷片蹦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一片,递到他面前。
“陛下,顾大人他们还跪着。”
他盯着我。
那双眼睛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以为他要骂人。
他没有。
他转身,扯过床上的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卷。
“朕不出去。”
“陛下……”
“朕死也不出去!”
那一天,顾长庚他们跪到了天黑。
萧承稷在被子里裹到了天黑。
我站在殿门口,揉着发酸的腿,心里骂了一百遍。
这人是石头做的吗?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去给殿里添灯油。
路过内殿的时候,我看见龙床的帐子里透出一点光。
我掀开一角。
萧承稷趴在床上,被子撑起一个小帐篷,里面点着一根短蜡烛。
他嘴里咬着笔杆,手边摊着一本折子。
我认得那本折子。
北境军饷。
压了四十天的那本。
他在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比原折子还长。
我的手一抖,帐子落下来,发出一声轻响。
被子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黑暗里,萧承稷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沈岁岁。”
“你看见了什么?”
【第四章】
我的后背贴在柱子上,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帐子被一把掀开。
萧承稷坐在床沿,头发散着,中衣领口敞开半截,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原书里没写这一段。
原书里的萧承稷,从头到尾都是个废物。
“陛下,您……在批折子?”
“朕在练字。”
“练字练到北境军饷上?”
萧承稷把笔扔在床上,抬眼看我。
“你知道先帝怎么死的吗?”
我摇头。
“暴毙。三十二岁。前一天还在御书房批了一整夜的折子。”
“那先帝之前的太子呢?”
“也暴毙。十九岁。他刚提出要削藩。”
他每说一句,我的手心就凉一分。
“朕登基那年十六岁。登基第二天,朕把折子拿去垫了桌脚。”
“第三天,皇叔进宫看朕,看见那张桌子,笑了。”
萧承稷扯了扯嘴角。
“他笑得很满意。”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所以您装了三年……”
“朕没装。朕是真不想干。”
他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
“可朕不干,北境的兵就要饿死。朕干了,朕就要死。”
“你说朕该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建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让他上班。
我没想过他为什么不上班。
现在顾长庚天天带人跪在门口,太医不让他装病,蛐蛐全没了。
这些事传到平南王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萧承稷忽然坐起来。
“你那个什么群,皇叔知道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怎么知道……”
“满宫都在传,朕的首席女官拉着太后结党。”
他眯起眼。
“沈岁岁,你是皇叔的人吗?”
“不是!”
我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砖上,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陛下,奴婢只想活着!奴婢不想跟您一起被烧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萧承稷的眉头拧起来。
“烧死?”
我咬住舌头。
总不能说我看过书吧。
“奴婢……奴婢做了个梦。梦见京城破了,您在承乾殿点了火,拉着奴婢一起烧。”
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承稷低头看着我,眼神变了几变。
“梦里,朕为什么点火?”
“因为您打不过平南王。”
“朕为什么打不过?”
“因为您三年没上朝,满朝文武都不信您了。”
他没说话。
烛芯噼啪响了一声。
萧承稷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茧。
是握笔握出来的。
“沈岁岁,你那个群,继续开。”
“啊?”
“但是要换个开法。”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耳垂上。
“让全天下都以为,朕是被你们逼着干活的。”
“朕越不情愿,皇叔就越放心。”
我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被逼。被逼得越惨越好。”
萧承稷松开我,往床上一躺,又把自己裹成了卷。
“明天卯时,叫顾老头多带几个人来跪。”
“哭得响一点。”
【第五章】
第二次群会。
我把萧承稷的话一字不差转述完,佛堂里一片死寂。
太后的烟杆掉在地上。
顾长庚的胡子抖得停不下来。
楚怀瑾冷笑一声,可那声笑说到一半就断了。
“他……他装了三年?”
“他说他没装,他是真不想干。”
“放屁!”
太后捡起烟杆,往桌上狠狠一磕。
“他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躲在哀家床底下睡了一天一夜!他要是想干,母猪都能上树!”
“太后,您先别激动。”
“哀家能不激动吗?哀家输了三年的钱,他就在被子里偷偷批了三年的折子?!”
她一把揪住顾长庚的袖子。
“顾老头,你被他骗了三年,你不恼?”
顾长庚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
“老夫……老夫额头上那块疤……”
他摸着那块疤,忽然哭出了声。
“老夫白撞了!”
楚怀瑾靠在墙上,脸色很难看。
“沈岁岁,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我凭什么帮他?”
“因为平南王当了皇帝,你连骂人的地方都没有。”
楚怀瑾不说话了。
我摊开一张新纸。
“陛下要的是,被逼得越惨越好。所以,咱们得演。”
“怎么演?”
“顾大人,从明日起,您不光要跪,还要撞柱子。”
顾长庚的哭声戛然而止。
“又撞?”
“这回撞假的。我让人在柱子上缠了棉花,外面刷一层红漆。”
“太后,您明日去承乾殿,当着所有宫人的面,骂陛下。骂得越难听越好。”
太后的眼睛亮了。
“这个哀家拿手。”
“楚公子,你的当铺里,有没有平南王的人?”
楚怀瑾眯起眼。
“有。他府上的管事,每月初一来当东西。”
“那你下回见他,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皇帝快被逼疯了,天天在宫里哭。”
第二天。
承乾殿门口跪了二十个大臣。
顾长庚冲着柱子一头撞上去,砰的一声闷响,额头上红了一大片。
他捂着脑袋倒在地上,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也冲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我扯着嗓子尖叫:“首辅大人撞柱了!快传太医!”
宫人们乱成一团。
太后坐着软轿来了,一下轿,指着承乾殿的大门就骂。
“萧承稷!你个不孝子!老娘十月怀胎生了个什么东西!你爹当年三更睡五更起,你倒好,三年躺出个人形坑来!”
“你再不出来,哀家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写进起居注!”
殿门砰地打开。
萧承稷冲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眶通红。
“母后!您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说!”
“哀家还能说更多!你八岁那年偷吃贡品拉了三天肚子……”
“朕上朝!朕上朝还不行吗?!”
他吼完这句,转身往金銮殿走。
走了三步,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满院子的人都不敢喘气。
萧承稷躺在地上,望着天,眼角挤出一滴泪。
“朕好惨。”
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他从眼角斜过来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在问:这样够惨吗?
我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去扶他。
当天下午,平南王府就收到了消息。
楚怀瑾从当铺传来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平南王,笑了一下午。
【第六章】
萧承稷上朝了。
他每天坐在龙椅上,头歪着,眼皮耷拉着,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大臣们一奏事,他就拿帕子捂脸。
“爱卿说得对,朕无话可说。”
“朕已经被你们逼死了。”
“朕想回去睡觉。”
可每次退朝之后,他都会把当天的折子带回承乾殿。
半夜,被子里亮起一点光。
第二天,那些折子上就多了朱批。
批得又快又准。
北境的军饷发下去了。
江南的水灾赈了。
户部那个吃了三年空饷的侍郎,被抄了家。
满朝文武都在私下议论。
“陛下最近怎么回事?”
“听说是被首辅和太后逼的。”
“逼成这样?太狠了。”
“可陛下批的折子……我怎么觉得比先帝还利索?”
“嘘,别瞎说。陛下每天在朝上都快哭了。”
萧承稷演得越来越好。
有一次,礼部尚书奏请修缮太庙,他当场把帕子摔了。
“修!修!修!朕的命都快没了,你们还惦记着太庙!”
礼部尚书吓得趴在地上。
萧承稷吼完,又补了一句。
“工部那批木料是从西山运来的,每根多报了三钱银子。你们查清楚了再修。”
礼部尚书趴在地上没敢抬头,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
散朝后,我跟在他身后回承乾殿。
“陛下,您刚才那句木料……露馅了。”
萧承稷的脚步顿了一下。
“朕说漏嘴了?”
“说漏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盯着我看。
“沈岁岁,你说皇叔会不会察觉?”
我正要回答,宫道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紫袍,玉带,四十出头,脸上挂着笑。
平南王萧定远。
他走到跟前,冲萧承稷拱了拱手。
“侄儿近来辛苦了。”
萧承稷的肩膀立刻垮下去,眼眶说红就红。
“皇叔,您救救朕!他们天天逼朕,朕快活不下去了!”
萧定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侄儿受委屈了。不过顾首辅也是一片忠心。”
他说着,眼睛转到我身上。
那目光从我的头顶扫到脚尖,停了很久。
“这位就是沈女官?”
“回王爷,是奴婢。”
“听说,逼陛下上朝的主意,是你出的?”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不必谦虚。”
萧定远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我的下巴。
他的指甲很长,掐进肉里,疼得我眼前发黑。
“本王的侄儿心软,管不住身边的人。”
“本王替他管。”
他松开手,掸了掸袖子,转身走了。
我摸着下巴,手指上沾了一点血。
萧承稷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可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咯吱响。
【第七章】
三天后,京城开始传一件事。
首席女官沈岁岁,是妖女。
说我用妖术迷惑太后,蛊惑首辅,逼得陛下夜不能寐。
说我夜里在承乾殿施法,殿里的灯半夜还亮着。
说有人看见我在佛堂里画符,纸上写着古怪的字,谁都不认识。
那张纸,是我的群成员名单。
传言越来越凶。
第五天,御史台上了一道折子。
请陛下诛杀妖女沈氏,以正朝纲。
签名的有十七个御史。
全是平南王的门生。
那天的早朝,我站在殿角,听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出列。
“沈氏一介女流,干预朝政,其罪当诛!”
“沈氏结交前朝余孽,意图谋反!”
“臣有人证!有人亲眼看见沈氏出入城南当铺!”
最后这句一出来,我的手心全湿了。
楚怀瑾的身份要是被扒出来,我们全得死。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帕子捂着脸,一动不动。
平南王站在百官最前面,嘴角挂着笑。
他在等。
等萧承稷开口杀我。
萧承稷要是护我,他就不是那个被逼得快死的废物皇帝。
萧承稷要是不护我,我就得死。
这是一道二选一的题。
我站在殿角,腿抖得快站不住。
萧承稷放下帕子。
他张嘴,正要说话。
殿外突然一声高喊。
“太后驾到!”
太后坐着软轿冲进金銮殿,轿子还没落稳,她就跳了下来,手里的烟杆差点戳到一个御史的眼睛。
“谁说哀家被迷惑了?!”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哀家打马吊打了三年,输了几万两,这叫被迷惑?哀家是被这个不孝子气的!”
她烟杆一指萧承稷。
“沈丫头是哀家派去盯着他的!谁敢动她,就是跟哀家过不去!”
那个领头的御史硬着头皮出列。
“太后,沈氏出入城南当铺,与前朝……”
“那是哀家让她去当首饰的!”
太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当票,啪地拍在那御史脸上。
“哀家输钱输得没银子了,当个首饰犯法吗?!”
那御史捧着当票,脸都绿了。
当票上盖着福来当铺的印。
当的是一支金簪。
落款是慈宁宫。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张当票,眼睛发酸。
楚怀瑾昨夜熬了一整夜,才把这张当票做出来。
纸是旧的,印是旧的,墨迹都做了褪色。
御史们面面相觑。
平南王脸上的笑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太后息怒。既然是误会,本王这就让他们撤了折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不过沈女官,以后行事,还是谨慎些好。”
我低头行礼。
“谢王爷提点。”
散朝之后,楚怀瑾托人给我捎来一张字条。
我打开一看。
上面写着:平南王的管事今早来当铺,没当东西,只问了一句话。
问的是,沈岁岁上一次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第八章】
我连着三天没睡好。
夜里一闭眼,就是平南王那两根掐进我下巴的手指。
第四天夜里,承乾殿里来了刺客。
我被一阵风声惊醒,睁眼就看见一把刀从窗户外面劈进来,刀刃上反着月光。
我想喊,嗓子眼里卡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刀落下来的前一刻,一只手把我从床上拽了出去。
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萧承稷挡在我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门闩。
他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光着脚。
刺客的刀砍在门闩上,木屑飞溅。
萧承稷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我身上。
我闻到了血腥味。
“陛下!”
“别喊!”
他咬着牙,抡起门闩砸在刺客的手腕上。
刀掉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
刺客翻窗跑了。
禁军冲进来的时候,萧承稷已经把门闩扔了,整个人往地上一坐,抱着胳膊开始嚎。
“有刺客!朕要死了!朕的胳膊断了!”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萧承稷一边嚎,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背后掐了我一下。
我反应过来,扑上去扶住他。
“陛下受惊了!快传太医!”
太医来了,包扎完伤口。
萧承稷左臂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太医一走,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靠在床头,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陛下,您为什么要替奴婢挡刀?”
“朕没替你挡。”
“那刀明明……”
“朕就是想试试门闩结不结实。”
我盯着他胳膊上那圈渗血的白布,鼻子一酸。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承稷闭着眼。
“刺客是冲你来的。”
“奴婢知道。”
“皇叔不敢明着杀你,就派人暗着杀。”
他睁开眼,看着我。
“沈岁岁,你那个梦里,朕最后为什么会点火?”
“因为您打不过。”
“不对。”
萧承稷的声音很轻。
“朕是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别过头去。
“你去睡吧。”
我没动。
“陛下,平南王下一步会做什么?”
萧承稷沉了一会儿,开口。
“下个月初九,万寿节。”
“朕的生辰。”
“他会动手。”
我第二天一早就召集了群会。
佛堂里,太后的烟杆抽得火星直冒。
“万寿节?他敢在哀家儿子生辰那天造反?”
顾长庚翻着一本册子,手指在上面一行一行地划。
“禁军统领是平南王的连襟。京城九门,有六门的守将是他的人。”
楚怀瑾靠在墙边,脸色比平时更冷。
“万寿节那天,百官入宫赴宴,宫门一关,就是瓮中捉鳖。”
我攥着那张群名单,手指捏得发白。
“那咱们就在他关门之前,先把鳖捉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怎么捉?”
“陛下手里有一样东西,平南王不知道。”
“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是萧承稷这三年来,在被子里批过的所有折子的抄本。
每一本上面,都有他的朱批。
每一条朱批旁边,都有他记下的人名。
谁贪了多少,谁跟平南王有往来,谁的兵权在谁手上。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顾长庚接过册子,手抖得翻不开页。
翻开第一页,他的眼泪就砸下来了。
“这……这上面写的,全是老夫这三年查了一半就查不下去的案子……”
【第九章】
万寿节。
宫里张灯结彩,金銮殿前摆了一百二十张宴桌。
百官入座,丝竹声响起来。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大红的龙袍,左臂的伤还没好,袖子底下鼓着一圈白布。
他打着哈欠,手里攥着那块帕子。
平南王坐在下首第一位,端着酒杯,笑得满面春风。
“侄儿,今日是你的好日子,皇叔敬你一杯。”
萧承稷捏起酒杯,手一抖,酒洒了半杯在龙袍上。
“皇叔,朕好累,朕想回去睡觉。”
平南王笑了。
“那就早些歇着。这天下的事,有皇叔替你操心。”
他放下酒杯,拍了两下手。
殿外传来沉闷的声响。
宫门关上了。
殿里的丝竹声一下子停了。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殿门外,一排禁军提着刀走进来,把整个金銮殿围得水泄不通。
平南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诸位不必惊慌。陛下龙体欠安,无力理政。本王受先帝所托,今日起,代陛下监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
“这是陛下亲笔写的禅位诏书。”
满殿哗然。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帕子从手里滑下去。
“朕……什么时候写的?”
“侄儿忘了?上个月你被首辅逼得哭了一夜,亲口说的,朕退位还不行吗。”
平南王把黄绫展开。
“本王只是成全你。”
萧承稷盯着那卷黄绫,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直抖,龙椅都跟着吱呀响。
平南王的脸色变了。
“你笑什么?”
萧承稷站起来,弯腰把帕子捡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
“皇叔,那句话朕确实说过。”
“可朕说的是退位,没说退给你。”
他转过头。
“顾长庚。”
顾长庚从百官里站出来,额头上那块疤在灯底下发亮。
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平南王萧定远,三年内贪墨军饷二十七万两,私养死士八百,勾结禁军统领,谋害先帝……”
他每念一条,殿里就安静一分。
平南王的手开始抖。
“血口喷人!”
“证据在此。”
顾长庚把册子往前一递。
“每一笔,陛下都亲手批过。”
平南王的眼珠子转向萧承稷,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没出声。
“你……你一直在装?”
萧承稷没理他。
他冲殿外喊了一声。
“母后,该您了。”
殿外传来一声巨响。
宫门被撞开了。
太后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还是那根烟杆。
她身后跟着三千人马,打头的是西山大营的旗号。
“哀家娘家的兵,借给我儿子过个生辰,不过分吧?”
平南王身后的禁军乱了。
禁军统领拔刀想冲,刀刚拔出一半,一支箭从殿梁上射下来,钉穿了他的手掌。
楚怀瑾蹲在房梁上,手里握着一把弓。
他低头看着平南王,冷笑一声。
“三年前我就想射你了。”
禁军扔了刀。
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平南王站在大殿中央,四周全是人,没有一个站在他那边。
他手里的黄绫掉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他退了一步,踩到自己的袍角,一屁股坐在地上。
“侄儿,皇叔是为了你好……你不想当皇帝,皇叔替你当……”
萧承稷从龙椅上走下来,停在他面前。
“皇叔,先帝暴毙那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吗?”
平南王的嘴唇抖成一片。
他往后爬,手掌在金砖上蹭出一道汗印。
“不是我……是太医……是太医下的药……”
“那太子哥哥呢?”
“我没有……是他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糊了满脸。
他坐在地上,抱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念叨。
“我也是先帝的儿子……我也该坐那个位子……凭什么……凭什么是你们……”
两个侍卫把他架起来。
他两条腿是软的,拖在地上,走一步滑一步。
被拖出殿门的时候,他还在喃喃。
“凭什么……”
殿里安静了很久。
萧承稷站在原地,背对着百官,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
我走过去。
他低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沈岁岁,朕是不是……可以回去睡觉了?”
【第十章】
不能。
平南王倒台后的第三天,萧承稷正式亲政。
他再也不用在被子里批折子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三尺高的奏章,左手一本,右手一本,嘴里还叼着一本。
“沈岁岁,朕后悔了。”
“陛下后悔什么?”
“朕当初就不该露馅。朕要是一直装下去,现在还能躺着。”
我把一摞新折子放在他手边。
“陛下,这是户部的。”
他眼睛一闭,往椅背上一倒。
“朕退位还不行吗?!”
“不行。”
门外传来三个人的声音,齐刷刷的。
太后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副马吊牌。
“退什么位?你退了,哀家的马吊钱谁出?”
顾长庚跟在后面,抱着一摞更高的折子。
“陛下,这是吏部的。”
楚怀瑾最后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萧承稷,我入群的时候说过,我要亲眼看着你被逼疯。”
“现在才刚开始。”
萧承稷捂着脸,从指缝里瞪他。
“你一个前朝余孽,凭什么还在朕的宫里晃?”
“陛下封的。”
楚怀瑾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
“新任大理寺少卿。陛下亲笔批的。”
萧承稷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朕什么时候……”
“陛下那天晚上批了三百本折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塞了一本进去。”
楚怀瑾扯了扯嘴角。
“沈岁岁教的。”
萧承稷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我低头整理折子,假装没听见。
太后笑得烟杆都在抖,顾长庚捂着嘴,胡子一翘一翘。
那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我端着一碗燕窝进去,萧承稷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折子上,朱砂印了半边脸颊。
我放下碗,想叫醒他,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他的左臂还缠着白布。
那道疤,是替我挡的。
我轻手轻脚想抽走他脸底下那本折子,刚抽出一半,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沈岁岁。”
他没睁眼,嗓子沙哑。
“你那个群,还缺人吗?”
“陛下想入群?”
“朕想建个新的。”
“什么群?”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我。
“逼女官嫁朕群。”
我手一抖,折子掉在地上。
“陛下……您说什么?”
“太后已经入了。顾老头也入了。楚怀瑾说他考虑考虑。”
他坐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下面签着三个名字。
太后那一栏,还是那三个字:老娘在。
我盯着那张纸,喉咙发干,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陛下,奴婢只是个女官……”
“你建群的时候,也只是个女官。”
萧承稷把纸往我面前一推。
“现在满朝文武都听你的。”
“朕也听你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发烫。
想说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一掀,太后探进半个脑袋。
“签了没?签了没?哀家赌了顾老头五十两,说你今晚就能签!”
顾长庚的脑袋从太后底下冒出来。
“老夫赌的是明早!明早!”
楚怀瑾的声音从房顶上传下来。
“我押她不签。一百两。”
萧承稷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朕的宫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我看着门口那两颗脑袋,又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然后我拿起笔,在那张纸的最下面,写下了我的名字。
沈岁岁。
太后一声欢呼,烟杆差点戳到顾长庚的眼睛。
楚怀瑾在房顶上骂了一声,瓦片哗啦掉下来一片。
萧承稷伸手,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他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沈岁岁,明天的早朝……”
“陛下要上。”
“朕知道。”
他凑近,额头抵在我额头上。
“朕是想说,明天的早朝,朕想晚一点去。”
我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卯时。一刻都不能晚。”
萧承稷捂着脑门,倒在椅子上,望着房梁长长地嚎了一声。
“朕退位还不行吗?!”
门外,房顶上,三个声音一起响起来。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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