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累死在灶台前,咽气时嘴里还含着一根萝卜干。
再睁眼回到一九八四年,全家正围着饭桌骂婆婆:“除了腌咸菜,你还会干啥?”
我一把抱住咸菜坛子:“妈,咱注册商标,搞直播带货。”
全家看我的眼神,都在琢磨把我送去哪个卫生院。
后来渣男老公领着白月光进门,准备看我哭。
婆婆把十本房本拍在桌上,拍得桌子都晃。
【第一章】
我是被一坛咸菜砸醒的。
准确地说,坛子砸在我脚边,碎了。
黄澄澄的萝卜条滚了一地,酸辣味冲上来,熏得我眼眶一酸。
“吃吃吃,天天就是这破玩意儿!”
周志强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筷子往桌上一摔。
“妈,你能不能做点人吃的?我在厂里抬不起头,人家带饭盒是红烧肉,我是咸菜疙瘩!”
小姑子周美凤跟着翻白眼,嘴里嗑着瓜子,壳往地上吐。
“就是,我对象上回来家里,吃了一口咸菜,回去就跟我说咱家穷得揭不开锅。”
婆婆赵桂芬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萝卜条。
手背上全是裂口,泡过盐水,红得发亮。
她没吭声,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回碗里。
我盯着那只手,脑子嗡的一声。
这场面我见过。
一九八四年,秋天,周志强第一次砸婆婆的咸菜坛子。
上辈子我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个字没说。
后来呢?
后来婆婆的咸菜方子被周美凤偷去卖给了县食品厂,一分钱没落着。
后来周志强跟他的白月光何翠翠好上了,把婆婆送进镇上的敬老院,三年没去看过一眼。
后来我给周家当了一辈子老妈子,五十二岁那年倒在灶台前,嘴里还含着一根没嚼完的萝卜干。
咽气之前,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萝卜干,怎么这么好吃。
真的好吃。
酸,脆,辣得刚好,咬一口满嘴生津。
全县再找不出第二家。
我上辈子是瞎吗?守着一座金矿,天天给人当丫鬟?
“苏小满,你愣着干啥?去把地扫了。”
周志强用筷子头戳我胳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的,嫩的,没有老茧。
二十三岁。
我活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没去拿扫帚。
我走到墙角,抱起剩下那坛没开封的咸菜,往怀里一搂。
全家都看着我。
周志强皱眉:“你干啥?”
我说:“这坛归我了。”
周美凤噗地吐出一片瓜子壳:“嫂子,你饿疯了?”
我没理她,转身看向婆婆。
婆婆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根萝卜条,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上辈子到死,我都没见那双眼睛亮过一次。
我蹲下去,把她手里的萝卜条接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嘎嘣。
脆。
我嚼着咸菜,口齿不清地说:“妈,咱注册个商标吧。”
婆婆愣住了。
周志强愣住了。
周美凤的瓜子掉了。
“啥玩意儿?商标?”周志强笑出了声,“你知道商标是啥吗?”
我知道。
我还知道再过几年满大街都是个体户,知道县里马上要放开集市摆摊,知道八五年县电视台开了个广告栏目,五块钱播十五秒,没人敢买。
我还知道直播带货。
虽然这四个字说出来,这屋里没一个人能听懂。
我咽下咸菜,站起来,一字一顿:“我要带着妈,拍短视频,搞直播带货。”
屋里安静了三秒。
周美凤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冲里屋喊:“爸!我嫂子中邪了!”
周志强的脸黑了下来,指着我鼻子:“苏小满,你少在这儿发神经。明天我还得上班,没空陪你闹。”
他起身回屋,门摔得震天响。
周美凤跟着溜了,临走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堂屋里只剩我和婆婆。
婆婆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她看着我怀里的坛子,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地上凉,你别蹲着。”
我抱着坛子,鼻子发酸。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踢翻你的坛子。
【第二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拉着婆婆去了县工商所。
婆婆一路上攥着我的袖子,走三步回一次头。
“小满,咱这是干啥呀?人家工商所是管大单位的,咱一个腌咸菜的,去了让人笑话。”
“妈,笑话就笑话,又不掉块肉。”
工商所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听完我的来意,推了推眼镜。
“你要给……咸菜,注册商标?”
“对。”
“个人的?”
“对。”
“叫啥?”
我张嘴就来:“桂芬咸菜。”
婆婆在旁边一哆嗦,扯我袖子:“用我名字干啥?丢人。”
“妈,这叫品牌。以后全县一提咸菜,就想起你。”
小伙子低头翻了半天文件,抬头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同志,你是咱们所今年第一个来给咸菜注册商标的。”
“那挺好,我开个头。”
“材料挺多的,你得跑县里、跑市里,最快也得几个月。”
“跑。”
我把介绍信、户口本、婆婆按的手印,一样一样拍在桌上。
上辈子我替周志强跑了十年的病退手续,什么样的章没盖过。
这点材料,洒洒水。
小伙子看着那一摞纸,嘴巴张了张,最后默默拿起了钢笔。
从工商所出来,婆婆还没缓过神。
“小满,你哪学的这些?”
“妈,我做梦梦见的。”
婆婆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问。
那个月正赶上县里放开集市,允许个人摆摊。
我拿家里攒的二十块钱,买了一百个玻璃罐头瓶,又跑到县印刷厂,求老师傅印了一沓红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大字:桂芬咸菜。
下面一行小字:酸脆爽口,一口上头。
印刷厂老师傅看着那行小字,眉头拧成疙瘩:“上头?喝酒才上头。”
“师傅,咸菜也上头,您吃一口就知道了。”
我塞给他一罐。
他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尝了一口。
然后把我的印刷费减了五毛。
赶集那天,我把罐子摆了一地。
婆婆缩在摊子后面,手揣在袖子里,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隔壁卖鸡蛋的大婶探头:“桂芬,你咋也出来摆摊了?”
婆婆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还小:“孩子……孩子非让来。”
我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集市,又看了一眼我准备的道具。
一个拆了屏幕的旧电视机外壳。
我从废品站花三毛钱淘来的。
我把电视机壳子往脑袋上一套,脸从屏幕那个窟窿里露出来,清了清嗓子。
“家人们!”
整条街安静了。
卖鸡蛋的大婶手一抖,鸡蛋掉了一个。
婆婆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想拽我,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我顶着电视机壳子,抄起一根萝卜条,冲着围过来的人群举高。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天给家人们带来的是桂芬咸菜!老配方,纯手工,三年老坛,咬一口嘎嘣脆!”
一个扛锄头的大爷凑过来,眯眼看我:“闺女,你脑袋上套的那是啥?”
“大爷,这叫直播。我现在就在电视里,给您现场卖货。”
大爷看看电视壳子,又看看我,憋了半天:“那你这电视,咋不出声?”
“我就是声。”
人群哄地笑开了。
人一笑,就不走了。
人不走,我就有机会了。
我掰开一罐,用干净竹签挑出萝卜条,一人递一根。
“尝尝,不要钱,好吃再买,不好吃您骂我。”
大爷接过去,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
“嘿,这味儿……”
他话没说完,后面一个大嫂已经伸手了:“给我也来一根。”
“我也要!”
“闺女,多少钱一罐?”
我报了个价,三毛五。
比供销社的贵五分。
有人嘀咕嫌贵。
我顶着电视壳子,不慌不忙:“家人们,供销社那是大缸腌的,咱这是老坛一坛一坛养出来的。前十罐,送一根腌黄瓜。”
“给我拿两罐!”
“三罐!”
婆婆在后面看傻了。
我扭头冲她喊:“妈!收钱!”
婆婆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手绢,铺开,接钱。
一张毛票,两张毛票,一块的,两块的。
不到一个钟头,一百罐卖空了。
收摊的时候,婆婆蹲在地上数钱,数了三遍。
“三十八块六毛……”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小满,三十八块六毛。”
周志强在县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
我摘下电视机壳子,脑门全是汗,咧嘴一笑:“妈,这才第一天。”
婆婆攥着那一手绢的钱,手在抖。
那双眼睛,终于亮了一下。
【第三章】
钱到手,麻烦就来了。
当天晚上,周志强下班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听说你们今天在集上丢人现眼了?”
他把挎包往桌上一扔,冲我伸手。
“钱呢?”
我正在灶台边刷罐子,头也没抬:“啥钱?”
“少装蒜!厂里老王他媳妇都看见了,说你顶个破电视在集上鬼喊鬼叫,卖了好几十块!”
周美凤从里屋窜出来,眼睛放光:“多少?哥,多少?”
婆婆从后院进来,手里抱着两捆刚洗好的芥菜疙瘩,一看这阵势,脚步停住了。
周志强转向婆婆:“妈,钱是不是在你那儿?”
婆婆下意识捂了一下围裙兜。
周志强看见了。
他两步走过去,伸手就往婆婆兜里掏。
“周志强!”
我把手里的刷子往水盆里一砸,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他回头瞪我:“你喊啥?这是我家的钱!”
“你家的?坛子是妈腌的,罐子是我买的,摊子是我们俩摆的。你昨天还踢了妈的坛子,今天就成你家的钱了?”
“我是这家的男人!”
“男人咋了?男人能腌咸菜?”
周美凤在旁边阴阳怪气:“嫂子,你嫁进周家,你的人都是周家的,钱当然也是。”
我笑了:“行啊,那你也是周家的人,你上个月从妈抽屉里摸走的那五块钱,什么时候还?”
周美凤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买雪花膏了吧?哪个牌子?我闻闻。”
我往前凑了一步。
周美凤往后一缩,嘴角抽了两下,扭头跑回屋了。
周志强看看我,又看看婆婆,最后从婆婆兜里硬是扯出两块钱。
“这钱我拿去请厂长吃饭。你们俩要是再出去丢人,我就……”
“你就啥?”
他卡壳了,憋了半天,摔门走了。
婆婆站在原地,看着被扯开的围裙兜,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帮她把兜口理好。
“妈,没事,剩下的钱我早藏起来了,他拿走的那两块是我故意放你兜里的。”
婆婆抬头看我。
“你咋知道他会来抢?”
“我梦见的。”
婆婆没再接话。
那天夜里,我在后院翻腌菜坛子,婆婆突然在我身后开口。
“小满,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手里的坛盖一滑,咣当掉在地上。
我慢慢回头。
月光底下,婆婆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粗盐,盯着我。
我喉咙发干,半天没出声。
婆婆走过来,把盐撒进坛子里,声音很轻。
“上辈子,你死在灶台跟前,嘴里含着我腌的萝卜干。”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妈……你……”
“你走了以后,志强把我送进了敬老院。我在那儿又活了六年,一个人。”
她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那六年,我天天想,要是能重来一回,我非得把那个兔崽子腌进坛子里。”
我张着嘴,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打转。
我婆婆,也是重生的。
我重生了,我婆婆也重生了,我俩在同一个后院,对着同一坛咸菜。
我憋了半天,问出一句:“妈,那你昨天为啥还蹲地上捡萝卜条?”
婆婆白了我一眼。
“我刚醒,还没回过神。我寻思再看看,看你是哪头的。”
“那现在呢?”
婆婆从坛子里捞出一根萝卜干,塞进我嘴里。
“现在我看明白了,咱俩是一头的。”
我嚼着萝卜干,眼泪掉下来了。
太酸了。
真的是太酸了。
婆婆用粗糙的手指头蹭了蹭我的脸,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还有个事。”
“啥?”
“何翠翠,下个月返城。”
我嘴里的萝卜干,咔嚓一声,断了。
【第四章】
知道婆婆也是回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上辈子她活得比我长六年。
她知道的,比我还多。
“县电视台明年开春开广告栏目,五块钱一条。”婆婆坐在炕沿上掰着手指头,“没人买,那个台长急得满嘴燎泡。”
“妈,我也记得这个。”
“县食品厂后年改制,要找外头的配方。上辈子美凤就是拿我的方子去换了个临时工。”
“这辈子不给她机会。”
“还有……”婆婆顿了一下,“八六年,城东那片老房子要拆迁,补得特别多。”
我俩对视一眼。
我说:“买。”
婆婆说:“攒钱买。”
那年冬天,我和婆婆把后院扩成了腌菜场。
萝卜、芥菜、黄瓜、雪里蕻,一缸挨一缸,摆满了整个院子。
我每个集都去,顶着那个破电视壳子喊家人们。
喊到后来,全县都知道了。
十里八乡来赶集的,进集市先找“电视里那个闺女”。
有小孩追着我喊:“电视姐姐!电视姐姐!”
我冲他挥手:“小朋友,回家让你妈买桂芬咸菜。”
小孩扭头就喊:“妈!电视姐姐让你买咸菜!”
他妈红着眼眶,掏钱的手都在抖:“这闺女,咋这么能吆喝。”
开春,我揣着攒下的钱,拉着婆婆去了县电视台。
台长姓钱,四十来岁,嘴角果然长着两个燎泡。
听说我要买广告,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了。
“你?买广告?给啥打?”
“咸菜。”
钱台长的燎泡抽了一下。
“同志,咱们这是电视台。”
“我知道,我交钱。”
我把五块钱拍在桌上,又拍了五块。
“两条。还有个事,钱台长,您这儿能不能直播?”
“啥播?”
“就是您那个摄像机对着我,我现场卖,电视上现场放,观众看了想买,直接到集上找我。”
钱台长看了我半天,扭头问旁边的技术员:“这能弄吗?”
技术员挠头:“能是能,咱晚上不是有个十五分钟的本地新闻直播吗?挤一挤,后头能空出两分钟。”
钱台长又看看我。
我又拍了五块钱。
他把钱收了。
直播那天,我和婆婆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站在电视台那个小演播室里。
灯一打,热得汗直往下淌。
婆婆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小满,我……我不会说话。”
“妈,你不用说话,你就吃。”
技术员举着摄像机,比了个手势。
“五,四,三……”
我张嘴:“家……”
啪。
灯灭了。
整个演播室一片漆黑。
技术员在黑暗里喊:“跳闸了!”
我脑袋嗡一声,心跳快得撞着胸口疼,咚,咚,咚。
两分钟。
就两分钟。
婆婆的手在黑暗里攥得我生疼。
外面传来钱台长的吼声:“快!快去推闸!”
一阵乱响。
灯亮了。
技术员满头大汗,冲我比划:“还剩一分半!开始!”
我一把抄起咸菜罐子,冲着镜头举高。
“家人们!刚才那一下不是停电,是咱桂芬咸菜太脆,一口咬断了县里的电线!”
技术员手一抖,镜头晃了一下。
婆婆在旁边捞起一根萝卜条,塞进嘴里。
嘎嘣。
声音清清楚楚传进话筒里。
我凑过去:“妈,啥味儿?”
婆婆嚼着咸菜,看着镜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香。”
就一个字。
然后她又塞了一根。
嘎嘣。
又一根。
嘎嘣嘎嘣。
我在旁边配音:“家人们听听,听听这个声儿!这是三年老坛养出来的脆!明天城关集,桂芬咸菜,现场开坛,来晚了没有!”
技术员比手势:时间到。
灯一灭,婆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着腮帮子。
“我牙酸了。”
第二天,城关集。
我和婆婆赶着驴车到的时候,摊位前已经排了一条长龙。
从街头,排到街尾。
卖鸡蛋的大婶挤过来,冲我竖大拇指:“桂芬,昨儿晚上我家那口子看电视,看着看着把半碗面条吃光了,非说要就你家咸菜才吃得下。”
那天,三百罐,一个上午卖空。
后面没买着的人不肯走,围着驴车问下个集什么时候来。
我站在驴车上,冲人群喊:“家人们别急,明天起,桂芬咸菜在县供销社也能买!”
人群一片叫好。
我低头看婆婆。
她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钱袋子,脸皱成一朵菊花,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我还没高兴多久,傍晚回家,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周志强。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入股协议。
他笑得很和气。
“小满,妈,咱一家人,有钱一起挣。”
【第五章】
周志强那张协议上写着,他出“管理”,占五成。
我看完,笑了。
“你管理啥?”
“我在厂里当了五年工人,懂生产,懂管理。”周志强把协议往前一推,“你们俩女人家,早晚让人骗了。”
婆婆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头都没抬。
“前天你还说我们丢人现眼。”
“那是我没想明白。妈,我是你儿子,你挣的钱不给我给谁?”
“给狗。”
周志强脸一僵:“妈,你说啥?”
婆婆一针扎进鞋底,咬断线头:“我说,给狗也不给你。”
周志强腾地站起来,凳子倒了。
“行!你们俩厉害!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折腾几天!”
他摔门走了。
周美凤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转了两圈,缩回去了。
我看着那条门缝,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周美凤偷了婆婆的方子。
这辈子,她能老实?
我猜对了一半。
三天后,县城里开始传一句话。
“桂芬咸菜吃死人了。”
说是城西有户人家,吃了咸菜,一家三口上吐下泻,送进了卫生院。
谣言传得飞快,第二天集上,我的摊子前空了一大片。
有人远远地指着我们嘀咕。
卖鸡蛋的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桂芬,外头都说你们家咸菜里有毒,亚硝酸啥的。”
婆婆的手一抖,罐子差点掉了。
更要命的是,集市另一头,冒出来一个新摊子。
摊子上摆的,也是玻璃罐头瓶。
瓶子上贴着红纸条,四个字:桂芬咸菜。
一模一样的纸条,一模一样的字。
只是价格便宜一毛。
摊子后面站着的人,是周美凤的对象,刘大强。
我站在原地,手指甲掐进掌心。
婆婆盯着那个摊子,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美凤。”她说,“上辈子她就这么干过,偷方子,做假货。”
“她拿不到方子。”
“她不需要方子。”婆婆咬着牙,“她就是要把咱的名声搞臭。”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股翻上来的火。
真想冲过去掀了他们的摊子。
可我不能。
我一掀,明天全县都会说,桂芬咸菜心虚了,恼羞成怒了。
我拉着婆婆转身就走。
婆婆急了:“小满,咱就这么走了?”
“妈,咱去卫生院。”
城西那户人家,姓孙。
我和婆婆拎着两斤红糖进了病房,孙家婶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我开门见山:“婶子,您吃的咸菜,是在哪儿买的?”
孙家婶子有气无力:“集上,便宜那家。”
“红纸条上写着桂芬咸菜?”
“对。”
“多少钱一罐?”
“两毛五。”
我扭头看婆婆。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们家卖三毛五。
供销社也是三毛五。
两毛五的,只有一家。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罐真货,放在床头:“婶子,您看看,这是我家的罐子。罐底下有个印。”
孙家婶子撑起身子,翻过罐子。
罐底,用红漆点了一个小小的梅花。
那是婆婆的主意,她说上辈子见过县食品厂这么防假货。
孙家婶子愣了半天,又让她男人去把家里剩下的那半罐拿来。
罐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孙家婶子一拍床板:“坑人的玩意儿!”
我站起来:“婶子,您愿不愿意,跟我去趟工商所?”
【第六章】
工商所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他看见我,推了推眼镜,第一句话就是:“你那商标,上个礼拜批下来了。”
我差点原地蹦起来。
“批了?”
“批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桂芬咸菜,注册人赵桂芬。全县头一个,所长还专门在会上念了。”
婆婆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边哗哗响。
她看了半天,问:“这上头,真写着我的名儿?”
“写着呢,大娘,赵桂芬。”
婆婆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我转身,把孙家婶子和那半罐假咸菜推到小伙子面前。
“同志,有人冒用注册商标,卖假货,吃坏了人,这个归不归你们管?”
小伙子看看那半罐咸菜,又看看商标证,眼镜后面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归。”
当天下午,工商所和派出所的人一起去了集市。
刘大强的摊子正卖得欢,一抬头,看见一排蓝制服,手里的罐子当场掉了。
“同……同志,我这是……”
“你这个红纸条,哪印的?”
刘大强额头冒汗,眼珠子乱转:“我……我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跟印刷厂的一模一样?”
印刷厂的老师傅就站在后头,手里拿着一叠底版,冲刘大强点了点头。
“前礼拜,一个姑娘来找我,说是赵家的人,要加印五百张。”
“啥样的姑娘?”
“扎俩辫子,嘴里一直嗑瓜子。”
我闭了闭眼。
周美凤,你可真是一点都不避人。
刘大强被带走的时候,两条腿软得站不住,一路被人架着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站在空出来的摊位上,冲着人群开口。
“家人们!”
人群安静了。
“这几天有人说桂芬咸菜吃死人,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吃坏肚子的孙家婶子,买的是假货!假货没有梅花印,两毛五,便宜一毛!”
我把真罐子举高,翻过来,罐底那朵红梅冲着所有人。
“以后买桂芬咸菜,认准罐底梅花!”
人群里有人喊:“我咋知道你家这真的就没毒?”
我还没开口,婆婆已经从我手里拿过罐子。
她拧开盖,伸手捞出一大把萝卜条,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根一根塞进嘴里。
嘎嘣,嘎嘣,嘎嘣。
一把吃完,又捞一把。
我在旁边看傻了,扯她袖子:“妈,妈,够了够了。”
婆婆不理我,吃完第二把,抹了抹嘴,冲人群一扬下巴。
“我腌了三十年咸菜,我男人吃,我儿子吃,我闺女吃。他们一个个活蹦乱跳,还有力气上门抢钱!”
人群静了一秒,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带头喊:“大娘,给我来两罐!”
“我也要!”
那天,我们的摊子比电视直播那天还挤。
傍晚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驴车上,捂着肚子。
“小满。”
“咋了妈?”
“我吃太咸了,我想喝水。”
我笑得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可一进家门,我就笑不出来了。
周美凤坐在堂屋里哭。
哭得撕心裂肺。
周志强站在她旁边,指着婆婆:“妈!你为了几罐破咸菜,要把你亲闺女的对象送进监狱?”
婆婆把驴鞭子往墙上一挂。
“他自己卖假货,吃坏了人,关我啥事?”
“那是你未来女婿!”
“我没同意。”
周美凤扑过来,抱住婆婆的腿:“妈!妈!大强要是进去了,我咋嫁人?你去说说,你就说是你让他卖的!”
婆婆低头看着她。
我在旁边,看见婆婆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想伸手去扶,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最后,她把腿抽了出来。
“美凤,上辈子你也是这么抱着我的腿,让我把方子给你。”
周美凤愣住了:“妈,你说啥上辈子?”
婆婆没解释,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这辈子,不给了。”
【第七章】
刘大强罚了款,拘留了十五天。
周美凤跟他的婚事,黄了。
据说刘大强他妈站在周家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周美凤是扫把星,害她儿子留了案底。
周美凤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出门,她去了县城东头。
找的人,是何翠翠。
何翠翠返城了。
她是当年在我们村插队的知青,城里姑娘,长得白,说话细声细气,周志强追了她两年没追上。
后来她回城,嫁了人,又离了。
上辈子,她八五年回县城,在县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没多久就跟周志强勾搭上了。
这辈子,时间提前了一点。
我是在百货大楼门口撞见他们的。
我去谈供货。
县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看了我的直播,托人来问能不能进货。
我拎着样品罐子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周志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条红围巾,往何翠翠脖子上比划。
何翠翠低着头,嘴角勾着,手指头在柜台上画圈。
“志强哥,这么贵的围巾,我可不敢要。”
“你戴着好看。”
我站在门口,拎着罐子,心里那个恶心,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酸水。
上辈子我在灶台前累死的时候,周志强在给她买金镯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不急。
现在不是时候。
我要的,不是撕他一顿。
我要让他,一辈子后悔。
采购科在三楼,科长姓郑,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
他尝了一口咸菜,眼睛眯起来。
“这味儿对。我们百货大楼要上一批本地特产柜台,你这个,能供多少?”
“郑科长要多少,我供多少。”
“先来一千罐。”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一千罐。
照现在的产量,院子里那些缸,得腌一个半月。
我咬了咬牙:“一个月,一千罐。”
郑科长笑了:“爽快。不过有个事,我得提前说。”
“您说。”
“我们百货大楼进货,得要有个正经单位。个人户,不好走账。”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我没碰过这些,婆婆也没提过。
郑科长看我发愣,补了一句:“你回去,弄个营业执照,挂个作坊的名儿,就成。”
我出了百货大楼,站在台阶上想事。
刚要往下走,身后有人叫我。
“你就是苏小满?”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我回头。
何翠翠站在我身后,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旧蓝褂子上停了停,嘴角一勾。
“志强哥说你在集上卖咸菜,我还不信呢。”
“现在信了?”
“信了。”她笑得很温柔,“挺不容易的吧?一个女人家,风吹日晒的。”
“还行。”
“其实,何必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女人嘛,找个好男人才是正经。志强哥跟我说,你们俩早就没感情了。”
我看着她,突然笑出声。
何翠翠愣住:“你笑啥?”
“我笑你眼光差。”
“你说什么?”
“周志强一个月四十二块,还得给他妹买雪花膏,给他自己买烟。你图他啥?图他踢咸菜坛子的那一脚有力气?”
何翠翠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拎着罐子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条围巾,十八块。周志强这个月的工资,还剩二十四。他下个月吃什么,你管不管?”
何翠翠站在台阶上,围巾的穗子在风里晃,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回到家,跟婆婆说了营业执照的事。
婆婆一拍大腿:“办!作坊挂谁名下?”
“挂你。”
“挂我?”
“妈,挂你。法人,赵桂芬。”
婆婆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红了。
“小满,你就不怕我将来,把钱都给了志强?”
我笑了:“妈,你上辈子在敬老院待了六年,你会给他?”
婆婆抹了把眼睛,骂了一句:“兔崽子。”
不知道骂谁。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周志强就带着一张纸,堵在了工商所门口。
他要办的,是另一张营业执照。
上面写着:志强咸菜。
【第八章】
周志强的作坊,开在城东。
何翠翠出的钱,说是她前夫留下的。
周美凤出的方子。
方子是假的,上辈子她偷的才是真的,这辈子婆婆早把老配方锁进了箱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可周美凤不知道。
她凭着从小看婆婆腌菜的记性,东拼西凑了一个方子。
“志强咸菜”开张那天,周志强在城东集上也弄了个电视机壳子,套在何翠翠脑袋上。
何翠翠的脸卡在窟窿里,冲着人群喊:“家……家人们……”
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
人群里有人起哄:“大点声!听不见!”
何翠翠脸憋得发紫,又喊了一遍:“家人们!”
“你这咸菜,有梅花吗?”
何翠翠卡住了。
“啥梅花?”
“罐底下啊!没有梅花的都是假的!”
一圈人哄笑着散了。
何翠翠站在原地,顶着电视壳子,气得把壳子摘下来往地上一摔。
壳子碎了。
周志强在旁边急得跳脚:“三毛钱!三毛钱买的!”
这些事,是卖鸡蛋的大婶跑来告诉我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笑出了眼泪。
婆婆在旁边纳鞋底,嘴角一直往上翘。
可周志强没那么容易认输。
城东集没人买,他就降价。
两毛,一毛五,一毛。
一毛钱一罐,连罐子钱都不够。
他想把我们耗死。
那个月,桂芬咸菜在集上的销量,掉了三成。
婆婆夜里睡不着,坐在后院,一缸一缸地摸。
“小满,咱也降价吧。”
“妈,不降。”
“可再这么下去……”
“妈,他撑不了一个月。”
我算过。
何翠翠的钱有限,周志强的工资更有限。
一毛钱一罐,卖一罐亏一毛五。
他卖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要做的,只是撑住。
百货大楼那一千罐,按时交了货。
郑科长当着我的面开了一罐,尝了一根,点了点头。
“下个月,两千罐。”
我又去了一趟电视台。
钱台长现在看见我就笑,嘴角的燎泡早好了。
“小满同志,你那一期节目,收视率是咱台今年最高的。”
“钱台长,我想包个月。”
“包月?”
“每个礼拜两次,每次两分钟,我和我妈,直播。”
钱台长一拍桌子:“行!给你打八折!”
那一个月,我和婆婆每个礼拜在电视上露两次脸。
第一期,婆婆吃咸菜。
第二期,婆婆教大家怎么看罐底梅花。
第三期,我请了卫生院的大夫,当着镜头,把桂芬咸菜和一毛钱的咸菜各取一罐送去化验。
化验单是第四期念的。
桂芬咸菜,合格。
另一罐,亚硝酸盐超标三倍。
那天晚上,周志强冲进了家门。
他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苏小满!你故意的!你要把我往死里整!”
婆婆从里屋冲出来,抄起门后的擀面杖,一棍子敲在他手背上。
周志强嗷一声松了手。
“你卖毒咸菜,还怪人家化验?”婆婆举着擀面杖,手在抖,“你小时候我咋教你的?做人得干净!”
“干净?干净能当饭吃?”周志强捂着手,冲婆婆吼,“你偏心!你从小就偏心!有好东西都给她一个外姓人!”
“我偏心?”
婆婆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
“你十五岁,我卖了陪嫁的银镯子给你交学费。你十八岁,我给人缝了一冬天被子,给你攒钱买自行车。你二十岁结婚,彩礼是我腌了一年咸菜换的。”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周志强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嫌我的咸菜丢人。周志强,你从小到大,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咸菜换的!”
周志强的背撞到了门框上。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半晌,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扇门在风里晃,吱呀吱呀响。
婆婆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
我走过去,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婆婆把擀面杖递给我。
“小满,去,把城东那片老房子,给我买下来。”
【第九章】
一九八五年冬天,城东那片老房子还没人要。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雨,房主们巴不得赶紧出手。
我和婆婆揣着一年攒下的钱,一家一家去敲门。
第一套,八百块。
第二套,七百五。
到第十套的时候,房主是个快搬去省城的老教师,看着婆婆数钱,好奇地问了一句。
“大姐,您买这么多破房子干啥?”
婆婆把钱推过去,笑了笑:“我腌咸菜,缸多,没地方搁。”
老教师愣了半天,签了字。
十本房本,红皮,一摞。
婆婆把它们锁进了跟老配方同一个箱子里。
那年年底,桂芬咸菜作坊招了十二个工人,全是村里的婶子大娘。
县百货大楼的订单,涨到了每月五千罐。
市里的副食品公司派人来谈合作。
县长在年终大会上,点了婆婆的名。
“咱们县,出了个咸菜大王。”
婆婆坐在台下第一排,穿着我给她新做的灯芯绒棉袄,手揣在袖子里,坐得笔直。
散会的时候,一堆人围着她握手。
婆婆一边握手,一边扭头小声问我:“小满,我这手刚腌完菜,有味儿没?”
“妈,有,香的。”
另一边,志强咸菜关门了。
化验单念出去的第二天,工商所就去封了他的作坊。
何翠翠的钱赔光了。
周美凤被刘大强家退了亲,又因为偷方子做假货的事,在县城里臭了名声,托了三个媒人,没一个愿意上门。
周志强在机械厂也待不下去了,厂里人见了他就问:“志强,你家咸菜还卖不?一毛钱那种。”
他不敢回家,在外头租了间小屋,跟何翠翠住在一块。
我以为他会消停。
我又猜错了。
八六年春天,县里贴出了一张告示。
城东老城区,拆迁改造。
补偿标准,一套院子,两千块,外加一套新楼房。
告示贴出来的第三天,周志强回家了。
身后跟着何翠翠。
何翠翠穿着一件新呢子大衣,挽着他的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周志强一进门,往堂屋正中一站。
“苏小满,我们离婚。”
我正在炕上算账,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周志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嫁进我们周家三年,没生孩子,不孝顺,还在外头抛头露面,丢我们周家的脸。”
何翠翠在旁边轻轻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细:“小满姐,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你也该放手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周志强。
“行啊,离。”
周志强一愣。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看我哭,看我跪,看我求他。
结果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准备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你……你同意?”
“同意。”
周志强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笑来。
“那好。离婚可以,家产得分。妈的作坊,城东那十套房子,我是周家的独子,至少一半归我。”
何翠翠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法律规定的,儿子有继承权。”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啥回来了。
拆迁告示。
十套房子,一套两千,外加一套楼。
他们闻着味儿来的。
我还没开口,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婆婆走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那个箱子。
她走到桌前,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咔哒一声,打开锁。
十本红皮房本,一本一本,拍在桌上。
啪,啪,啪,啪。
拍一本,周志强的眼皮跳一下。
拍到第十本,桌子都晃了。
婆婆抬头,看着周志强。
“离婚!”
她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我名下十套房,全给小满!你净身出户!”
屋里死一样安静。
周志强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何翠翠挽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
“妈……”周志强的声音发抖,“妈你说啥?她是外人!我才是你儿子!”
“她给我捡萝卜条的时候,你在踢我的坛子。”
婆婆一字一顿。
“我被人说咸菜有毒的时候,她陪我去卫生院,你妹妹在外头卖假货。”
“我被你揪衣领……不,她被你揪衣领的时候,我拿擀面杖打了你。”
“周志强,你说,谁是外人?”
周志强浑身发抖,突然扑上去抢桌上的房本。
婆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把房本按住。
“你抢!你抢一本试试!这房本上写的是赵桂芬,你抢去了也换不出一分钱!”
周志强的手僵在半空。
他扭头看我,眼睛通红:“苏小满!你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从炕上下来,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周志强,你还记得这个吗?”
他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那是一年前,他开志强咸菜,怕婆婆的作坊亏了钱拖累他,自己写的分家协议。
白纸黑字:桂芬咸菜作坊的一切盈亏,与周志强无关。周志强自愿放弃作坊及作坊所购财产的一切权利。
下面按着他的手印。
红的。
“这是你自己写的。”我把纸举到他眼前,“你说,怕我们赔钱,连累你。”
周志强的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对……那是……那是我随便写的……”
“工商所的同志给你作的证,所长都签了字。”
周志强又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叨:“不对……不对……一套两千……十套……两万……”
何翠翠站在旁边,低头看他,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干净。
“周志强,你不是说,房子有你一半?”
“翠翠……翠翠你听我说……”
“你说你家的作坊,将来都是你的。”
“翠翠……”
“我那三百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何翠翠把呢子大衣的领子一紧,转身就走。
周志强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追到门口。
“翠翠!翠翠你别走!”
门外传来何翠翠的声音,不细了,也不软了,尖得刺耳朵。
“滚!穷鬼!”
周志强扶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
他坐在门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先是没声,后来呜呜地哭出声。
婆婆站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手按在房本上,半天没动。
我看见她眼角有一滴泪,掉在房本的红皮上,洇开一小片。
【第十章】
周志强在门槛上坐到了半夜。
婆婆没让他进屋,也没赶他走。
第二天一早,我和他去了公社,办离婚。
办事员问他:“自愿的?”
他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自愿。”
红章盖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出了公社大门,他叫住我。
“小满。”
我回头。
他站在台阶下,胡子拉碴,眼睛肿着,看着比上辈子五十岁的时候还老。
“你……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我想了想,说:“周志强,上辈子我给你家当了三十年老妈子,累死在灶台前。这辈子我就想,换个活法。”
“啥上辈子?”
“你不懂。”
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吧,我以后好好过日子,我给妈磕头……”
我没回头。
城东拆迁那年,补偿款下来,婆婆一分没动,全投进了作坊。
桂芬咸菜作坊变成了桂芬食品厂。
八七年,市副食品公司包销。
八八年,省城百货大楼设了专柜。
八九年,县里评十佳个体户,婆婆排第一。
县长亲自来厂里挂牌子的那天,电视台的钱台长扛着摄像机来了。
他现在是副台长,头发少了一半。
“小满同志,今天咱们来个正经直播,全县都看着呢。”
我站在新厂房门口,身后是三百口腌菜缸,一排一排,望不到头。
婆婆站在我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呢子外套,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
她攥着我的手,手心还是全是汗。
“小满,我还是不会说话。”
“妈,你不用说话。”
钱台长比手势:“五,四,三……”
我张嘴:“家……”
啪。
摄像机的灯灭了。
钱台长在后面喊:“没电了!电池没电了!”
我扭头看婆婆。
婆婆也扭头看我。
我俩对视了三秒,一起笑出了声。
婆婆笑得弯下了腰,一边笑,一边从兜里摸出一根萝卜干,塞进嘴里。
嘎嘣。
后来那段直播重拍了三遍,县电视台播了整整一个礼拜。
播得最多的,是婆婆吃萝卜干那一下。
嘎嘣。
全县都会学。
至于周家剩下的人。
周美凤后来嫁到了邻县,听说日子过得紧巴,托人捎话想来厂里当工人。
婆婆让人捎回去一句话:“厂里招工,不收偷方子的。”
周志强在城东租了个小门脸,卖酱油醋,生意清淡。
每个月十五号,他会在食品厂门口站一会儿,远远看着。
有一回下雨,他站在雨里,门卫老张出来撵他。
他说:“我就看看,我妈今天身体咋样。”
老张回来跟婆婆说了。
婆婆正在后院查缸,手里捏着一把粗盐,听完愣了很久。
最后她把盐撒进缸里,拍了拍手。
“让他回去吧。告诉他,我好着呢。”
她没出去。
那天晚上收工,我跟婆婆坐在后院的老缸边上吃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萝卜干。
婆婆夹了一根放进我碗里。
“小满,上辈子你咽气的时候,嘴里含着我腌的萝卜干。”
“嗯。”
“这辈子,你得多吃几年。”
我嚼着萝卜干,嘎嘣一声。
还是那么脆。
我含着萝卜干,冲她咧嘴一笑:“妈,我还想吃八十年。”
婆婆骂了一句兔崽子,又往我碗里夹了一根。
院子里三百口缸,在月光底下排得整整齐齐。
风一吹,酸香味飘出去老远。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