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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6:14

回村帮爷爷卖猪肉,街溜子把收款码拍在案板上,要收八千保护费。

我放下磨刀石,问他知不知道大出血该怎么抢救。

爷爷叼着烟:“别哆嗦,我孙子就是学法医的。”

本硕博十一年,他们以为我只会吓唬人。

直到我在那张赔命欠条上,看见一处死人留下的破绽。

【第一章】

韩彪把烟头按进猪肉里时,爷爷刚给一个老太太抹掉三块钱零头。

油花滋了一声。

老太太提着袋子,往后缩了半步。

韩彪抬脚踢翻秤旁的塑料凳。

“老沈,上个月欠的,这个月该交的,八千。”

爷爷伸手去扶凳子。

一只鞋踩住了他的手背。

我把刚接满水的盆放下。

“脚挪开。”

韩彪偏头看我,嘴里的牙签换了个方向。

“谁啊?”

“我孙子。”

爷爷抢在我前面开口,另一只手往我小腿上推。

“刚回来。彪子,你先让他吃口饭,钱我想办法。”

“读书那个?”

韩彪踩着爷爷的手,往前碾了半寸。

“听说念了十来年。怎么,念到最后还是回来剁猪肉?”

他身后两个人笑出了声。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对准我的围裙。

“拍下来,给大学生宣传宣传。”

我看了一眼爷爷的指节。

皮已经破了。

案板边的杀猪刀还没磨完。我拿起来,贴着磨刀石推了一下。

沙。

韩彪的鞋停住。

我又推了一下。

沙。

“学医的?”

他盯着刀。

“法医。”

我把刀翻面。

“严重出血,第一件事是呼救。再拿干净的东西持续压迫伤口。别围着拍视频,别随便往伤口里塞烟灰。”

举手机的人笑不出来了。

我抬眼看他。

“尤其是你。真有人倒下,光顾着录像,耽误抢救。”

韩彪把脚收回去。

“吓唬谁呢?”

“跟你说急救。”

爷爷扶着案板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烟。

“你们别哆嗦。我孙子就是学了个法医。”

我把刀放回刀架。

“本硕博十一年。你猜我见过多少种死法?”

韩彪喉结动了两下,随即把收款码往我面前一推。

“见过死人了不起?活人的规矩,你懂不懂?”

我抽了张纸,给爷爷按住手背。

“你先说说,八千是什么规矩。”

“市场管理费。”

“收费单位。”

“荣发市场。”

“合同。”

韩彪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你查户口?”

“税票也行。”

旁边卖豆腐的女人把头低下去,手里的刀停在半块豆腐上。

韩彪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转身,去摆身后的空桶。

我把自己的手机立在秤旁。

“刚才踩人、毁坏商品,还有收钱的话,都录下来了。要继续,就对着镜头说。”

韩彪伸手来拿。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压回收款码上。

没拧。

也没往关节上用力。

他挣了两下,案板被撞得咣咣响。

“松手!”

“别碰我的东西。”

我松开。

他退了一步,撞上身后跟班。

周围有个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韩彪扭头,那声音立刻没了。

他转回来,指着爷爷。

“老沈,你有种。欠着人命债,还敢让孙子耍横。”

爷爷按伤口的纸掉了。

我转头看他。

韩彪看见了,嘴角往上扯。

“原来不知道啊?”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拍在沾水的案板上。

“半年前,你爷爷开电动运货车,轧死了罗安。人家没让他坐牢,只要三十六万。”

“现在还差二十二万。”

“这八千,是他答应每个月给的赔偿。”

爷爷伸手去拿那张纸。

韩彪按住不放。

“问啊,大学生。问问你爷爷,那天是不是他开的车。”

爷爷嘴唇动了几下。

“是我。”

“车轮底下是不是有人?”

“是。”

韩彪把复印件往我面前推近。

“你要报警,就报。正好新账旧账一块算。”

我低头看纸。

上面有爷爷的指印,有一行歪斜的签名。

下面盖着市场调解专用章。

纸的最底下,手写着一句话。

肇事人沈有田自愿承担死者罗安全部死亡责任。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原件呢?”

韩彪挑起眉。

“怕了?”

“我问你,原件呢?”

他从我手里抽走复印件。

“明天下午,荣发办公室。带钱来。”

他临走前,抓起被烟头烫坏的那块肉,丢进地上的污水里。

“这肉不干净。卖了六百多天,还没把死人钱卖出来。”

我拦住他。

他肩膀一绷。

我指着地上的肉。

“七十三块六。”

“你说什么?”

“赔钱。”

韩彪看着我,又看了看还在录的手机。

最后,他掏出一百块,砸在案板上。

我称出那块肉原本的重量,把零钱拍回他手里。

“收好。”

“这笔,结清。”

【第二章】

人走后,爷爷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市场里还有人在探头。

他背过身,拿抹布擦案板。

同一块地方,擦了七八遍。

我握住他的手。

“去洗伤口。”

“皮破了。”

“洗。”

他看了我一眼,去了水池。

水碰上伤口,他手指缩了一下。

我翻开摊位下面的药箱,找出碘伏和敷料。

里面只有两片创可贴,一瓶用到见底的酒精。

“上回给你买的药呢?”

“用完了。”

“什么时候用的?”

他没答。

我把柜门拉开。

账本底下压着一沓转账凭据,还有一张金店的旧票。

奶奶留下的金镯子,三十七克。

已回收。

我捏住票据。

爷爷伸手来拿,碰到我的手,又收了回去。

“放着也是放着。”

“你跟我说镯子收银行了。”

“银行也不管饭。”

我抬头。

他弯下腰,去捡地上那把凳子。

背上的衣服空出一截。

去年过年回来,这件汗衫还贴着他的肚子。

“什么时候的事?”

“你出国交流第三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忙。”

“我一天再忙,也能接电话。”

爷爷把凳子摆正。

“接电话能怎样?回来替我蹲牢?”

我没接话,先去隔壁药店买了东西。

等他的手包扎好,我把那张金店票据放回柜子。

“从头说。不要替谁省事。”

爷爷盯着卷帘门底下那条光。

“那天凌晨,邱荣发叫我去冷库拉半头猪。说后门卸货,别走前门。”

“谁叫的?”

“电话。”

“留着?”

“换手机,没了。”

“接着说。”

“车刚拐过去,底下咯噔一下。我踩了刹车,下去就看见罗安在后轮边上。”

他拿起杯子,水洒到裤腿上。

“那孩子脸朝里。彪子跑过来说,人还活着,让我别碰,送医院。”

“你看见他呼吸了?”

爷爷摇头。

“听见他说话?”

还是摇头。

“然后呢?”

“他们开面包车拉走。我想跟,邱荣发不让,说我走了,现场就说不清。”

“你报警了吗?”

“手机被他拿走了。他说他报。”

我把杯子从爷爷手里接过来。

“警察来过没有?”

“没有。”

“医院的人找过你没有?”

“没有。”

爷爷的眼睛往下落。

“天亮,他们拿来死亡证明。罗安他妈也来了,拿鞋底打我。”

“邱荣发说,私了三十六万,不然我是过失杀人,得坐牢。”

“你就签了?”

“罗安他妈跪在我面前。”

爷爷抬起包着纱布的手,挡住眼睛。

“她就那么一个儿子。”

我把凳子拉到他面前。

“爷爷,死亡责任不是拿张纸就能定的。没有调查,没有鉴定,他们凭什么说是你?”

他把手放下。

“可那车,是我开的。”

“你撞没撞到他,撞到哪里,受伤和死亡有什么关系,得查。”

爷爷盯着我。

“你能查?”

“我不能拿自己的职业替家里人定案。”

我拿出手机。

“但我知道,该让谁来查。”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力气很大。

“砚砚,别急。”

“怎么?”

“罗安他妈收了钱。你把事情翻出来,她要退钱的。”

我翻开柜子里的转账凭据。

收款人,韩彪。

收款人,荣发冷链。

没有一张是邹桂香。

我把凭据排成一列。

爷爷的手从手机上滑下来。

“他说替她收……”

我拨通报警电话。

把今天的强行收费、殴打和半年前那场没有报警记录的事故,一项项说清楚。

接警员让我们保留材料,等民警联系。

电话还没挂,卷帘门被人踹响。

外面有人喊。

“沈有田!有人举报你卖病猪肉!”

爷爷猛地站起来。

卷帘门下,滚进来一只白色塑料袋。

袋口散开。

里面是一块发黑发臭的肉。

【第三章】

我没碰那袋东西。

手机镜头先对准地面,再对准门外。

韩彪的跟班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另一部手机。

“拍清楚!读书人家的肉摊,缺德不缺德!”

他身后挤着四五个人。

有人退货,有人捂鼻子。

刚才买肉的老太太也来了,袋子攥在手里,没往前递。

爷爷要拉门。

我按住门把。

“等检查的人来。”

“让大家看看咱的章。”

“章能看,地上的东西先别动。”

外头那人立刻喊。

“不敢开门!心虚!”

我把门拉高。

他刚把手机伸进来,我就把自己的手机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塑料袋从门外滚进来的过程清清楚楚。

“谁扔的,你拍到了吗?”

他嘴角僵住。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丢出来的。”

“那等警察。”

他往后退。

我跟了一步。

“别走。你是举报人,得把买肉的时间、付款记录、肉从哪里来的说清楚。”

他转身想钻人群。

后面有人让开。

不是给他让路。

是穿制服的民警到了。

来的是赵诚,还有一名辅警。

我把手机递过去。

赵诚看完,先让围着的人散开,再把那人叫到一边。

“姓名。”

“彭进。”

“你买的肉?”

“别人买的。”

“谁?”

“我也不认识……”

赵诚看了他一眼。

彭进把手机放低了。

市场监管的人随后过来,查检疫凭证、进货记录,也检查了摊位和冷柜。

爷爷从铁盒里把票一张张拿出来,手上的纱布渗出一点血。

我替他接住最下面那叠。

监管人员核对后,让我们继续保留当天批次记录。地上那袋肉单独取样,来源另查。

老太太把肉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说老沈卖了这么多年,不能干这事。”

卖豆腐的女人站在人群最后。

她看着彭进被带上车,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我走过去。

“陈姨,您看见什么了?”

她把围裙角拧出一道褶。

“刚才那袋子……是从他们车里拿的。”

“愿意跟警察说吗?”

她朝市场办公室看了一眼。

窗户后面,有个人影没动。

陈姨低下头。

“我还得做生意。”

我点头。

“我知道了。”

她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你爷爷的钱,邹桂香没拿到多少。”

我没出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纸,塞给我。

上面是个地址。

“别说我说的。”

当天中午,我去了邹桂香家。

一楼半的旧房,门口堆着空纸箱。

她坐在矮凳上剪胶带,听见我是沈有田的孙子,手里的剪刀直接砸了过来。

我侧身避开。

剪刀落在门槛上。

“滚!”

“我来问罗安的事。”

她抓起一把纸箱碎片,往我身上扔。

“问他怎么死的?你家车底下死的!”

我没躲。

“我爷爷给了十四万。您收到多少?”

她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十四万。”

她站起来,膝盖撞倒凳子。

“不是……不是只有两万吗?”

我把转账记录给她看。

她一张张往后划,手指抖得按错了两次。

“邱荣发说你家没钱。他说替我讨,他说……”

她突然抬头。

“你骗我。你们商量好了,要把钱拿回去。”

“我先查罗安怎么死的。”

“证明写得明白!”

她冲进屋,把一个塑料文件袋掼在我面前。

里面有死亡证明复印件、调解书,还有几张现场照片。

我戴上随身带的手套,隔着文件袋看照片。

第一张,罗安倒在运货车后轮外侧。

第二张,是他被抬起时的脸。

第三张,露出一截袖口。

我把第三张挪到窗边。

袖口上有一道深色痕迹。

痕迹的位置,跟第二张里露出的皮肤不对。

我问:“谁拍的?”

“韩彪。”

“原图有吗?”

“不知道。他洗出来给我的。”

我又看向那张死亡证明。

出具时间是凌晨四点十分。

爷爷手机里还存着那天的卖肉收款记录。

凌晨四点二十二分,他给隔壁饭馆送过最后一单。

送完,才接电话去冷库。

我把手机和证明摆在一起。

邹桂香盯着两个时间。

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她扶住桌沿。

“什么意思?”

“复印件可能有错。照片也不能直接下结论。”

我抬头看她。

“我要先核实医院记录。”

她抓住我的袖子。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如果这两个时间都没错,我爷爷开车到冷库之前,您儿子已经死了。”

邹桂香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随后,她转身掀开床板。

从下面拿出一只旧手机。

“那这个……”

她把手机放进我手里。

“是不是也得给警察?”

屏幕亮起。

上面停着一条没发出去的信息。

妈,别签任何东西,他们让我认一批不能卖的肉,我不肯。

【第四章】

我没再往下翻手机。

“密码记得?”

邹桂香点头。

“跟我去派出所。”

她捏着手机,指甲刮过塑料壳。

“去了,我儿子会不会也被说成坏人?”

“他做过什么,就查什么。”

“邱荣发说他偷厂里的货。”

“证据呢?”

她摇头。

“他说有监控。他说闹开了,我儿子死了也要背案底。”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没把手机交出去?”

她的腰弯下去。

“他说把手机交给他,我没舍得。”

我陪她去了派出所。

赵诚听完,拿来新的笔录纸。

“手机先依法提取。材料我们核实,你们不要再私下找他们对质。”

我把照片里的疑点和时间矛盾写下来,单独注明,现有材料不足以认定死亡时间和死因。

赵诚看完,抬头问我。

“你在哪儿工作?”

“省城一家司法鉴定机构。法医病理方向。”

“执业证有?”

我给他看电子证照。

他把手机还给我。

“这案子涉及你爷爷,你不能参与鉴定。”

“我知道。我只提交线索。”

傍晚,医院的核查有了初步结果。

赵诚打电话叫我们回去。

邹桂香一路攥着衣角。

到了办公室,赵诚先让她坐。

“医院登记的到院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到院时已无生命体征。”

她的手从衣角上松开。

“那他怎么……怎么后来又在冷库……”

赵诚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我们正在找送诊的人。医院留存的文件,跟你手里这份复印件,也有内容差异。”

我问:“什么差异?”

“病史部分。”

他看向爷爷。

“送诊时,对方说的是工地高处坠落。”

爷爷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转向我。

“不是车?”

我按住他的肩。

“继续查。”

他嘴唇颤了两下。

“我那天……我还给他买了烧纸。”

邹桂香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爷爷面前。

爷爷也想站,膝盖顶住桌子。

“桂香,我……”

她抬起手。

爷爷没躲。

那只手落下来,却抓住了他缠纱布的手腕。

“十四万。”

她反复说。

“他们拿着我儿子的命,收你十四万。”

说到第四遍,她蹲了下去。

额头抵着椅子腿,哭得换不上气。

爷爷想扶她,又弯不下腰。

我和赵诚把她扶起来。

她抓住赵诚的袖口。

“查。警察同志,你们查。钱我不要了,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没的。”

赵诚把纸杯推到她面前。

“钱也要查。”

第二天上午,韩彪主动来找我。

他没带那两个跟班。

手里拎着水果,还拿了个信封。

我正在给爷爷换敷料。

他把东西放到柜台上。

“昨天我喝多了,说话冲。”

我没抬头。

“信封拿走。”

“八千不收了。老爷子欠的,以后慢慢谈。”

我把胶布贴好。

“十四万去哪儿了?”

韩彪的手停在水果袋上。

“替桂香嫂子保管。”

“她知道吗?”

“她一个农村妇女,钱放手里,亲戚一借就没了。”

爷爷抬头看他。

韩彪避开了爷爷的眼睛,转向我。

“你在省城混得好,没必要把事做绝。冷库养活多少人,你知道吗?”

“罗安也在那里干活。”

“年轻人自己操作不当,谁愿意出这种事?”

“你送他去的医院?”

韩彪嘴闭住了。

两秒后,他抄起水果袋。

“我来讲情分,你非得讲证据。”

我指了指摊位新装的监控。

“继续。”

他瞥见镜头,手里的袋子被攥出了汁。

半个小时后,一个剪辑过的视频传进了市场群。

画面里只有我磨刀,还有那句见过多少种死法。

后面接着一段文字。

博士回村持刀威胁讨债人,肇事家庭拒赔,还要拿刀封口。

爷爷的手机响了。

我的手机也响了。

来电显示,是单位负责人。

韩彪的消息紧跟着弹出。

你吃这碗饭,最怕什么,我知道。

【第五章】

负责人开口先问我。

“刀有没有对着人?”

“没有。”

“有没有威胁杀人?”

“没有。”

“完整视频。”

“马上发。”

我把从韩彪踩手到离开的视频原文件传过去,连同报警受理信息一起发了。

负责人看完,沉了几秒。

“涉及家属,你回避。其他的,依法处理。单位会核实投诉,不凭一段剪辑定你的错。”

我说好。

电话挂断,爷爷把刀架整个搬到了柜台下面。

我看着他。

他抹了一把额头。

“卖肉,用小刀也行。”

我把刀架接过来,放回原处。

“刀在案板上,有它的用处。”

“他们再拍……”

“那就让他们拍完整。”

我请了律师唐宁。

视频的证据保全、删除侵权内容的通知,还有爷爷之前签过的纸,全部交给她。

她翻完材料,第一句话是问爷爷。

“您按手印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您,不签就不能离开?”

爷爷点头。

“韩彪把门锁了。”

“签完以后,给过您原件吗?”

“没有。”

“有没有按过空白纸?”

爷爷低下头。

“有两张。他说要备案。”

唐宁停了笔。

“沈先生,您家摊位是什么性质?”

爷爷去拿铁皮盒。

里面除了市场使用证明,还有一张旧院子的产权资料。

肉摊后面连着一排房。

其中两间,是爷爷自己的。

唐宁把那张图铺开。

“这两间房,和冷库之间是什么?”

“巷子。”

“谁的地?”

“我家的。以前杀猪走水,从这儿出去。”

我盯着图上的那条窄巷。

邱荣发的新市场方案,我回来时在路边看过。

冷库要改成加工车间,前面加停车区,后面开货车通道。

那条通道,正压在爷爷的巷子上。

唐宁点了点纸。

“他最近让您转让过房子吗?”

“前天还来过。说二十二万债不要了,房和摊一起给他。”

“您签了吗?”

“没。”

“为什么?”

爷爷摸着铁盒边缘。

“这两间房,是我跟他奶奶一块盖的。”

唐宁把资料收好。

“别再单独去见他们。”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我们出去时,韩彪的另一个跟班倒在摊位前。

他叫杜强。

一只袖子沾着血,手按着胳膊。

彭进蹲在旁边,手机正对着他。

“砍人了!沈家砍人了!”

围过来的人停在两三米外。

爷爷下意识往前走。

我拉住他。

唐宁已经拨通电话。

杜强抬眼看了我一下,叫得更响。

“医生!救命!我胳膊要断了!”

我走近两步。

“我不碰你。急救车马上到。”

他愣了一下。

我蹲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现场谁看见砍人的过程?”

没人答。

彭进把镜头往我脸上怼。

“你爷爷刚才就在门口!”

唐宁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我们三个人一直在里面。门口有监控。”

“监控坏了!”

彭进话出口,眼睛猛地往上抬。

新摄像头的指示灯正亮着。

唐宁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旧监控坏了?”

彭进嘴唇动了一下。

杜强躺不住了,撑着地想起身。

我抬手示意旁边的人让开。

“别围着,保持通道。”

急救人员到场,剪开杜强的袖子。

纱布下面,伤口已经有过处理。

急救人员问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杜强不吭声。

彭进说:“刚才!”

急救人员看向他。

“你受的伤,还是他受的伤?”

彭进把嘴闭上。

警察随后调取监控。

画面里,杜强从车上下来时,手就一直按着袖子。

走到摊位前,他先左右看了一遍。

等彭进举起手机,才往地上一倒。

陈姨站在人群前面,猛地把围裙扯下来。

“我看见了!他自己躺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她胸口起伏,朝市场办公室指过去。

“上回那袋臭肉,也是他们扔的!谁都看见了,谁都不敢说!”

彭进冲她龇牙。

“你摊子不想要了?”

赵诚上前一步,把他和陈姨隔开。

“当着我的面威胁证人?”

彭进的脸一下白了。

他和杜强都被带走。

市场办公室的窗帘落了下来。

晚上七点,爷爷收到一份律师函。

邱荣发拿出一份房屋及附属用地转让协议。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签名,沈有田。

旁边还有爷爷的红手印。

【第六章】

爷爷把协议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没签过这个。”

唐宁指着签名。

“这几个字呢?”

“是我写的。”

“手印?”

“也是我的。”

他说完,抓起桌上的钢笔。

“我再写一遍。她能看出来,我那天写的不是这个。”

我握住他的手。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线。

“爷爷,别急着证明自己没做过所有事。”

“可这个真没有。”

“我们知道。”

唐宁让他把签空白纸的过程再讲一遍,录音,逐项确认。

然后她去申请调取和保全原件,准备对协议形成过程、签署背景和履行情况提出异议。

她合上文件夹时,手机响了。

对面说了几句。

她看向我。

“市场后面的旧冷库,三天后清拆。”

“谁安排的?”

“邱荣发。说新项目施工,设备先撤。”

我走到门外。

冷库后门停着一辆货车。

两个人正在往车上搬金属架。

门边站着韩彪。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拍下现场,发给赵诚。

赵诚很快回电。

“相关线索已经转交刑侦。我们会处理,你别进去。”

“他们在拆东西。”

“我知道。你离远点。”

韩彪却朝我走了过来。

“拍够没有?”

“你站这儿,我拍这儿。”

他往我手机上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爷爷按了手印。就算人不是他撞死的,房也归我们。”

“协议原件交出来。”

“你有本事就打官司。”

他伸手,指尖戳向我胸口。

我退了半步。

他的手落空。

“读十一年书,学会报警没有?学会了就继续报。”

“等官司打完,这地方早平了。”

他说完,抬手招呼货车开走。

车刚发动,巷子另一头驶来一辆警车。

后面还有两辆。

韩彪脸上的笑停住。

一名便衣出示证件,让现场停止搬运,所有人留在原地配合调查。

货车司机把车熄了火。

我退到警戒范围外。

韩彪盯着我,眼皮跳了几下。

这一次,他没敢再抬手。

当晚,一名男人来敲我家后门。

我隔着门问是谁。

“陈实。”

“做什么的?”

“以前开冷链车。”

他把帽檐往上推,露出半张脸。

“罗安那天,是我拉去医院的。”

我没有开门。

先拨了赵诚电话,再隔门告诉他。

“警察在过来的路上。”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走了。

随后,门板上响起一声闷响。

他坐到了门外。

“行。”

“我等。”

我把院灯打开,从窗户看着他。

他两只手交握着,拇指不断抠指甲边缘。

“为什么现在来?”

“杜强进去了。”

“所以?”

“他们说杜强蠢,说碰一下瓷都做不好。”

陈实抬头看窗户。

“他们也说我蠢。”

“当年让你做了什么?”

“送人。再接回来。”

我的手扣住窗沿。

“从医院接回来?”

他点头。

“医生让联系警察,韩彪不肯。说死在厂里,厂里赔不起。”

“你就听他的?”

陈实低下头。

“我那车,手续不齐。之前还替他们拉过有问题的货。”

“邱荣发说,查出来,我也得进去。”

远处响起车声。

陈实站起来,又坐下。

“我老婆今天接到电话。他们说,让我出去躲几天。”

“去哪儿?”

“南边工地。”

“谁接你?”

“我不认识。”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

“所以你来找我。”

他把帽子摘下来,揉成一团。

“罗安出事前,也接过这种电话。”

赵诚到了。

陈实跟他走之前,从鞋垫下面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不是录像。

不是一份能直接定罪的口供。

是一张那晚冷库临时用工结算单。

上面有五个人的签名。

罗安的名字被划掉了。

他的工时后面,多出一个手写批注。

已处理,不结。

【第七章】

第二天,邱荣发来了。

他穿着衬衫,袖口扣得齐整。

两个人跟在后面,一个提公文包,一个抱着文件盒。

他在摊位前站定,先看了看爷爷的手。

“老沈,怎么闹成这样?”

爷爷正在拆一扇排骨。

听见他的声音,刀停在骨缝里。

我接过刀,把排骨分开。

“买多少?”

邱荣发没理我。

“几十年的邻居,外人看笑话。”

爷爷抬头。

“桂香的钱呢?”

“账上有。”

“十四万,为什么她拿到两万?”

“处理事故不要钱?医院不要钱?后事不要钱?”

“拿账来。”

邱荣发脸上那点笑收了。

他看向我。

“都是你教的?”

“我爷爷会算账。”

他把手里的文件摊开。

房屋转让协议、债务抵销说明,还有一张所谓自愿调解确认书。

“你会认字,就看看。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

我没伸手。

唐宁从旁边出来。

“原件请留给调查机关和法院核验。”

邱荣发看见她,眉头压低。

“你哪位?”

她递出名片。

他扫了一眼,把名片搁到案板边。

“律师费谁出?老沈,你卖多少斤肉,够他们折腾?”

爷爷把秤上的肉拿下来,递给等着的顾客。

“这单四十二。”

顾客付完钱,没走。

邱荣发往周围扫了一眼。

摊贩陆续停了手。

陈姨端着一盆豆腐,也站过来了。

邱荣发把文件往前推。

“我给你们最后一个办法。”

“二十二万债,免了。”

“再给二十万搬迁费。”

“房子交出来,网上的东西删掉,告诉警察都是误会。”

唐宁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邱荣发伸手要合文件。

我压住复印件一角。

“罗安的死,也是误会?”

他盯着我。

“你一个法医,应该知道。没尸检,烧完了,说什么都没用。”

周围突然静了。

爷爷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我看着邱荣发。

“你比我还关心尸检。”

他下颌绷紧。

“常识。”

“医院有记录。送人有司机。冷库有工人。一个人死了,没那么容易把所有事都烧干净。”

邱荣发把文件抽回去。

纸边划过我的手背。

“你年轻,不懂代价。”

这时,邹桂香从人群外挤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两万,我没动完。剩下的都在这儿。”

邱荣发转头。

“桂香,你又来干什么?”

她把卡拍在他的文件上。

“你说我儿子偷货,证据呢?”

“回去说。”

“你说沈有田只赔了两万,剩下的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儿子出事那天,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他的背?”

邱荣发伸手去抓她胳膊。

我挡住。

他手落下来,抓紧文件盒边缘。

邹桂香又往前一步。

“你说摔伤难看,怕我受不了。你说替我料理后事,连衣服都不让我换。”

“现在我要知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

邱荣发转向周围的人。

“看什么?摊位不用续了?”

没人动。

陈姨把豆腐盆往旁边一放。

“续不续,以后再说。”

邱荣发的脸抽了一下。

他指向陈姨。

“你欠的管理费,下午补齐。”

“先把收费凭证给我。”

第二个人开口了。

卖鱼的老周把水管一扔。

“我的也给。”

修鞋的抬起头。

“去年多收我三个月。”

邱荣发转身就走。

走到市场口,他撞上了来找他的办案人员。

不是为摊位费。

是请他去说明,罗安死亡当天,冷库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看了一眼警车,又看向我。

“沈砚,你真以为你赢了?”

我把被他压弯的价签扶正。

“你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下午,赵诚通知我们去补充材料。

在走廊里,我看见韩彪。

他被带着从另一间屋里出来,脸上的油光没了。

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住。

“罗安不是我弄死的。”

旁边的人让他继续走。

他脖子往前伸。

“我就负责抬人!沈砚,你听见没有,我就抬了一下!”

门在他身后关上。

爷爷站在我旁边,扶着墙。

“那天,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转过头。

“说什么?”

爷爷喉咙里滚了一声。

“他说,你别碰,我来抬。”

【第八章】

案子没有因为韩彪一句话就结束。

接下来几天,我接到过几次询问,也补交了完整视频、转账材料和家里的原始证件。

每次问完,办案人员都让我们等。

爷爷等不住。

凌晨三点起床,去市场。

我跟过去时,他正蹲在摊位前,把排水沟里的烂菜叶捞出来。

“你手还没好。”

“睡不着。”

我拿过铁钩。

他坐到凳子上。

“砚砚,他们说罗安不是车撞死的,那我是不是没害人?”

铁钩刮过水泥边,响了一声。

我把菜叶捞进桶里。

“等结论。”

爷爷低头看自己的手。

“行。”

过了会儿,他又问。

“要是车后来还碰了他呢?”

我停下动作。

“爷爷,事实是什么,就认什么。”

他点了点头。

这回没再问。

当天中午,唐宁带来一个消息。

那份房屋转让协议的原件已经被依法扣押。是否存在利用空白签名纸制作协议等问题,会结合检验和其他证据调查。

“能拿回来吗?”爷爷问。

“先守住房。对方没有办理转移登记,我们也已经采取相应措施。别搬,别交钥匙。”

爷爷把挂在腰间的钥匙摸了一遍。

“我不交。”

邱荣发那边开始找人递话。

先来的是远房亲戚。

进门不坐,站着叹气。

“你爷爷七十多了,经不起折腾。对方愿意出六十万。”

我给他倒水。

“买什么?”

“补偿。”

“补偿哪件事?”

他端起水杯,又放下。

“都过去嘛。”

“罗安没过去。”

亲戚脸上挂不住。

“人都没了,你替他出头,人家又不姓沈。”

我把门打开。

他站了一会儿,甩袖子走了。

第二个电话打到爷爷那里。

邱荣发的妻子哭着说,孩子还在上学,老人有病,做事别赶尽杀绝。

爷爷开了免提。

她哭了半天,爷爷只问一句。

“我卖镯子那天,你在金店门口。”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还跟我说,早点还,早点睡个安稳觉。”

她吸了口气。

“老沈,我不知道钱是这么来的。”

“那你去跟警察说。”

爷爷把电话挂了。

那天傍晚,邹桂香来找我。

她没带卡,手里提着一袋萝卜。

“地里拔的。”

爷爷去接。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都停了一下。

她先把袋子放下。

“老沈,我打过你。”

爷爷摇头。

“你那个时候……”

“打了就是打了。”

她把袖子往上挽。

“你打回来。”

爷爷把她袖子拉下去。

“留着手,等结果。”

邹桂香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块纱布。

她转头看我。

“他们又让我签字。”

我接过纸。

是一份谅解书。

文字写得很周全,钱也填好了。

一百二十万。

落款处空着。

“谁送的?”

“邱荣发家里的人。”

“您怎么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

镜腿缠着胶布。

“我让他等我看清楚。”

她把眼镜戴上,拿出手机。

里面存着一段录音。

对方先说钱,再说罗安也有责任,最后说母亲还得过日子。

邹桂香的声音很低。

“我儿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对方说:“年轻人,脾气硬。签个字的事,他非要闹。”

录音到这里停了。

她摘下眼镜。

“我没再问。怕他听出来。”

我把手机交还给她。

“这段一并交给办案人员。”

她点头,拿起那份谅解书。

没有撕。

她把纸重新叠好,装进文件袋。

“这个也交。”

晚上,赵诚联系我。

相关鉴定和补充调查都有了进展,家属需要到场听取情况。

我问时间。

“明天上午。”

爷爷在旁边听见,坐直了。

电话里,赵诚又说了一句。

“沈砚,你爷爷也来。”

爷爷抓着椅子扶手,手背的筋一点点鼓起来。

“是不是查清楚了?”

我把手机放下。

“明天,我们一起去。”

【第九章】

那天早上,爷爷穿了件白衬衫。

衣领泛黄。

他拿湿毛巾擦了两次,还是那样。

我说换一件。

他摇头。

“这件干净。”

邹桂香比我们先到。

她坐在走廊里,怀里抱着罗安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工作服,一只手搭在货车门上。

爷爷看见,脚步停了。

她抬头,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坐吧。”

我们进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

负责向我们说明情况的民警先把调查程序讲了一遍。

我听着,手放在膝上。

爷爷却一直盯着文件夹。

终于,民警翻到其中一页。

“现有证据相互印证,可以确定,罗安在被放置到运货车附近之前已经死亡。”

爷爷的背一下挺直。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民警接着解释。

医院保存的接诊记录、检查资料,送诊人员的陈述,冷库现场提取的痕迹,以及相关人员供述,能够相互对应。

原来那张死亡证明复印件,被删改过部分内容。

所谓车轮碾轧致死,没有证据支持。

“沈有田不承担罗安死亡的刑事责任。此前所谓赔偿款的收取方式,也在调查范围内。”

爷爷两只手撑着桌面。

椅子往后一滑。

我扶住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一直眨。

“听清了?”

我点头。

“不是我。”

“不是您。”

他坐回去。

手指还撑在桌边。

过了几秒,他突然弯下腰,胸口一下一下抽动。

我把纸巾放到他掌心。

他没接。

手一直摊着。

邹桂香看着民警。

“那他为什么死?”

民警翻开下一页。

罗安负责冷库一部分入库记录。

那批不能正常销售的肉,被邱荣发要求改换批次,混入另一批货里。

罗安不肯签名。

争执升级后,他遭到殴打。

有人阻止过,也有人把门关上了。

罗安出现异常后,送医被耽误。

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

“具体责任,将根据查明的行为和证据依法追究。”

邹桂香抱着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他没偷。”

民警说:“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罗安偷取货物。相关指控,是有人为阻止您继续追问编造的。”

她用袖子擦照片。

一下,又一下。

“他没偷。”

我把水推过去。

她端起来,却送不到嘴边。

水洒在照片的塑封上。

爷爷抽出纸,替她一点点擦干。

负责记录的民警等她缓过气,才继续讲。

邱荣发需要一个能承担责任的人。

爷爷年纪大,凌晨独自出摊,又有一辆经常进出冷库的运货车。

更要紧的是,他守着那两间一直不肯卖的房。

那通让爷爷去后门拉肉的电话,把人和车都叫到了他们需要的位置。

钱,拿走。

地,也要拿走。

十四万里,只有两万到了邹桂香手中。

剩下的,有转进市场账户的,也有被韩彪直接取走的。

收钱的每一步,都留了记录。

爷爷听到这里,忽然抬头。

“那张欠条呢?”

“涉嫌以虚构事实、威胁等方式形成,会依法处理。您保留好已经支付款项的凭证。”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那张被他叠得发毛的欠条复印件。

“我天天带。”

他把纸放在桌上。

“睡觉压枕头底下。”

邹桂香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

随后,把罗安的照片挪开。

让那张欠条平平整整地摆着。

离开会议室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邱荣发被带去另一间屋,正好从转角过来。

他看见爷爷,脚步猛地停了。

“老沈。”

没人答。

他往前倾身。

“钱我退。你的钱,一分不少。”

爷爷看着他。

邱荣发又看我。

“沈博士,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工作。韩彪那帮人胡来,我也被蒙着。”

我没接话。

带着他的人提醒他继续走。

他脚下却没动,声音越抬越高。

“我没让他们下死手!我就让他们把字签了!”

走廊里静了一瞬。

他自己也听见了。

嘴唇张着,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不是,我是说……”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门。

“韩彪说什么了?是不是全推我身上?”

工作人员让他停止喊话。

他又看向爷爷。

“我给你养老。你那房子,我出两百万。”

爷爷把信封放回怀里。

“房子我自己住。”

“那你要什么?”

爷爷抬起包过纱布的手。

伤口结了痂,指节还肿着。

“我要你把那天的事,一句不漏地说清楚。”

邱荣发的膝盖弯了一下。

旁边的人扶住他,让他站稳。

他嘴里还在念。

“两百万不够,三百万……”

邹桂香抱着照片,从他面前走过去。

她没看他。

邱荣发忽然喊她。

“桂香,罗安的事,我真没想到!”

她停下。

邱荣发抬起头。

她把照片举到他眼前。

“你那天关门的时候,他有没有叫你开门?”

邱荣发嘴唇抖了起来。

“我……”

“有没有?”

他把脸转开。

邹桂香跟着转过去。

照片始终朝着他。

“你看着他。”

邱荣发抬手想挡,手被拦住。

他再没能说出一个完整句子。

只有喉咙里一阵一阵的喘气声。

我扶着爷爷往外走。

经过玻璃门,爷爷突然停住。

他摸出手机,翻到我的号码。

“砚砚。”

“我在。”

“以后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好。”

他按了一下拨号。

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爷爷看着我的口袋,点了点头。

【第十章】

案子往下走,市场也没停。

最初几天,来买肉的人比平时多。

有人真买。

也有人提着空袋子,专门来问邱荣发会判多少年。

爷爷把排骨放上秤。

“法院没判,我不知道。”

“你孙子不是懂这个?”

“我孙子懂人怎么死的,不替法院判人。”

问的人咂咂嘴,买了两斤。

爷爷给他切好,连同找零一块递过去。

“少打听,多炖会儿。”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笑。

爷爷看了我一眼。

“笑什么?剁骨头。”

邱荣发名下涉案财产陆续被依法查控。

市场另行安排人维持日常经营,新的收费项目和依据贴到了入口。

陈姨趴在那张告示前,一行一行念。

念完,回头冲老周招手。

“过来看!这回写着数呢!”

老周拿手机拍了,又拍一张。

“我给修鞋的留一份。”

之前传谣的群里,完整视频和调查情况被重新转发。

那个把我剪成持刀行凶者的账号,删了内容,又发来私信。

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家里还有孩子。

唐宁让我保存。

我照做。

该走的程序,一项都没撤。

彭进后来托人递话,说自己只是帮韩彪拍视频,没收多少钱。

唐宁把整理出来的材料摆到我面前。

栽赃肉摊,配合假伤,威胁证人。

她问我有没有补充。

我指着最前面那段视频。

“爷爷被踩手的时候,他在笑。”

她把视频编号记上。

“这份已经在。”

我没再说别的。

房屋协议的争议也有了结果。

原件检验、相关人员陈述、协议形成过程中的其他材料,证明那份转让文件并非爷爷真实同意的内容。

那两间房,没交出去。

拿到相关文书那天,爷爷回家把门锁拆了。

我以为他要换锁。

他蹲在门槛上,把里面积的锈刮出来,滴了两滴油。

钥匙插进去。

咔哒。

他转了一下,又转一下。

“还能用。”

我把新买的锁收进工具箱。

“那就留着。”

几个月里,我按请假安排在省城和家里往返。

回单位第一天,负责人把一份投诉处理结果递给我。

“材料收好。”

我看完,放进文件袋。

他问:“家里老人怎么样?”

“开始嫌我切肉厚了。”

负责人笑了一下。

“能嫌你,就还行。”

我重新穿上工作服。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声。

爷爷发来一张照片。

他站在摊位前,手里提着刚印的收款牌。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语音。

“这回写我的名字,谁也别替我收。”

开庭那天,我和爷爷坐在旁听席。

邹桂香坐在另一边。

她没有抱照片。

罗安的照片装在布袋里,放在她脚边。

法庭调查把那晚发生的事一段段摆了出来。

有人先否认。

有人说自己只是听命。

有人说没想到会死人。

当医院记录、证人证言、账目和现场材料逐项出示后,那些说法开始互相撞。

韩彪转头指邱荣发。

邱荣发不肯看他。

法官提醒他们遵守法庭秩序。

韩彪的手垂下去,嘴还在动。

我隔着几排椅子,看见他用拇指反复刮食指上的皮。

那根手指,我记得。

第一次来摊位,他就是用它指着爷爷,让爷爷跪下求宽限。

休庭时,邹桂香去走廊喝水。

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

爷爷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又给她接了一杯。

她接过去。

“老沈,今天他说了。”

爷爷点头。

“说了。”

她捧着杯子,靠墙站了会儿。

“罗安叫过开门。”

爷爷没说话。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

她坐下,手指压住布袋口,没再往外拿照片。

宣判时,邱荣发的数项犯罪被依法追究,数罪并罚。

韩彪和其他参与者,也各自为做过的事承担刑责。

陈实提供了线索,也没有因为后来开口就免去该承担的责任。

涉及问题肉品的另案,继续处理。

爷爷没问那些法律词该怎么念。

他只在听到返还、退赔相关内容时,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个信封。

走出法院,邱荣发的亲属追过来。

有人拦住爷爷,说人已经判了,钱能不能少要一点。

“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爷爷停住。

对方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都是乡里乡亲,留条路。”

爷爷把袖子抽回来。

“我那时候,也拿不出来。”

对方还想说。

爷爷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张金店票据。

票已经软了,折痕处快断开。

“我老伴走的时候,说镯子留给家里。”

“我拿去卖了。”

他把票叠回去。

“你们欠我的,按该还的还。”

第一笔退赔到账后,爷爷去了金店。

我陪着。

店员问买什么。

爷爷把旧票据递过去。

“能不能找着这个?”

店员查了许久,摇头。

旧金已经按流程处理,原来的镯子找不回来了。

爷爷站在柜台前。

灯照着玻璃里一排金镯。

每一只都亮。

他看了半天,没有指哪一只。

我问:“再挑一个?”

爷爷把票收起来。

“不一样。”

我们没买。

回家后,他找出奶奶以前装首饰的木盒,把票放进去。

盒盖合上的时候,他用手掌压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我。

“钱回来了,有些东西回不来。”

“我知道。”

“所以不能算了。”

“没算。”

他点头,把木盒放回柜子最高一层。

第二天,爷爷照常出摊。

他把摊位前那块歪掉的木板换了,又让我重新写价钱。

我写完,他戴上老花镜看。

“字太小。”

我重写。

“这个瘦肉,别写得跟检验单一样。”

我第三次拿笔。

隔壁陈姨笑得肩膀直抖。

“十一年书,回来给你爷爷写价签。”

爷爷把我写废的纸折好,垫在桌脚下面。

“书没白念。”

市场门口进来一辆车。

一个年轻人抱着收据本,挨个收当月公示过的费用。

走到我们摊位,他把证件递过来。

“沈爷爷,这是本月的收费凭证,您核对一下。”

爷爷接过来,翻到金额那一页,又看了看公示栏上的数字。

“对得上。”

他把钱递过去,收好凭证。

年轻人转身要走,爷爷叫住他。

“下回早点来,肉摊忙的时候,我顾不上看账。”

“好。”

年轻人应了一声,往下一家走去。

我低头收拾案板。刀刃落下,骨头断开,摊前的秤跳了两下。

爷爷把切好的肉递给顾客,收钱,找零,再把下一块肉放上秤。

中午收摊前,他把当天的账本摊开。

每一笔收入,每一项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账本最后一页,他添了一行字。

罗安,未欠。

笔尖停住。

爷爷把本子合上,放进铁盒。

“走,回家吃饭。”

我锁好卷帘门,拎起装着菜的袋子。

他走在前面,手背上的伤已经结痂。

巷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爷爷脚步没停。

我跟在他身后,把那把刀收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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