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宴上,我拍着胸脯向儿子保证,往后孙女归我管。
妻子没吵。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旅行计划,放在我的退休纪念牌旁。
第一页是海边,最后一页,是我们结婚那年留下合影的旧车站。
儿子笑着说:“妈,小满这边正缺人。旅游以后也能去。”
她看了他一眼,把两张车票分开。
“你爸要留下,我一个人去。”
我伸手去拦,才发现她连单人房都查好了。
三十四年,她等我下班,等孩子长大,等老人不再需要人照顾。
轮到我退休,她不肯再等了。
“邵立诚,余生先当我丈夫,行不行?”
满桌的人都在等我劝她懂事。
我却第一次不知道,该拿什么留住她。
1 退休纪念牌
那顿退休宴,是我自己张罗的。
在修配车间干了三十七年,最后一天把钥匙交出去,手掌轻得不习惯。
我挑了家有包间的饭店,请了几个老同事,又叫上儿子一家和我大姐。
桌上放着单位送的纪念牌。金色的字,红木的底,看着挺气派。
我特意把它摆在孙女小满旁边。
两岁不到的孩子,正拿一根磨牙饼干敲它,咚咚响。
儿子邵原举着手机拍,笑得眼睛都眯了。
“爸,往后您终于能享福了。”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那当然。你们忙你们的,小满交给我。”
这话出口,我心里一下踏实了。
上午走出车间时,年轻人都围着新主管问事。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竟没人再喊我一声。
如今孙女扑在我腿上,我又是顶用的人了。
邵原立刻接话:“那太好了,阿姨月底前回老家,正愁接不上。我们把次卧收拾出来,您和我妈住。”
我愣了一下。
我想的是每天接过来玩,至多帮上一阵。他已经说到搬家了。
大姐邵立芬夹了块鱼,笑着帮腔:“老人退休不就是这个用处?老两口在家大眼瞪小眼,哪有抱孙女热闹。”
坐在我身边的映秋,把刚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
从进门到现在,这是她吃的第一只虾。
她原先一直替小满擦手,给我找眼镜,帮大姐添茶。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包括我。
“月底走的是哪位阿姨?”她问。
邵原说是一直请的育儿阿姨。对方家里早说过秋天有事,他以为爸爸退下来,正好能接上。
儿媳谢宁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接不接得问爸妈。”
“我这不是问了吗?”邵原拍着我的肩,“爸都答应了。”
我酒刚到嘴边,咽下去有点辣。
映秋打开手边的帆布包,取出一本蓝色文件册。
我认得它。最近她总拿这东西在阳台上写写画画,我还以为是买菜账。
她把册子放到桌上,翻开。
海边民宿的图片,沿河的街道,一座旧车站。每张纸旁边都有手写的字,哪儿要多走路,哪儿可以坐着看。
最底下夹着两张9月20日出发的车票打印件。
“我跟你爸,要出去二十八天。”
邵原先看她,再看我。
“什么时候定的?爸,您没说啊。”
我确实没记住。
上个月她说过,等我办完退休,咱们出去。我当时在给车间的人打电话,随口答了句,行,你安排。
那会儿,我以为那句话跟以前一样,先说着。
邵原干笑一声:“妈,小满这边正缺人。旅游以后也能去。”
映秋没合上册子。
“以后是哪天?”
包间里只剩下孩子敲牌子的声音。
大姐打圆场:“映秋,儿子也难。年轻人要挣钱,你们往后时间多得是。”
“我今年五十八。”映秋抬眼,“从我四十八岁起,大家就在说,我往后时间多得是。”
她声音不高,桌上几个人却都不说话了。
我觉得她把场面弄僵了,伸手碰她的胳膊。
“今天高兴,回家再说。”
她把胳膊往回收了收。
那一下很轻。我手掌停在半空,像摸到了关上的门。
“你答应搬过去的时候,怎么不回家再说?”
老同事老孟低头喝茶。大姐抿紧嘴,替我难堪。
我也难堪。半辈子在人前,我跟映秋很少顶嘴。她惯常给我留脸,有事晚上关了灯才讲。
可今天她把票拿出来,一张放我面前,一张留在自己手下。
“你留下,我就把你的退掉。”
我终于不笑了:“你还真打算一个人走?”
“房间问过了,能换。”
她回答得太快。
我盯着那两张票,胸口忽然空了一块。
她已经把没有我的路,也想好了。
小满向我伸手,嘴里含糊地叫爷爷。我把她抱起来,孩子的鞋蹭在我裤子上。
邵原忙说:“妈,爸刚退,您别逼他选。”
映秋看着我,眼里有我多年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我不是今天才开口。邵立诚,余生先当我丈夫,行不行?”
我望着她,想起那册子在阳台上翻动的声音,已经响了好些天。
可我每次路过,都问她饭好了没有。
“先别退票。”我说。
映秋把票收回去,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又对儿子说:“搬不搬,怎么带,我们回头商量。今天这话,不能算你妈答应了。”
邵原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这是退休以后,我做的第一个决定。
并不威风。因为我说完,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两头解释。
2 她的行李箱
回家路上,我替映秋拎包。
她没跟我抢,也没像往常一样,把围巾塞进我敞开的领口。
我往她身边挨了挨:“生气了?”
“生着呢。”
我讪讪地笑:“我以为你说出去,是先近处转两天。”
“二十八天,三处地方,预算一万八。上个月我给你看,你还嫌字小,让我念。”
我想起来了。
她当时念到海塘镇,我说海边潮,住的地方别选一楼。她高兴地在纸上画了个圈。
原来我不只答应过,还给过意见。
这让我连一句没听清,都不好再讲。
进门以后,她把鞋放好,去卧室拖出一个灰蓝色行李箱。
箱子不新。拉杆上缠着一截红布条,是她怕认错自己缝的。
我记得它买了好几年,一直压在床底下。
她弯腰擦轮子。我抢过抹布:“我来。”
“轮子左边那条缝也擦擦,上回推到楼下,沾了沙。”
我手停了停:“上回?”
“2021年,说好去看海。你妈突然要人陪,咱们没走成。”
我母亲那时身体差,确实离不了人。
母亲两年前去世,映秋把她留下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后来小满出生,她又忙着帮儿媳张罗孩子的东西。
可映秋说的不是埋怨老人。她把箱子擦干净,拉开,里面有几包没拆封的收纳袋。
袋子早就准备好了。
“那回有特殊情况。”我说。
“我知道。”
她从衣柜里取下一条深绿色的裙子。
我看着有点眼生:“新买的?”
“去年做的。”
她以前在成衣店做裁缝,退休后也帮熟人改衣服。她给我做过裤子,给小满改过睡袋,我竟不知道她给自己做了条裙子。
裙摆上有浅黄色的小花,腰上细细一道褶。
她拿在身前比了比,没往镜子前站,直接叠进箱子。
我忽然有点不高兴。
不是气她出去,是那种我还没弄明白,她已经走到门口的慌。
“映秋,你这么安排,跟我商量了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
“所以你在饭桌上答应跟儿子住,就叫商量?”
我被噎住,坐到床沿上。
家里静下来,冰箱启动的声音格外响。
以前白天我不在家,不知道她整天听的就是这个动静。
我说:“小满黏我。阿姨走了,两个孩子又要上班,总不能真不管。”
“你要管,我没拦。”
“可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
“你可以陪我。”
她把两双袜子放进袋子,拉上拉链。
话没往前挤,却句句把我堵在原地。
我拿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问他具体要帮多久。
很快,一份作息表发过来。
早上六点半接手,晚上哄睡。饭、洗澡、出门、衣物,分得清清楚楚。
表格里,白天一栏写着爷爷,下午一栏写着奶奶。
我点开看,放大,又缩小。
最下面是句备注:先过渡三个月,情况稳定再调整。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映秋看见了,伸手:“给我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
她从头看到尾,把手机还给我。
“原来我没到场,班已经排上了。”
“他也是着急。”
“你刚才说小满黏你,怎么轮到洗澡、做饭、洗衣服,就都有我了?”
我张了张嘴。
我抱孙女时当然快乐。小东西把额头抵着我,一笑,我什么烦恼都忘了。
至于吃完的碗、换下的衣服、黏糊糊的地板,我从前没认真想过归谁。
映秋拉开床头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西装,她扎两条辫子,坐在车站外的石凳上。
1992年,我们刚领证。
我说过,等发了奖金就带她坐一次长途火车。
后来奖金买了柜子,再后来孩子出生,那句话一直挂到如今。
“立诚,我不是非要去多远。”
她把照片放进蓝册子的透明夹页。
“我想在外头坐一天,饿了再找吃的,不用先想谁在等饭。看见喜欢的景,就多看一会儿。”
“我也想你坐我旁边。别刚坐下,就起身去忙别人。”
我低下头,摩挲着裤缝。
这要求不大,大得我竟一直没做到。
可手机又亮了。邵原问,床垫要不要换硬一点的。
我心里那根绳,被两头各拉了一下。
“给我三天。”我说,“我先去试试,自己带,不让你搭手。也看看他们到底缺多少人。”
映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去。别把试三天,变成替我答应三年。”
我点头的时候,以为三天足够我找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后来才知道,我先得承认,有些好听话,原本就没打算让我自己做完。
3 爷爷值第一班
9月4日早上六点二十,我拎着保温桶出门。
映秋还没起。我故意把门关得很轻,颇有一点独自上岗的气势。
儿子家离我们四站公交。我提前到了,邵原头发还翘着,见我便松了一口气。
“爸,来得正好,小满醒了。”
原来的阿姨姓罗,还要做十来天。说好今天只在旁边提点,让我自己试。
我觉得这安排周全,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车间最忙的时候,二十几号人等我分活。一只二十个月大的小娃娃,能比一车间的机器难弄?
头一个难题,是她不肯穿裤子。
我拿裤子,她跑。我抱她,她往后仰,哭得像我把她当零件拆了。
谢宁出门前蹲下来,唱了半首儿歌,孩子肯伸腿了。
我笑她:“还是妈妈有办法。”
谢宁捋了下头发:“爸,罗姨知道她这些习惯,您别急着一下全接。”
我摆摆手,让她放心去上班。
门一关,我那点自信就漏了风。
小满吃两口面,忽然要找贴纸。我起身去找,她把碗推到桌边。
我伸手接,面汤已经淌到裤子上。
罗姨去拿布,我赶紧拦住:“我来,您说在哪儿就行。”
擦地、换裤子、把孩子抱回来,面凉了。
重新热好,她又不吃。
我坐在儿童椅旁边,哄得嘴都干了,才发现自己一口早饭没顾上。
十点多带她下楼,我带了水,忘了湿巾;带了玩具,没带替换的裤子。
罗姨像报工序似的一项项提醒,我的脸一阵阵发热。
有些事我明明看映秋做过,却只记得结果。
她往包里一塞,孩子出门就齐整了。
我从不知道,那一塞前,要记住多少东西。
中午小满不睡,非要揪着我的耳朵听我讲车。
我讲公交车,讲大卡车,讲到自己眼皮打架,她精神得像刚充满电。
罗姨在门口看,忍着笑:“邵师傅,您得放轻声,越讲越热闹,她哪舍得睡。”
好不容易哄睡,我想把胳膊抽出来。
小满哼了一声,我又僵住。
手机在茶几上振,我够不着。
那一刻我特别想映秋。
不是想她来替班,是想问问她,当年邵原这么大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一只手被压麻,另一只手还得去够晾着的尿布。
但很快,我又想,她做熟了,确实比我利索。
这念头冒出来时,我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下午邵原发消息,说临时要晚回。
谢宁也有会,问能不能吃过晚饭再接手。
我答了个好。
接着儿子又问:“妈过来吗?她来正好把饭一起做了。”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有点不舒服。
“你妈今天有事。”
“什么事?”
“她自己的事。”
邵原发了个笑脸:“爸,我就是顺嘴一问,您别紧张。”
我把手机放下,小满已经把半盒纸巾抽成一片雪。
我蹲下去捡,腰刚直起,她又踩上来要抱。
孩子并不坏,她只是想让我看她。
我也不忍心凶她。
一直熬到七点多,谢宁先回来,买了菜和饭。
她进门见我一手扶腰,一手拿着没拧干的抹布,连包都没放就把孩子接过去。
“爸,您先吃。”
我忽然有点感激她这句普通话。
邵原八点才进门,亲了小满一下,问我:“今天挺顺吧?”
我还没答,他先笑了。
“您看,孩子有人陪就行,比上班轻松多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谢宁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试试。”
他赶忙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又把一盘菜推给我。
我没跟他计较。毕竟今天只是第一天,我也想保住一点能耐。
回到家,客厅亮着一盏灯。
饭桌上有一只盖着的小碗,旁边贴了纸:面自己热,我去试裙子。
我在玄关站了站,才想起她昨天确实提过,要去老同事那里试改好的领口。
我洗完手,掀开碗盖。
清汤里一只荷包蛋,几根青菜,正是我加班回来常吃的夜宵。
我端着碗坐下,突然觉得很累。
退休以前,我每回这么累,都觉得自己养家不易。
这一天,我没赚一分钱,也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4 那句我挣钱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闹钟响过一次,我伸手按掉,闭眼再睁开,已经六点四十。
我一边套衣服一边给儿子打电话。邵原在那头说没事,声音却急,背景里小满正在哭。
我冲进厨房,映秋坐在小桌边吃粥。
她指了指锅:“还有。”
“来不及了。你今天要没事——”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了。
她拿勺子的手也停住了。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我晚上回来吃。”
映秋看着我:“我下午跟素琴出门拍照,晚上你自己弄点。”
我答了声知道,一路赶公交。
那天小满比头一天好带。我摸到了她一点脾气,给她穿裤子时,先让布熊穿;想让她收玩具,就把收纳筐当小车开。
她笑得往我怀里扑,我心里又软又得意。
傍晚邵原回来早,我终于有机会坐下跟他聊。
我说腰有点酸,夜里恐怕带不了。
“那晚上归妈。”他回答得极自然。
我沉下脸:“你妈没答应。”
他怔了怔,马上改口:“我知道,您先歇着,咱们再谈。”
我带着这句话回家,心里憋着火,却说不清该冲谁发。
家里没人。阳台收拾得干净,一双刚洗的白鞋放在窗边。
我打开冰箱,找不到现成的饭,便煮了碗面。
盐放多了,锅底又糊了点。门锁响时,我正端着碗喝水。
映秋穿着那条绿裙子进来,脖子上挂着一台小相机。
她脸有点晒红,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跟早上像换了个人。
“怎么这么晚?”我脱口而出。
“去河边等夕阳。”
她换鞋,翻相机里的照片。屏幕上,她坐在桥边,手搭着栏杆,笑得露出牙齿。
我许久没见她这样笑。
可我那会儿偏偏说:“孩子那边忙成一锅粥,你倒玩得挺高兴。”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今天是你答应去,还是我答应去?”
“我没说你非得去。就是一家人,搭把手怎么了?”
映秋把相机放到柜子上。
“我昨天给你留了面,今天出门前跟你说了。立诚,我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搭过手?”
我知道自己理亏,却正疲惫,嘴比脑子硬。
“这些年我在外头挣钱,也没说过不干。难道一退休,全家就都不管了?”
她看我的眼神一下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已经来不及收。
“你挣钱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她声音发紧,手却稳稳放在桌沿上。
“我在店里踩缝纫机,晚上回来做饭。邵原发烧,你值夜班,我抱着他走楼梯。你妈住院,我白天上班,夜里去陪。”
“这些事我没忘。”
“那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低头看碗。那碗面被我扒得乱七八糟,葱花浮在咸汤里。
她没哭,反而让我更不自在。
“你退休了,大家给你敬酒,说你辛苦。我退休那天,下班拎了一袋碎布,回来给你妈炖汤。连你都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我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出一个日期。
我说不出。
“你那次不是店里换老板——”
“换老板前,我办完的退休。你说正好,在家照顾老人方便。”
这些话,我确实讲过。
当时她点了头,还给自己买了一双便宜的布鞋,方便在家穿。
我忽然不敢再看她的脚。
映秋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今天拍的。河面有光,她头发被风吹乱,笑得有点傻。
“我今天挺高兴。你进门问一句拍得怎么样,就那么难吗?”
我喉咙堵得难受。
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薄,压不住刚才那句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摔,轻轻合上。
我在桌边坐了很久,最后去刷锅。
锅底焦的那层很顽固。我反复冲水,手指被钢丝球勒出一条红印。
我以前以为,那些饭菜、干净衣服、被照料妥当的老人孩子,是家本来就有的样子。
这天晚上,厨房只剩我一个人,才看清那里面一直有人弯着腰。
睡前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又看。
我想给她发句拍得好看,打完又删。
隔着一道门补这句,像往冷饭上撒一把热葱花,香是香,底下还是凉的。
5 没填上的那一栏
第三天带完小满,我没再逞能说轻松。
我坐在儿子家沙发上,把自己的眼镜找了三遍,最后是小满从玩具炉灶里递给我。
她还认真地吹了吹,仿佛刚煮熟。
我哭笑不得,亲了亲她的头顶。
孩子可爱,是真的。
我一个人撑不起儿子那张表,也是真的。
9月7日,三天试带结束,我们约在家里谈。
映秋只泡了茶,没有像以前那样,提前半天去买菜。
邵原推门见桌上没饭,微微一愣,随后把小满抱进来。
谢宁拎了几盒熟食,说路上顺手买的。
她先问我腰还酸不酸,又看向映秋:“妈,裙子很衬您。”
映秋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邵原把手机里的表格重新打开,说可以改。
“爸,您白天带,夜里我们尽量自己来。妈要出去,先让她出去,您等她回来再歇。”
我问:“三个月以后呢?”
“到时再看。其实等小满能去托班就好了。”
“什么时候能去?”
他支吾一下,说看明年春天。
我掐指一算,哪止三个月。
谢宁皱起眉:“我跟你说的是先找替班阿姨,没说把托班前这段都交给爸。”
“请人不要钱吗?”邵原压着声音。
“咱们花钱时商量,爸妈花时间时,也得商量。”
我第一次看见他们为这个事当面顶起来。
邵原把手机放下,脸涨红了。
“房贷、孩子、两个人的工作,哪样不要顾?我就想让日子松一点,爸刚好退休,我想错了吗?”
他眼底有红血丝,头发还没修整,身上那件衬衣我认得,穿了好几年。
我不是不心疼。
我年轻时也盼父母帮忙,哪怕就帮着抱孩子吃顿热饭。
可我低头看那份表,奶奶两个字依旧占着一大片。
我把手机转向儿子。
“你把你自己填哪儿了?”
他嘴唇动了动:“我下班回来都带。”
谢宁没接话,只把小满手里的筷子换成勺子。
我突然听出这个“回来”有多宽。
几点回来,回来做什么,谁接他回来以前那一段,全都可以往后推。
映秋拿来纸笔,没碰他的表。
她把家里现有的钱说了一遍。
我们两个人每月养老金加起来九千五左右。留着的二十六万积蓄,有一部分防着以后要用,有一部分本来就能拿来过日子。
给儿子买房时那二十万,已经给了,她没翻旧账。
“这趟一万八,我们花得起。”她说。
邵原立刻道:“妈,我不是心疼这个钱。”
“那就别说以后。以后我们还有没有这身力气,谁也不知道。”
我把笔接过来,算了算。
“换人的头一个月,真周转不开,我们可以出六千,作为这次帮忙。往后请谁、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定。”
映秋望向我。我知道这笔钱还没跟她单独说,赶紧停住。
“这是我的想法,你觉得呢?”
她没立刻点头。
“六千,咱们出得起。但别用这六千,把他们下个月的问题也买回来。”
我点头,手心有点出汗。
邵原靠到沙发背上,像被我推远了。
“爸,我要的是有人放心带。不是来讨钱的。”
这句话刺得我心里一疼。
我差点又答应先住过去。
小满正好伸手要我。我把她接到腿上,孩子很熟练地揪住我的衣扣。
映秋看见我脸上的犹豫,低头把笔帽扣好。
“你们慢慢想。”她说,“我的车票,不改。”
邵原起身时没拿那张纸。
谢宁收拾餐盒,对映秋说谢谢。映秋送她到门口,没再劝吃一顿。
门关上,我怀里一下空了。
我看着小满留下的一只软底鞋,心里不是滋味。
映秋把鞋装进袋子,挂在门边,留着下回还。
我问她:“你真不怕他们以后跟咱们不亲?”
“怕。”
她答得很快。
“可我也怕,我这辈子跟你,只剩给他们干活这一件事。”
6 另一把椅子
我去找老孟喝了杯茶。
他也刚退下来,比我早半年,孙子在外地。
我原想听他替我说两句,谁知他一听就乐了。
“你这是怕家里闲着?我听你说一天小满,没听你说一句,你自己想干什么。”
“我这岁数,还想干什么?”
“那你让映秋想,她想好了,你又不肯。”
我嫌他讲话讨厌,把瓜子盘往自己这边拉。
老孟笑归笑,临走时还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刚退那阵,也天天往车间跑。后来有次人家说开会,让我回避,我才算真正回了家。”
他没给我讲大道理,伸手捻掉裤腿上一小片茶叶。
“你别拿抱孩子,把心里那扇空门堵上。小满总有上学的一天。”
我出了茶馆,没直接回家,去了映秋以前做活的那条街。
她说过下午在素琴那里。
素琴开着一家小改衣铺,门外挂两件旗袍,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拉链广告。
我掀门帘进去,映秋正站在一面窄镜子前,给裙子换一颗扣子。
旁边摆着两把折椅,其中一把放了我的旧遮阳帽。
素琴笑:“说曹操曹操到。映秋说你头围大,网上买的帽子怕小,让我把带子放长。”
我拿起那顶帽子。
帽檐内侧一圈汗渍洗淡了,松紧带却换了新的,针脚细密。
我昨天还以为,她已经一门心思要撇下我。
“你坐。”映秋把另一把椅子腾出来。
素琴借口买水,出去了。
店里只剩下脚踏板轻轻响,映秋收好线头,把帽子递给我。
我戴上,正合适。
她看了看,说:“海边风大,别嫌那根带子土。”
我捏着细带子,半晌才问:“你一个人去,真不怕?”
她抬眼,没装胆大。
“怕。看了好多遍怎么转车,怕下错站,也怕东西丢了没人搭手。”
我往前坐了点。
“那你还——”
“怕,就不去了吗?”
她反问完,慢慢把手里的针插回针包。
“我也怕你留下以后,怨我撇下你。可立诚,我在家等过好多回,没有一回等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望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
我眼角垂了,头发白了大半。她额头上也有细纹,可换上那条裙子,肩背仍然挺着。
“前天那句话,是我混账。”我说,“你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一累,就只记得自己。”
她垂眼,手指抚平裙子的一道褶。
我又说:“你退休是哪天,我回家看了那个证。不是想背个日期来哄你。我就是想看看,那天我在忙什么。”
我翻过旧手机,找到了那天的记录。
我在群里转发儿子单位发的喜报,还让她多做两个菜庆祝。
她自己的那一天,被我们用来庆祝别人了。
映秋轻声问:“看到了?”
我点头,嗓子发哑。
“你做过的事,不能因为没摆一桌酒,就当没有。”
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门口的小石子,咯噔一声。
她拿起针包,又放下。
我伸手,按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有点粗,指腹上留着多年做活的小硬茧。我握了三十多年,从没觉得它需要我专门捧一下。
“9月20日,我跟你走。”
映秋没立刻笑。
“要等儿子再求一次,你又改口呢?”
我脸热,却知道她问得对。
“那你别替我留面子。你问我一句,是不是又要让你等。”
她把手抽出来,去柜台里拿蓝册子。
翻到两张票时,指尖慢了一下。
我的那张还在。
她没有退,也没有替我做那个决定。
“说好了,别到了海边,又只惦记谁家锅没刷。”
我伸手,把自己的票压平。
“我也想看看,你照片里那种高兴,是怎么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忽然真有了一点盼头。
不光是想把她哄回来。
我想坐进照片里,坐在她身边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上。
7 儿子家的门
我告诉邵原,我会照原定日期出门。
电话那边静了片刻。
“您不是说试完再商量吗?”
“试过了,也商量过了。我白天搭几天手可以,住过去一直带,我做不了。”
“您做不了,还是我妈不让您做?”
我胸口一闷。
这是我年轻时也用过的话。只要家里不同意,事情就是女人拦着,男人还能保持一副想帮忙的好脸。
“是我自己不做。你妈没替我说这句话。”
邵原没再顶,闷声说找人哪有这么快。
我把语气放缓:“到19日,我继续帮着交接。你们找阿姨,需要我见人、陪着熟悉孩子,我去。20日以后,按你们自己的安排来。”
说完挂断,我在楼下站了半天。
我怕他再打回来,也盼他再说两句。
到了我们这把岁数,硬话往外说,心里未必就不软。
那天下午谢宁来取小满的鞋,没带孩子。
映秋在阳台晾衣服,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说谢谢爸,接着却没喝。
“邵原又找您了?”我问。
她摇头:“我想当面跟你们说,这次的安排,我也有责任。之前罗姨提过回家,我想着还有时间。邵原说您退休就能帮,我没坚持把话谈清楚。”
她没把自己摘出去,我反倒不知怎么接。
谢宁看了眼阳台。
“我从小就是我外婆带的。我总觉得老人带孩子,自然会比请人亲。等有了小满,我才发现,这个想法省掉的,全是老人的时间。”
映秋走进来,把椅子拉到她旁边。
谢宁攥着水杯,终于说到她自己的难处。
她在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工作。秋天有一个新项目,她跟了半年,月底要去外地见合作方。
邵原那边也忙,便提出让她暂时不接新项目。
她不愿意。
我说:“孩子还小,忙过这一阵——”
映秋朝我看了一眼。
我猛地停住。
刚才这些话,我甚至没打算认真想,就要劝另一个女人等以后。
谢宁看见我的神色,苦笑一下。
“爸,我不是为了跟谁争一口气。我离开这一段,回来就只能接零散的活。半年我白跟了,下一次还要等。”
她鼻尖泛红,话却尽量说得平。
“我也想多陪小满。我现在每天下班赶着回家,路上都怕堵车。可是我不想因为做了妈妈,往后每个机会都先问自己配不配要。”
映秋把纸巾盒推给她。
“那就别先把自己拿掉。你们两个,都坐下来算一算各自能挪的时间。”
“我怕爸妈觉得,我把工作看得比孩子重。”
“我要出门,你会觉得我不疼小满吗?”
谢宁立刻摇头。
“那你也别这么说自己。”
两个女人坐在我面前,手里都没抱孩子,没有谁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话。
我忽然听见她们原本的声音。
谢宁走后,我给儿子打了第二通电话。
我让他晚上别安排别的,我去他家。
这回我没带保温桶,带了一盒他爱吃的糕。
邵原来开门,看见我拎着吃的,脸色松了一点。
我没往厨房走,坐在沙发上,叫他也坐。
“你是觉得谢宁这次工作不重要,还是觉得你比她更不能请假?”
他起初不肯说,后来吐出实话。
他的项目有奖金,如果临时缺席,他怕主管以后不再把好活分给他。
“我也不是轻松上班啊,爸。”
“我知道。”
我把糕盒打开,推过去。
“你妈跟我那时候,我觉得我的班动不得。她的工作、她想做的事,能挪就挪。挪久了,我就以为,她本来没事。”
邵原看着我,眼里带点陌生。
“我没说你就会这样。我是想告诉你,别等三十年,再发现自己一直拿最亲的人垫空。”
他没点头,也没再说我妈的不是。
小满在卧室里喊爸爸。
他起身去抱,孩子把手里的绘本拍到他胸口。他抱着她坐回来,一页一页翻。
我没抢着接。
这是他自己的女儿,眼睛跟他小时候一样亮。
我坐在旁边吃了块糕,第一次忍住了那句,我来吧。
8 裙子和望远镜
去买旅行用品那天,映秋只列了三样。
一把轻一点的伞,几只收纳袋,还有给我穿的防滑鞋。
我嫌自己旧鞋还能穿,她把鞋翻过来,让我看磨平的后跟。
我就闭嘴了。
商场里,我跟在她后面推车。她看东西很仔细,价钱、重量、拉链,都要摸一遍。
到了服装区,她站在一件外套前看了半天。
我说喜欢就拿。
她笑:“咱们那儿也能买布做。”
售货员上来推荐,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说再看看。
我抓住她胳膊:“试试不花钱。”
试衣间帘子一合,我对着外头那面镜子整了整领口,突然有点像年轻时等她下班。
那时候她在柜台后面收线,我在玻璃门外晃,想说带她去看电影,又怕口袋里的钱不够。
如今卡就在我兜里,让她试件外套,我仍然紧张。
映秋出来,米色衣领衬得她脸很亮。
我本来想说不错,脱口却是:“曹映秋,你站直点。”
她一愣,真把背挺直了。
我举起手机:“给你拍一张。”
“店里拍什么。”
“回去给你看。你总说我拍照把你拍矮。”
我蹲低一点,又记起素琴说过别从下面拍,赶忙站直,退后两步。
映秋看我忙乱,笑得肩膀都抖了。
照片里,她没看镜头,正看我。
我把那张放大看,心里软得像刚出锅的面。
衣服最后买了,不是为了赔罪。她自己又试了一遍,摸着袖子,说这件坐车正合适。
去结账时,售货员问电话留谁的。
我报了映秋的名字和号码。
出来以后她打趣我:“以前这些东西不都留你的?”
我说:“你的衣服,找你。”
其实我还想说,往后别什么事都先绕到我这里,她自己的名字也很好听。
但这话太郑重,我没讲。
路过一家小店,我看见橱窗里有一只小望远镜。
以前出差路过大桥,我总想看看桥那头的山,同行的人催,车就开走了。
我拿起来,试着对街望了望。
映秋问:“想要?”
“看看。”我放回去。
她没急着走,在旁边等我。
我被她等得不好意思,又拿起来问了价。
不算便宜,也不贵。我反复调焦,镜片里对街的梧桐叶一下近了,能看见边缘干枯的褐色。
那一瞬,我竟有点孩子似的高兴。
“买吧。”映秋说,“这趟也不能全是我想看的地方。”
我付钱的时候,手很痛快。
出了商场,我问她那座旧车站是不是还在。
“在,站房改成了小展馆。我查过开放的日子,不巧也没事,去外头坐坐。”
她把蓝册子翻给我看,最后一段停在青榆城。
10月15日,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那是咱们领证的日子。”
我点头:“我记得。”
这回不是撒谎。
我记得每年买蛋糕,也记得给她发红包。只是从来没想过,她要的可能是一整天,而不是晚饭后那十分钟。
回家经过河边,我问要不要坐一会儿。
映秋看了眼天,还早。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谁也没接着去算晚饭。
有一艘清理河面的船慢慢驶过,我拿望远镜看,她嫌我独占,伸手来要。
我故意举高,她用伞柄轻敲我小腿。
“邵立诚,你六十,不是六岁。”
我笑着递给她。
她一看就不说话了,手指拧着调焦的环,眼睛跟着远处的船走。
我在旁边看她,竟觉得这一下午过得比退休宴还像庆祝。
9 该谁来接班
我们找到邱姐,是罗姨介绍的。
邱姐不住家,早到晚走,愿意提前来熟悉两天。她问得很细,孩子吃什么、白天睡多久、谁回家接手。
谈到最后一项,邵原说:“我爸妈离得近,有时能过来。”
邱姐看向我。
我端着茶杯,咽下口水。
“我们9月20日出门,10月17日才回来。到时也不会天天过来。”
邵原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没让他含混过去。
“你跟邱姐说,晚上谁接。别让她以为有我们兜着。”
谢宁把自己出差的日期说清,又说平日她尽量六点半回家,真晚了提前联系。
邵原沉默一会儿,也把自己能回来的时间说了。
邱姐点点头,没立刻夸谁孝顺,只问他们是否接受这些约定。
我原先总觉得,请人像买东西,价钱合适就行。
听她把时间一项项问清,我才懂,只有我们这种家里人,才容易被一句辛苦了包住所有。
9月15日,邱姐开始熟悉。
我也去了,跟罗姨一起,指着柜子告诉她东西放哪儿。
小满起初不肯亲近,她就坐在地垫边,拿积木搭了一辆歪歪扭扭的车。
小满看一阵,主动拿着车轮走过去。
我看得心安,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原来孩子离开我的怀抱,也会向别人伸手。
傍晚谢宁赶回来接班,我正要走,邵原来了电话。
他问我能不能再等两个小时,谢宁晚上正好也能出去开会。
我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鞋。
谢宁已经听见了,伸手接过电话。
“我没有说今晚要出去。”
邵原那边声音变小了:“我想着你这几天事情多,正好爸在——”
谢宁望着我,把话说得很慢。
“我忙,我自己会安排。别再用爸在,把谁的时间都往后顺。”
我把鞋穿好。
“你们要临时挪,自己说定。我今天回家。”
那天我走得并不轻松。下楼时,心还吊在儿子家,怕他觉得我突然变得冷硬。
第二天,邱姐却来得有点迟疑。
她把我叫到厨房门口,问这家到底是不是要她长期加时。
原来邵原夜里又问她,能不能偶尔留到孩子睡,费用以后一起算。
她怕“偶尔”变成经常,也怕时间讲不清,两边都不高兴。
我没拍胸脯替儿子保证。
我请她坐下,说让邵原自己回来谈。
邵原赶回来,额头都是汗,见我也在,先叫了声爸。
我没训他,只问:“你想要多少时间,就照多少时间找。没有钱请这么久,就得你自己补上。你不能回回先说少一点,把人留下再慢慢加。”
他盯着地面,好半天没出声。
罗姨在一旁收拾最后的东西,插了句话。
“邵先生,小满不难带,家里几个人时间总变,才难带。”
这话比我说的更让他难受。
最后他重新跟邱姐谈清楚。月底自己请两天假,把能挪到线上的工作先挪开,谢宁回来后,两人轮流提早下班。
他不是突然有了许多闲工夫。
那天傍晚,他坐在餐桌边改安排,眉头就没舒展过。
小满把一块小饼干塞进他嘴里。他含着,眼睛还盯着手机。
我伸手想抱孩子,到了半途又收住。
“先吃。吃完再看。”
他抬头,像想抱怨,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
罗姨走时,小满追到门边哭了一阵。我陪她送到电梯口,看她一下一下挥小手。
谢宁抱着女儿,眼眶也红了。
我回头看到邵原蹲下来,替妻子把掉到地上的鞋穿好。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被人替掉的酸,慢慢淡了。
有人接住他们,不必永远是我和映秋。
他们自己,也得学着伸手。
10 这回我来认
出门前两天,大姐叫我们去吃饭。
她说炖了我爱吃的排骨,也叫了邵原一家。
映秋听见,问我想不想去。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手伸过去,替她把包从门后取下来。
“去。话该我讲,不用你再讲一遍。”
到了大姐家,桌上确实有排骨。她还特意给小满蒸了蛋,忙得额头发亮。
她就是这么过了大半辈子。女儿的孩子从小在她家长大,她累,也得意,觉得这是家里离不开她的证明。
我以前和她一样。
吃到一半,她果然开口,说他们家楼上的老两口去旅游,回来孙子都不认了。
邵原低头给孩子盛汤,没接。
我夹了块排骨:“二十八天,小满不至于把我忘了。”
“这不是认不认识的事。”大姐看映秋,“孩子最需要人的时候,咱们总得搭上手。”
映秋放下筷子。
我先叫了声姐。
“我们已经搭过,也还会搭。邵原他们找了人,我们出六千帮着过渡。往后临时有事,商量着来。”
“你们这六千,都能少玩多少天了。”
“少玩的天,最后还是映秋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碗挪开,认真看着她。
“姐,你给外孙做饭,忙五六年,你愿意,是你的心意。你也说过累。不能因为你累过,就觉得她也得照着来。”
大姐脸有些挂不住:“我可没那么想。我是替小原着急。”
“我也着急。所以我头一天把什么都答应了。我答应得容易,是因为心里早觉得,真干不完,映秋会补上。”
话说到这儿,我不再看大姐,转向儿子。
“是我先给你错觉。你妈没把我带坏,是我早先把她的时间,当成我能拿来送人的东西。”
邵原猛地抬头。
他的脸红了,手里的汤勺抵着碗沿,迟迟没放下。
映秋坐在我身边,腿碰着我的腿。我没看她,却能感觉到她原先绷直的背,慢慢松下来一点。
大姐沉默片刻,又说:“真让你们走,我也不能拦。就怕小原往后记你们。”
我心里仍然疼了一下。
这正是我怕的。
我端起茶杯,水有点凉,喝下去,胸口反倒稳了。
“小原,我出门,你会记恨我吗?”
儿子没想到我把话问得这么直。
他看着我,又看映秋,最后把目光落在小满头上。
“我不是想不让你们玩。就是这阵子,真挺难。”
“难,你可以说。你要是怨,也别都怨你妈。二十号那张票,我自己要坐。”
我没有逼他当场说一句孝顺话。
他低下头,抹掉小满下巴上的蛋羹,过了好久,才说:“知道了,爸。”
谢宁握住映秋的手。
“妈,你们放心去。钱我们收到了,邱姐那边也定了。我出差前会把自己的事准备好,邵原该接的,让他接。”
她说完,看向丈夫。
邵原没反驳,把小满面前快翻倒的杯子扶正了。
后半顿饭没那么热闹,大姐给我添了一次汤,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老人真有福。
我没再争。
她有她不肯松开的东西,我也不能一顿饭替她放下。
回家经过楼下花坛,映秋忽然停住。
我回头,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好,才站起来看我。
“你今天这番话,回来不会后悔?”
我老实说:“心里不痛快是有的。儿子那样子,我看着难受。”
她垂了下眼睛。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可我更不想让你坐在那儿,被大家劝着把箱子放回床底下。”
她手指一动,慢慢扣住我的。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在墙上,两个人的胳膊连在一处。
那一晚,我没把手松开,牵着她走过了整排花坛。
11 检票口
9月20日,邵原开车送我们去车站。
我原本想自己打车。他早上打电话,说已经到楼下了。
我推着灰蓝色箱子出门,映秋背着相机,把门反锁两道。
她确认钥匙时,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出差,她都在门里问东西带全没有。
这次,她和我一起站在门外。
楼下,小满被谢宁抱着,看见我就伸开两只胳膊。
我把箱子交给儿子,接过她,孩子趴在我肩上,拍我的后脑勺。
“爷爷,车车。”
“爷爷坐大车,去看海。”
她听不懂离开那么久,笑着指路边的公交。
到了候车厅,真要分别,她不肯下来了。
我每把她往谢宁那边送一点,她便攥紧我的衣领,嘴一瘪,眼泪滚下来。
我的手立刻软了。
“再抱一会儿。”我说。
邵原把箱子推到椅子边,目光在我和他妈之间打转。
映秋没催,坐下来整理她的相机带。
我抱着小满绕了半圈,给她看窗外的高架桥,她仍然贴着我,委委屈屈地抽气。
广播开始报我们那趟车。
我回头看映秋。她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两个人的证件。
“还早十多分钟,不急。”她说。
正是这个不急,让我心口酸了一下。
她等过的每一回,也都不是一开始就急的。
我把小满抱到谢宁面前,蹲下,先让她的小脚落在地上。
“爷爷要走了。”
孩子搂着我脖子哭,我没再把这个动作当成什么都不能走的理由。
我亲亲她的额头,把她交到妈妈怀里。
谢宁一边拍她,一边跟我说:“爸,去吧。她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向儿子,突然很想再交代许多东西。
不能让邱姐一直等,谢宁回来要让她歇,晚上孩子的杯子放在哪儿。
话到了嘴边,我只留了一句。
“把你们的日子过稳。需要我们的时候,先说清楚是什么事。”
邵原点头,眼底也有点红。
“爸,到地方告诉我。”
我答应了,把箱子拉到自己身边。
映秋伸手来接,我没给,腾出另一只手去牵她。
身后小满还在哭。
我每往前走一步,脖子都忍不住想往后转。
映秋的手没有用力拉我,她走得很慢,跟我并肩。
进了检票口,我回头挥手。
谢宁已经拿出一张小贴纸,小满抽抽搭搭地接过去。邵原站在她们身边,抬起手,没再喊我回来。
孩子并没有不爱我。
她也能在我转身以后,慢慢安稳下来。
上车后,我把箱子放好,坐在映秋旁边。
她选的靠窗座位留给了我。
“你不是爱看外头?”她说。
我没挪:“你先看,过一阵换。”
车开起来,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城一层层退到后面。
映秋把额头轻轻靠在玻璃边,眼睛望着远处的楼。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
她声音有一点颤。
“我就是不敢信,真走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
她准备了那么久,把每一段路查得明明白白,坐到这里,才敢相信。
我伸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走了。”我说。
她转过脸,笑起来,眼里亮着水。
我也笑。窗外一列货车滑过去,车轮声音轰隆隆的,像把我胸口那些磨了很久的旧齿轮,一点点带动起来。
12 海是咸的
海塘镇比照片里小。
车站外没有多气派的广场,路边一排卖早餐的小店,风里有一点潮湿的咸味。
我们转车到民宿,天已经擦黑。
老板问住几个人,我顺口答:“两个,大床。”
映秋在旁边低头找证件,耳朵尖却红了。
我乐了:“老夫老妻,你脸红什么?”
她用包轻轻撞我一下:“谁脸红,风吹的。”
房间在二楼,窗帘是旧式的蓝白条纹,推开窗能看见远处一角灰蓝的海。
她把箱子放下,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窗。
我站在她后面,海风拂过来,有股说不出的湿凉。
她闭了闭眼睛。
我没有问下一顿吃什么,陪她站了一会儿。
晚饭在楼下吃,鱼汤热,青菜脆。我想把带来的小零食留着给小满,拿出来才看见是一包只够两个人吃的桃酥。
映秋笑:“她那份留在家了。这个是你的。”
我接过,心里有种被单独照顾的暖。
从前我以为她什么都准备了,是她闲不住。
如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才发现,她很清楚我爱吃什么,也愿意特意为我带。
夜里我们各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就把手机放下了。
隔壁有水声,街上有人关店。映秋坐在床沿,擦白天沾在鞋上的泥点。
我抢过毛巾,把两双一起擦。
她没再说不用。
第二天我们起得早,按计划去看日出。
可天上全是云。
我一路看手机,越走越替她懊恼,忍不住说昨天就该看好天气,或者今天再早一点,说不定云薄。
映秋在沙滩边停下来,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
“没太阳也能看。”
“你不是想了好多年?”
“我想看海,又不是来验收太阳。”
我被逗笑了,把手机收起来。
远处的水灰蒙蒙,一层浪推着一层,最后碎在脚边。
她把鞋脱了,试着踩下去,又被凉得缩回脚。
我笑得很大声。
她转头瞪我,抓住我的手,硬把我往前拉。
我还想装稳重,下一道浪过来,裤脚湿了一片。
她笑弯了腰。
我们两个六十上下的人,在清早没几个人的海边,笑得像逃课出来的学生。
映秋用手背擦了擦溅到唇边的水,忽然说:“真是咸的。”
我说废话,海水还能是甜的。
她没跟我争,望着水面,过了片刻又笑。
“以前听你出差回来,说海边东西咸,风大。我一直想着,自己来尝一下。”
我原本要说的笑话,停在舌尖上。
对我而言,出差时路过的一点见闻,对她却是好多年没摸到的东西。
我往她身边挪,弯腰替她卷起另一边裤脚。
她扶着我的肩,站得很稳。
我们沿着浅水走了很久。
我拿出望远镜,看停在远处的船。映秋问我看见什么,我把它递过去,教她慢慢调。
后来她拍照,我站在旁边替她拿鞋。
她连着删了好几张,嫌浪刚过来就退了,拍不到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忍不住提醒她再等等。
她抬起头,笑我:“现在不催了?”
“不催。”我把鞋换了只手,“今天又没人等我们开饭。”
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
那句她在卧室里说过的话,直到这一刻,才有了海风和脚底细软的沙。
中午回去,我在小店里给她买了一根发绳。
木簪容易松,她刚才总用手扶头发。
她拿着发绳,故意问:“多少钱?贵了我可不用。”
“八块。”
“那得用久点。”
她当着我的面把头发扎好,露出整张脸。
我举起手机给她拍,这回不用她提醒,先擦了镜头,又往旁边挪,避开身后的垃圾桶。
屏幕里,她有几根白发被风吹起来,眼角也全是笑纹。
我没有想替她藏。
那是她一路活到今天的样子。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了看,说这张拍得行。
我嘴上说当然,心里比年轻时修好一台别人修不动的车,还要得意。
13 夜里那通电话
出门第五天,谢宁按原定安排去了外地。
白天邱姐在,邵原晚上回来接手。头一夜,他给我发了张父女俩玩积木的照片,我还拿给映秋看,夸他总算有模有样。
第二夜,电话在九点多响了。
我们刚洗完澡,正坐在民宿小阳台上,等街对面的灯亮起来。
映秋说那家老茶馆有一整面暖黄的窗,想拍张照片,让我坐在栏杆边。
我刚摆好姿势,手机响了。
邵原的声音像被揉皱了。
“爸,您能不能回来几天?”
我立刻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那头小满哭得很厉害,断断续续喊妈妈。
邵原说孩子没出什么状况,就是夜里醒来要找谢宁,已经折腾两晚。他白天要处理工作,明早还有一场汇报,材料没准备完。
“邱姐呢?”
“人家白天带一天了,总不能夜里还留着。谢宁那边刚见上人,也回不来。”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心里已经慌了。
“你别急,我看看车。”
这句话没过脑子就出了口。
映秋坐在小圆桌旁,拿相机的手一顿。
我背过身去,点开购票页面。屏幕上列出好几趟车,赶最早那班,我们得天不亮出门。
我下意识想,这边房间退不退得掉,后面几站还能不能赶。
小满在那头抽泣,邵原哄了几句,声音越来越急。
“别哭了,爸爸给你找妈妈,等一下。”
我听得难受,叫他先别管汇报,把灯调暗一点,陪着孩子坐下。
这些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办法,不过是前些天罗姨带着我做过的事。
我说着,他也照做,背景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隔着屏幕,小满看见我,伸出小手。
我忍住想马上把她接过来的冲动,给她讲那辆没有轮子的玩具车,怎么找她给装回去。
她一会儿找轮子,一会儿找布熊,脸上还挂着泪,终于愿意坐在爸爸腿上。
半个多小时过去,邵原抱着她回到床边。
我压低声音,陪他又坐了一会儿。
孩子睡着时,我后背都出了一层汗。
邵原疲惫地靠在床头,小声说:“爸,我以为您回来,就都好办了。”
我望着他脸上跟我相像的眉眼,心软得一塌糊涂。
车票页面还停在手机另一个窗口里。
我抬头,阳台那把椅子空了,映秋的相机留在桌上。
对街茶馆的灯已经亮过,又灭了一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
我想起她说,让我在栏杆边坐一下。
我连一分钟都没坐住。
“儿子,我没买票。”我说。
邵原顿了顿:“您不回?”
“先把今晚过去。明早你跟单位说,你的安排出了岔子,能挪的挪,该请假的请假。”
“那奖金可能就没了。”
我也沉默了。
那笔钱对他当然有用。可我回来以后,映秋的这一趟就又要变成没关系,以后再去。
我盯着桌上她刚买的明信片,声音有些发涩。
“你少这笔奖金,会心疼。我跟你妈少了这些日子,也会。”
邵原把脸转开。
他没发火,反倒比发火更让我揪心。
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您以前不是总说,家里人有难就帮吗?”
“我现在在帮你。能一起想办法,能陪你熬这一会儿。但我不能每次都替你回来,把你没接住的那半边,全压在你妈身上。”
“我没让妈回来。”
“我知道。”
我看着屋里映秋的影子,她正把裙子从椅背上拿下来,叠得很慢。
“可我把她带出来,又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她也难受。”
邵原没说话。
我跟他约好第二天起床后再联系,让他先睡。挂断前,他问了一句海边是不是还暖和。
我说白天暖,夜里有风。
这句闲话,让我心里的绳稍微松了一点。
回到屋里,映秋已经换好睡衣。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想解释,她先问:“哪一班?”
“没买。”
“为什么没买?”
我看着她,竟回答不出一句足够让她安心的话。
我确实没有走,可刚才那一刻,我又把她放回了等我的位置。
14 我也要你选我
映秋没有冲我发火。
她把那条绿裙子装回收纳袋,拉到一半,拉链卡住了。
我走过去想帮,她把袋子放开。
“你看,每回都是这样。”
我手停在半空。
“我没要你不管孩子,我也没说,家里真出了大事,你不能回去。可你一听见儿子急,先看车票,再来想我怎么办。”
我低声道:“是我顺嘴了。”
“你顺嘴的,常常就是我最后要做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先带几天,先帮一阵,先等忙完。我每次都劝自己,别为难你。立诚,三十四年,我到底还能有多少个先等着?”
我胸口发紧,想去握她的肩,碰到衣料,又慢慢放下。
屋里那盏小灯照着她,额头细细的汗光还没褪。
她刚才坐在阳台上,头发特意重新扎过。她想拍的不是只有窗灯,还有我。
可我一听有人叫爸,整个人就往那头去了。
我说:“我怕小满真有什么事。”
“那你就问清。问清没有大事,你还在看票。”
我没法再辩。
她坐到床边,抹了把眼睛,生气地把纸巾揉成团。
“我也烦自己这样。好像拉着你出来,还得盯着你的心有没有跟上。你要只是觉得欠我,想还完这一次,就别说你多喜欢这里。”
这句话把我刺疼了。
我脱口而出:“我喜欢!”
她看着我。
“我喜欢今天早上那段路,喜欢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叫你阿姐,还说我像你跟班。我也喜欢你在海边拉我,明知道水凉,还偏往我身上泼。”
我说得又急又笨,自己都觉得不像平时的我。
“可我不习惯。家里没人喊我做事,我心里就发慌。我才退那天,在车间门口站着,手里没钥匙,谁都能自己去干。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
映秋捏着纸巾,没有开口。
我坐到离她一臂远的地方。
“邵原一说让我带小满,我就觉得,这下有地方去了。你说自己能出去,我心里先难过的也不是你受不受累,是你没我也行。”
这话太不体面了。
我活了六十年,总想被人叫一声能干。到头来,竟在怕妻子不需要我。
映秋吸了吸鼻子。
“我能自己出门,不等于我不想你陪。”
“我知道。现在知道一点了。”
她望着我的脸,眼神慢慢软了,却没立刻伸手。
“我也想被你要,不只是被你需要。”
我愣住。
她说得很轻,像把压了许久的一小块心,摊在我面前。
“你看见好玩的,能不能先想叫我看。你想出去,能不能是因为想跟我在一起。哪怕你说我今天就想跟你吃一碗面,也比你说我欠你一顿好的,让我高兴。”
我低着头,眼里渐渐发热。
我突然想起年轻时候,下夜班路过她家楼下,明明困得走不稳,也要等到她推开窗,冲她挥一下手。
那时我还没什么能耐,她也不需要我解决家里的事。
我就是想见她。
“映秋。”我叫她。
她应了一声。
我伸手,把她手里揉烂的纸巾接过来。
“明早再去一次海边,行吗?”
她嘴角动了动:“又看日出?”
“不是。我想跟你走昨天那条路。你说石阶尽头有家面馆,我还没跟你吃过。”
她鼻尖还是红的,半晌,点了一下头。
我没拿这一下当成全好了。
我把手机的声音留着,放到床头,说好早晚联系家里,真有急事再细问,不把一天都挂在线上。
然后拿起她的相机,问今晚拍了什么。
她把屏幕翻给我看。
一张空椅子,旁边搭着我的外套,后面是茶馆整齐的窗灯。
我看了很久,没让她删。
我说,留着吧。
不是给自己立什么悔过的凭据。我只是该记得,她眼里的那一晚,原来是这个样子。
第二天去面馆,我没等她叫,先把两张椅子摆到一处。
她端着面走过来,我伸手接了一碗。
我吃得急,被烫得直吸气,她笑我嘴馋,顺手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
她还愿意疼我。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眼睛莫名又热了。
15 爸爸那半边
邵原第二天给单位打了电话。
具体怎么说的,他没告诉我。我只知道那场汇报换了人,一部分奖金跟着挪走,他得重新补后面的工作。
晚上通话,他脸色很差。
我问是不是没睡好。
“钱飞了,能睡好吗?”他没忍住,冲了一句。
我把原想安慰的话压下去,等他把火吐完。
他看见我没回嘴,又有些后悔,搓了搓脸。
“爸,我不是冲您。”
“我知道。”
“也不是完全没冲您。”
他说完,自己苦笑了。
我也笑了,这句倒很像他小时候,做错了事又不肯全认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镜头对着厨房。锅里的东西有点黏,他手忙脚乱关火,拿勺子一翻,叹了口气。
我忍着没立刻教。
过一会儿,他主动问:“您以前加完班,回家怎么还有精神逗我?”
我愣了一下,慢慢回答:“你记得我逗你的时候,我大多已经吃完饭了。你妈做的。”
他停下手。
“我就说,怎么轮到我,回来连口水都顾不上。”
我看着厨房水池里堆着的碗,突然记起自己第一天试带回来,也是这副德性。
“先吃点。别饿着还跟自己较劲。”
他找了个馒头,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小满在镜头外喊他,声音不哭了,拖得长长的,像一根黏在袖子上的线。
他应了一声:“爸爸在。”
接着把椅子挪到能看见孩子的位置,才回来盛碗。
我没有说你终于懂了。
那会儿他正累,还付出了代价,不需要我站在远处等着验收他。
他说起小时候那套塑料火车。
“您还记得不?蓝的,带一圈轨道。”
我说记得,是我带他买的。
“那阵子我总想您陪我拼。您说周末。等到周末,车间有事,您又走了。我后来跟妈拼,她老把接口弄反,我还冲她发脾气。”
我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顶了一下。
我记得买火车时他有多高兴,却不记得自己没陪他拼。
我当年也觉得,我已经把爱带回家了。
“是爸没顾上你。”我说。
邵原原本像只是随口讲,听见这句,反倒停住。
“那会儿您忙。”
“忙是真的,答应你又没做到,也是真的。不能让你妈替我挨那顿脾气。”
他低下头,捏着馒头,半天没动。
小满走过来,把布熊放进他碗边。
他连忙把熊拿远,端着碗蹲到女儿面前,问她熊是不是饿了。
孩子很认真地点头。
他把一把空勺递给她:“你喂熊,爸爸吃饭,好不好?”
小满接过,坐在他旁边喂起来。
屏幕安静了一小会儿。我望着他们,胸口那点没能马上赶回去的内疚,仍然在,却没再催着我买票。
我能爱他们,也能让他们自己坐稳这顿饭。
谢宁回来那天,给我们打了视频。
她行李还放在门口,小满攀在腿上,邵原在旁边收她脱下的外套。
他憋了好一会儿,说:“你先坐,我煮了东西。”
谢宁抬头看他,有一点不敢信。
“真能吃?”
“尝了再说。不好吃也别当着我爸讲。”
我在这头笑出声,映秋凑过来问什么事。
谢宁看见她,笑着叫妈,把镜头转向桌上的两碗面。
一碗没放葱,是她的。
我注意到了,映秋也看见了。
她没夸儿子多了不起,只说面要趁热。
邵原把手机接过去,忽然问:“妈,你们最喜欢海边哪儿?”
映秋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有人会问她这个。
“我们住的街后头,有一条短短的石阶。早上太阳照进来,墙上全是光。”
“拍了吗?”
“拍了。”
她翻照片,翻得很认真,连耳边掉下来的头发都顾不上拨。
邵原看完,说真好看,又有点别扭地补一句:“不是客气,您拍得挺有意思。”
映秋笑了。
我坐在旁边看她,心里有一股热热的得意。
她拍了好些天,发到家里时,大家常常只问吃得惯不惯,住得好不好。
她当然需要这些关心。
她也想有人看见,她眼里那些有意思的东西。
那晚挂掉电话,她把石阶那张照片传给了我。
我设成手机屏幕,字都看不大清了,仍觉得合适。
她瞥一眼,说:“你以前不是用小满?”
“轮班。”我说。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我没躲,顺势握住她的手。
16 再坐一次石凳
离开海塘镇以后,我们在榆水住了几天。
那里没有大海,河窄,桥多。映秋喜欢一间旧书店,我喜欢沿街一家修收音机的小铺。
我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
她在书店里翻画册,我蹲在小铺门口跟老板聊天。到了约好的时辰,我去找她,她举着一张买来的明信片,问我这回邮给谁。
我说寄给咱们自己。
她笑我多此一举,还是写了地址。
我在后面加了一句:这边很好,暂时不想回。
写完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交给她。
她看着,笑了很久。
到了青榆城,已经10月14日。
我们年轻时就在这里做工。后来厂子搬迁,我换工作,她跟着换了店,日子一层层往前赶,竟很少再回来。
旧车站比照片里矮了一截,不是房子变了,是门前修过路。
站房已经不再候车,里面摆着旧站牌和一些老照片。
映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指着一扇窗,说以前那里卖汽水。
我说她记错了,是旁边那扇。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也没人能证明。
我们索性都笑了。
那张1992年的合影,就是在站前拍的。
领完证,我原本想带她去省城逛。到了站前,才发现身上的钱不够买两个人来回的票,还要留着办家里的事。
她说不去了,让流动照相的师傅给拍一张,就当来过。
那时我觉得,等过几年有钱了,去哪儿都不难。
再后来,钱并不是每回都缺,可我已经习惯把她排在不急的那边。
10月15日早上,我带她去吃了两碗馄饨,才慢慢走到车站。
原先的石凳没了,旁边新放了木椅。
映秋有些遗憾,我却拉着她坐下。
“换新的也能坐。咱们也不能非找三十四年前的裤子穿。”
她笑得拍我胳膊:“谁要你穿那个。”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她以为是吃的,伸手接过去,拆开才发现是相册。
不是网上订的,是前一天我在旅店附近的小店里,把照片印出来,插进一本普通相簿。
第一页放着那张旧合影。
第二页,是她在阳台上拍的空椅子。
她手指停在那里,抬头看我。
我有点紧张:“这张我没给儿子看。你拍的,我问过你才印的。”
她点头,继续往下翻。
海边,她把水泼在我裤子上;石阶边,我们两碗冒热气的面;书店门口,她替我拎着装望远镜的小袋子。
还有我坚持要留下的一张。
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她正低头拣鞋里的沙,我蹲在旁边,伸手替她挡着往脸上吹的裙摆。
是民宿老板替我们拍的,不齐整,拍得我背都驼了。
可我很喜欢。
映秋一页页看,翻到后面,摸到空着的夹页。
“没装满?”
“剩着以后放。”
她低下头,眼泪忽然落在塑料页上,圆圆的一颗。
我手忙脚乱找纸巾,她自己已经拿出来,擦了眼睛,埋怨我大早上弄这个。
我看着她,胸口烫得发疼。
“我没法把你过去等的那些日子都补回来。”
她摇摇头,没让我继续往亏欠里说。
“这二十八天,我过得很高兴。”
我往她那边靠了靠:“我也是。”
说完,又觉得还不够。
“映秋,我不是陪你熬完二十八天。我真舍不得回去。”
她破涕为笑:“那小满呢?”
“想她。也想咱们家的床。不过人不能一边想吃热馄饨,一边还要端着家里的饭碗。我今天就想在这里。”
她看着我,笑得眼泪又掉出来。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掖到耳后,压低声音。
“还想亲你一下。”
她脸一红,扭头看看四周。
“你问这么大声干什么。”
我乐了,靠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没有躲,反手把相册按在我腿上,像怕我拿不稳。
正好有个年轻人经过,我们请他帮忙,在木椅上又拍了一张。
这回我没挺起胸膛装体面,手臂环着映秋的肩。
她也没端端正正坐着,靠过来,头轻轻碰着我的。
拍完我们凑到屏幕前看。
她嫌自己笑得太开,我说不许删。
三十四年前,我带着她没能坐上那趟车。
如今站房已经不再发车,我们却终于在这里,把两个空着的座位坐满了。
17 他们的晚饭
10月17日,我们回家。
进站前,映秋站在街边,把最后一张明信片投进邮筒。
我问她写了什么。
她不让我看,说到家等着收。
儿子仍来接站,这回没带小满。
他解释孩子正午睡,谢宁留在家里。我赶紧说别折腾,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的焦急少了许多。
没有小满扑过来,我也能先好好抱一下儿子的肩。
他接过箱子,掂了掂:“比走时还重。”
“你妈带了一相册海水。”
映秋笑我胡说,儿子也笑。
这声笑,比出门前松快得多。
车开到他家楼下,我才知道他们安排了晚饭。
我怕映秋又要一进门就下厨房,先问儿子:“都弄好了?”
他回头,有点好气又好笑。
“爸,您当我还是头一天。”
开门的是谢宁,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
她的工作没因为这几天的安排就一路顺利,也没像最怕的那样断掉。出差回来又谈了两次,项目继续往下做。
她说得很平常,没有把它说成全家的战果。
我听着,觉得这就很好。
小满从地垫上爬起来,先看我,隔了两秒才扑过来。
“爷爷!”
我蹲下抱住她,孩子比我记得的还结实,额头抵着我的下巴,热乎乎的。
我心里那些挂念,一下涌上来。
我连亲她好几下,鼻子酸得没出息。
“还认得爷爷?”
她不懂我问的什么,拍着我的脸,嚷着要看包里的东西。
映秋给她带了一本厚纸绘本,画着海和船。她抱着就跑,过一会儿又回来,把书摊在奶奶膝上。
我坐在旁边听她们讲。
厨房里锅铲响,邵原探头叫谢宁:“盐你尝了没有?”
“你自己尝,我尝过那道了。”
他缩回去,拿小勺舀了一点,咂了咂嘴,关火。
我很想笑,又忍住,怕他觉得我是在看他笨。
吃饭时,他没让我抱着小满喂。
儿童椅推到他和谢宁中间,孩子扔了勺,他弯腰捡,谢宁给她换了一把。
轮到她吃不下的菜,也没一股脑堆到奶奶碗里。
映秋吃了半碗饭,还能伸手夹到自己喜欢的清蒸鱼。
我看她吃得从容,心里涌出一种迟来的痛快。
原来一家人坐在一起,不一定要有一个人忙得饭都凉透,才叫团圆。
邵原问我们旅途有没有超预算。
映秋说差不多,少坐了两回车,多买了外套和相册,最后比原来算的多了三百多。
儿子点点头,没说省下来多好。
他拿起我的相册,翻到木椅那张,停了一会儿。
“妈,你这件裙子真好看。”
映秋嘴上说早就做的,手却不自觉抚了抚膝上的裙摆。
谢宁在旁边看,忽然问邵原:“下个月咱们能不能也挑一天,就两个人出去走走?”
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笑着端起茶杯,没急着领事。
他又回头看谢宁:“行,我先看看哪天能错开。小满那边也提前安排,不临时甩给爸妈。”
映秋看了看我。
我心里高兴,偏要慢悠悠喝完那口茶。
吃完饭,谢宁起身收碗,邵原跟着进去。
映秋也要站,我拉了拉她的衣角。
“你还没看完小满那本书。”
她坐回去,把孩子揽过来。
我到厨房门口问一句要不要帮,儿子正在冲水,回头说不用。
这次的不用,我信了。
八点多,我们起身回家。
邵原说这么晚,不如住一夜,小满肯定高兴。
孩子闻声抱着我的腿,仰头等。
我心又软,抬头先看了映秋。
她没替我做主,只说家里床单换好了,明早还想去买点菜。
我蹲下,摸摸小满的头。
“爷爷奶奶今晚回家,下回再来。你带着布熊,陪爸爸妈妈睡。”
她瘪了瘪嘴,谢宁过来接住,告诉她下回见爷爷可以给他看新学的歌。
我和映秋出门时,孩子还在喊。
这次我站在门外,好好应了一声,才牵着映秋下楼。
我们的那扇门,也有人该回去了。
18 她看见的光
回家后第三天,榆水寄来的明信片到了。
上面是我们写给自己的那两句话,边角在路上蹭得发毛。
映秋把它靠在电视旁边,每回擦桌子,都小心地挪开再放回。
又过两天,最后那张也到了。
她在青榆城写的是:裙子穿了,相片拍了。下次,别再等到谁退休。
我看完,拿笔想在旁边添一句。
她拦住我:“这张不留你写。你想写,自己买。”
我只好放下笔。
这脾气我从前不是没见过,只是她忙久了,我快忘记,她原先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素琴把她的照片拿给社区摄影小组看,叫她去参加一次分享。
不是什么比赛,就一屋子人坐着,轮流放照片,说说出门见到了什么。
映秋回家跟我讲,嘴上说没多大事,晚上却把照片筛了一遍又一遍。
我问她怕什么。
“人家都知道怎么拍,我只会看着好看就按。”
“那就说你看着哪儿好看。”
她侧头看我:“你说得容易。”
我确实说得容易。于是她准备时,我就坐在旁边听,听不明白的地方问一句,不抢着替她改。
其中有张靠墙的木椅,她讲了两回,我都以为是那家面馆。
她生气地指给我看:“这是书店门口,你来接我时,还在这里坐着等了一会儿,忘了?”
我仔细看,果然是。
她看见的是墙上的光,我看见的是桌上的零件。
两个人在同一段路上,竟能记住这么不同的东西。
分享那天,老孟约我回车间见几个老同事,顺便吃午饭。
我没立刻答应,先问几点散。
他说随便,退休的人还怕晚?
我指着日历上的圈:“两点,映秋讲照片。我得去。”
老孟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我如今日程比上班还满。
我说他要有空,也来听听。
最后午饭没吃,我上午去了一趟车间,跟大家聊完,自己坐公交回家。
新主管忙着处理事,我在门外等他空一会儿,问了两句,也没觉得非要插手才算来过。
有人喊我邵师傅,叫得仍旧亲热。
我笑着应,临走收下他们塞的一袋橘子,急急忙忙往家赶。
映秋还在换衣服,问我是不是饿了。
我把橘子放下,跟她说中午出去吃,别开火。
她还想收拾桌面,我按住蓝册子。
“先吃饭,你还得提前去试照片。”
她看看我,终于放下抹布。
社区的小屋只坐了十几个人。素琴留了两张靠前的椅子,我坐下一看,大姐也来了。
她拎着个布袋,见我看她,先解释说路过。
我没拆穿。她家离这儿隔着好几站,哪有这么路过。
映秋上去时,有点紧张,第一句把地名说颠倒了。
底下有人笑,她的手就攥紧了。
我往前探身,冲她笑了一下。
她看见我,停了停,重新说。
“我以前一直听别人讲,海是咸的。这回自己去了,尝了一点,确实咸。”
屋里的人都笑了,跟刚才那种笑不一样。
她也笑,手慢慢松开。
她没讲什么有多了不起的道理,就讲海边卷起的裤脚,讲榆水那家不催人走的书店,讲旧车站的汽水到底从哪扇窗卖。
讲到我跟她争时,故意往我这边看。
大家也看我,我笑着举手,表示这事我还不服。
她站在那里,脸是亮的。
我坐在台下,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她不是站在家里某个人后面。
她在讲她自己看见的光。
散场时,一位阿姨来问那条绿裙子哪里买,映秋立刻有了精神,跟人比画袖口怎么裁。
大姐把布袋递给我,里面是一只她缝的相册套。
“你那本册子薄,别放烂了。”
她又瞥了映秋一眼,轻轻哼一声。
“倒是会玩。”
我笑:“她会的多着呢。”
大姐没接我这份得意,转身走了。过两步又回头,叫我把照片发她几张。
映秋忙着跟人说话,没听见。
我答应下来,没催她散。
我们出门时,天已经暗了。
她把手伸进我的臂弯,悄悄问:“刚才还行吧?”
我没泛泛说行,告诉她我最喜欢她讲书店那张,喜欢她抬起头,眼睛正好看向我的那一下。
她听着,脚步越走越轻。
回到家,我把退休纪念牌往旁边挪了挪,在原来最显眼的位置,摆上我们那张新合影。
映秋看见了,没说话,只伸手把相框扶正。
19 太阳还没落
11月的第一个周末,邵原约我们去公园。
他说不来家里吃,带点东西,一起坐坐,等小满跑够了,他们自己带回去。
我答应后,先去问映秋。
她正对着一件旧外套拆袖口,听见,点头说好,又叫我别把整个厨房搬去。
“你只带一壶热水。”
我笑着应了。
真正出门时,手里还是多了两只橘子。
映秋看见,没拆我的台,自己从包里拿出一包桃酥。
“这个你上回没吃够。”
我接过来,咧着嘴笑。
路上经过五金店,我去取修好的小收音机。
这阵子我在家整理工具,翻出一个旧盒子,跟映秋商量把阳台边那张小桌腾给我,慢慢弄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说可以,先把晾衣服的地方留出来。
我本想把整面墙都占了,听她这么一说,只好重新量尺寸。
我们为那张桌子争了两回,谁也没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最后各让一点,倒也放得下。
退休后的日子没有忽然变成天天旅游。
米还是要买,衣服还是要洗。我也还会偷懒,把杯子留在茶几上,被她叫回来拿。
有时候我看见小满的照片,想得心痒,问能不能接来玩半天。
映秋愿意,就一起;她有自己的安排,我便自己带,做不完的自己收。
她也不再每回听见孩子哭,就立刻从另一间屋子跑过来。
我们慢慢学着,把想念和一整天该怎么过,分开一点。
到了公园,小满已经远远跑过来。
邵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小水杯。
我蹲下,她却没直接扑进怀里,而是把一张纸举到我面前。
纸上画着一大团蓝色,下面歪着两个人,胳膊粘在一起。
谢宁笑着解释,是小满说要画爷爷奶奶看海,当然一大半都是他们帮着画的。
“这个是奶奶。”小满指着穿绿衣服的那一个。
我问爷爷呢。
她指另一边,又点了点两人之间一条长长的线。
“手手。”
我盯着那条线看,心里软得不行。
邵原在旁边把垫子铺开,喊她过去喝水。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来拉我。
我跟过去坐,给她剥橘子,孩子吃一瓣,往奶奶嘴里塞一瓣。
映秋嚼着,眯起眼睛,说酸。
小满被逗得哈哈笑,偏要再喂她。
我笑着拦,孩子就把橘子转向我。我咬一口,也酸得皱起脸,她更高兴了。
一家人坐在草地边,谁也没提该感谢谁。
后来孩子追着小球跑,邵原跟去。谢宁坐在映秋身边,听她说新学会的照片怎么调亮,听不懂就拿出手机请她示范。
我在旁边摆弄收音机,调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戏曲。
映秋嫌吵,伸手给我关小一点。
我没说她事多,把机器移到自己另一侧。
风吹过来,树叶落在她肩上,我替她拈掉,她头也没抬,继续跟谢宁讲话。
那动作太寻常了。
可我看着指尖那片金黄的叶子,心里竟有一种很安稳的喜欢。
傍晚儿子一家先走。
小满坐进小推车,抱着布熊,困得眼皮一下一下合。
邵原问我们是不是一起回,我看向映秋。
她说想沿河走到那座桥,趁太阳还没落。
我便说我们再待会儿。
儿子点头,没再把孩子的外套、杯子和玩具往我们手里塞。他把东西全挂好,跟谢宁一道推车走远。
我和映秋慢慢往河边去。
走到长椅前,她停下,把包放在一侧。我也坐下来,腿挨着她的腿。
河面上的光正在一点点往桥洞里缩。
我没有拿手机,望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脸看她。
她察觉了,问我看什么。
“看你今天也挺高兴。”
“哪有天天不高兴。”她笑。
我说也是,伸手替她拢住被风掀起的外套。
她握住我的手,没有松开,过了片刻,往自己衣兜里一放。
兜里暖和,还塞着那根八块钱的发绳。
我用指尖碰了碰,她轻轻捏我一下,叫我别乱翻。
我靠着椅背笑起来。
桥上有人往家赶,树叶落下来,打在我们脚边。
我和她坐着,手在衣兜里牵着。
太阳还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