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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7:47

毕业聚餐,有人举着酒杯问我,追了四年穷学霸,捞着什么了。

“总不能还替他领食堂优惠券吧?”

包厢里笑成一片。

我还没放下筷子,闻铮推门进来,端走了我面前掺了酒的饮料。

随后,一份聘任书摊在我面前。

首席运营官,税前年薪1000万元。

起哄的男生笑意僵在脸上:“你替她撑场,也不能拿假合同吧?”

闻铮没理他,只把笔放在我手边。

“罗总,董事会批过了,等你签字。”

有人小声问,他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他却俯身望着我,眼里带了点我熟悉的坏。

“工作说完了。老板娘,今晚能不能抽十分钟,谈谈我的终身合同?”

那一刻,我想起大一那场雨。

他背着一台用胶带缠好的旧电脑,说自己很穷,喜欢他可能会受委屈。

我当时回答得可狂了。

“巧了,我眼光贵。”

1 食堂最后一张桌

我第一次当众说要追闻铮,是因为一张饭卡。

2022年10月,学校二食堂。

我排了二十分钟,快饿出重影,前面的男生却在付款时退了那份排骨。

“青菜和米饭,谢谢。”

刷卡机显示,余额三块六。

他穿件洗旧的黑色外套,背挺得很直,指尖压着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我认得他。

自动化学院新生第一,开学典礼上发言,说完就走,连掌声都没等齐。

我跟阿姨说:“排骨别倒回去了,我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补上一句:“我饿,真吃得下。”

他没说话,端着餐盘去了窗边。

我刷完卡追过去,把排骨往桌中间一放。

“同学,拼个桌,顺便拼个菜。”

“旁边有空位。”

“那个位置风水不好。”

“食堂还有风水?”

“有,坐你对面看着下饭。”

隔壁桌立刻有人笑了。

坐在那里的柯骁和我是同班。他家做纺织设备配件,入学第一天就组织过自驾游。

我没去。

他从那以后见着我,总要笑一句罗俏难请。

这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拉长声音。

“罗俏,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我夹起一块排骨:“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以后约会,别总让你掏钱啊。”

他身边的女生周茵忍着笑:“人家可能只想学习。”

我看了闻铮一眼。

他没夹那块排骨,也没看起哄的人,低头把草稿纸折好。

耳根却红了一点。

那点红让我忽然生出极不讲理的胜负欲。

“我追我的。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

柯骁一拍桌子:“行!你追成了,毕业这顿我请。追不成,你可别哭。”

几个手机跟着举起来。

闻铮终于抬头,视线先落在镜头上。

“别拍她。”

声音不高,举手机的男生却顿了一下。

“你不是也在画面里?”

“我也不愿意被拍。”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餐盘端走,又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得很齐的十元纸币,放到我这边。

“如果是替我买的,钱我给。菜你自己吃,别浪费。”

我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

倒不是因为拒绝。

是那圈人等着看我出丑的目光,让我连肚子饿都觉得丢脸。

我把纸币推回去。

“我没给你买。”

“那就好。”

他停了停,又说:“排骨快凉了。”

这话比当众说一句我不喜欢你还气人。

我硬着头皮吃了两碗饭。

当天下午,我们院群里就有了新节目。

一张我夹着排骨、闻铮端盘离开的照片,配字是:富养女大学生精准扶贫失败。

我妈在县城卖布,我爸修缝纫机。

所谓富养,是我长得不苦相,买衣服又会搭。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私聊发图的人,要求删除。

对方回我一个捂嘴笑,说开不起玩笑。

我直接打了语音过去。

“拿自己的饭卡余额开,别拿我和不熟的人开。”

对方挂断了。

群里的图撤不回,笑话倒已经跑到了别的院。

傍晚,我拎着两份饭去校外小巷找修电脑的店。

我的笔记本开机就响,市场营销课的小组作业还在里面。

玻璃门上贴着五个字:学生维修价。

推门进去,闻铮正在拆主机。

他抬眼看见我,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我也愣住,随后把电脑放下。

“放心,修电脑付钱,不靠追求者身份打折。”

他没接茬,接上电源听了十秒。

“风扇卡了。清灰二十,你能接受就留。”

“学校外面那家说主板坏了,要八百。”

他皱了下眉,把底盖翻给我看。

一根脱落的塑料扎带卡在风扇边。

我盯着那根东西,忽然觉得那八百块比我今天的脸还冤。

闻铮清理好机器,替我把作业文件夹打开。

“以后先备份。”

我付了二十块,临走又回头。

“中午你吃饱了吗?”

他一顿:“吃饱了。”

角落里,一个扣着盖子的冷馒头露了半边。

我没拆穿,只把另一份饭放在柜台上。

“店里能吃饭吗?我给室友带的,她突然说减肥。”

闻铮把饭推回来:“罗俏。”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能挣钱,不需要被照顾到这个地步。”

那份饭捧在手里,热得我指尖发疼。

我终于收起了那点自作聪明。

“行。那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有事?”

“我爸有个毛病,总被客人赖维修费。想找你商量一笔能挣钱的事。”

他看着我,没立刻拒绝。

我心里的那点难堪,突然又冒出了火星。

至少这一次,他在等我往下说。

2 我不是来送饭的

第二天,我带去一袋布。

闻铮正在柜台后吃面,碗沿架着两根不一样长的筷子。

他看见袋子,眼神里已经有了防备。

我把布倒在桌上。

“别怕,没有排骨。”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爸的老客户卢叔开着一家小织厂。

上个月,十几卷有横纹的布混进好货,客户要求整批退回。

厂里三个人轮着盯布,晚上眼睛都睁不开。

我爸去修机器,听卢叔抱怨,顺嘴说大学生会电脑,让我打听打听。

我原先没当真。

直到昨天,闻铮修完电脑,屏幕上闪过一个画着红框的画面。

镜头对着桌上的几颗螺丝,一颗缺了帽的被框了出来。

那是他照着书做的练习。他从高中就爱拿旧手机拍零件,试着让程序分出不同的形状,攒钱买的第一台电脑也全用在这上面。

“你做的那个,能不能看布?”

闻铮放下筷子,展开那匹布。

他没说能,先问我有没有现场视频、布的种类、走布速度。

问到第三个问题,我就卡了壳。

他靠回椅背:“不知道这些,答应你也是骗你。”

“那一起去看。”

“来回多久?”

“周六,公交加厂车,三小时。”

他看了眼墙上的值班表。

我看懂了。

去一趟,就要少挣一天维修的钱。

“我请你做现场咨询,一百八。不是请吃饭,也不搭别的。”

“你知道咨询什么?”

“不知道。所以才请你。”

他望着我,像在判断我是认真还是换了个送饭办法。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张自己写的纸。

交通、时间、费用、需要带回来的判断,全列在上面。

字写得不算好,最后还盖了我爸店里的章。

闻铮的目光在那个红章上停了很久。

“你爸知道你拿他的章干这个?”

“知道。他让我别把章丢了,补一个三十。”

闻铮这次真笑了。

很短,眼尾却弯得好看。

我忽然觉得,一百八花得也太值了。

周六出门,他比约定早到十分钟。

旧书包里装着电脑、一只二手摄像头,还有在五金店买的支架。

他没有神奇背景。

他妈在县医院做保洁,父亲几年前伤了腰,家里还在还旧账。

这些是后来相熟后我才知道的。

那天我只知道,他坐上公交后,先把设备放稳,再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

卢叔的厂房又热又吵。

光从铁皮顶缝里照下来,布上的灰像一层薄雾。

闻铮没急着开电脑,站在老师傅身边看了半小时。

老师傅说,这种细横纹,白天还行,夜里容易漏。

闻铮蹲下调灯,袖口沾了机油。

我替他拿着支架,手举酸了,悄悄换了个姿势。

他立刻接过去:“歇会儿。”

我嘴硬:“没酸。”

“你手在抖。”

我只好退到一边,把老师傅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

有些词我听不懂,就请他再说一次。

临走时,闻铮只给了一个很小的承诺。

“先试这种浅色平纹布,提醒可能有问题的位置,最后还得人确认。别的,现在不保证。”

卢叔问多少钱。

“试验先花不了多少。真要买设备、做成产品,我再报成本。您也别停原来的人。”

出了厂门,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说得厉害一点?卢叔都快被你说没信心了。”

“他要拿这个交货。说厉害了,他真信。”

他低头看自己沾油的袖子,轻轻扯了两下。

我忽然不想替他拍那种励志照片了。

这个人的好,不是穷得干净,也不是学习好得让人羡慕。

是他明明缺钱,却知道别人的损失也叫损失。

回到小店时,门口没什么人。

风卷起我的记录纸,闻铮伸手替我按住。

我从包里拿出一百八,递过去。

他抽走一百二。

“车票你买的,现场也不止我做事。剩下六十,你的。”

我盯着掌心的钱。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给我的工作算价。

“闻铮。”

“嗯?”

“我说要追你,到今天还作数。”

他拎起支架往店里走,又在门口停住。

耳根又红起来。

“先看车,别被撞了。”

我笑着跟上去。

“你只要没说不作数,我就接着追。”

3 十九块八的谣言

我没想到,跑工厂的事,先给我招来一桩订奶茶的差使。

周茵在宿舍楼下拦住我,把团购单塞过来。

“学生会活动订的,你不是很会砍价吗?帮个忙。”

我扫了一眼商家报价。

原价二十八,她替学生会报了二十五,网上同款十九块八。

“你把链接发过去就行,为什么找我?”

她笑容淡了点:“大家都忙,就你最近老往外跑。”

我把单子还回去。

“我跑工厂,挣钱。你要找我采购,也可以付劳务费。”

这话当天被传成了另一个版本。

罗俏追人追穷了,替同学买奶茶都要抽成。

紧接着,柯骁转来一段视频。

是我在小店给闻铮塞一百八的画面。

门外的树挡住了后半段,闻铮退回六十的动作没拍到。

配文写:终于知道修电脑怎么收费了。

我站在宿舍走廊里,手指一寸寸发凉。

下面有人猜一百八够他吃几天,有人说我图新鲜,迟早腻。

再往下,闻铮成了被女大学生包养的笑话。

我给柯骁打电话:“谁拍的?”

“我朋友碰巧路过。你别急,发出来才几分钟。”

“你转过几个群?”

他没回答。

我把电话挂了,转身去找辅导员。

路上,闻铮先打了过来。

“你在哪?”

“行政楼。”

“等我。”

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有那么重的火气。

十分钟后,他在楼下追上我。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店门口的监控截图。

维修店老板担心学生闹事,已经把完整录像给了他。

“你别回那些话,我把记录带来了。”

我原本憋着的一肚子狠话,忽然堵在嗓子里。

“他们把你说成那样。”

“我看见了。”

“我去找他们,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多事?”

闻铮停住。

楼梯上有人走下来,他侧身让了让,等脚步过去才开口。

“你说追我,我没躲。今天挨骂,不能只让你出面。”

我抬头望着他。

他脸绷得紧,手背却贴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腕骨。

“走吧,一起。”

最后,柯骁和最先发视频的男生被叫到了办公室。

监控放到退回六十那一段,柯骁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没了。

我把现场咨询单、车票和记录照片摊开。

“工作酬劳,合计一百二。你们哪只眼睛看出别的关系?”

那男生盯着桌角,嘟囔:“网友都是这么配的。”

“你连人都认得,就敢把同学往这种话上配?”

闻铮的声音冷下来。

“原来发到哪,说明就发到哪。视频删掉。我的名字、她的名字,写清楚。”

柯骁扯了下衣领:“至于吗?她确实在追你,又不是假的。”

“她喜欢谁,可以自己说。你没资格替她编价钱。”

办公室静了。

我的火气忽然往眼睛里冲。

不是委屈,是有人把我一直想骂的那句话,稳稳说到了他们脸上。

辅导员要求他们当场发布澄清,找几个转发群逐一补发。

闹到这一步,那男生终于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柯骁发完长消息,拿起手机就走,连看都没再看我。

出了行政楼,闻铮问我饿不饿。

我说不饿。

下一秒,肚子叫得像有人替我拆台。

他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恼羞成怒:“不许笑。”

“好。”

他领我进食堂,点了两荤一素,付钱时把饭卡按得很快。

我还没开口,他先说:“这顿我请得起。”

两份餐盘放好,他把排骨往我那边拨了一半。

“上次没吃你的,是怕你把同情当喜欢。”

我握着筷子:“那这次呢?”

他看着我,眼神不再往旁边躲。

“这次想让你高兴一点。”

我夹起那块排骨,半天没送进嘴里。

屏幕外的那些笑话还在往别的地方流。

可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追。

4 第一张退货单

我很快就为那句挣钱付了学费。

12月,卢叔同意让我们试一周。

闻铮借小店老板不用的折叠桌,搭好灯和摄像头。我负责每天打电话问使用情况。

他同班的丁硕也来帮忙,把零散测试整理成可以反复运行的程序,经常守在店里一忙就是半宿。

最初三天,老师傅发来不少被标出来的布疵。

我得意忘形,跟卢叔说:“放心,有问题肯定能看见。”

第四天,一卷颜色发亮的布过去,屏幕上没什么反应。

老师傅以为没事,把它混进了待交货区。

等发现横纹时,车已经快到厂门口。

卢叔一个电话打过来,我正在给闻铮买生日蛋糕。

“罗俏,你不是说肯定能看见吗?”

我站在蛋糕柜前,冷气往脚踝上钻。

闻铮赶到工厂时,我已经跟老师傅把那卷布拉了出来。

返工费八百,另加两个人的夜班钱。

卢叔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你们说试用,我担着。可你拍了胸脯,我才让老陈少看一道。”

闻铮看向我。

我不敢看他,先从手机里把八百转了过去。

那是我给三家小店做团购攒的钱。

余额一下掉到两位数,我喉咙发紧。

“对不起,是我说大了。人还按原来留着,这笔返工我们出。”

闻铮把设备断开,先检查现场,又调出前几天留的样本。

他没有替我遮掩。

“这种布料和光线还没测过,提醒失效是我们没说明白。今晚先恢复人工看,我们把记录补齐。”

卢叔看着到账消息,火气缓了些。

“我不是非要这八百,我是怕客户整批退。”

那晚返校的末班车已经没了。

我们坐在厂门口等我爸来接。

我手里那只纸蛋糕盒,奶油蹭得满边都是。

闻铮指了指:“给谁的?”

“你。”

“今天?”

“店里值班表夹着你的学生证复印件。我不小心看见的。”

他沉默片刻,接过去,把盒子轻轻打开。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蛋糕,盒盖贴着一张祝福签。

挣钱快乐,是我自己写的,最后一个乐字歪了半边。

我鼻子忽然发酸:“你骂我吧。”

“骂你什么?”

“自作主张,不懂装懂。”

他取出小叉子,切下一半递给我。

“下次改。今天已经赔过钱,也道过歉了。”

“你不生气?”

“生气。你转钱的时候,连饭钱都没留。”

我瞪着他。

他从包里拿出我下午丢在桌边的面包。

“赔钱是一起赔。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吃甜的。”

我接过面包,咬得很用力。

这次我没说他太见外,也没把自己装成不差钱的人。

“我急着拿个成绩出来。”

“给谁看?”

“给你,也给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远处的路灯熄了一盏。

闻铮坐得近了一点,隔着外套碰到我的肩。

“我已经看见了。你问了多少问题,跑了几趟,你都记着。”

他顿了顿。

“别为了让我高兴,答应你还做不到的事。”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面包袋上,很没出息。

他没劝我别哭,替我挡住了厂门口灌来的风。

后来我们把试用范围写到一张黄纸上,贴在屏幕旁。

碰见没测过的布,先停下来问。

设备只做提醒,结果由人复核。

卢叔骂完人,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一周后,他签了八千元的小单。

其中五千多是硬件和制作成本。

赚头不大,我却把付款截图看了又看。

那八百的赔款,闻铮承担了一半。

另一半我没让他出。

那句过头的话是我说的,我想记得久一点。

期末考试前,我把第一笔分成转给他,备注写:以后一起挣真的。

他回了我一张照片。

修电脑的小桌上,蛋糕盒被擦干净,里面装着螺丝。

那张祝福签被他剪去边角,贴在了盒盖里。

5 你追慢一点

第二年春天,学校办社团集市。

我和室友陶圆支了个小摊,卖自己搭配的发带和帆布包。

她负责笑,我负责砍供货价,配合得天衣无缝。

闻铮坐在后面,替我们修付款码那块歪掉的板子。

陶圆憋了半天,终于问:“这算家属支援吗?”

我立刻回头看他。

他手里那颗螺丝拧得格外慢。

“算劳务。”

陶圆笑得差点把价签吞进去。

我气不过,给他立了块牌:维修咨询,一次十元。

他抬头:“我今天没有工具。”

“那你靠脸。”

“这个也收钱?”

“别小看自己,有人愿意付。”

话刚说完,真有女生走过来问微信。

我一下闭了嘴。

闻铮看了眼那块临时牌,把它翻了过去。

“不好意思,今天只帮这家。”

那女生笑着走了。

陶圆在桌下狠狠踢我一脚,我却只顾着盯他。

他把修好的板子立稳,偏头低声说:“不是你让我来的?”

我本来想说老板当然有专属服务。

可他离得太近,鼻梁上还有一粒极小的汗,我那些嘴上功夫忽然全失灵。

下午,我妈的视频打来。

她第一眼没看见我,看见了坐在后面的闻铮。

“这就是那个男同学?”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桌上。

我妈的脸占满屏幕。

“别藏,我都听你爸说了,最近老带你去卢厂里。”

闻铮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

我妈打量他几秒,问学什么,家在哪,毕业想做什么。

问到家里人,他答得很实在,没有把父亲的伤和母亲的辛苦藏起来。

我急了:“妈,查户口啊?”

她看我一眼:“我问两句怎么了。”

闻铮却没恼。

“阿姨担心你,应该问。”

挂了视频,我越想越不舒服。

好像我们什么关系都没确定,我家就先审了他一遍。

收摊时落了细雨,闻铮把外套盖在我的货箱上。

旧电脑仍背在他身后,裂开的壳用胶带缠着。

我低头把包塞进箱子。

“刚才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那些。”

他把空箱叠起来,平静地说:“她没有问错。我现在确实没钱,课也多,周末还得工作。”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是不是想说,让我换个人追?”

广场上的音响还在放歌,吵得我心烦。

他放下箱子,绕到我面前。

“我想说,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受委屈。”

我望着他,又急又气。

“巧了,我眼光贵。”

他一怔。

“我喜欢的东西,没指望别人替我打折。你穷我看得见,你忙我也看得见。可你别替我把不高兴的日子先判下来。”

闻铮垂着眼,过了一会儿,居然轻轻笑了。

我更气了:“我很认真。”

“我知道。”

他伸手接走我怀里的重箱,另一只手却没收回去。

掌心朝上,停在我面前。

我盯着那只手,心跳忽然乱起来。

“什么意思?”

“先牵一下,行吗?”

我的手放上去,他合拢指节,掌心热得要命。

刚才还在抱怨的广场,突然连噪声都好听了。

走到校门口,他给我买了一瓶水。

我故意不接:“劳务费我还没给呢。”

他低头看我们牵着的手。

“这个不算劳务。”

我咬着瓶口笑,笑完又觉得眼睛发烫。

追了快半年,原来真牵上手,我也会紧张得不知道先迈哪条腿。

宿舍门前,他把箱子交给陶圆。

陶圆故意问:“以后还追吗?”

我还没说话,闻铮先答了。

“追慢一点。”

我抬头。

他也在看我,眼里有很浅的笑。

“给我一点表现的机会。”

6 一百三十万

表现机会没等来多少,麻烦先到了。

大一下学期结束前,我们在卢叔厂里磨出的系统,已经卖进四家小厂。

我拿分成给自己换了部手机,剩下的钱留作周转。

闻铮没换电脑,倒是换了双鞋。

旧鞋的右侧开胶,他用透明胶绕过两圈。

新鞋是他自己买的,我陪着挑。

付款时他特意问了我一句,好不好看。

那种郑重让我一整天都想笑。

暑假刚开始,研究生学姐冉曼找上他。

她参加校外的创业项目选拔,背后有个愿意拿一百三十万的出资人。

她有渠道,闻铮有技术,原来的维修店也不用再待。

她请我们吃饭,在商场顶楼的餐厅。

我穿着跑工厂那件短袖,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记号笔印。

冉曼递给闻铮一份方案。

里面有技术、有硬件、有市场预算。

就是没有我。

我翻了两页,抬头问:“现有客户怎么安排?”

她笑容很客气。

“我们可以按成交单给你结佣。技术公司需要专业分工,长期来看,让兼职学生管商务,投资人会顾虑。”

我才大一,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可她连问都没问过,这四家客户为什么愿意掏钱。

“需求是谁定的,你知道吗?”

她看了眼闻铮:“技术部分他跟我说过。”

“能不能用,客户愿不愿意改原来的做法,出问题先找谁,这些你问过吗?”

餐桌静了片刻。

冉曼放下杯子:“罗俏,我不是否认你的辛苦。但有些工作,招聘一个销售就能做。”

我脸发热。

我怕自己像个争宠的人,更怕闻铮也这样想。

他把那份方案合上了。

“如果招聘这么容易,你不需要拿我们已经做成的客户去给投资人看。”

冉曼脸色变了一点。

“我是在帮你把规模做起来。她可以继续参与,先把股权放一放。”

闻铮没动。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他把我们修改过十几轮的需求表调出来,推到桌中间。

右上角标着负责人,罗俏。

“最初我只想把画面做准。是她一遍遍问,师傅什么时候看屏幕,提醒放哪,停下来以后谁处理。没有这些,东西放在店里,没人用。”

那一瞬间,我眼眶骤然发烫。

不是他替我夸得多好。

是那些我自己都说不出名字的忙碌,他一直知道。

冉曼沉默很久,又问:“一百三十万,你真不再考虑?”

他看向我:“你想谈吗?”

我摇头。

“能谈合作,不能先把我谈没了。”

我们没动桌上的甜点,结了各自那份钱离开。

商场扶梯很长,我一路没出声。

到了楼下,闻铮把我拉到门边。

“生气了?”

“有一点。更多是痛心。”

“痛心什么?”

“一百三十万。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他望了我两秒,笑出了声。

我捶了他一下,鼻音却没藏住。

“你别以后后悔。”

“后悔也不能把你的东西送给别人。”

两个月后,我们注册了织衡。

闻铮六成,我三成,一起熬过试验的技术伙伴丁硕一成。

出资、分工和已有成果的归属,我们逐项坐下来谈。

没拿宿舍当办公室,也没把学校项目搬出来充自己的家底。

所有开发都在校外那间租来的小屋里,设备有旧的、有分期买的,账本一页页清楚。

签字那天,桌子只有三条腿稳。

闻铮拿一本旧习题册垫在下面,让我先写名字。

我写完,手心全是汗。

从那天起,我追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了。

我还想把这家摇摇晃晃的小公司,真做起来。

7 这回换我追

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个月,我妈来了。

她原本要给我带冬衣,最后拎了两袋包子,直接站在了小屋门口。

小屋隔成前后两间,后面放设备,前面摆三张桌子。

闻铮伏在键盘前,丁硕趴在打印机边找一颗掉落的螺丝。

我嘴里叼着包子,正在给客户打电话。

“您别急,我问完给您回,不能让您这头等一晚上。”

挂断以后,我才看见我妈。

她没骂,弯腰把门口两双沾泥的雨鞋挪开,站了很久。

“俏俏,出来一下。”

她带我去巷口的馄饨店,点了两碗热的。

“你赵阿姨问了,你大三可以去她那里实习。公司正规,每个月有固定钱。”

我搅着汤:“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你看看你的手。”

我虎口磨破了一块,是前天帮忙打包时蹭的。

“你爸当年也说自己干有奔头。机器压在店里,账收不回来,过年都得求着人结钱。你没赶上那时候。”

她说得慢,没看我的眼睛。

“我不是嫌那个男生穷。我怕你把自己的日子也押进去,最后连句委屈都不好意思说。”

我低头把馄饨咬开,馅烫得舌尖发麻。

这次我没拿眼光贵去堵她。

我把手机里的客户回款和课表给她看。

一周忙几天,课怎么补,亏到什么程度会停,我都说了。

说到自己也有害怕的时候,我妈终于抬头。

“你还会怕啊?”

“会。前天有个客户挂我电话,我回去还躲厕所哭了。”

她皱眉:“为了那个男生?”

“为了我自己。我说了好多,他还是不愿意试,我特别不服气。”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给我两个。

“吃吧,都瘦了。”

等我们回小屋,闻铮已经把她送来的包子装好了。

盖子下垫着干净的布,免得水汽滴下去。

我妈问他:“她要是哪天不想干了呢?”

他站得很直。

“公司归公司,她想做别的,我不会拦着。她在这里做的事,工资和权益都得算清楚。”

我妈没接他的保证,拿起包问:“晚饭吃什么?”

闻铮愣了下:“还没定。”

“那走吧。我请客,你别跟我抢,学生的钱留着做正事。”

那天他真的没抢。

却在我妈回去以后,连着三晚把我从工作桌前拎走吃饭。

第三晚,我终于受不了。

“我妈给你下命令了?”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回事?”

闻铮把菜单递给我,表情有点不自在。

“你说要给我表现的机会。”

我捏住菜单,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张电影票。

电影是我上周念叨的,最便宜的场次要晚一点,票却买在了正中间。

我翻来覆去看那两张票,故意逗他。

“丁硕呢?不叫他?”

“他不来。”

“你问了?”

“没有。”

我笑得趴在桌边。

闻铮耳根红着,却没有把票收回去。

“罗俏,今天不谈客户,行不行?”

电影散场已经十点。

我其实没记住情节,整场都在想他手背离我有多近。

出门时他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是很普通的灰色,洗得带一点淡淡的肥皂味。

我伸手去碰,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还有一句。”

电影院外人来人往,他说得有些生涩。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做事,也不是因为你陪我过难的时候。”

我不笑了。

他认真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你站在那儿,我就想过去。你给别人打电话,我也会等你什么时候能看我一眼。”

我的脸从耳朵一路烧到脖子。

平常我能把喜欢说得多响,此刻却一句也接不上。

他握着我的手,指尖有一点抖。

“这次换我追你,好不好?”

我抬头望着他,突然起了点坏心眼。

“要是我不好追呢?”

“我知道。”

“我还爱花钱,爱吃贵的。”

“我慢慢挣。”

“我生气也不会永远等你来问。”

他停了一下,点头:“那你告诉我,我会听。”

我再也装不下去,扑过去抱住他。

他退了半步站稳,手臂紧紧收拢。

“闻铮,你都抱了,还算追吗?”

他把脸埋在我围巾边,声音低得发哑。

“那能不能,算追到了?”

我在他怀里点头。

外头风冷,我却热得连眼睛都想流泪。

8 八十套设备

大二寒假,我们接到第一个真正的大机会。

一家有好几个车间的面料厂要更新检验环节。

负责采购的梁经理看过卢叔那套东西,来问能不能批量做。

谈的是八十套,分批安装,总价一百二十万。

数字写在纸上,我和丁硕谁也没敢先说话。

闻铮问了付款和验收安排,又问对方能不能先做十套。

梁经理不太高兴:“我找你们,就是因为你们小,好说话。只装十套,我还得再找一家。”

我把报价单往前挪了挪。

“十套是先验。测过再往下装,您也少担风险。”

他喝了口茶:“别人都敢一次接,你们倒嫌订单大。”

那天谈到晚上,最后还是定了分批。

梁经理愿意让步,是因为卢叔带他去看过,我们出的故障有人接电话。

不是因为我们把故事讲得漂亮。

第一笔预付款到账,我盯着余额,手一直发热。

丁硕说想换张椅子,原来的坐下去会响。

闻铮说先买零件。

我瞪他:“椅子也买。把人腰坐坏了,你来写?”

他看看丁硕,点了头。

后来丁硕每次提起那张椅子,都说我救过他的职业生涯。

真正难的在第三批。

供应商迟交了一批外壳,已经到货的支架孔位又有偏差。

安装师傅在现场等,客户催时间,我们租的小屋里堆满纸箱。

我急得嘴唇起泡,连问了三家,能及时补的那家报价高出近一半。

闻铮坐在桌前算成本,半天没说话。

“利润还剩多少?”我问。

“不多。”

“亏吗?”

“这批不亏,后面如果再出问题,就难说。”

我咬咬牙:“先把能交的交了。违约以后再说补救,梁经理以后再也不会信我们。”

他看了看我,拿起电话重新确认数量。

我没等他通完话,就背包出门去接货。

到仓库才发现,阴雨天排水不畅,门边积水已经漫到托盘底下。

箱子里那批电器部件不是我们的,对面的货主正急着找人搬。

我没敢自作主张碰,只先拍了自己这边的包装情况,催管理员把我们的货挪上高架。

等闻铮带着车赶来,我们把十几箱干燥完好的零件先拉回去。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进领口,他却先摸了摸我的袖子。

“湿透了?”

“外面湿,里面没事。”

他没信,把车里的干外套递给我,自己只留一件薄毛衣。

我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突然受不了。

“你别每回都来这套。”

他一怔。

“衣服你穿。我能去店里买把伞,你还要卸货。别把自己弄病了,转头又瞒着我。”

这话说得冲,他却乖乖把外套穿了回去。

然后握住我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

“那先暖一会儿。”

我本来又累又烦,被他这一塞,眼泪差点不争气地出来。

最后一批验收那天,梁经理拿着清单,逐项看完,脸上终于有了笑。

临近交货,我们还退掉了两套不适合的配置。

钱少收了,投诉也少了。

“你们罗经理挺凶。”他对闻铮说,“我让她先别说那两套,她当着班长的面就给我拆了。”

我站在旁边,心又提起来。

闻铮却点头:“她管交付,听她的。”

梁经理笑了一声,在单子上签了字。

走出厂房,我攥着那张纸,忍不住跳了一下。

闻铮一把扶住我。

“地上有油,别摔。”

“我想跳!”

他看着我,眼底的疲惫都被笑意冲开。

“等出去,找块干净的地。”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吃砂锅。

丁硕先喝倒了,抱着那张新椅子的照片说,终于不用回去考编。

我喝的是汽水,也高兴得满脸红。

店里电视正放着春节广告,手机里却有未读的同学群消息。

有人在晒旅行,有人在抱怨实习工资低。

周茵问我,寒假怎么又跟着闻铮跑,他到底给我买过什么。

我看了眼对面的人。

他正用热水替我烫碗,手背上贴着两块创可贴。

我没回群,抬手给他拍了张照。

照片里,他刚好抬头看我。

眼睛亮得让人想把所有好事都拿来给他。

9 柯家的车

八十套交完,柯骁又来找我了。

他开着一辆新车,把我堵在校外文印店门口。

“你俩做得不错啊。”

我抱着一摞安装说明,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借过。”

他打开后备厢,里面整齐放着几箱配件。

“我爸想见你们。别一听是我就躲,做生意还讲这些小脾气?”

我没接他的话,回去把事情告诉闻铮。

闻铮问:“你想见吗?”

“见。钱又没笑话过我。”

我们约在一家茶楼,柯骁的父亲柯成川坐主位,问问题比儿子利落得多。

客户在哪,售后要多少人,一套卖多少钱,成本什么时候降。

他每个问题都落在钱上,我反倒觉得好谈。

听完以后,他开出条件。

柯家拿下本省渠道,最低进货量可以写在合同里。

作为交换,他们要排他经销,价格和客户都由他们来管。

我翻到售后那一页,手指停住。

“您的人卖,但出了问题,我们直接负责?”

柯成川放下茶杯:“技术不是你们的吗?”

“如果您承诺了我们没答应的功能,也算我们的?”

他笑了一下:“小姑娘,不做市场,永远是这点规模。”

“我就在做市场。”

我迎着他的目光,把安装说明放到桌上。

“有些厂不适合这套。您卖出去,我们背售后,最后赔的是两家。”

柯骁在旁边皱眉:“我爸给你们兜底,你想得也太多了。”

我没理他,只继续对柯成川说:“我们可以给经销价,培训,也配合安装。但适用范围、销售承诺和责任要写清楚。排他先不谈。”

柯成川没立刻翻脸。

他看向闻铮:“你也是这个意思?”

“是。”

“你负责技术,商务得有人带。她年纪轻,说话有点硬。”

闻铮把茶杯放回原位。

“她替公司挡的这些,以后都是真金白银。说得硬,比赔完再说强。”

我的脊背一下挺得更直。

柯成川笑意收了些,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回去想想。能跟我一起做的,不止你们一家。”

谈话到此没能谈成。

柯骁追出茶楼,拉住我怀里那叠纸。

“罗俏,多少人想见我爸都见不着。你不会觉得他现在护着你,以后什么都得听你的吧?”

闻铮站在我身侧,伸手把那叠纸抽回来。

“松手。”

柯骁放开,嗤了一声。

“我是在提醒她。创业和谈恋爱,她总得分清楚。”

我看着他,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他从大一开始就在等。

等我追不上,等我追上了被嫌弃,等我某一天哭着承认自己眼瞎。

我只要没有落到他想的位置,他就总能替我再找一种失败。

“谢谢提醒。”我说,“但今天的条件是我不答应,跟闻铮喜不喜欢我没关系。”

他脸色顿时沉了。

我抱回说明书,跟闻铮下了台阶。

回学校路上,闻铮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我让你受了很多气?”

我停下来。

他还望着前面,手指却收得很紧。

“没认识我,你不用听这些。”

我把他的脸掰过来。

路边有人经过,我也没松手。

“闻铮,我讨厌他们,是因为他们做得讨厌。你别把自己放进他们那一边。”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动了。

“可我想让你轻松一点。”

“那就争气点。以后我说不接的单子,你帮我把技术那关也守住。”

他把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贴在唇边碰了一下。

我一下僵住,刚才那股气势散了个干净。

“干什么,学校门口呢。”

他这回不红耳朵了。

“你刚才掰我的脸,也在学校门口。”

我瞪他,他却笑着抓牢了我的手。

公司后来没拿柯家的排他合同。

我们选了两家愿意逐单确认配置的经销商,慢是慢一点,第一年倒没有赔出第二笔八百块。

我没料到,柯家很快也选到了自己的技术团队。

下一次见面,我们已经成了抢同一个客户的人。

10 不许替我认输

2024年夏天,公司换了地方。

原来的小屋装不下设备,新办公室有七张桌子,窗边还能摆一盆绿萝。

我们招了两个全职工程师,一个售后,一个做内勤的姐姐。

客户交付不必再全靠我们三个人跑。

上课和考试照常,白天没课才去公司,忙起来,周末都填进厂房里。

我终于在一张正规工牌上印了自己的名字。

工牌刚拿到,丢单的电话也到了。

对方选了柯家推荐的另一套方案,报价低了三成。

我问能不能再谈,对方含含糊糊,说上头已经决定。

那单我们准备了两个月。

样布来来回回寄了四次,我连对方班长孩子几岁都知道。

挂断后,我坐在楼梯间,半天没缓过劲。

办公室里的人都等着我,我不能进去就哭。

闻铮找到我的时候,手里拿了盒冰牛奶。

“还没到吃饭时间。”我说。

“不是催你吃饭。”

他把牛奶贴在我眼角。

“等凉下来,再进去。”

我抓住他的手,终于把脸埋下去。

“我不是输不起。我就是觉得,我们明明做了那么多。”

他蹲在我面前,没说对方会后悔。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连她说话什么时候会不耐烦都记得,我每次电话都先想一遍,结果她一句选了别人,就全没了。”

闻铮抱住我。

那天的眼泪把他胸前洇湿了一大片。

我以为他听懂了,我只是难受,需要喘一口气。

直到一周后,我妈给我发来一张实习通知。

是赵阿姨所在的公司,岗位在市场部。

时间、地点和推荐人都写好了。

我盯着推荐人那栏的闻铮,几乎不敢相信。

我去问他时,他正在会议室算新季度的费用。

他看完截图,脸色立刻变了。

“只是留个机会,我没替你答应。”

“为什么我最后一个知道?”

“阿姨问我,你现在忙不忙。我说最近压力大,她就提了这个,我帮忙把你的项目经历整理了一下。”

他停住,声音低了些。

“我怕你不肯说累。”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刚说过。我就在楼梯间说的,还哭湿了你一件衣服。”

他伸手过来,我退了一步。

“我做错什么了?丢了一单?哭了一场?还是你终于觉得,我没必要占着这个位置?”

“没有。”

他答得太快,眼神里有了真正的慌。

“罗俏,我没有想让你走。”

“可你已经替我整理好往哪走了。”

我声音越说越哑。

“我们当初谈股份的时候,你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现在难起来,你又把我当成跟着你吃苦的女朋友了。”

他望着桌上的工牌,嘴唇动了动。

我等他反驳。

他却没有。

那沉默像一盆凉水,我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当晚,我没跟他吃饭,回宿舍给实习联系人打电话,亲口婉拒。

然后把那份岗位说明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待遇不错,人家也不是施舍我。

如果哪天我真想去,我会自己敲那扇门。

第二天一早,闻铮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放着两份早餐,还有一张被反复划掉的纸。

“我给阿姨打电话了,也跟那边的联系人解释过,决定由你自己做。”

我没坐下。

他站起来,眼下青得厉害。

“昨天你问最后那个问题,我答不出来,是因为你说中了。”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怕。我看你哭,第一反应是想把你带离这件事。好像只要你过得轻松,我就还没那么没用。”

我的手在包带上攥紧了。

他很少承认这种难堪。

“但那个地方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不能因为心疼,就把你往外推。”

我拉开椅子坐下,眼睛还有点酸。

“你想让我轻松,可以多找一个交付经理。可以告诉我账上还剩多少,可以跟我商量哪些客户不追了。”

“好。”

“也可以下次我哭的时候,抱久一点。”

他怔住,眼睛一下红了。

我看着他,还是有气,抬手把工牌重新戴上。

“我今天还没原谅完。先把报表拿来,我们算人怎么招。”

他把那张写满道歉的纸折好,放进抽屉。

直到中午,他才小心碰了碰我的手。

“现在能抱一下吗?”

我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

他坐过来,抱得很紧。

我抵着他的肩,闷声补了一句。

“闻铮,我想跟你赢。输的时候,也不许先把我赶下场。”

11 便宜三成的方案

那次丢单,后来又拐了个弯。

不是客户突然醒悟,说贵的果然好。

而是他们打电话来,想让我们替另一家的设备做维护。

我问过型号,明确说不能直接接。

对方急了:“你们不也是检布的吗?改改软件就行,我们还能给钱。”

我没有为了扳回一局答应。

闻铮也没趁机贬低同行,只请对方先联系原供应商。

两天后,柯骁就在停车场等住了我。

“你跟那个采购说什么了?”

“我说我们不接那套设备的维护。”

“他们现在拿你们的售后要求来压我们。”

他把一份打印件拍到车盖上。

那是我以前给客户的交付方案,里面写着遇到什么情况谁到场。

我看完,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顺了一点。

原来被放弃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全没了。

“这是我们的报价包含的服务。你们没收,就跟客户说清楚。”

柯骁脸色很难看。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他们要求我们少配两个人,预算本来就卡着。”

“谁答应能少两个人?”

他抿住嘴。

我没继续问,答案已经在他脸上。

柯家找的技术团队并不差,设备也不是摆设。

问题是为了拿下订单,销售把仍需人工确认的环节,说成了装上以后不用管。

客户按那句话安排人手,现场当然对不上。

“罗俏,我们都没毕业,谁一开始就什么都懂?”

他声音压低,终于没再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我看着他。

“我也不懂过,赔了钱,改了说法。你现在也可以改。”

“你说得轻巧。”

“那就别问我。”

我绕过车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叫住我。

“那个客户还有个更大的新厂。下周公开试,你来不来?”

我停下,回头看他。

他脸上还有不甘,话却说得很清楚。

“就按实际布样来。谁能做到什么,让厂里自己选。”

我说来。

那周我们把准备工作分开。

闻铮负责技术和试验,我去厂里问实际怎么轮班、哪些疵点最容易引发退货。

对方的班长姓田,四十来岁,指甲边总带着一点洗不干净的色。

她一开始不愿意多说。

“你们一拨拨来,全说让我们轻松,最后出了事还是找我。”

我把笔记本合上,先陪她把桌上的样布分了类。

“你最怕漏哪种?”

她翻出一段有细横纹的浅灰布。

我立刻想起第一张退货单。

“这个得测,没测我不敢答应。”

田班长这才抬头看我。

“你们老板也这么说?”

“老板就是这么教训过我的。”

闻铮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瞪过去:“怎么,没有?”

田班长终于笑了,把另两袋样布也搬给我们。

正式试验当天,柯成川也来了。

两套设备,按厂方准备的几组布样分别试,双方事先说清适用条件和需要的人手。

我们在一种深色花布上表现不好,闻铮当场承认这类不在当前稳定范围内。

柯家的那套在其中两类上更快,价格也更低。

我站在屏幕边,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没把缺点遮过去。

轮到那段浅灰布,闻铮调整好照明,田班长站到跟前。

屏幕出现提醒,她拉停布卷,指尖准确按在那道细横纹上。

她没夸,只问了一句:“晚上也能这么看?”

“按这套固定条件,夜班再跑一次,您自己看结果。”

那天我们一直等到夜班交接。

柯家的人先走了,柯骁临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站在机器旁,脚底疼得像踩了一层针。

闻铮递来一把椅子,我摇头。

“我怕坐下去就不想站了。”

他索性站到我身边。

夜班试完,田班长拿着记录去找经理。

我没追过去,只贴着墙呼出一口气。

闻铮低头问我:“紧张?”

“特别。我想赢。”

他握了一下我冰凉的指尖。

“我也是。”

12 我替自己报个价

我们没拿下整座新厂。

厂方把不同工序拆开,柯家的方案承担适合他们的部分,我们拿到了最看重留痕和复核的几个车间。

签字时,我心里还有一点不服。

可田班长过来握我的手,说夜班少熬了几双眼睛,我那点不服又落回了实处。

这单拿到的不是一张胜负奖状。

是往后每个月都有人盯着我们是不是兑现了承诺。

柯骁隔了几天给我发消息,问能不能借用一份售后流程。

我回:可以谈合作价。

他半天没回。

最后发来两个字,算了。

我把手机扣下,笑得闻铮抬头看我。

“怎么了?”

“收回当年一笔奶茶采购费的心情。”

他没听懂,还是跟着笑了。

2024年秋天,梁经理把我们介绍给了投资人袁清。

她来办公室时,没问我和闻铮是什么关系,先问最近三个月有多少客户续了维护。

她把售后姐姐也请进会议室,问了半小时真实投诉。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又紧又兴奋。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这家公司,连角落都想看清楚。

她听完以后,愿意投八百万,换两成股权。

我们请人帮忙把正式文件看过,分几轮谈。

创始团队一同按比例稀释,原有三个人的份额分别变成四成八、两成四和百分之八。

袁清没有要求换掉我。

但她提出,下一阶段必须把销售和交付拆开,不能永远靠我一个人陪客户。

我知道她说得对,心里还是有点发涩。

那些电话、那些一口一个小罗的称呼,是我在这家公司最硬的底气。

要把它们分出去,我竟然比谈股份更舍不得。

会议散了,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整理客户名单。

闻铮走过来,没有碰我的电脑。

“舍不得?”

我点头:“万一分出去,发现谁做都一样呢。”

他说:“那不更好?说明你做出来的办法能用了。”

我抬头看他。

他拉来一张椅子,坐得跟我一样低。

“你不是只有接电话这一件本事。”

我伸手捏他脸:“又想哄我。”

“这次不是哄。”

他把接下来半年的计划摊开。

售后由新来的负责人接,常规签约交给培训过的团队,我负责新行业客户、关键定价和经销网络。

每一项都要跟袁清和团队一起确认,并非他私下替我决定。

我低头一行行看,后背慢慢直起来。

我以前怕自己不重要,只能把每件小事都捏在手里。

可这张纸上的事情,让我重新生出了那种想去试一试的贪心。

下一轮会议,我主动带去了另一份方案。

把可重复的安装配置拆成标准包,把软件升级和持续维护单独报价,减少每一单从头摸索的时间。

复杂的新布种,测试成本提前说明,不再用现有客户的钱去赌一个大承诺。

袁清听得很仔细,问了几处成本。

闻铮把技术能配合的部分补上,没有替我说完。

等到最后,袁清合上笔记本。

“罗俏,你对下一年的目标,有多大把握?”

我心里一跳,还是迎着她的目光开口。

“没法保证每单都赢。但我们已经知道什么单子赚钱,什么单子接了会拖死自己。给我人和时间,我想试三个区域。”

她笑了一下:“那你也替自己报个价。”

我的脸突然发热。

公司前期的钱都压在周转上,我们三个一直只领够生活的那点报酬。

真让开价,我竟然有些心虚。

闻铮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尖。

我看过去,他没说话,只朝我点头。

我把准备好的薪酬建议推过去,报出了那个练过几次的数字。

不是千万,只是与责任匹配、能按月拿到手的一份工资。

袁清看完,改了其中一项绩效条件,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我在洗手间看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

我追的人,没有把我带进一个只要漂亮就行的位置。

他和这家公司,把一个越来越有野心的我照了出来。

13 我不便宜

公司真正跑快,是2025年。

钱没有变成一夜从天上掉下来的雨。

八百万到账以后,闻铮请来了做过量产的负责人,丁硕终于不用自己盯每一块板子。

我带着两个新同事跑三个区域,经销商先培训,再一批批放开。

有过谈到最后没成的,也有订下去后主动退掉的。

人多起来,错误也变多。

我第一次在十几个人的会议上发火,是因为销售把另一个厂的成功案例,直接当成新客户的交付承诺。

那个男生比我大六岁,当场沉了脸。

“罗经理,我们知道你跟闻总什么关系。但业务要是都按你的性子做,还要不要增长?”

会议室里的键盘声一下停了。

我手里捏着笔,心口直往上撞。

闻铮就在隔壁,我只要叫他,他一定会过来。

可我不想每次让人听懂一句话,都先借他的名字。

我把那张承诺单投到屏幕上。

“这项能力没测过,你写进去,下一步谁负责验?”

对方没答。

“原定安装工期十天,你答应五天。工程师在别的厂,你打算从哪调人?”

他试图解释:“先把合同拿下来,后面协调。”

我把另两张已经签过的排期放出来。

“协调哪一家延期?损失由哪个部门承担?”

没有人再动键盘。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如果有办法,把人、时间和成本写给我。我签。如果只有我跟闻总什么关系,这场会说不完。”

那次我们没追责到辞退。

他收回承诺,我陪他重新跟客户谈,订单缩小,佣金也少了。

三周后,他拿来一份新的方案,进门先叫了我一声罗总。

我抬头,他有点不自然,却没再绕开我的眼睛。

“这次成本我算过了,您看看。”

我看完替他改了两处,答应陪他去。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讲给闻铮,讲着讲着又生气。

“还说我什么关系。我什么关系?我三十天跑四个地方,膝盖都快坐弯了。”

他蹲在沙发前替我按小腿,忽然笑起来。

我踢他一下:“你笑什么?”

“今天他来找我,说你很难谈。”

“你怎么回的?”

闻铮抬头,眼底带着一点得意。

“我说我知道,追到她费了很大劲。”

我抓起抱枕砸过去。

他没躲,抱枕落在他肩上,他顺势把我圈进怀里。

那年我们在公司附近租了两居室,各有一间能安静工作的房间。

没有把一张床当成和好的万能办法,吵完也会各自关门生闷气。

可每次我半夜醒来,客厅都留着一盏灯。

有一次闻铮在沙发上睡着,手里还攥着给我买的胃药。

第二天我把他闹钟全关掉,给售后负责人打电话,请他接走上午的常规安排。

人是自己招的,总该让他真正歇一歇。

也在那年,一家大型面料集团决定把我们试用过的配置推到多个工厂。

最难那次谈判,对方采购让我再降一轮软件和维护价。

“硬件市场都有,软件卖这么贵,罗总,你们学生赚得差不多就行。”

我把他的笔推了回去。

“硬件您能买到。十一个厂的布样、现场调试、后续升级和接电话的人,不能当赠品送。”

那位采购坐得很稳。

“别人愿意送。”

“您可以选。我们也可以只做已经确认的三个厂,后面等您比较完再谈。”

出了会议室,我在走廊里扶着窗台,掌心全是汗。

这句话放出去,可能少掉大半年的预期。

闻铮站在我旁边,把装好的电脑包递过来。

“去吃饭?”

“你不问结果?”

“你说只做三个,那就先做三个。”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可是好多钱。”

“我看见报价了。”

他牵住我的手。

“你说不便宜,就不便宜。”

两个星期后,对方给了我们新版本的合同。

没有全盘接受我们的价格,但也把原来想抹掉的服务,重新写成了付费项。

我们分阶段交付,没有一口气吃完整个集团。

后来事实证明,幸好没一口吃下去。

每进一个新厂,都能冒出几件先前不知道的麻烦。

可标准配置、软件升级和经销网络终于一起跑了起来。

年底财务核出的营收超过两亿,年度利润六千八百多万。

这个数字出来时,我们三个创始人安静了很久。

丁硕第一个开口:“那我能给我爸妈换套房吗?”

财务姐姐抬起头:“你自己的钱,你问我?”

办公室里一下笑开了。

我低头去看闻铮。

他也在看我,眼睛红红的,笑得像当年拿到第一张八千元订单。

只是这一次,我们真能给家里很多东西了。

14 他家的饭桌

2026年春节,我第一次去闻铮家过夜。

以前他带我回过县里,总是吃顿饭就走。

这次他提前问了好几遍,家里旧,暖气也不太好,我住不住得惯。

问到第三遍,我把衣服往箱子里一塞。

“你再问,我就带睡袋去。”

他终于闭嘴,自己把热水袋放进了后备厢。

他家住在一栋老楼二层,楼梯拐角摆着两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葱。

闻叔站在门里,腰背有点弯,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鞋拔子。

看见我,他把那东西递过来,像怕我弯腰累着。

我接了,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阿姨在厨房忙,案板上有两种饺子馅。

韭菜是闻铮的,玉米虾仁是我的。

她见我进去,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铮铮说你不吃姜,我没放。你要是吃不惯,我再给你下碗面。”

我赶紧摇头:“我什么都吃。”

闻铮站在后面,轻飘飘拆台:“不吃香菜,葱花看心情。”

我回头瞪他。

阿姨却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转身就把准备好的葱花藏进冰箱。

那一顿饭吃得我肚子都撑圆了。

闻叔说起家里旧债已经还清,原来的工作也不再硬撑着做。

他们看中县城一套有电梯的小房子,等天气暖一点就搬。

阿姨没立刻辞掉医院的工作,她说干惯了,先等新人接上。

我听得很认真,没劝她赶紧享福。

有些人要停下好多年的奔忙,总得慢慢适应。

吃到一半,闻叔拿出一个红包。

很厚,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去。

“叔叔,真不用。”

他有点着急,看了看闻铮。

闻铮没有替我收,只问:“里面什么?”

“我们俩攒的。”

阿姨也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早些时候,铮铮说跟姑娘一起做事,我还怕他误了你。后来他回来,说你能干,没你,公司办不起来。”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们没什么会说的,这个是心意,不是要你现在答应什么。”

我手指缩了一下,心里忽然泛起很轻的疼。

这些年我被拿来开过很多种玩笑。

追穷学生,替人跑腿,给技术天才打白工。

可这张饭桌上,没人叫我贵人,也没人把我说成捡了好运的姑娘。

他们只说,儿子找到了很好的人。

我把红包接过来,放在膝上。

“谢谢阿姨。我也确实喜欢他,不光是一起做生意。”

闻叔愣了一下,笑出了满脸褶子。

闻铮在对面低头夹菜,耳朵慢慢红透。

晚上,他带我下楼散步。

老街的店关了大半,路边还有几盏卖年货的小灯。

我抱着热奶茶,故意问:“刚才怎么不说话?”

“你说得很好。”

“那你呢?没有想当着家里人说的?”

他停在一家关门的五金店前,目光落在卷帘门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第一次带钱回来还债,我爸一直问,是不是提前支的工资。”

我也安静下来。

“我跟他们解释,公司是我们一起做的,有客户,有收入。他们信了,但我妈还是给我包了二十个馒头,让我带回去冻着。”

他低头看我。

“我以前总觉得,要有很多钱,才能大大方方说喜欢你。”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可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怕。怕你当时伸手,我只敢给你讲以后。”

我把奶茶塞进他手里,张开手臂。

“现在也可以抱,不收钱。”

他走过来,把我抱得脚尖都离了地。

我笑着拍他后背:“闻铮,别勒,我吃了二十个饺子。”

他把我放下来,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

“罗俏,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心里一跳,没追问是什么。

但回去时,他把我的手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

里面有个小小的硬盒子。

他比我先僵住。

我忍着笑,一路装作没有摸见。

15 罗总,请签字

临近毕业,我交完论文,也敲定了公司下半年的区域计划。

袁清跟我谈正式的首席运营官聘任。

职位以前大家已经在叫,薪酬和权限却要按新规模重定。

我交的是一份完整方案,列出负责范围、年度目标、团队预算,以及自己的薪酬要求。

其中基本薪酬六百万,另设四百万绩效。

写数字的时候,我也停过好几次。

但我把过去一年负责的收入和回款摆在一起,最后没有删。

谈薪那天,我主动退出涉及自己的表决,剩下的程序由董事会走。

袁清没在电话里报结果,只说正式文件等预算一起确认。

“你先把毕业这件事办好。人生有些场合,错过就不补了。”

我听了她的话,六月真的给自己留了两天。

班里拍毕业照,大家穿同样的学士服,热得边扇风边找角度。

周茵在校门口那块石头边喊我。

“罗俏,今晚聚餐你来吗?”

我说来。

她打量我肩上的包,笑容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家闻总现在可是学校采访的人物。咱们专业同学都说,你算是押对了。”

押对了。

好像这四年,我只是坐在一张桌子边,运气不错,赌中了那个人。

我系好学士帽的绳子,笑了笑。

“我不是押的,我也在做。”

她没接,只说晚上见。

学校那篇创业采访我看过。

写了闻铮怎么从修电脑起步,写技术,也写公司现在的规模。

采访的人其实找过我,是我跑外地没赶上,只补了一次简短电话。

文章里有我,却远没有他们嘴里的八卦好记。

我转给闻铮,他给负责报道的老师发消息,希望后续另做一篇团队采访。

老师答应了,要等毕业季忙过这一轮。

我没急着让他当晚就替我证明什么。

晚上七点,我去了聚餐的酒店。

柯骁真兑现了大一那句请客,订了两桌。

柯家的业务仍在做,他也去家里上班,没被生活打成一无所有。

只是我们再见面,他已经没法轻飘飘地说我懂不懂生意。

他给我倒了杯饮料:“闻铮不来?”

“有个会,晚点来接我。”

桌上同学聊起工作,有人拿了大厂录用,有人决定考研。

我给陶圆夹了块鱼,她早上哭掉了半包纸巾,说毕业以后吃饭再没人替她挑刺。

正聊着,对面的赵鸣忽然举杯。

“罗俏,问个实际的。追了四年穷学霸,捞着什么了?”

有人先笑了。

他晃着杯子,像接住一个全场都熟悉的旧梗。

“总不能还替他领食堂优惠券吧?”

我夹鱼的手停了一下。

周茵在旁边接话:“他现在当然不缺优惠券。我比较好奇,他给你开多少?自己人,应该不会亏待吧?”

陶圆脸一下沉了:“你们还没完了?”

我按住她的手。

“追没用四年,不到一年就追上了。后面也不是一直我追。”

赵鸣笑着要接话,我看向他。

“至于我挣多少,你问工作可以,别先替我算捞。”

桌上一时安静,柯骁端起杯子说吃菜。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闻铮站在门口,身后没有助理,也没有夸张的排场。

白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他先扫了眼我的杯子,走过来闻了闻,确认里面掺了酒,直接端远。

“别喝这个,你明早还要早起。”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发我行程了。”

他说完,把文件夹打开,放到我面前。

聘任职位、起聘日期、权限附件,还有税前一千万元的固定年薪。

我看见固定两个字,呼吸轻轻一滞。

赵鸣先笑了:“你替她撑场,也不能拿假合同吧?”

闻铮没看他,只把笔放在我手边。

“罗总,董事会批过了,等你签字。”

我指着薪酬那行:“绩效部分呢?”

“另按高管方案。你申请的四百万,改进固定年薪了。袁总说,已经交付的价值,不用再拿明年的运气证明一次。”

他把预算说明和审批页翻给我看。

新年度薪酬已经计入预算,项目回款和人员开支都留有余量。

我一页页翻完,眼眶忽然发热。

不是那个数字看不懂。

是我当年为一百八跑工厂时,那种想被认真算一次价的心情,隔了四年又回来了。

陶圆靠过来,看到那行字,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罗俏,你真可以啊!”

那声音又响又亮,把我差点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逗成了笑。

16 今天我就炫耀

赵鸣的酒杯还举着。

桌上那点笑声彻底没了,连隔壁桌都有人探头。

“真是一千万?”一个同学凑近,又不敢伸手碰,“年薪?不是股权估值?”

“固定年薪。”我答。

那四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心口也热了一下。

周茵盯着文件夹,勉强笑道:“你俩自家的公司,钱怎么开都行。”

我把聘任书翻到首页,让她看清公司和职位。

“有外部股东,有其他员工,钱也有该去的地方。不是我想拿多少,就能把公账搬回家。”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接。

陶圆在旁边补了一刀:“反正不是给自己人少开点,比较好压榨。”

有人没忍住笑出来。

这次我没拦。

我就是想高兴,想让刚才那些拿我当笑话的人,也看清楚我坐在什么位置。

我从来不欠他们一个永远懂事、不炫耀的罗俏。

赵鸣放下杯子:“刚才我开玩笑的,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他。

“你觉得不好笑,是因为知道我挣多少钱了,还是刚发现我不喜欢?”

他脸一下红了。

周围有人低头夹菜,也有人看着他等回答。

过了几秒,他很低地说:“是我说得不好。对不起。”

我点点头,把他的道歉收下,没再替他补一句没事。

柯骁坐在桌角,忽然伸手把转盘停住。

“罗俏,当年那段视频,我已经道过歉。后来有些话,我也确实说错了。”

我望向他。

他手指按着杯沿,停了一会儿才继续。

“你们今天这些钱,不是她坐在旁边等来的。我跟他们抢过单子,我知道。”

这话比一句天作之合难得多。

桌上真正安静下来。

柯骁抬眼看我,神色有点狼狈,又有点终于说出来的轻松。

“我以前觉得,你挺能折腾,折腾不到正地方。”

我把杯子举起来,里面是闻铮刚换的温水。

“那今天看清了。”

他碰了碰杯,没再笑我。

坐在另一桌的同学走过来,说学校那篇文章他看了,想去我们公司试试产品岗。

我请他把简历发正式招聘邮箱。

他点点头,又认真说了句恭喜。

很快,桌上的话题重新热起来。

有人问产品,有人问创业最难那会儿怎么熬,有人说自己也被工作折腾得够呛。

不是所有人都曾经拿我取笑。

可以前那些真心的关切,常被更响的笑话盖过去。

如今他们终于有机会,完整地问我一次。

我说起第一次赔八百块,说起那场守到夜班的测试。

说得起劲,闻铮拿起杯子送到我嘴边。

我顺手喝了一口,才发现满桌都在看。

陶圆拍着桌子:“闻总,你也少秀一点吧!”

闻铮居然没有躲。

他靠在我椅背旁,慢慢笑了。

“以前欠了不少,补一点。”

我抬手掐他手背,他反而把手翻过来,将我的手握住。

有人小声嘀咕,他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闻铮没接,只俯身望着我,眼里有很明显的坏。

“工作说完了。老板娘,今晚能不能抽十分钟,谈谈我的终身合同?”

包厢瞬间炸了。

陶圆蹦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我心脏猛地往上一撞,明明猜过,却还是脸热得要命。

“你这人,业务刚谈完又加单?”

“这单我等很久了。”

“老板娘听着像我只管收钱。”

“那罗总。”他改得极快,笑意却更深,“下班以后,能不能管管我?”

起哄声里,我拿起笔,先在聘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落稳,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他立刻去拿我挂在椅背上的包。

我偏过头,明明脸上还烧着,嘴上却半点不肯输。

“十分钟太短。今晚归你,够不够?”

闻铮看着我,眼睛忽然亮得惊人。

他点了一下头,又忍不住点了一下。

我拽住他的手,在满屋笑声里走出去。

到门口时,陶圆还在喊我回头。

她举着手机,眼泪却已经下来。

“罗俏,别老拍他了。这回我给你拍!”

我转身,站到闻铮身边。

他原本自然落在我肩后的手,收紧了一点。

闪光亮起那一刻,我笑得一点也不端庄。

那是我四年里,最喜欢的一张合照。

17 你不用再等有钱了

酒店外,天还没完全黑。

闻铮拉着我走到停车场,替我开门时,手竟然碰了两次门把。

我装作没看见。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他突然问:“想去哪?”

我转头看他:“你没安排?”

“安排了。但你要是不想去,就换。”

我忍不住笑。

大一那会儿,他拒绝我一份饭,能拒绝得面不改色。

如今公司几十号人,他开会也不怯,到了这一刻,却紧张得像怕我下一秒跳车。

“去你安排的地方。”我说。

他呼出一口气,把车开回了学校。

没有满地玫瑰,没有架起来等着我点头的镜头。

操场看台边,放着一只小小的保温袋。

陶圆的男朋友帮忙看着,见我们来,冲闻铮比了个手势,转身跑了。

我蹲下,拉开拉链。

里面有两瓶温牛奶,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那个被透明袋护起来的旧蛋糕盒。

盒盖内侧,挣钱快乐的乐字,仍旧歪着半边。

我伸手碰了碰,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这你还留着。”

“螺丝后来换地方装了,盒子没舍得扔。”

他坐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拿出我春节就摸到过的小盒子。

这回不藏了。

“本来过年想问你。结果你妈说,毕业以后先想清楚去哪,别急着定下来。”

我抹了把眼角,抬头看他。

“所以你听了?”

他摇头:“我后来想,不是她说的,是你真的有好多事要决定。”

“去哪工作,怎么给自己定薪,接下来想做成什么。你忙的时候,我不想再拿我的着急催你。”

晚风掠过看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我听着远处的脚步声,忽然想起那个给我递十块钱的男生。

那时我觉得他好看,难追,还有点惹人生气。

后来我知道,他怕的东西其实比我多。

怕欠人,怕留不住,也怕自己用尽力气给的,仍然不够。

我把戒指盒接过来,没打开,先拉住他的手。

“闻铮,年薪的事,我特别高兴。今天走出那个包厢,我都想把楼梯扶手滑一遍。”

他一怔,笑着低头。

“但你别又给自己想出一套条件。一定要多大的房子,多好的时候,才能开口。”

他眼底的笑慢慢停住。

我握紧他手指,自己也开始抖。

“我也想嫁给你。我就等你问,等得都摸到戒指盒了,还得装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一下红了。

“你早知道?”

“春节,外套口袋。”

闻铮闭了下眼,笑得又无奈又心疼。

“我以为藏得很好。”

“你真的不擅长这个。”

我把盒子重新推回他手里,抬着下巴,努力撑起一点架势。

“好了,现在给你一次正式提问的机会。闻总,把握住。”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单膝落地。

没有预演好的长篇台词。

他打开盒子,先看了我很久。

“罗俏,我想跟你结婚。”

这几个字一出来,他声音就哑了。

“以后我们还会吵,生意也不可能一直顺。我有时候反应慢,想岔了,还可能再惹你生气。”

我鼻尖酸得厉害,眼泪落到膝上。

“但我想每天回家能见到你,想听你说今天高不高兴,想跟你一起挑好多年的菜,留好多年的灯。”

他手里的戒指轻轻颤着。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比回答更快。

“愿意。”

他替我戴戒指时,试了两次才把位置找准。

我再也忍不住,弯腰抱住他。

操场上有人吹了声口哨,还有人远远喊恭喜。

闻铮站起来,把我抱进怀里。

这次他没怕我吃撑,也没把力气收得小心翼翼。

我哭湿了他一边肩,又靠在那儿笑。

“你怎么这么慢?”

他把脸贴在我耳边,呼吸很热。

“对不起,以后追紧一点。”

我摇头,捶了他一下。

“不用说对不起。我就是高兴,想找你麻烦。”

他抱着我笑,胸口的震动贴着我,连我也跟着发颤。

很久以后我们才坐回看台。

他拧开温牛奶,把水果盒放到我膝上。

我伸手去拿叉子,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闻铮盯着看,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我抬起手晃他:“看什么?”

他握住我的指尖,亲了一下。

“看我终于追到的人。”

18 追到了,也要继续

毕业后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的提示亮起来时,我正在开交付会。

手机被我翻了个面。

等到会议散场,我把门关好,才又拿起来看。

工资单写着岗位和税前薪酬,扣完税后的数字,和到账提示一分不差。

我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站起来,冲进隔壁办公室。

闻铮正在跟丁硕讨论东西。

我一把抱住他,丁硕连椅子都没坐稳。

“怎么了?”闻铮下意识扶住我的腰。

“到账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都笑弯了。

丁硕默默抱起电脑,往门口走。

“行,今天这段我也算工时。”

我没松手,笑得脸颊发疼。

原来有些喜悦,事先想过多少次,真落到手里还是不一样。

晚上我请团队吃饭。

没有在台上讲奋斗故事,只举杯说,这一年辛苦,后面也请大家一起把该挣的钱挣到。

财务姐姐笑我终于舍得请贵的了。

我回她:“今天点,不许替我省。”

同一周,学校的团队采访也补上了。

报道放了我们三个人的合照,写清各自分工。

陶圆把链接发遍了能发的群,配一句:我室友,不接受反驳。

我骂她夸张,她回了我一张大一时的照片。

小摊后面,我拿着歪歪扭扭的牌子,闻铮蹲在地上修板。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摆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周茵没再拿我开玩笑。

她去了外地工作,朋友圈有抱怨,也有高兴。

我们没因此变成无话不说的朋友,偶尔群里碰见,正常打个招呼。

赵鸣后来专门给我发过消息,说当时喝多了。

我回他,喝多了也记得挑好听的话说。

他发来一个苦笑,我没再接。

柯骁倒真跟我们谈成过一笔配件供货。

合同按流程比价,质量过关才签。

签字时他看着我名字旁边的职务,没再多说一句关系。

我很满意。

有些人的认可不值得我用四年去求,但他们肯按我挣来的身份叫我,我也受得起。

婚礼定在2027年7月初。

那时,第一份千万元年薪已经按约完整兑现。

我看过全年收入记录,转身就给自己放了十天假。

闻铮也放。

我们没把婚礼做成一场客户答谢会,只请家里人、真正亲近的朋友,还有一起从小屋走出来的伙伴。

我爸穿西装不自在,闻叔就陪他站在院子里,两个人研究领带怎么解。

我妈在房间里替我整理头纱,忽然说:“今天你爸不用挨桌敬酒了吧?”

我一怔,随即笑起来。

“不用。他今天只管吃好。”

她点点头,低头扣我袖口的扣子,眼角却红了。

“你也只管高兴。以后累了,想回家就回,别觉得嫁得好,就不能跟妈诉苦了。”

我一下抱住她。

“知道。我还有好多没讲完的呢。”

她拍着我的背,嘴上说这么大了还黏人,手却一直没松。

仪式开始前,闻铮站在门外等。

我看见他那一刻,忽然又紧张起来。

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把手放进他掌心的广场。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眼睛比那天更亮。

我把手伸过去。

“闻总,今天表现怎么样?”

他接住我的手,低头笑了。

“特别好。就是心跳太快,可能影响发挥。”

我也笑,手却攥得更紧。

仪式上,他念誓词念到一半,先哽住了。

丁硕在下面喊深呼吸,陶圆已经哭得靠在椅背上。

我没催,伸手替他把纸拿稳。

等他缓过来,把剩下的话慢慢说完,我才凑过去,小声补了一句。

“以后你要是再哭,我也给你算工时。”

他笑着把我抱进怀里,底下笑声和掌声一起响起来。

婚假最后一天,我们回学校取那份后来印好的采访纪念册。

陶圆在校门口等我们,她留在本校读研,晒得比毕业那会儿还黑一点。

她陪我们在二食堂吃了午饭,接了导师电话又匆匆跑了。

我和闻铮坐回窗边那张桌子。

桌角换过,木纹的颜色深了一块,窗外的树却长得更密。

我看着他端来的两份饭,忍不住笑。

“当年坐你对面,你还说有空位。”

闻铮把筷子递给我:“当年不知道你是认真的。”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他想了一会儿。

“你赔了钱,回去还在问我,下一次怎么做。你真想跟我一起,不只是想听我说几句好听的。”

我托着下巴看他:“可好听的也得说。我现在还是爱听。”

他笑起来,把餐盘推近。

“罗俏,跟你在一起,我特别有福气。”

这句说得太直,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人特意看我们。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故意问:“这次吃我的?”

他没再摸口袋,也没再跟我讲委屈。

低头咬了一口,吃完才抬起眼。

“吃。”

我笑着伸手,替他擦掉嘴角那一点酱汁。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窗外响起下课铃,一群学生跑进来。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把两只餐盘摆到一起。

“那快吃。吃完陪我去看看以前那家修电脑的店。”

“好。”

他答得很快,眼里全是笑。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餐盘叠好,另一只手自然接走了我的包。

这次不用我追着问,他已经站在我身边,等我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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