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重新高考的打算说出来,弟弟先笑了。
“哥,你32了,还让嫂子供你上学?以后让我孩子跟你坐一桌写作业?”
我妈把我的复习资料压在汤碗底下。
“别折腾。你弟的店正缺个管事的,你先帮他做起来。”
我伸手去抽,纸页湿了一角。
唐蔓忽然端起汤碗,放到弟弟面前。
“他还轮不到你们养。”
她拿纸巾,一点点吸去纸上的油。
我知道她去年挣了1200多万,也知道她不怕跟谁翻脸。
可我不知道,她替我留着的那只旧书包里,竟然还有一封我没敢拆的信。
1
那顿饭,是我主动请的。
2025年9月,弟弟祁鹏订婚,我想趁两家人还没坐到一块,把自己的安排说清楚。
桌子订在老街的家常菜馆。
我妈挑的位置,说这儿能攒积分,下回给祁鹏办订婚宴还能抵两桌酒钱。
我把菜单递过去,她先问:“你今年年终奖还没发吧?”
“还早。”
“那你先留着,你弟看中的门面要交租。”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
唐蔓挨着我坐,正把袖口往上折。她刚从工厂过来,白衬衣上有一点木屑。
我替她摘掉,她低头喝了口水。
“今天祁舟有事说,先听他说完。”
我从脚边拿起文件袋,抽出自己打印的复习安排。
“我准备重新参加高考。考上以后,从大一读起。”
筷子碰碟子的声音停了。
祁鹏先笑出声,问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没有,想了很久。
“大学没读完,一直想补上。不是去混个证,我想重新学机械。”
我妈夹到一半的鱼肉落回盘里。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仓库、售后,哪个不听你的?”
“那是工作。”
“工作不比读书强?你都32了!”
她声音拔高,隔壁桌一个孩子扭头看我。
我忽然想起20岁那年,辅导员也问过我一句:真想好了?
那时我说,先回家一阵。
一阵就是12年。
我将计划推到桌子中央。
不是要他们给钱,也不是征求谁的同意。
父亲已经过世5年,母亲身体不错,弟弟工作几年。我终于觉得,可以轮到我了。
祁鹏拿起来翻了翻。
“晚上补课,白天自习?那我这店怎么办?”
他要开一家老房适老改造门店,借唐蔓公司的产品渠道,还想让我帮他盯交付。
我只答应过,开业前教他看现场。
“招人。我能把常见问题整理给你,不能替你管。”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你有必要吗?嫂子一年挣那么多,你在家待着不也一样?非给自己挂个大学生名头。”
我盯着他,胃里刚喝进去的热汤凉了半截。
“我待在家里,和我坐在教室里,对我不一样。”
“那还不是靠嫂子养。”
我妈怕他的话太难听,打断了他。
可她随后的话更沉。
“他话糙理不糙。你当哥的,该稳重点。你弟店做起来,你嫂子压力也小。”
她挪过汤碗,把那叠纸压在碗底。
我伸手抽纸,碗底在纸面上留下一圈油。
唐蔓就在这时候端起了碗。
她说出那句“他还轮不到你们养”,桌上连转盘都停了。
祁鹏脸上的笑僵着。
“嫂子,我开个玩笑。”
“他没笑,我也没笑。笑话讲给谁听?”
唐蔓把湿纸移到自己面前,抽了几张纸巾。
她没摔东西,擦得甚至很慢。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就让她这么跟你弟说话?”
“这话我也想说。”
我的心跳得很快,声音却比想象中稳。
“妈,我没请你们养我。我是告诉你们,从明天起,别再替我接活,也别答应别人说我一定有空。”
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按住那张被擦得起毛的纸。
“祁鹏,你的门店我不接手。订婚礼金我会照原来说的给,别的没有。”
“你为了上个学,连兄弟都不管了?”
“我管了12年。”
这几个字出口,我自己也怔了怔。
不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是那些搬货、陪诊、修水管、垫钱的日子,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唐蔓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
我没再往下数。
真一笔笔数出来,今晚谁也吃不下去。
结账时,我妈还坐着。
她说:“你现在有出息了,说什么都有人撑腰。”
我把账单折好,放进口袋。
“有个人撑我一次,我想试试。”
出门时下着小雨。
唐蔓将复习资料装进文件袋,抱在胸前。
我伸手要,她没给。
“回家先弄干。你以后好好读,别让今天这口气白争。”
我笑了一声,鼻子却酸得厉害。
她往我身边挤了挤,伞沿滴下来的水,全落在了我右肩。
“祁舟,今晚你那句‘管了12年’,说得挺凶。”
“你怕不怕?”
“怕你明早一醒,给他们打电话道歉。”
我攥紧她的手。
“这回不打。”
2
回家以后,唐蔓先把餐厅的长桌清出来。
她收走样品册和电脑,只留下我的资料。
我拦住她:“不用这么大阵仗,书房有位置。”
“你书房一半是退回来的五金件,一半是工具。进去坐十分钟,能修好三副铰链,写不了一道题。”
这倒是真的。
我习惯手里有事。
甚至这次说要读书,也先花两周给自己做了个书架。
架子结实,复习一页没动。
她从柜子上层抱下一只深蓝色背包。
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小扳手,掉了半边漆。
我看了几秒,伸手接过来。
“我以为搬家时扔了。”
“你说可以扔。我没扔。”
2013年,我退学回家,背的就是它。
父亲在工地摔伤,家里最急时,我把书卖了一半。
剩下的塞进背包,在医院陪护床底压了半年。
后来父亲回家,我去修理厂挣钱。
书包换过几个柜顶,最终到了唐蔓手里。
她说里面有封信。
我拉开内袋,看见母校辅导员寄来的信封。
邮戳是2014年。
那时候家里又欠了护理费,我怕里面是催我办什么手续,连拆开都没敢。
我母亲交给我时说,学校又不替你养家,看了也白看。
我信了,或者说,我需要信。
信封在我手里发出很轻的响声。
里面除了问候,还有老师替我复印的两页专业讲座笔记。
末尾写着:有空了回来看看,老师们没忘记你。
没有承诺给我留学籍,也没有能改变命运的捷径。
只是一句没忘记。
我坐在餐桌边,半天没有抬头。
唐蔓去厨房烧水,壶开了,她没急着端过来。
我把信又读了一遍。
“其实后来爸稳定那几年,我也想过回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等我说。
“妈说你弟正要上高中。等他上大学,又说家里供不了两个。后来爸反复住院,我就不想了。”
不想,是我给别人说的。
每年9月,我开车送货路过学校,看见门口的新生,还是会多停一会儿。
有一次看得太久,后车按喇叭。
我下车跟人吵了一架。
回去跟唐蔓说,路上碰见个不讲理的。
她当时没拆穿我。
现在她端来水,说:“去年你在南门停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送合同,迟到了。后来我看见你拍的照片。”
她坐到我旁边。
“你为什么跟我也不说?”
我低头捻着信封的边。
唐蔓很会挣钱。
2016年,她在家具市场租了半间铺子,卖厨房收纳架。
我给她装货、送货,晚上下班再去她那里帮忙。
那时她一个月挣8000都要请我吃火锅。
后来做定制家居,生意滚起来,她去年拿到手的收入有1200多万。
我们不缺一张学费缴费单。
可越不缺钱,我越不好开口。
她在外面开会、谈客户,我跟一群小孩背单词,听着多不像个丈夫。
“怕你嫌我不务正业。”
唐蔓把杯子放重了些。
“我看起来像今晚那桌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先替我嫌弃你?”
我答不上来。
她的怒气不是冲着读书,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总觉得自己对她已经足够坦诚,原来最要紧的那点心思,也被我藏得像件丢人的东西。
我把手伸过去。
她没立刻理我。
“我有26万存款。”我说,“学费生活费够。我还查了,原来已经办完退学,不能直接回去续。得核实现在的报考资格,重新考。”
“这些你都查了,才轮到告诉我。”
“我想先知道能不能成。”
唐蔓抬眼看着我。
“你要是考不上,是不是连试过都不让我知道?”
水杯的热气慢慢散开。
我忽然懂了,她今晚不只是替我跟家人争那一句。
她也在等一个能站到我旁边的位置。
我把那份沾过汤的安排翻到背面。
“那你帮我看一下。辞职还是先调班,我还没定。”
她这才伸手,把我的手拖到膝上。
“我先提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这种事,别最后通知我。”
我点头。
她的指尖压着我掌心的老茧,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把自己安排得这么便宜。我挣钱,本来就想跟你一起花。”
我看向她。
她脸上还绷着,却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把额头抵过去,轻轻碰了碰她。
那封迟到11年的信,摊在我们两人之间。
我终于不必一个人读了。
3
去咨询报考的那天,我穿了件没沾过机油的外套。
唐蔓想陪我,被我劝去见客户。
她没争,只在电梯里扯住我的袖子。
“别问完觉得难,自己打道回府。回来跟我说说。”
我说好。
我带着身份证、高中毕业证和当年的退学材料,在办事窗口外坐了半个小时。
旁边一个女孩低着头看单词书。
我看了眼她的书,又看了眼自己鼓起来的文件袋。
莫名有种陪孩子来的错觉。
轮到我时,老师先问姓名,再对着材料核实户籍和原学籍情况。
我急着解释:“我年龄有点大,以前还读过两年大学。”
“已经正式退学,没有在读学籍,对吧?”
“对,原学校给我确认过。”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我等着那个熟悉的停顿。
等着她抬头,问一句图什么。
可她只是把本地报名安排和所需材料指给我,让我留意规定时间,完成后续审核、确认和体检。
我反而愣了。
“32岁,也可以?”
她终于抬眼。
“按条件审核。你回去把材料备齐,别漏了时间。”
后面有人等着,我赶紧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说了一遍谢谢。
老师笑了一下,已经在叫下一号。
那个上午,没人夸我勇敢,也没人笑我痴心妄想。
我站在路边,竟然觉得脚底很轻。
有些门,我在外面替它守了好多年,真去敲时,里面的人只说,进来吧。
我给唐蔓发消息:能按规定报名,材料还要审核。
她隔了几分钟打来电话。
“我就说吧,最爱审你的都在饭桌上。”
我笑出了声。
下午,我去见提前约好的林老师。
她以前带高中数学,现在做小班辅导,头发剪得短,说话也短。
我刚讲到自己过去的经历,她推过来一张卷子。
“先做,做完再聊。”
教室里只有钟表响。
我看见第一道题,心里还很轻松。
看到后面,手里的笔逐渐不动了。
一些符号认得我,我已经认不全它们。
曾经我觉得自己只是暂时离开,知识总还在。
那两个小时把这点侥幸剥得干干净净。
林老师没替我留面子。
“你现在不能按当年的底子给自己定进度。”
我看着卷子上的空白,耳朵发热。
“还能赶上明年吗?”
“你想报什么层次的学校?”
我说,最想读的是本地的江州工业大学,机械专业。离家不远,专业也合适。
她把这所学校往年的招生资料调出来。
我也查过目标专业的选科要求,定了物理、化学和生物。
可12年前学过,不等于现在还能拿分。教材和题型都有变化,我得按这次考试的要求重新学。
“目标可以留着,先把眼前的分挣到。你有时间,还是只有想法?”
这话扎得准。
我打开日历,看着上面售后出差、仓储盘点、弟弟门店测量的约定。
满满当当,找不出一整天。
我当着她的面,先取消了祁鹏门店的复测。
“下个月完成工作交接,之后全天学。”
“那我们按你的实际情况排。英语和其他科目,你也得单独补,别指望只攻数学。”
回家时,唐蔓比我早到。
桌上放着牛肉面,她见我脸色不太好,先没问。
吃到一半,我把卷子推给她。
“我以前数学能考130多。”
她扫过卷面,没有说你一定能行。
“那现在先考到80?”
我点头,忍不住补充:“我也不是一点不会。”
她夹了块牛肉到我碗里。
“看见了。姓名写得特别好,没扣分。”
我瞪她,她自己先笑弯了眼睛。
胸口那股堵了一下午的气,被这句混账话戳散了。
我吃完,把碗放到水池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站着洗完厨房。
唐蔓在背后拍了我一下。
“去。姓名写得好的同学,今晚把第二题弄明白。”
我坐下时,手还下意识往手机那边摸。
祁鹏刚发来一张门面照片,跟着一句:你帮我看看,水管能不能挪。
我打了半行字,停住,又删掉。
回复他:找你聘的施工负责人确认,我这边要上课。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纸上的第二题,我最后用了47分钟。
答案对上的那一刻,我居然握着笔笑了。
那一点高兴很小,却真是我自己挣来的。
4
交接工作,比我想象中难看。
我在栖木家居做了7年,后面几年主要管售后和交付。
谁家的墙不平,谁家的老人够不到吊柜,谁家的升降五金卡住,大家都习惯打我电话。
我接得快,也爱管。
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少了我不行。
周一开会,我把分工和交接时间摆出来。
售后组的方敏先低头翻了两页,问:“以后客户还打你私人号码呢?”
“转公司号码。重复来电的,我会跟你们做一次说明。”
“真全转?”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以前我也说过按流程走,结果客户一着急,我就半夜出门。
最后别人也不愿担责,等着祁哥兜。
“真转。这回我也改。”
唐庆坐在斜对面,没接我递过去的册子。
他是唐蔓的叔叔,也是公司早期的股东,管工厂那边。
他用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祁舟,你要补学历,夜里读个课程不就完了?全脱产,蔓蔓还得再找个人。”
“已经开始招聘,我负责带。”
“一个新来的,知道多少?”
我没反驳这话。
知道得多,是我这些年挣工资的本事。
可若因此就永远不能走,这份本事也太像枷锁。
唐庆转头看唐蔓。
“你也由着他?一天多少钱的事,你算过没有?”
唐蔓合上笔帽。
“岗位有人做,工资照市场给。重新培养人的钱,公司该出。”
“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提前一个月交接。哪里不够,今天提,我们处理。”
唐庆皱着眉,没再说年龄,开始问几个难缠客户的归属。
这倒是正事。
我一一答了,方敏跟着记。
散会后,唐庆叫住我。
“蔓蔓现在挣钱,看什么都不难。你别真跟个小孩一样,她说养,你就躺下。”
我刚压下去的火一下蹿起来。
“我上学,也得起床。”
他脸色沉了。
我拎着文件夹,硬是没有把这句讽刺收回来。
“叔,我不是今天说完,明天就跑。交接我会做,但不读书这件事,不在交接范围里。”
回到办公室,我的手心还在发烫。
唐蔓追过来,没有夸我回得漂亮。
“他刚才那话不好听,我会跟他说。你别为了争一口气,把交接期压得太死。”
我嘴硬:“我说一个月,就一个月。”
她看着我。
“你又替全公司包票了。”
我被她说得一滞。
一小时后,方敏抱着退货记录来找我。
表格里,同一处故障有三个不同叫法,新人根本查不到。
我平时凭记性处理,觉得自己方便,旁人全得等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第一次真正承认,这里头也有我的问题。
我喜欢被需要。
电话一响就答应,麻烦一来就冲过去,能让我暂时忘记自己没有毕业证,没有更像样的职务。
我把“有我在”说得太熟,连累别人没机会学,我也没机会走。
后来两周,我和方敏重新整理问题分类。
老范负责现场技术培训,新招的交付主管跟着跑工地。
我忍着插手的冲动,让他自己跟客户解释。
有次说漏一个条件,我在旁边快把笔捏断了。
唐蔓从走廊经过,看见我那张脸,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老板还没急,前主管先忍忍。
我隔着玻璃瞪她。
她笑着走了。
月底最后一单交接,客户在电话里喊:“祁师傅,我就认你!”
以前我听这话会高兴。
那天我看着站在旁边的方敏,说:“她比我记得细。您先跟她说,我在旁边补。”
电话聊完,方敏长长吐出一口气。
“祁哥,你真能忍住不抢话。”
“也挺难。”
她笑着把最后一页交接表递过来。
我签完名,指尖停了停。
舍不得是真的。
可那只笔终于不用再替所有人签收麻烦。
我拿走柜子里自己的杯子,唐蔓在电梯口等我。
“祁同学,晚上的课别迟到。”
我把杯子塞进蓝书包里。
“唐总,售后电话记得打公司。”
她伸手勾住我的小指。
“那想你呢?”
电梯门正好合上。
我低头看她,刚才那点离岗的空落,被她勾得发热。
“这个私人号码还收。”
5
10月中旬,我回老房子找几本旧书。
母亲开门时,先往我身后看。
“蔓蔓没来?”
“她出差。”
她脸色淡了些,让开门。
我原来的房间已经堆满祁鹏订来的样品,床上摆着一块展示门板。
窗台上那几盆绿萝还在,叶子沾了一层灰。
我把门板搬开,蹲下拉床底的箱子。
母亲站在门口说:“你弟没地方放,借你屋用用。”
“我搬走了,能放。”
“那你摆这个脸干什么?”
我停了一下。
我并没觉得自己摆脸。
但在这个家里,只要我没有笑着说没事,常常就算不高兴。
箱子里还有几本书,封面受潮,翻起来有股旧纸味。
一本习题册里夹着父亲当年给我的汇款单。
300元,2012年11月。
我捏着那张纸,母亲忽然坐到了床边。
“你爸活着,肯定不舍得让你瞎折腾。”
“他也舍不得我退学。”
她被这句话堵住,脸上浮出一点恼色。
“当年是什么情况?我有办法吗?你说这些,不就是怨我?”
我看着她,心里的旧话一股脑涌到嘴边。
父亲出事时,她确实撑不住。
一个从没出过县城的女人,站在医院缴费处,把存折攥出汗。
我不能假装那份苦没发生过。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她还站在那里,把我的人生当作一张备用存折。
“我不是来追你当年的账。”
我把汇款单夹回去。
“我是想跟你说,现在有办法了。爸不用治病,祁鹏也能养活自己。我想试一次。”
母亲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你弟要结婚了。”
我刚生出来的那一点期待,沉下去。
她从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的装修预算。
“差60万。你跟蔓蔓商量,借给他,又不是白拿。”
纸上没有还款日期,只有门面转让费、装修费、设备费。
我把它放回床边。
“我不会替她答应,也不借。”
“你们存银行吃利息,能吃出一家人来?”
“他做生意,先算自己能投多少。差这么多,就缩规模。”
“你有老婆帮着,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一下,我也恼了。
“我帮过她,她也帮我。我们两个的日子,怎么到了你嘴里,只有我占便宜?”
母亲往门外看了一眼,像怕邻居听见。
我把音量压下来,气却没退。
“当年我一个月挣3200,给爸交费,给家里转钱,剩下的跟她一块吃面。那时你说我就该找个踏实的。现在她挣得多,你又说我吃她的。”
“我说两句,你就记仇!”
“我记了。”
我承认得太快,她反而怔住了。
我低头把书一本本装进包。
“我以前也想不记。后来发现,越说不记,你越觉得我没事。”
房间里安静了。
母亲坐在床沿,没再碰那张预算。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岁数了,你们一个个都往外跑。”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的手也慢了。
我确实心软。
可我更怕自己只要一停,就又把书塞回床底。
“我还在这座城。看病我来,该给的生活费照给。只是我读书这几年,不能什么都随叫随到。”
母亲偏过脸,没答应,也没骂。
我把原先说好的3万订婚礼金转给祁鹏,备注写清楚。
他很快回我:你是真绝。
我坐在老房子的台阶上,看着这四个字。
手指又习惯性地想解释。
想了半天,只回了一句:礼金收好,祝你们过好。
下楼时,母亲追到门口。
她把一袋晒好的花生塞给我。
“看书别总吃外卖。”
我接住,喉咙紧了一下。
她没有收回借钱的话,也没说支持。
我知道这袋花生和那些话,可以一起存在。
回家以后,我把花生装进玻璃罐。
唐蔓晚上回来,问我有没有被劝退。
我摇头,把旧习题册放上桌。
“拿回来了。”
她看着那一摞受潮的书,没嫌破。
“挺好,先让它们见见太阳。”
6
11月完成报名确认后,我做了一次全科模拟。
卷子按规定时间写完,最后总分348。
不是差一点。
是离目标还隔着一大片我根本没走过的地方。
我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数学书。
晚上的小班课,坐我旁边的高骁探头看了眼。
他19岁,复读第二年,嘴比笔快。
“叔,那个英语单词,你怎么还加了一个字母?”
我把书推远一点。
“别叫叔。”
“那叫祁总?”
“叫哥。”
他立刻应了,顺手把错词圈出来。
“祁哥,这个词我也总记错,你给它编个顺口溜。”
我本想让他少说两句。
看见他自己的单词本上画满奇怪的小人,又忍住了。
人家分不算很高,也没因为我比他低就绕道走。
是我自己拿着32岁的尺子,天天抽自己。
课后,林老师给我拆成绩。
哪里是没学过的新内容,哪里是明明会却算错,哪里是读题慢。
她没有急着安慰。
“348分只是这次卷子的结果,不是你这个人的定价。少想谁会笑,回去把这六页改了。”
我提着书包出来,天已经黑透。
唐蔓的车停在巷口。
她刚出差回来,头发挽得有点松,副驾驶放着一小盒蛋糕。
“报名办妥了,庆祝一下。”
我看着那个巴掌大的蛋糕,心里更堵。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书包搁到脚边,没去拿。
车开出去一段,她才问:“今天卷子没考好?”
我没说话。
“考多少?”
“348。”
她握着方向盘,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露出失望。
这反而让我急了。
“我知道很低,你想笑就笑吧。”
红灯亮了。
她踩下刹车,转头看我。
“祁舟,我飞了两个小时,堵了一个小时,买个小蛋糕来接你。你到底把我想得多坏?”
我像被人迎面按住,喉咙里一紧。
她没再说,红灯变绿,重新开车。
我这才听见后座纸袋里的轻响。
是她出差带回来的两包点心,早上还问过我想吃什么。
我盯着前方,脸热得难受。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可你冲我说了。”
车里静了很久。
我知道再说一句我压力大,只会让她更委屈。
“我怕你看见这分,觉得支持错人了。”
这句说出来,比在饭桌上拒绝母亲难多了。
我能对别人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要读。
面对她,却总想拿出一个已经做成的结果,好配得上那些好。
唐蔓把车停进小区,没急着下车。
“你当初跟我送货,一天跑八趟,回来还说我定价不对。那个月店里亏了7000,你不是照样给我买了烤红薯?”
我记得。
那年冬天她为房租哭,蹲在卷闸门边,一边哭一边骂我红薯买贵了。
“我支持你,不是预付一个高分。”
她终于侧过身。
“但我也有要求。你难受可以说,别先拿我当坏人练手。”
我伸手抱她。
她用手抵了我一下,还是让我抱了。
我把脸埋到她肩上,闷声说:“今天能庆祝报名。明天我继续丢分。”
她笑了一声,手落在我后背。
“可以。先把六页错题交了。”
“你怎么知道六页?”
“林老师给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把成绩藏起来了。她担心你不敢回家。”
我抬起头。
她看我那副表情,终于笑出了声。
“不是查岗,是人家知道我来接你。”
回到家,蛋糕上的奶油有点歪。
我去找小勺,她已经用手指抹了一点,蹭在我鼻尖。
“祁同学,今天最该学的是这个。”
“什么?”
“考得差,也能回家。”
我握着两把小勺,站在灯下,忽然不想再嘴硬了。
“知道了。下回别在巷口等,怪冷的。”
7
祁鹏的店,最后还是开起来了。
他缩了门面,找朋友凑了钱,母亲拿出一部分积蓄。
我没有拦,也没有去剪彩。
那天上午有课,我提前送去一只花篮,祝福写得规规矩矩。
中午下课,高骁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祁哥,这上面是不是你?”
本地生活平台的广告里,祁鹏站在新店门口,身后挂着一张海报。
海报上的我拿着电钻,穿着以前的工作服。
旁边写着:十余年专业经验,祁师傅全程技术把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高骁还在看:“你不是说已经不干了?”
我拿回手机,直接拨祁鹏的电话。
“谁让你用我照片的?”
“拍都拍了,放一下怎么了?又没写你今天来。”
“把关是什么意思?你每一单我看过吗?”
他那边很热闹,像还在招待客人。
“哥,你别这么上纲上线。客户愿意看,我总不能说我刚入行。”
“你刚入行,就找真正带你的师傅,没把握的活别接。现在把照片撤掉,广告下架。”
他叹了口气。
“嫂子那么大公司,我这么小个店,你还要踩我一脚?”
我握着手机,想冲过去把海报撕了。
林老师从教室里出来,见我脸色,没催上课,只指了指墙上的钟。
还有8分钟。
我深呼吸,给祁鹏发了文字,把没有授权、没有承担现场把关的事写清楚。
随后联系平台说明,附上原照片和情况。
那天下午的课,我仍然走神。
老师叫我回答,我连题干都没看全。
高骁帮我把笔帽扣上,免得我继续咬。
我盯着那支笔,羞恼得想骂人。
好像无论我坐在哪里,老家那根绳子都能越过窗户,把我拽回去。
晚上广告撤了,海报没撤。
祁鹏说得过两天换新的。
我没等。
第二天,我和他约在店里,当着店员的面把话说明白,要求当天撤。
他脸拉得很长,搬了梯子,甩给我一把剪刀。
“你自己来,满意了吧?”
我看着那张被放大的脸。
照片是4年前拍的,那天赶完一批交付,大家起哄让我摆个姿势。
我当时挺高兴,觉得自己总算成了有本事的人。
现在我扶着梯子,还是有点舍不得剪。
店里的年轻店员问:“老板,那客户再问祁师傅呢?”
我转过头。
“说实话。我没有在这儿任职,你们提供什么服务,由你们自己负责。”
祁鹏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能不能别当人面说?”
“照片能当人面挂,话就得当人面说。”
我把自己的照片取下来,卷好。
没扔进他店门口的垃圾桶。
走出两条街,我才在公共垃圾桶前站定,把那张海报放进去。
手上有一道被纸边划出的细口子。
我给唐蔓打电话,说处理完了。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行,今天下午补上午的课。”
“那晚上。”
回到自习室,我迟到了12分钟。
高骁把位置旁的书拿开,递给我一张纸。
是刚才老师讲的步骤,他写得比平时工整。
“赔你。”
“你又没干什么。”
“我不把手机给你看,你也不至于一下午都没学进去。”
我愣了一下,拍拍他后颈。
“该谁的事就是谁的。你给我看,是帮我。”
这话说完,我才发现,我教19岁的高骁,比教自己容易。
那天晚上,我把迟到那12分钟补完,才背起书包回家。
书包拉链上的小扳手,碰在拉环上,叮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
以后别人挂我的名字,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8
12月,祁鹏出了一次交付事故。
是一个吊柜脱落,摔坏了台面,也把客户吓得够呛。
人没有受伤,事情却闹到了唐蔓那里。
客户看过祁鹏早期发的宣传,以为门店跟栖木有关,拿着照片找到公司。
那天下午,我正在做限时训练。
手机屏幕在包里一亮一亮,我没听见。
等交卷出来,母亲打了9个电话。
我回过去,她一开口就是:“你还真关机了?你弟让人堵店里了!”
我站到走廊尽头,先问有没有人受伤。
听说没有,我松了口气。
“让他把现场情况拍好,联系客户处理。我给蔓蔓打个电话。”
母亲的火一下起来。
“他不就是不懂才找你?要是你早跟着去看一眼,能出这事?”
我握紧手机,指甲抵住掌心。
这一句比单纯骂我更准。
它不管谁装的柜子,也不问谁收的钱。
只要我有可能避免,错就能算到我头上。
我挂断后,站了好一会儿才拨唐蔓。
她已经去过现场,正在公司。
“没伤人,你先别急。对方主要想找个能负责的。”
“我过去。”
“我不是叫你回岗。你要来,先想清楚自己来做什么。”
我到时,客户夫妇坐在会议室,祁鹏站在窗边。
唐庆也在,脸色很难看。
客户看见我,立刻认出了照片。
“当初说有老师傅把关,现在全都说不认识这个店!”
我没急着摆手。
我把当时要求撤宣传的记录拿给他们看,也承认,我是店主的哥哥,确实从事过售后。
“但那张照片是在我不知情时使用的。我今天来,可以把我知道的事说清楚,不能假装每一单都查过。”
客户妻子看完,转头盯住祁鹏。
“你不是说你哥只是忙,技术一直管着吗?”
祁鹏没说话。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真正的慌。
不是装委屈,不是拿亲情压我。
是钱收了,话说满了,结果再也找不到那个会替他接住的人。
唐蔓把现场照片放到桌上。
公司的安装主管到场看过,原本不适合按那种方式直接固定的墙面,被草率施工了。
具体修复方案还要重新评估,先处理眼前的损失和现场安全。
她说得清楚,没替谁遮。
产品采购是一回事,门店对外承诺和安装又是另一回事。
客户愿意坐下来谈,也不想继续被几家人踢来踢去。
祁鹏低着头,最终承认是自己找的临时安装人员。
他答应承担双方确认的修复和损失费用,把后续处理日期写下来。
笔放到纸上时,他忽然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没有拿笔。
唐庆把我叫到门外。
“你弟这笔钱出了,周转就紧了。先垫一下,回来再说,别让蔓蔓难做。”
我胸口刚松的那口气,又绷住。
他不是不明白责任,只是觉得我最容易动。
“不垫。”
“这时候还赌气?”
“不是赌气。他签下去,才知道承诺值多少钱。我替他掏,他下一单还敢挂我照片。”
唐庆沉着脸,越过我,走回会议室。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祁鹏压低的道歉声。
等人走后,他冲出来拉住我。
“你现在满意了?你有老婆兜,我就活该倒霉?”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吵了。
“我早跟你说过,没把握的活别接,你还记得吗?”
他手上的劲松了些。
“你知道自己接不住,又觉得我总会来。祁鹏,我不能一直让你这么觉得。”
我拉开他的手,拿回自己的书包。
唐蔓正在里面收文件。
我走过去,替她把洒在桌边的水擦干。
“耽误你半天。”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疲惫。
“是祁鹏的事,别又领你身上。”
我点头,擦水的手却慢下来。
今天我没有掏钱,没有接下门店。
可看见她替这些烂事奔波,我仍然难受。
她攥住我拿纸巾的手。
“陪我下楼吃碗热面。这个忙,你可以帮。”
我看着她,终于说好。
那晚我们没有聊怎样救祁鹏的生意。
她挑掉碗里的香菜,我夹走自己碗里的肥肉。
她吃了两口,靠住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把热茶推过去。
她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总算没有跑到别人的事情里去。
9
祁鹏的事过后,我很少再接母亲的长电话。
该给的生活费按月转,问候也有。
可她一说“你弟现在多难”,我就说要去上课。
我甚至有些怕看见唐蔓的账单。
她替公司处理那件事,不需要我补钱,我心里却总像欠了一笔。
我重新列了份支出表。
补课费、学费、书费、交通,加上往后几年的基本花销。
算到凌晨,26万越分越薄。
唐蔓洗完澡出来,趴到我肩上。
“你在做什么?”
“看看钱够不够。”
她指着表格里的一栏。
“怎么我未来4年的收入是零?”
“我想先按自己的情况算,不给你压力。”
她的手从我肩上放下了。
我抬头,见她脸上刚洗完澡的那点松快一点点收走。
“你算咱们家以后怎么过,把我算没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是什么?你弟的事故我可以出面,你读书,我就只能在旁边等着,不许花钱,也不许有份?”
我有点急,解释自己不是想分得那么清楚。
可鼠标旁边,摊着我认真算了两个小时的表。
证据比我说的话诚实。
唐蔓拉开椅子坐下。
“我跟你说句难听的,你别只听一半。”
我点头。
“你过去给家里花钱,不记账。给我帮忙,也不计较。轮到我帮你,你每一笔都想自己扛住。祁舟,你觉得我比他们远,是吗?”
我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怎么可能。”
“那你让我近一点。”
她的声音不高,眼睛却红了。
我很少见她这样。
她在工厂和人吵架,最多拎着水杯出来骂两句,再进去谈。
眼前这点红,比谁拍桌子都让我坐不住。
我伸手抱她,她这次没有立刻往我怀里靠。
“我不是怕你花钱。我怕哪天你不想读了,只因为觉得花了我的钱,对不起我。”
我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已经挺对不起你了。”
她看我。
“不是钱。你生日那天,我答应晚上回来,后来祁鹏说客户又追问,我在外面给他回了一个小时电话。”
那天她买的菜全凉了。
我回家时,她说自己不饿,先吃了。
我以为她真不饿。
直到现在才肯承认,我当时只是庆幸,她没有再找我争那一个小时。
唐蔓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你记得啊。”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用额头撞了我肩膀一下,不重,可我疼得厉害。
“我以为你只记得别人的急事。”
我坐在那儿,让她把那一晚的委屈说完。
没辩解,也没许一串漂亮的大愿。
后来我打开日历,把周六晚上留出来。
她看了看,嫌我写“陪唐蔓”像排售后工单。
我改成“约会”。
她盯着那两个字,鼻尖还红着,嘴角却动了一下。
那周六,我们没去贵餐厅。
她说想学骑自行车。
我以为她逗我,她横我一眼:“小时候摊子要帮忙,后来出门都坐车,不会不行?”
“行,唐总也有知识盲区。”
她拧了我一把。
我们去租了辆小车,在小区旁的空地上练。
我扶着后座,她两只手把车把攥得死紧。
“别松啊。”
“不松。”
“你说话要算话。”
我跟着跑,她一歪,我赶紧稳住。
几次下来,我额头都是汗。
她回头看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说,怕把家里最会挣钱的人摔了。
她笑着踢我一脚,车又歪过去。
路灯下,我们两个大人手忙脚乱,半点体面都没有。
回去前,她终于能自己骑出一小段。
我站在原地,看她脚点地停住,立刻转头找我。
那眼神亮得让我心口发烫。
我忽然觉得,挣钱、读书、学骑车,原本都可以放在同一个家里。
不必谁先证明自己足够值钱,才配让另一个人扶一把。
10
到了2026年1月,我的成绩升到463,又停了下来。
我比刚开始会得多,错的地方也更清楚。
有时一眼知道该怎么做,真正写下去,还是能在中途绊住。
连续两次模拟差不了几分,我急得晚上睡不着。
手伸到被子外面,还在比划白天没解完的图。
唐蔓被我碰醒,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
“床上不许考试。”
我不动了,睁着眼看天花板。
第二天,修理厂以前的老板老金找我吃饭。
他接了个长期改造项目,缺一个能盯交付的人,想让我过去。
“一个月3万,先做半年。你熟,省得我到处试人。”
菜刚端上来,我的筷子停住了。
半年18万。
我想了两个月的支出表,忽然像有人拿手抹平了一半。
“我在备考。”
老金知道,劝得也实在。
“过两年再考不也一样?这活过了就不一定有。先把钱挣踏实,你读书心里也不慌。”
这话太像一条我走熟的路。
我知道怎么上工,怎么处理现场,怎么在月底看见入账。
比一道迟迟解不出的题踏实得多。
那天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回家后,唐蔓看见我带回来的项目资料,问了几句。
我说可以只做半年。
她听完,反而安静下来。
“半年到几月?”
“7月。”
“你6月考试。”
“我可以晚上复习。”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心虚。
做交付的人,最没有资格保证晚上一定属于自己。
她看着我,没说不许去。
“你真想接这个项目,还是觉得读不好,先找个能证明自己有用的地方?”
我一下烦躁起来。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这么透?”
她被我冲得愣住,慢慢站起身。
“行。你想清楚再跟我说。”
她去了阳台,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那份资料写得十分漂亮。
熟悉的工期,熟悉的项目,连待处理的问题,也都是我最熟悉的那一类。
我翻了两页,再也看不下去。
不是唐蔓把话说坏了。
是我心里已经在准备撤退,还想给撤退找个特别顾家的理由。
过了很久,我去敲阳台门。
她正在晾刚洗好的围巾,没有看我。
我替她扶住晾衣架,轻声说:“我怕考不上。”
她的动作停了。
“花这么长时间,最后只考这点分。我一想到他们会说什么,就想找点别的事干。”
“他们笑你,你就回去替他们把日子接着过?”
我没答。
她转过头,眼圈有点红,语气却硬。
“你要不喜欢读了,想做项目,我不拦。可你现在连题都舍不得扔,别拿养家的话骗我,也骗你自己。”
我靠着门框,忽然鼻子一酸。
好多年了,我总拿“先挣点钱”做最稳妥的回答。
父亲需要钱是真的,弟弟需要照顾是真的。
到现在,这些理由已经没那么重,我还是不敢把“我想要”三个字放在最前面。
唐蔓走过来,把手放到我脖颈后。
我低下头,脸埋在她肩上。
“我还想考。”
声音出来时有点哑,我也顾不上体面。
“我想坐在教室里,把没听完的课听完。不是为了给谁看,我就是想。”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先考完这一回。”
第二天,我给老金回电话,谢了他的好意,明确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这脾气,认准了也好。”
我放下手机,去找林老师。
没再问还有没有希望。
我把最近两张卷子放到她面前,问:“我是不是有些基础还在装懂?”
她看我一眼,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总算肯问这个了。”
那天下午,我退回去补最不体面的部分。
很慢,像把已经搭高的架子拆开,重新检查下面的每一颗螺丝。
下课时,我没有比早上更厉害。
可第一次,463这个分数没有再让我想逃。
11
春节前,唐蔓问我今年去哪边吃年夜饭。
以前这问题用不着问。
我妈一句“家里没人”,我们就得先去老房子,等那边吃完,再到她母亲那里坐一会儿。
唐蔓总说不介意。
我也就把不介意听了好多年。
“今年先去咱妈那边。”
她抬头看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你妈每年等我们,菜都热三遍。”
“你亲妈那边呢?”
“我提前说,初一去吃午饭。”
电话打过去,母亲果然不高兴。
“团圆饭,你不回来算什么团圆?”
“蔓蔓也是你儿媳妇,她妈也盼团圆。以前去她那边都很晚,今年换一下。”
她半天不吭声,最后说随便我。
我拿着手机,差点又想补一句那我们早吃完早过去。
唐蔓站在旁边,没催。
我咽下那句话,说:“初一我带菜回来,你少做点。”
岳母廖姨知道我们要早到,一大早打了两次电话。
她年轻时摆面摊,收摊后还得给唐蔓补夜宵。
现在闺女有钱了,她还是喜欢自己买菜,挑一把葱都能跟摊主聊半天。
我们进门,她先把拖鞋推给我。
“大学生,去洗手,给我剥蒜。”
唐蔓笑她:“还没考上呢。”
“这不是提前叫叫,熟悉一下。”
廖姨从厨房探出头,看我一眼。
“听说现在读书,也挺累?”
“挺费脑子。”
“那多吃点,别跟蔓蔓学,忙起来拿饼干当饭。”
她问完就回去看锅了。
没有问读书能挣多少钱,也没有问这么大年纪图什么。
我站在水池边,捏着一瓣蒜,忽然很想多干一点。
倒不是习惯性地讨好。
是有人让我坐下吃饭,我也想让她少忙一会儿。
唐蔓过来拿碟子,我凑到她耳边。
“你们家怎么都这么会养人?”
她用肩膀碰我。
“后悔没早点上门?”
“后悔以前来晚了。”
饭吃到一半,廖姨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红包。
唐蔓立刻伸手,她拍了一下。
“有你。急什么。”
我的红包也塞得鼓鼓的。
我不敢收,她瞪我:“过年压岁钱。你要真嫌年纪大,就别拿。”
唐蔓在旁边笑,我只好接了。
里面是1000元,还有一张小纸条。
四个字,考完再说。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热得厉害。
当晚回去,我们把车停在江边,远处有人放烟花。
唐蔓靠在我肩上,掏出她自己的红包。
也是1000元,纸条写着:别老熬夜。
她不服:“她越来越偏心你了。”
我握着红包,很得意地点头。
“这回轮到我了。”
初一去老房子时,母亲在包饺子。
祁鹏也在,他的未婚妻小许坐在旁边拌馅。
店里的事过后,两人把婚期往后挪了几个月,先处理那笔支出。
小许跟我打了招呼,祁鹏没怎么说话。
我放下菜,没有问他的经营情况。
他却在我脱外套时开口:“我现在只接能做的,复杂安装跟另一家合作。”
“挺好。”
他看我一眼,像想听一句别的。
我没有趁机教训他,也没许诺往后帮忙。
饭后母亲叫我去搬阳台上的盆。
我搬完出来,看见她坐在我的书包旁。
包没打开,露出半本我带着路上看的单词册。
她说:“吃顿饭都得带着?”
“怕坐车时闲着。”
“你当年读高中,也没这么用功。”
我笑了一下:“当年不懂珍惜。”
母亲摸了摸背包上磨损的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又没不让你去。”
我心里那点火,本能地要往上蹿。
她怎么没不让。
那些拦过我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唐蔓站在门口,看见我的表情,却没有替我截断这场谈话。
我慢慢说:“你说过不让,也说过浪费钱。那些话让我挺难受的。”
母亲脸色不自在,手从书包上收回来。
“我不是怕你折腾完又难受?”
“我现在读不懂题,也难受。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认。”
她看着我,没有再说。
临走前,她把一盒饺子塞给唐蔓,说冻起来慢慢吃。
又问我:“到底几月考?”
“6月。”
她点了下头。
我没追着要一句支持。
车开出去后,唐蔓问我在想什么。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楼。
“在想,今天饺子不错。”
她转过脸,笑着看我。
有些话还没说开,有些旧账也不会因为一盒饺子就不疼。
可我已经不必等母亲先点头,才敢往前走。
12
3月,我的模拟成绩第一次过了520。
林老师把卷子还给我,没像以前一样先讲错题。
她用红笔在总分旁边画了个小圈。
“这个圈,你自己记一下。”
我盯着那点红,嘴角控制不住往上走。
高骁在旁边夸张地抽气。
“祁哥,你偷偷吃什么了?”
“饭。一天三顿,你也试试。”
他伸手拿我的卷子,边看边皱眉。
我知道他最近不太顺。
他想去南边读书,父亲却总说本地有学上就行,家里小店还等他接。
他曾经以为我比他自由,后来听我讲过退学的事,就很少再拿年龄开玩笑。
下课后,他蹲在门口,不肯回家。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考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再跟家里谈,至少有得选。”
他抬头看我。
“祁哥,我要是也跟你一样,先帮几年家里呢?”
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我不敢替他决定。
他的家境、他的父亲,都不是我当年的那一副局面。
“真缺你那几年,也得把几年说清楚。别只说先。”
我蹲下来,指着他的鞋带。
“我当年说先回家一阵,没敢问一阵有多久。后来每过一年,都更不好问。”
高骁低头,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
“那我先把这次考好。”
我点头。
周末,唐蔓陪我去见了一位老师。
就是给我写信的夏老师。
我原来读的学校在邻市,他已经退休,住在学校附近。
电话是我从原学院问到的。
刚接通时,他还叫我“小祁”,我在这头喉咙发紧,应得很慢。
见面那天,他认出我,先拍了拍我的胳膊。
“结实了。当年那么瘦。”
我笑着介绍唐蔓,他又认真跟她握手。
“你好,你好。小祁现在过得不错。”
我把那封旧信带去了。
信纸放到茶几上,夏老师看了好一会儿。
“那阵我给几个离校的孩子都写过信。后来你没回,怕你压力大,也没一直追着问。”
“去年9月我才拆开。”
他说了声“哦”,抬起眼。
我以为他会惋惜,会说早拆开就好了。
他只是把茶杯推近些。
“那现在看到了,也好。”
我望着他,眼眶一下热了。
这么多年,我在心里替老师编过无数次失望。
直到他坐在面前,我才发现,他没有把我的离开当成对谁的辜负。
我说起现在的目标,也说起自己想继续做适合老人使用的家居结构。
以前父亲在家,够个柜子、挪张椅子,都要喊人。
我能用工具改一处,却常常说不清为什么这处能改,那处改完反而不稳。
我想系统地学,知道自己的经验到底到哪里为止。
夏老师听完,没有急着夸。
“有经验,进课堂是好事。也得肯把经验放一边,从基础重新听。”
“我现在已经在补这个课了。”
我指了指自己,笑得有点苦。
他也笑。
“那还挺好,省得入学再撞一次。”
临走时,夏老师送我到楼下。
他腿脚不如以前快,唐蔓放慢步子,在后面陪着。
我站在树下,终于把压了多年的一句话说出来。
“老师,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个没坚持住的人。”
他停下,看着我。
“小祁,你那时候回家,也是坚持。”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拍拍我胳膊,接着说:“可一种坚持,不用把后面的日子全占满。”
回去的车上,我握着方向盘,眼泪忽然落下来。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由头。
只是那个20岁、在学校门口背着包转身的人,终于有人替他说了一句,他不是逃兵。
唐蔓递纸过来,手停在我臂上。
我把车靠到安全的地方停下,低着头,很久才缓过来。
她没有催。
等我抬头,她轻声说:“走吧,回家。”
这一次,我知道书还在车上。
13
5月,唐蔓比我更常失眠。
公司一个大项目到了集中交付的时候,新产品又赶着做样。
她没再来巷口接我,有时我回家,她的拖鞋还整齐地摆在门边。
我发消息问几点回来,她说很快。
很快常常是过了12点。
我起先不敢多问,怕她觉得我一闲下来就变得黏人。
后来有一晚,我起床倒水,发现她坐在厨房,面前摊着一碗已经泡胀的面。
她没哭,只是一下一下按着眼角。
我把灯打开,她吓了一跳。
“吵醒你了?”
我看着她没动几口的面,心里发紧。
“没事。”
这两个字刚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们都太熟悉这句话。
熟悉到一个人说完,另一个人就能理所当然地走开。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其实有事。你最近不太回我消息,我有点想你。”
她的手停在眼角。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偏向一边,笑得很轻。
“我还以为你复习到不用我了。”
“怎么可能。”
“你最近什么都问我方便不方便。打个电话先发消息,回家也轻手轻脚,我都不知道我们谁在备考。”
我怔了一下。
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那团面。
“我知道你怕耽误我,可你这么客气,我有时候也会不高兴。”
我把碗端起来。
“这个不能吃了。我给你煮点新的,你骂我两句,别骂面。”
她终于笑出了声。
水重新烧起来,我站在灶边,她从背后靠过来。
额头抵着我的背,不说话。
我放慢搅面的动作,等她。
“祁舟,我今天差点想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低。
我心里一沉,又没有立刻接。
“不是想反悔。就是有个客户一直说以前你在的时候多省心,我那一瞬间,真觉得要是你在就好了。”
锅里冒着热气。
我伸向旋钮的手停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她抬头看我,像已经准备好看见我难过。
我确实有一点难过。
可比难过更重的,是她终于愿意承认,支持我也有累的时候。
她不是挣了千万就没有委屈,也不是一句愿意,就能把所有麻烦抹掉。
“你当时给我打,我可能真的会去。”
她点头。
“所以我没打。我找了方敏。”
“处理了?”
“处理了。她比我想象中稳,还说我别一碰旧客户就怀念前主管。”
我没忍住笑。
唐蔓捏了捏我的腰。
“你得意什么?”
“得意我带出来的人,能教老板做事了。”
面煮好,我们重新坐下。
我给她加了一颗蛋,自己也拿了个小碗。
她吃着吃着,眼皮慢慢往下落。
“明天我想睡到九点。”
“那就睡。”
“早上有会。”
我没说我去替你开。
她想了一会儿,拿手机给同事发消息,把自己需要确认的部分交代清楚,剩下的让项目负责人主持。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动作跟我当初把售后电话转出去很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们好像都在补同一门课。
吃完她靠在椅背上,问我这回模拟怎么样。
“555。还没稳住,波动挺大。”
“那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会不会让你分心?”
“会。”
她立刻抬眼。
我握住她的手。
“但你不说,我也会惦记。我想知道你今天怎么过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翻过来,跟我扣住。
那晚我们睡得很晚,第二天也没有一切顺利。
我做题还是错,她的项目照样要催。
可她睡醒时,没再一睁眼就去摸手机。
她先搂住我,含糊地问:“几点?”
“八点四十。”
“还剩20分钟。”
我把闹钟往远处放了放。
“嗯,归你。”
14
离考试还有9天时,母亲忽然来我家。
她没提前说,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我正好上完课回来,手里还拎着打印的卷子。
她看见我,先瞄了一眼那摞纸。
“怎么天天都有新的?”
“题多,做不完。”
她没数落我,只说做不完就少做点。
我们上楼,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餐桌上。
里面是包好的饺子,还有一小盒花生。
还是那个味道。
我去厨房找位置,回来时,她正站在我的复习桌前。
桌上没有什么励志字条。
只有一本记得乱七八糟的错题本,几支用空的笔芯,一张考试安排。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天。
“这天上午也考?”
“考。”
“那你得一早起来。”
“已经按这个点起很久了。”
她把手收回来,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倒了水,坐到她对面。
母亲喝了一口,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交代事情。
我等了好一会儿,还是问:“妈,怎么了?”
她看着杯子。
“祁鹏昨晚说,装修队那边可以多给他介绍点小活,让他自己去跑。他问我能不能先别让他办酒。”
“你怎么说?”
“我说那就缓缓。小许也同意。”
我点头。
母亲抬眼看我,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才知道他能干活,挺可笑的?”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以前家里有事,你爸上。你爸倒下,你就上。你弟小,我总怕他不会,怕他吃亏。”
“我以前也不会。”
她低下头。
这次她没有用“你是哥哥”来接。
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声音。
我看着她头顶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那点积了多年的委屈,并没有立刻散。
我还记得医院走廊,记得退学前最后那顿饭,记得回家发现自己桌上摆着弟弟的新电脑。
那些东西不是她低头一次就能抹掉的。
可我也看见她在变老,看见她第一次把“怕他不会”讲出来,没再装成谁都该这么做。
她从袋子底下掏出一个信封。
“钱不多,给你买书。”
我没有接。
她急了:“不是让你给祁鹏办事,就是给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推回去。
“饺子我收。钱你留着,不用证明什么。”
母亲眼里浮起一点水光。
“我是不是说晚了?”
这句话让我的眼睛也有些发热。
我没有说不晚。
有些话确实晚了,好些年都没听见。
“你今天来,我挺高兴的。”
我只说了这个。
她慢慢点头,手又伸向那本错题本。
这次没翻,只轻轻抹了下翘起的书角。
唐蔓回来时,母亲还没走。
她站起来,像有些局促。
“蔓蔓,给你们包了点饺子。”
唐蔓看我一眼,见我没事,才笑着接话。
“正好省顿饭,妈,留下一起吃。”
吃饭时,母亲没有再提祁鹏缺多少钱。
她问唐蔓公司忙不忙,又说我晚上看书别一口气熬太久。
我咬开饺子,发现包的是韭菜鸡蛋。
我小时候爱吃这个,父亲嫌不顶饱,后来家里多数时候都包肉的。
母亲见我停筷子,问是不是咸了。
“没有,挺好。”
她悄悄松了口气。
送她下楼时,她叮嘱我考试那几天不用给她打电话,考完再说。
电梯门要合上,她又伸手挡了一下。
“祁舟。”
我抬头。
“你就去考。考成什么样,回来吃饭。”
门缓缓合上。
我站在原地,眼睛热得看不清楼层数字。
唐蔓从后面走过来,把手伸进我掌心。
我握得很紧。
她没说瞧你妈也想通了。
她知道我没有那么容易全想通。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我今天不想做新卷子了。”
“那看点错题?”
“嗯。早点睡。”
我拉着她上楼。
桌上那本起了毛边的错题本,还摊在母亲碰过的那一页。
我把它翻回前面,慢慢看了下去。
这回不是怕谁失望。
是我已经走到这里,真想好好走完。
15
6月7日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里透着一点亮光,唐蔓还在睡。
我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脸边的头发拨开。
她闭着眼,准确地抓住我的手。
“别偷跑,我也去。”
“还早。”
“早也去。”
前一晚检查过的东西,又被我从头检查了一遍。
证件、准考证、按要求准备的文具。
唐蔓把早餐放上桌,没有做什么讨彩头的花样,就是我平时吃的那几样。
她怕我紧张,自己却把鸡蛋剥破了。
我忍着笑,接过来。
“唐总,别替我考。”
她把蛋壳丢进碟子,瞪我。
“我比你当年去见我妈还紧张。”
“那次是我不紧张,你紧张。”
“因为你拎了两箱纯牛奶,进门先问我妈,要不要顺便看看厨房水压。”
我们一起笑起来。
胸口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松了点。
考点在一所中学,离家不算远。
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
家长拎着水、扇子、透明文具袋,学生低着头,嘴唇还在动。
我背着那只蓝书包走进去,好几道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一个志愿者走过来,客气地提醒:“家长先在外面等。”
我把准考证拿出来。
“我是考生。”
她愣了一瞬,立刻往旁边让。
“不好意思,入口这边。”
我说没事。
唐蔓站在我旁边,忽然把腰挺得很直。
那神气像我已经考完了,分还特别高。
我忍不住低声说:“别这么骄傲,现在还只是进去。”
她替我把衣领捋平。
“进去也值得。”
到警戒线前,我把书包交给她。
她伸手接,手指却没立刻松开我的手腕。
“祁舟,按平时来。”
“嗯。”
“不会的先跳,不许跟一道题赌气。”
“记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有很多话,最后只说:“我在外面。”
我转身,沿着入口往里走。
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她站在人群边,肩上背着我的旧包。
那个塑料小扳手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着它,心里忽然很稳。
曾经这只包是我离开学校时背的。
现在她替我接住它,我空着手,往教室走。
考场里,我的座位靠窗。
监考老师核对信息时,多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
我坐下,把文具摆好。
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我伸手摸到一半,又收回来。
不必像做售后一样,先研究这张桌子怎么修。
今天我的事,就是写卷子。
开考后,笔尖落下去,声音很清楚。
有道题我读了两遍,思路还是卡住。
熟悉的急躁涌上来,我下意识捏紧了笔。
然后看见自己指关节上的旧伤。
我想起林老师坐在旁边,一点点拆我的步骤。
也想起唐蔓说,别跟一道题赌气。
我在题号旁留了个小记号,往后写。
那一刻,居然有一点痛快。
我终于不用证明自己每一处都会,也不用替别人把全部空白填上。
把我能做的,认真做完,就够我忙的了。
上午考试结束,我走出教学楼,腿有点发僵。
门外人群一阵阵往前涌。
有孩子一出门就哭,有人已经在问答案。
唐蔓没有问。
她走过来,把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中午吃什么?”
我喝了一口,喉咙里那点干涩被冲下去。
“想吃番茄炒蛋。”
“走,给你安排。”
她说得像接了个很大的项目。
我笑着把书包接回来,发现包里多了一件干净的薄外套。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她没往我身上添焦虑,只把东西备好了。
后面几场,我也没有场场都顺。
有题写完才觉得不踏实,有单词想了半天,还是没找回来。
走出考场时,我很想跟高骁核对。
他在电话里喊了一声“祁哥”,我俩同时开口:“先别说题。”
说完都笑了。
最后一场结束,我从楼梯上往下走,脚步越来越慢。
身边的学生像一群刚放出笼子的鸟,跑着笑着,商量晚上去哪儿。
我没有跟着跑。
我一阶一阶走完,想起2013年背着包离开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也走得很慢,怕回头就舍不得。
这回慢,是因为我想把这一段记住。
唐蔓站在门口,手里没拿花。
我跟她说过,别弄得太隆重,我怕别人看。
可她看见我,还是用力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没管旁边有没有人,一把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马上搂住我的背。
“考完了?”
“考完了。”
“想哭就哭,没人认识你。”
我本来还撑得住,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睛一热。
“你认识。”
“那正好。”
她的手一下下拍在我背上。
“我认识你。我知道你今天走了多远。”
16
考完之后,我空了两天。
不是突然轻松得不知道怎么过,而是早上醒来,手还会往床头摸单词本。
唐蔓看得直笑,干脆把自行车推出来。
“祁教练,今天轮到你上课。”
她已经能稳稳骑一段,就是转弯时总想用脚刹。
我跟在旁边,故意很严肃。
“这位同学基础不牢,别着急加难度。”
她回头瞪我,差点撞上路边的树,又赶紧看路。
我笑着追过去,扶住后座。
阳光晒得后颈发热,我跑得气喘,心里却很松。
等成绩那段时间,我没有去接新项目。
我去看了母亲,陪廖姨逛了一趟市场,也把家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重新紧好。
这些事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可我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做完一件就放下,不必借着忙碌,躲开没把握的未来。
查成绩那晚,唐蔓比我早坐到电脑前。
她洗了三次手,嫌鼠标不好用,又把鼠标垫摆正。
我看着她,紧张得都想笑。
“你不是说,考多少都行?”
“行归行,我不能想你考高点?”
她把位置让给我,站在旁边,手搭着我肩膀。
平台刚开始有点卡。
我输完信息,页面转了好一会儿。
她嘴上说别急,手却一点点收紧。
成绩出来时,我先看见了最后一栏。
583。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像一下停住,又猛地撞回来。
唐蔓俯下身,凑得很近。
“是不是583?”
我点头,没能说出声音。
她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又确认了名字。
“祁舟,是你的。”
我终于笑出来,笑了一下,眼泪也出来了。
这分数不是全省前几名,不会有人拿着话筒来采访。
可我知道从348走到这里,每一页纸翻过来是什么样。
那些想逃回工作的下午,那些英语听不进去的晚上,那些做错以后还得低头再算一遍的题。
都在这里。
我站起来,抱住唐蔓,把她往上托了一下。
她吓得低叫,随即在我肩上笑个不停。
“行了,放我下来,别把准大学生腰闪了!”
我放下她,还是不肯松手。
“我考到了。”
“看见了。”
“比我想的高。”
“嗯,特别厉害。”
她这次没有打趣。
我低头看她,她眼里也有泪,亮得让我不舍得移开。
电话随后一个接一个响。
林老师先发来消息,让我确认位次,认真研究招生计划,别高兴过头随手填。
高骁考得也比预期好,已经在研究南边的学校。
他在电话里大喊:“祁哥,咱俩真能走了!”
我笑着纠正:“是去读书。”
“就是走了!”
他喊得很响,我也没有再纠正。
母亲听见分数,不知道该怎么比较,问我:“够吗?”
“还得看今年录取,但有得选了。”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又赶紧补一句:“你早点睡,别太累。”
我把电话交给唐蔓,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圈很红,看起来不怎么聪明,还在傻笑。
我没忍住,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之后几天,我们一起查学校、看专业培养安排,核对当年的招生计划和要求。
唐蔓做了张表,颜色分得比我的复习表还细。
有一所外地学校,按资料看也值得争取。
她把它圈出来,认真跟我讨论,没有假装只看得见本地。
“你要真喜欢,去看看。”
“你舍得?”
“舍不得。但我也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你按在家门口。”
我看着她,把她的手拉过来,摊在自己手心。
“江州工大的方向更合适,我也想在本地。这是我选的,不是你拦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点头。
我们没只盯着一所学校押赌注,按意愿和录取可能安排了不同梯度,也仔细看了专业要求。
提交前,我自己从头核对了一遍。
唐蔓坐在旁边,没替我点最后那个确认。
按下去时,我手心还是出了汗。
这一次,我知道未来不是一句“肯定没问题”。
它还有结果要等,有新生活要学。
但我已经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选择,亲手交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给夏老师发了成绩。
他回我:等你好消息。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跟唐蔓说:“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多好?”
“你随便点,我请。”
她立刻拿起包,故意问:“大学生现在这么有钱?”
我替她拉开门,心里那点得意完全藏不住。
“今天允许我显摆一下。”
她笑着挽住我。
“允许。”
17
7月下旬,我查到了录取结果。
江州工业大学,机械类。
我把那一行字拍下来,发给唐蔓。
她没回消息,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刚接通,就听见她那边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现在回去。”
“不急,你忙完。”
“不行,我今天就是急。”
她说完,像在跟旁边的人解释,语气里压不住笑。
“我家大学生录取了,今天剩下的事,线上找我。”
我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笑得停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去确认了一遍。
名字没错,专业没错。
真是我的。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我特意留在家里。
快递员核实身份后把东西交给我,笑着说恭喜。
我说了两遍谢谢。
门关上,我没立刻拆。
那只纸封很轻,我捧在手里,却觉得比当年搬过的那些五金箱都沉。
唐蔓从卧室出来,走到旁边。
“拆吧。”
我慢慢沿着封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通知书摊在桌上,红得很鲜亮。
我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名字。
祁舟。
这些年,很多人叫我祁哥、祁师傅、蔓蔓老公、祁鹏他哥。
我不讨厌那些称呼。
但这一刻,单独看见这个名字,还是高兴得胸口发胀。
唐蔓举起手机。
“来,拍一张。”
我坐得端正,她拍完嫌像证件照,让我笑。
“笑着呢。”
“你那个嘴角跟被人拎起来似的。”
我被她逗得没绷住,她立刻按下拍摄。
照片里,我抱着通知书,眼睛笑得眯起来。
一点也不像个稳重的32岁成年人。
我喜欢得很,直接换了头像。
方敏在工作群里看见,发了一串掌声。
老范打电话,说本来还想叫我周末喝一杯,现在得改叫升学宴。
我说吃饭行,别整那些。
唐庆的电话是晚上来的。
我看着屏幕,心里还有一点旧日的紧。
接通后,他先问学校,再问专业,最后说了一句:“是挺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嗯了一声。
他在那头咳了咳。
“你交接的那一摊,现在方敏她们管着,没出什么大乱子。”
“她们本来就能干。”
“嗯。”
又停了几秒,他说:“家里再有事,我们也不能一个劲占你的时间。你先把书读好。”
他没说早先的话不对,我也没有替他补这句。
但我听见那句“你先”,心里还是松了点。
“谢谢叔。”
祁鹏没有打电话,只发来一句:哥,恭喜。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张店门口的新照片。
没有我的海报,没有模糊的技术顾问名头。
项目范围缩小了,招牌旁贴着实际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我看了很久,回他:这张挺好。
他没有再抱怨生意小。
我也没有说往后有我。
那句话,我们两个都需要戒一阵。
8月我过了33岁生日。
唐蔓送我的不是电脑,也不是一套昂贵的学习设备。
是一只新书包,深蓝色,和旧的颜色很像。
她把那个掉漆的小扳手,从旧拉链上拆下来,挂到新的上面。
“旧包的拉链快撑不住了,别哪天书掉一地。”
我摸了摸旧包,还是舍不得扔。
“留着。”她说,“以后给我放自行车头盔。”
我笑着答应。
开学前,我们认真谈了一次以后的安排。
我问过学校住宿要求,按流程申请校外住宿。
白天的课、同学和新鲜事,我都想认真经历。
我想读书,也想回家看见她。
有晚课就提前说,周末的约会不轻易拿去补别人的急事。
家里日常支出一起承担,我从存款里付学费和自己安排的开销,其余按实际情况商量。
唐蔓听到这儿,拿过我的支出表。
她没再看那一排排数字,先看最上面的名字。
我这次写的是:我们到2030年。
她指尖在“我们”上停了一下。
“这个标题不错。”
“内容也欢迎批评。”
她把表放下,忽然坐到我腿上。
“先不批了。现在只想亲你一下。”
我抱住她,心里热得发软。
那晚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拍了另一张照片。
一边是红色的纸,一边是她趴在沙发上笑,脚尖还勾着我的拖鞋。
我没有发出去。
有些高兴,我想留在家里。
18
开学那天,唐蔓还是跟我一起去了。
我说自己能办,她说她有空。
“你不是说过,不最后通知我了?”
这话太管用,我只好把材料分她一半。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行李箱的人。
我背着新书包,她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报到材料。
负责引导的学生先问我们,是不是替孩子看路线。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
“是我来读。”
他愣了一下,立刻笑起来,帮我指了院系的位置。
这次我也笑,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
唐蔓跟着我走了几步,忽然凑近。
“你发现没有,你现在拿证件特别快。”
“熟练工了。”
办理报到时,有新同学好奇地问我工作过多久。
我照实说。
另一个人听见唐蔓叫我,顺口问是不是姐姐。
我还没开口,她先笑着把材料递过来。
“妻子。家属来送学。”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叫了声嫂子。
她应得很大方,转过头时,耳根却红了一点。
我看着她,忽然也有了点当年刚谈恋爱时的得意。
我不是独自闯进一群年轻人的世界。
我带着自己已经走过的日子来,那些辛苦和爱,都算数。
手续办完,我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她没有替我安排社团,也没要求我每天几点必须回家。
只在教学楼前停下,问我能不能拍张照。
我站在台阶上,背包带被风吹得轻轻动。
她拍完没催我下来,仰着头看我。
“祁舟,欢迎回来。”
那一瞬,我眼睛又有点热。
我往下走了两级,拉起她的手。
“也欢迎你来。”
大学生活没有因为我年纪大,就对我格外客气。
第一学期的基础课,我照样有听不懂的时候。
年轻同学操作软件快,我对着界面找半天,还会把画好的图层弄乱。
高骁去了南边,隔着手机笑我,说祁哥终于不只跟高中生较劲了。
我回他一张满是批注的作业。
他立刻发来自己的,说彼此彼此。
我们有时也聊家里。
他父亲还会催他放假回店里帮忙,可他已经会先说自己的课程安排。
我没有教他必须离家多远。
他也不再拿我的12年当作一条注定重复的路。
我在学校里认识了几位合得来的同学。
他们遇到实践问题会问我,我看不明白的计算和软件也会直接请教。
有一次小组作业,我凭经验说了个判断,讨论后才发现,条件一变,那经验就不够用了。
我把原来的想法划掉,重新写。
身边的男生看我一眼,笑着说:“祁哥,你还挺听劝。”
我也笑。
以前我靠那些经验养家,不太舍得承认它有不管用的时候。
现在它只是我的一部分。
不够,就继续学。
年底,母亲来过一次学校。
她没叫我专门回去,自己坐公交到了校门口,给我打电话。
我正好下课,带她去食堂。
她看着满屋端餐盘的人,脚步有些慢。
我给她买了份她爱吃的菜,她坐下,先问是不是花太多。
“没,正常吃饭。”
母亲点点头,拿起筷子。
我讲了两句上课的事,她不太听得懂,却没转去讲祁鹏。
吃到一半,她看着我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忽然说:“你当年给家里打电话,总说学校菜不好吃。”
“怕你觉得我在外面过得太好,不想家。”
她低下头,很久没动筷子。
我也没有再说。
后来她要回去,我送到站牌边。
车来时,她拍拍我胳膊。
“去上课吧,别为了送我又耽误。”
我看着她上车,才慢慢往回走。
有些遗憾还在,但已经不会每次都拦在校门口。
2027年1月,第一学期接近结束。
唐蔓终于敢骑自行车拐大弯了。
周末,她约我去江边试试。我收好书,没再说等把这点事做完。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骑,她在前面,我落后一点。
风吹起她外套的一角,她回头看我,脸上全是笑。
“祁同学,下学期还忙不忙?”
“忙。”
她哼了一声。
我骑近些,接着说:“周六晚上不忙。”
她笑着往前蹬了一段,停在栏杆边等我。
我下车,跟她并肩靠着。
她把手放进我的外套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课程表。
“你怎么到处带着?”
“习惯了。”
她拿出来看,指着最下面一栏。
那里写着周一上课的教室。
我说:“有空来接我?咱们去吃你说的那家面。”
她把表折好,塞回我口袋。
“行,我养的大学生,总得接两回。”
我转头看她。
她故意扬着眉,等我反驳。
我没反驳,反而笑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接完我请客。不能白养。”
她踮脚亲了我一下,风把剩下的笑声吹开。
周一上课,老师拿着名单开始点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挂在椅背上。
阳光落下来,照见那个磨掉半边漆的小扳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蔓发来的消息。
上午客户已经谈完,中午能去接你。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讲台上,老师念到我的名字。
“祁舟。”
我抬起头。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