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带我去赴她的相亲宴,进门就告诉满桌人:“戚准,我男朋友。电话里跟您说过的。”
对面的男人却给我递来一张名片。
他说,我也就只配开船,女友需要的,是能决定船怎么用的人。
宁桐把名片推回去:“他站我旁边,适合得很。”
她拿起包要走,我却叫服务员拉开窗帘。
八条游船按返港次序亮起舷灯。
我把随身的文件袋递给她,里面是整支船队的赠与方案。
那是我想了两个月才准备好的礼物。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翻过船舶清单,又翻到最后一页。
我以为她会惊喜,或怪我把事情闹得太大。
没想到,她最先问的,却是我一点也没料到的事。
1 相亲席上多一把椅子
周五傍晚,宁桐到船厂接我,抱着一只纸袋。
里面是新熨过的白衬衫。
“我妈安排了一桌饭,说请老同事。刚才才告诉我,人家的儿子也来。”
我正在洗手,指缝里还有机油。
“相亲?”
“算她临时加的节目。”
她靠在门框边,嘴角绷着。
“我跟她说了咱俩的事。她觉得没见过面,就还有商量。我想带你一起去,当面说清楚。”
我关了水,先看她的眼睛。
“是让我去,还是让我给你撑场?”
她把纸袋往我怀里一按。
“都要。你不光是个用途广泛的男朋友,还得是个活人,往那儿一坐,我妈装不了不知道。”
我被她逗笑,心里那点不舒服也散了。
宁桐有个毛病,想做的事,容易把困难估得太轻。
但她从不拿我当躲在包里的秘密。
我们在一起两年,她的手机锁屏是我穿救生衣打哈欠的照片,丑得很坦荡。
我换衬衫时,她看见了桌上的蓝色文件袋。
“这个也带?”
“本来约了明天给你的。”
“什么?”
“你先把今晚过了。”
她捏了一下我的耳朵,说我最近越来越会卖关子。
我把文件袋放进外套内袋。
里面是我独资的归汐游船公司资料,以及一份已经让律师拟好的股权赠与方案。
这件事我想了两个月。
宁桐还不知道。
临海酒店的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她母亲许惠琴,邵家母子,还有邵母的妹妹。
许惠琴看见我,笑停了一瞬。
“桐桐,怎么还带了朋友?”
宁桐把我往身侧带了带。
“戚准,我男朋友。电话里跟您说过的。”
没有一个含糊字。
我心里安定下来,把带来的茶放在许惠琴身边。
“阿姨,您好。”
服务员加了一把椅子。
邵竞坐在宁桐对面,腕表压着袖口,正翻一份项目册。
他笑着站起来,跟我握手。
“听桐桐说过,在港口工作?”
“做船务,也开船。”
“辛苦。”
他手指很凉,松得也快。
许惠琴叫人上菜,想把那阵尴尬压过去。
邵母却指着项目册,说自己儿子新做海湾光影季,正缺个懂本地的主理人。
“桐桐不是一直想做海上的生意?小竞能带她。女孩子往上走,身边的人很要紧。”
宁桐没有接册子。
“赵阿姨,工作可以另外约,我今晚来,是想请您以后别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邵竞仍笑着。
“吃顿饭而已,不至于这么严肃。你的能力我看过,海湾晚游那套方案,很漂亮。”
他把册子转向她,压着其中一页。
那页写着宁桐的名字,下面却是另一家公司替她安排的职务。
运营执行。
她做了半年,跑了二十多家商户的方案,到了这里,变成邵竞的招商附件。
“谁给你的?”她问。
许惠琴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发的。人家愿意投钱,我想着先帮你问问。”
宁桐把册子合上,递回桌心。
“那份还没谈授权。别用了。”
邵竞的笑淡了。
“宁桐,你得分清楚,创意不等于生意。有人买船、拿场地、担风险,做策划的人才能有饭吃。”
我把茶杯放下。
“她的饭,我见她自己挣过。”
他终于正眼看我。
“戚先生,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劳动者。”
这句话出来,我就知道后面没好话。
“说得直接一点,你也就只配开船。她要做项目,需要的是能决定船怎么用的人。”
他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推到我面前。
“以后缺航次,可以找我们。人得知道自己适合站在哪儿。”
宁桐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先把那张名片推回去,再拿起自己的包。
“他站我旁边,适合得很。”
邵母皱眉:“桐桐,人家是在替你考虑。”
“考虑到让我男朋友当面受气,那就不必了。”
许惠琴伸手拉她。
宁桐没有甩开,只把母亲的手慢慢放回桌边。
“妈,你要的见面,我来了。你要是还有什么想问他,回头我们单独坐。这顿饭到这里吧。”
我也站起来。
邵竞靠着椅背,脸上多了一点被冒犯后的冷。
“你现在觉得有情饮水饱。真把几条旧游船那点盘子当事业,迟早得回来找资金。”
他知道归汐。
只是没把眼前这个袖口还带一点洗不净灰痕的人,和船东连起来。
我看了一眼窗边的厚帘。
楼下就是归汐的回港航道。
“麻烦把窗帘拉开。”我对服务员说。
宁桐回头,眉头还拧着。
“戚准?”
“等一下,礼物提前给。”
2 她先问我剩下什么
玻璃外,第一条游船正在减速靠泊。
船身的橙白涂装,是宁桐挑的。
第二条跟在后面,隔着合规的距离,客舱灯一格格映进水里。
八条船分批返港,不是什么临时叫来的仪仗。
我知道今天的班表,知道它们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宁桐走到窗边,眼里的火气还没散,先数了一遍。
“第七、第八条到了?”
“前天完成交接,今天做完最后一轮人员熟悉。”
她转过脸,像要怪我瞒着她,又被我递来的文件袋打断。
“归汐全部股权的赠与方案。八条船都在这家公司名下。你有时间,找自己的律师和会计看一遍。”
邵竞的椅子动了一下。
他坐直,盯住文件袋上的公司全称。
邵母笑了两声。
“年轻人开玩笑呢吧?这么大东西,说送就送?”
我没理她。
宁桐已经抽出最上面的清单。
她知道我有归汐,知道我还有另一家合伙经营的拖轮维修公司。
可她一直以为,这八条船会跟她的项目谈合作。
没想过我会把公司的控制权交到她手里。
她翻得很快,又翻回最后一页。
“送完以后,你自己还剩多少?”
邵竞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到脸上。
我想过她会不信,会嫌我闹大,会追问这是不是求婚。
唯独没想到,第一句是问我的退路。
胸口那股被人当众衡量的火,忽然换了一种烫法。
“拖轮公司的份额、房子,还有存款,都在。归汐也预留了运营资金,不是送你八个等着还钱的壳子。”
“我要看全部资料。”
“当然。”
“你不能为了今天怄气,把自己掏空。”
我伸手替她扶住那叠纸。
“拟这份东西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今天有人请我吃饭。”
许惠琴站起身,凑近了半步。
她盯着船舶清单,嘴唇动了动。
“你不是……开船的吗?”
“是。公司也要有人开船。”
楼下第一批游客已经走上浮桥。
一个抱孩子的男人回身扶妻子,船员站在栏边提醒慢一点。
这才是我每天看惯的场面。
我不觉得丢人。
可今晚那张名片戳中了我一处旧毛病。
我不怕辛苦,怕人认定辛苦的人就该矮一截。
邵竞起身,语气恢复得很快。
“原来是戚总。归汐新购两条船,我听供应商提过。我们光影季本来也想联系你,今天真是没认出来。”
他重新伸手。
我看着那只手,没伸过去。
“你刚才认不认得我,跟你怎么说开船的人,有关系吗?”
包厢安静下来。
邵母抢着笑:“都是一家人坐着闲聊,别这么较真。”
宁桐把文件收回袋子,抱在身前。
“不是一家人。我跟戚准是,你们不是。”
她说完也觉得这句话太冲,耳根红了,手却没松。
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邵竞把手放下,声音也冷了。
“宁桐,恋爱别带到生意里。这批船如果都归你,你更该明白,北侧码头现在的客源和接驳,绕不开我们。”
“那就按生意谈。”她看着他,“先把我没授权的方案从你们册子里撤掉。”
“一个初步意向而已。”
“那我现在明确,没有意向。”
我拎起她落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一次,许惠琴没有拦。
走到门口,她叫了我一声小戚。
我回头。
她脸上那种急着替女儿挑好归宿的笃定,已经乱成了一团。
“茶……拿回去吧,今晚这顿饭,是阿姨安排得不好。”
我看了一眼茶盒。
“不用。那是见长辈的礼,跟桌上坐了谁没关系。”
电梯里只有我和宁桐。
镜面映着她抱文件袋的样子,活像抱了一只还没学会照顾的大狗。
门合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有一点。”
“就一点?”
“他把手收回去那会儿,比较多。”
她终于笑了,笑着又把脸埋到我肩上。
我闻到她发间很淡的橘子味。
“谢谢你肯来。”她小声说。
我抬手抱住她。
“下次有这种饭,提前跟我说。”
“你还来?”
“我得挑身洗得掉机油的衣服。”
她笑得肩膀直抖,过了一会儿,又直起身。
“船的事,咱们回去认真谈。我不想把你的人生,当成今晚的一句漂亮话。”
我看着她,把手掌摊开。
她没有把文件还我。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
3 不是一笔聘金
第二天上午,宁桐带着一个会计来了归汐办公室。
会计姓方,是她过去做项目时合作过的人。
我让财务老秦把资料备齐,自己去楼下买早饭。
回来时,宁桐正拿着红笔,问一笔设备尾款。
她连外套都没脱,早饭放凉了也没动。
我把热豆浆挪过去。
“不是来拆炸弹,先吃。”
“差不多。”她咬开吸管,“你扔这么大个东西,我不拆清楚,今晚还得做梦。”
方会计笑了笑,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八条船六旧两新,旧船按年检修,并不是不能用的破壳。
购船款已经结清,仍有正常应付款和日常经营成本。
老秦把工资、保险、维护安排一项项列出来,没有挑好看的说。
赠与的税务与手续问题,另外交给专业人员按实际情况处理。
我坐在窗边,第一次觉得,讲清楚有多少钱,比挣这些钱还耗精神。
宁桐在一张纸上写了很久。
中午,她让方会计先回去,自己留下来。
办公室空了,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为什么要送?”
“你想用船做事,我有。”
“那我租就行。”
我没出声。
“戚准,别给我一句好听的,把真话藏后面。”
我把她没吃完的包子盒盖好。
她这人,做事敢冲,问起感情却很凶,像怕谁拿次品糊弄她。
“今年春天,你那套试走计划,不是被我往后挪了两个月吗?”
她点头。
那时两条旧船检修,另外几条被我临时调去接整团客。
宁桐准备很久的本地夜游试走,只能反复改期。
她嘴上说没事,最后却独自在西栈边上,陪六个已经赶来的老人坐到天黑。
我下班去接她时,她还在跟人解释下次一定有船。
“我那天站在后面,听你道了七遍歉。”我说。
她手指蜷起来。
“那不是你的错,你事先就说过有调度风险。”
“对,我没违约。我只是想,看见大单就先接,把你的事往后挪,太顺手了。”
我做生意这些年,很习惯算哪边更值。
船是我的,我觉得自己总能安排,安排不好还能哄。
可她在岸上等的那一晚,是我一句以后再说就压过去的。
那之后,我开始想把归汐单独交出去。
不是只给她一个随时能被我收回的职位。
宁桐安静了很久。
“你也会怕我做砸。”
“怕。送完也怕。”
“会不会插手?”
“我肯定有意见。听不听由你。”
她抬眼看我。
“我要是一直不跟你结婚呢?”
我原本搭在桌边的手,顿了一下。
这问题扎得挺准。
我当然想跟她结婚,想得连厨房该留几组插座都盘算过。
我不是什么对回报毫无念头的圣人。
“会难受。”我说,“但不能把难受写成一条收船的理由。”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
上面列的是她自己的收入、存款,还有一间能卖掉的小公寓。
“我拿不出等价的东西。”
“我没找你换。”
“我知道。但我不想以后每回跟你吵架,都先想想自己收过什么。”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直用力捏着笔。
我怕她做事没有底气,她怕接受以后,自己说话没了底气。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那就等。看完账,想明白,再决定。今天不签。”
她盯着我,慢慢松了手。
“你不会觉得我矫情?”
“会觉得你慎重。还有,包子是真的凉了。”
她抓起来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我给她递豆浆,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这几天,你陪我再走一趟西栈。”
“做什么?”
“看看我到底想用这八条船,接谁回来。”
4 她家那双旧胶鞋
周日下午,许惠琴打来电话,请我去家里吃饭。
宁桐在旁边听,嘴巴动了动,没替我回答。
我答应了。
去之前,我换了鞋,又被她拦住。
“穿平时那双就行,别磨脚。”
我嘴上答应,临出门还是挑了那双新鞋。
“第一次去你家。”
“你前天已经把我家最难哄的那个吓过一回了。”
她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许惠琴住老小区,楼梯窄,墙根搁着一双灰黑色胶鞋。
宁桐父亲宁立年正扶着门框擦鞋底。
他左腿弯得不太利索,听见脚步,侧过右耳。
“戚准?上来,别让丫头提那么多。”
我手上只有一袋水果,宁桐提着她爸点名要的鱼丸。
她不满:“爸,我也不是纸糊的。”
“纸糊的没你这么能跑。”
他笑起来,眼尾挤着细纹。
许惠琴在厨房里切姜,一刀一刀,切得很慢。
饭桌上,她没提邵竞,只一个劲给我夹菜。
夹到第三次,我把碗往前挪了挪。
“阿姨,够了,您有话可以直接说。”
宁桐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许惠琴瞪她,又看向我。
“我确实不知道你有这么多船。桐桐每次都说,你在港口忙,忙到半夜。我……”
她停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
“我怕她以后过我这样的日子。”
宁立年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年轻时在渡船上干活,后来一次靠泊事故伤了腿,左耳听力也坏了。
后面的十几年,改去客运站做杂活。
许惠琴在售票口站了大半辈子,最怕的是电话夜里响。
“我不是嫌开船丢人。”她看着我,“可我看见她等你消息,就想起我当年。邵家这些年条件稳,人家孩子坐办公室,我就想得多了。”
宁桐没有立刻回嘴。
她拿起公筷,把鱼肚上那块软肉夹到父亲碗里。
我也慢慢放下筷子。
“您怕的,我明白。但有船跟我开不开船,是两回事。我以后还会去驾驶台,也会忙,也可能让她担心。”
许惠琴脸色紧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能答应按规定做事,能停的时候不逞强,尽量把消息交代清楚。保证一辈子没风险的话,我不敢讲。”
桌上只剩电饭锅保温时的轻响。
我其实能说得漂亮一点。
可吃着她做的饭,拿一句空保证骗她放松,我下不了嘴。
宁立年忽然笑了。
“这话像干活的人说的。”
他抬起左腿,敲敲膝盖。
“当年我出事,是船上那套做法有毛病。不能因为我伤过,就让所有人都离水远点。”
许惠琴低声说:“我知道,知道跟不怕,能一样?”
“那就慢慢怕。”宁立年说,“别替她挑个连她男人都不尊重的人,叫她安心。”
宁桐眼睛一下红了。
她父亲不爱讲长篇道理,说完就夹起鱼肉,像刚才只是问了句汤咸不咸。
吃过饭,他拿出一只坏了扣子的工具包,让我帮忙看。
其实包里工具分得很齐,只是找个机会叫我坐近。
“船给桐桐,想好了?”
“还没最终办,她在看资料。”
“你心里想好没?”
我点头。
他把一枚旧铜扣放到我手上。
“那别送完了,又天天想她得怎么用。年轻时候我攒钱给惠琴买缝纫机,后来总嫌她做别人衣服收少了。她气得把机罩扣上,三个月不给我补袜子。”
我忍不住笑。
宁立年瞥了厨房一眼,压低声音。
“东西送出去容易,管住自己的嘴难。”
我把扣子重新装牢,认真记住了。
走的时候,许惠琴递来两盒鱼丸。
她看着宁桐,最后又转向我。
“下回来,别挑这双鞋。刚才进门我就看你磨后脚跟。”
我愣了一下。
她蹲不下去,只伸手指了指鞋帮。
“在海边讨生活的人,走路都硬。别学老宁,疼了也不说。”
下楼后,宁桐忽然站到我面前。
“给我看。”
“真没事。”
“戚准。”
她一叫全名,我就知道躲不过。
我扶着栏杆抬脚,她看见袜子上的红印,眉心立刻皱起来。
小区门口药店亮着灯。
她把两盒鱼丸全塞给我,转身跑了进去。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今晚见长辈这件事,终于从一场证明,变成了有人留我吃饭。
5 八条船,我接了
那周三,宁桐带我去了西栈。
这里曾是老渡口,后来跨海大桥通了,客运迁走,剩下一栋两层小楼。
临水的一侧改成游览码头,去年才修过护栏。
岸上新刷的漆很白,楼里的旧价目表却还没拆。
宁桐指着玻璃后面两个褪色的字。
“晚班。小时候我认得最早的两个字。”
她父母换班时间不一样,她放学就来这里写作业。
父亲上岸,背起她,母亲跟在后面数第二天的零钱。
“后来大家说,这地方没用了。”
她把卷起的路线图铺到长椅上,用手机压住一角。
图上没有高价包船,没有香槟和舞台。
只是从西栈出发,绕海湾一圈,日落前后两班。
票价普通人带一家出来,也不用咬牙。
靠岸的商户是鱼丸店、修相机的小铺和做鱼灯的老人。
宁桐不是想把渡口原封不动搬回来。
她想让那些离水很近、却已经很多年没坐过船的人,再有个肯花钱来的理由。
“我知道不能靠情怀发工资。”她拍了拍另一份表,“团客照做,包船照接。常规航次撑住底,晚游只占一部分时段,卖不出去就调整。”
风把她的头发吹进嘴角。
她烦躁地拨开,继续说餐饮分成和淡季安排。
我听着听着,突然想亲她。
一个人把喜欢的事算到每张票该留多少钱维护设备,比只说梦想的时候更让我心动。
我伸手,她以为我要拿图,递给我。
我捏住她的手指。
“你确定要在这儿讲到天黑?”
她反应过来,耳朵红了。
“你来不是听汇报的?”
“我已经听进去,还听出别的想法了。”
她瞪我一眼,自己靠过来,飞快亲了我一下。
我刚想追,她用图纸挡住我的脸。
“先谈正事,戚老板。”
第二天,归汐开了一次员工会。
不是宣布老板娘来玩票,是把赠与计划、后续管理与员工关心的事讲清楚。
宁桐过去帮公司做过半年产品,大家认识她,却不等于愿意立刻把饭碗交给她。
老船长周叔先问:“船况整改的钱,会不会往别处挪?”
宁桐把预算表放到他面前。
“不会。安全和维护的钱先留,营销有多少再花多少。哪个航次不具备开航条件,由船长按规定判断,我不能拿卖出去的票压您。”
周叔点头,又问工资。
她没有急着画大饼,只说现有劳动关系和发薪安排照常,后续调整提前说。
一个年轻船员阿飞问:“那戚哥以后算什么?”
这次大家都看我。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拖轮那边我照常做。归汐需要我,可以按职责聘我。我有资格的岗位才上,不是站哪儿都能发号施令。”
阿飞憋了半天,没忍住笑。
“以后得喊宁总了?”
宁桐看他一眼。
“喊名字也行,干错活别指望少挨骂。”
会议室笑起来,紧绷的气才松了。
散会后,周叔把我留住。
“真舍得?”
我站到窗前,往下看。
宁桐正蹲在廊道里,问保洁阿姨储物柜够不够用。
她膝盖顶着文件夹,听得很认真。
“舍不得乱用,舍得她用。”我说。
手续和账务核实又花了一段时间。
宁桐没有因为受赠就省掉自己该弄清楚的环节。
我也没有拿一张签字纸,假装完成所有交接。
正式签相关文件那天,她带来一只旧饼干盒。
盒里是两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船票。
那次她替一群孩子订船,我忙着处理故障,忘了吃午饭。
她站在驾驶台外,举着一个饭团问,船长接受投喂吗。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说话欠得很可爱。
她把票放到文件旁。
“八条船,我接。但你这个人,我没打算雇。”
我抬眼看她。
“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跟你有几条船,是两件我都很认真的事。”
她一字一句说得慢,眼睛却亮。
我拿起笔,手指竟有点不稳。
“那以后吵架,能不能少叫两遍全名?”
“看你表现。”
她签下名字,回手勾住我的小指。
那一刻,没有人鼓掌。
只有老秦在旁边翻资料,提醒我们还有下一页。
我却觉得,比窗外八条船同时亮灯还痛快。
6 他收走了一条上岸的路
邵竞正式联系我,是签完文件三天后。
那时股权变更等事项正依程序办理,宁桐已经接手日常管理。
他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
“戚总,私人误会归私人误会。光影季的合作,还是可以坐下来。”
我按了免提,让宁桐听。
“找她谈。归汐现在是她决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别意气用事。北侧集散点由我们运营,酒店和旅行社也已经做了联动。她要卖票,总得有客人上船。”
宁桐接过手机。
“邵总,你提的全年独家销售,我不同意。旺季锁死低价,淡季风险归船方,跟我们原先谈的单季合作不一样。”
“你想要码头时段,得给我相应的保障。”
“那就缩短排他期限,写清最低采购量。”
他没有答应。
两个人谈了近二十分钟,谁也没喊。
比起饭桌上的奚落,这次他拿出的东西更实在。
北侧游览码头紧靠新酒店区,是游客最方便的上船点。
归汐的日常母港在南坞,安全、有长期泊位,却离集中客源远。
原来谈的是光影季期间使用北侧几个时段,还没有签成正式合同。
邵竞有权不谈。
他也确实把这点筹码抓得很紧。
下午,书面邮件到了。
合作条件不变,若不能接受,原先预留的临时时段另行安排。
宁桐看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可到了傍晚,她一个人坐在售票小屋里,盯着那张路线图。
西栈的固定游览泊位,管理方正在征集下一期运营方案。
她早递过材料,但开放时间还没到,能否拿到也不确定。
北侧原本是过渡,也是光影季最有把握的一块收入。
现在这条路,被抽走了。
我推门进去,她立刻关掉了手机上的计算器。
“又没亏钱,不用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像要拆别人家码头。”
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当然只是脑子里。
“接驳车多租几台,从南坞走。”
“可以接一部分。但来回时间长,票价又低,车费不能不算。”
“我这边先垫。”
宁桐把路线图卷起来。
“你一垫,我这份账就永远算不准。”
我喉咙一堵。
明明是想帮她,被挡回来,心里仍不太好受。
我按住桌边,尽量放平声音。
“那先把开幕推迟,别硬撑。”
她看向窗外停着的船。
八条船不是奖杯,靠着也要支出。
新添的两条,本来就是为今年的客流准备的。
我懂她为什么着急。
“我可以改,不代表他一句话,我就得把所有人带回去等。”
她说这句时,手背绷出细细的筋。
我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刚把船交给她,转头就坐在这里,替她决定该退到哪一步。
可看她硬撑,我又做不到转身。
屋外,阿飞正扶着游客下船。
一个小孩跑得太快,他弯腰挡了一下,再笑着指引家长。
宁桐看着那边,低声说:“我不是非得争这口气。我答应过他们,接了以后,得让船好好跑。”
我没再劝。
那晚她忙到十点,我陪她把第二天的客流重新排完。
临走前,我还是给一个做商业地产的朋友发了消息。
问他海湾附近,有没有能长期使用的临水场地。
我以为这只是多备一条路。
没想到,那条消息很快把我们也绊了一跤。
7 我也有一句难听的话
朋友带来的消息很好听。
东岸有个闲置会所,临水、有车位,业主急着出手。
照片里,露台一直伸到海边,像现成的上船口。
我让他先帮忙留着,付了一笔意向金。
第二天宁桐知道时,我正在看图。
她先问了位置,再问一句:“能靠客船吗?”
我翻到后面。
资料写的是临水景观平台。
没有客运靠泊设施。
她没有发脾气,给管理方打了电话,问完,把手机轻轻放下。
“改成上船点不是搭块板。需要的条件,这里有几项根本不具备。你买下来,也得先当饭店用。”
我脸上发热。
平时做船务,我最知道这些事。
偏偏那阵子憋着一股火,脑子只盯着临水两个字。
朋友也说留场地,不是保证能开航。
错在我自己。
意向金按约能退一部分,仍有一笔前期费用拿不回来。
宁桐把资料合上。
“幸好还没签后面的。”
“损失我自己承担。”
“我不是说谁出钱。”
她声音终于提起来。
“你昨晚还陪我算账,今天就绕过去替我找好了退路。你想过我会不会用,还是只想让邵竞看看,你掏得起?”
这句话正戳在我的火头上。
“我掏得起,你用不上,也不用说得像我在害你。”
她脸一下白了。
我说出口就后悔。
可那一秒,自尊心仍梗着喉咙,不肯让路。
宁桐看着我,慢慢点头。
“对,你掏得起。”
她把桌上几份文件按齐,抱在胸前。
“所以我说不想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门关得不重。
我站在原地,耳边却像被砸了一下。
我给了她船,就以为自己帮忙时,每一分着急都理应被理解。
那跟我先前答应她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下午我去处理退款,没有把责任推给朋友。
钱的损失落下来,倒让我清醒了。
我在南坞等到天黑,宁桐没回办公室。
周叔路过,问我是不是吃坏东西,脸色那么难看。
我说吵架了。
他把工作日志夹在腋下。
“谁的错?”
“我的。”
“那你在这里装成块礁石,能让人少生气?”
我给宁桐打电话,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发来消息,在西栈,跟附近店主商量接驳。
我买了两份热粥,坐车过去。
她在小楼外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
我站在灯下,先开了口。
“我退了,会损失一笔前期费。我冲动,没查清楚,跟你没有关系。”
她没抬头。
“还有呢?”
“那句掏得起,难听,是我说错了。”
海风把粥袋吹得轻响。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看你愁,就想赶快解决。又觉得他凭什么卡着你,想砸个东西给他看。我有帮你的心,也有自己要争的脸。”
她眼睛红着,仍然盯住我。
“我不是你的脸。”
“我知道。是今天才真的知道。”
她转开头,拿手背按了按眼角。
我没伸手搂她,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很久,她拿走一碗粥。
“以后涉及归汐的事,先问我。别让我最后一个才知道,哪怕你觉得一定有用。”
“好。”
“我也不该一上来就断定你是为了怄气。可你那句话,我听了真的很疼。”
我低下头。
她给过我太多好脸色,以至于我差点忘了,我也能伤她。
那晚两个人坐在灯下喝粥,没有立刻和好如初。
回去时,她还走在我前面。
到台阶边,手却向后伸了伸。
我握住了。
她没回头,只说:“明早七点,陪我去一趟早市。不要带支票,带腿。”
8 西栈最早的一盏灯
早市的人,比我想的多。
卖菜车、送鱼丸的电动车、推着孙子的老人,把西栈后面那条窄街挤得热气腾腾。
宁桐拖着我,挨家打招呼。
她不是临时来求帮忙的。
一条街里有一半店主,早就看过她的路线图。
做鱼灯的傅姨冲她招手。
“你那晚班船,真能开?”
“在争取。今天想听听,大家愿不愿意一起做。”
傅姨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个送船的小伙子?”
我下意识站直。
她却笑着指了指门口一捆竹篾。
“来得好,帮我抬里头去,别挡路。”
我抬完东西,宁桐正趴在柜台上,跟她算一场鱼灯体验该留多少材料费。
不是请店家友情出力,也不是张口就许一片繁华。
每家做什么、最多接多少客人、客人不来怎么办,她都问。
到鱼丸店,老板老温给我们端了两碗热汤。
“原先北边有大酒店,客人都坐车过去。你们这边能来人,我愿意晚关一小时。但停车别堵我卸货口。”
宁桐当场在图上划掉一个位置。
我看着她涂改,才发现她已经吃过多少次闭门羹。
路线不是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这么一点点问出来的。
离开早市,她带我走到西栈码头的公告栏。
新一期运营方案的公开征集日期,清清楚楚贴在上面。
“我上个月递了意向材料,接下来按公告提交完整方案。不是谁说能给,就能给。”
她指着那栋旧楼。
“这里的游览泊位本来就有,但配套要自己做。厕所、候船、散场,样样都得出钱,还得照顾附近人生活。”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窗里贴着一张纸,写着居民意见收集时间。
下午那场会,我也去了。
主持的是场地管理方的工作人员,不替任何一家打包票。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先发言。
她不反对游船,只怕车停满门口,救护车都进不来。
卖水果的大哥怕游客看完灯就走,垃圾却留给他扫。
宁桐一条条记下来,没有急着说能解决。
轮到我时,前排一个男人认出了我。
“你们是不是觉得,买几条船,岸上就都得给你们让路?”
我原本准备好的客流介绍,忽然讲不下去。
搁在以前,我也许会说,做起来大家都能受益。
可谁先承担不方便,谁就有资格先问。
“不是。”我把稿子折起来,“今天先听您说。答应不了的,我们回去改,不能拿还没挣到的钱,叫您先忍。”
宁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松了一点。
会议结束时,我们只得到一份厚厚的意见记录。
没有掌声,也没谁把码头钥匙交来。
可出去以后,傅姨把门口亮着的小灯摘下来,塞给宁桐。
是一盏做样品的橙色鱼灯,灯肚上画着歪歪的小窗。
“拿着。你们开成那天,我再做一串。”
宁桐站在台阶上,伸指拨了拨鱼尾。
“我还没赢呢。”
“我又没叫你拿了不还。做不成,把灯退我。”
老太太嘴硬,眼睛却笑着。
我替宁桐把灯挂到包带上。
回程时,她终于肯把脑袋靠在我肩上。
“今天你没乱答应,表现可以。”
我低头看她。
“那昨晚扣的分,能回来一点吗?”
“先还两分。”
“总共扣了多少?”
她闭着眼,嘴角动了动。
“你猜。”
我握着她的手,没再问。
公交车沿着海湾慢慢开,傍晚的阳光落在水面上。
我开始明白,她想要的那条航线,为什么不能只用一张支票买出来。
9 旧船账上的红字
宁桐把新方案送出去的当天,两个团客订单暂缓了。
接着,合作过的旅行社经理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标题是归汐风险提示。
八条船里,有两条的照片被圈红,下面写着曾存在抵押登记。
另一行更扎眼:近期突然变更股东,疑似向无经验个人转移高额债务。
最下方提醒,不建议提前支付采购款。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旧船确实办过贷款。
贷款早已还清,相应抵押登记也已注销。
把曾经两个字留下,把后面这一截截掉,图就成了另一回事。
宁桐坐在对面,看完没吭声。
她点开旅行社的对话框,把对方的问题一条条复制下来。
“我去要原件。”我说。
“别在群里骂。”
“我知道。”
可我声音已经发硬。
以前做船,挨过价钱,受过刁难,没像这次这么想掀桌。
他们把她认真看过、认真接下的一份心意,写成了一个蠢姑娘背债的笑话。
我能忍别人觉得我粗,不太能忍这件事。
下午,我去见那位经理。
他没有跟我绕弯,把收到的整份材料转给我。
材料来自澜庭的渠道人员,用于劝合作旅行社改选光影季套餐。
里面多数内容只是对比码头位置、价格、配套。
偏偏那两页,把未更新的记录和猜测摆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们未必有问题。”经理说,“但我是带人上船的。出了事,不能说听戚老板讲过没问题。”
“你问得对。”
我当着他的面给老秦打电话,约他第二天到公司看原始资料。
澄清不是冲着他去。
他只是第一个把东西递给我的人。
从旅行社出来,许惠琴的电话响了。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债,没跟桐桐说?”
我站在路边,没立刻回答。
她急了:“我不是要盘问,我听人说……”
“听邵家说的?”
电话静下来。
我闭了一下眼。
“阿姨,我可以解释。但您先告诉我,您打这通电话前,问过桐桐没有?”
她声音低了。
“她会向着你。”
这五个字,把我噎得说不出话。
宁桐肯信我,到了别人嘴里,竟成了她的话不能听的理由。
我攥着手机,站在红灯下,嗓子有些发干。
“那我解释,也会向着我自己。您要看材料,明天可以来。可不能因为她选我,就连她判断的资格也一并拿走。”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晚回办公室,我迟了半小时。
宁桐坐在台阶上等我,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她也给我打了。被我说了一顿,正跟我爸抱怨,养了个胳膊肘拐出门的。”
她往旁边挪,给我留出位置。
我坐下,掰开筷子,发现夹不住那块鱼。
不是手抖,是心里那股气一直没下去。
宁桐从我手里拿走筷子,把鱼夹好,放回饭盒。
“我刚跟我妈说,我不是因为收了船才信你。我信过那个蹲在机舱边,忙得顾不上吃饭,还记得替孩子留好靠窗位置的人。”
她停了一下。
“所以也别为了给我争气,把自己气坏。”
我把饭盒放到膝上,抬手搂住她。
她没有再讲道理,任我抱着。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听见她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在颈侧。
“我真想让他当面把话吃回去。”我说。
“那就让他吃。”
她抬头,眼圈也红。
“别光咱俩躲这里生气。”
10 这回请你坐在岸上听
第二天下午,归汐开了一场小型业务说明会。
到场的是几家渠道客户、合作商户和员工代表。
我也把正式的澄清函送给了澜庭,要求对方停止转发失实内容,向已收材料的合作方更正。
邵竞来了。
他带一名负责渠道的经理,脸色谈不上好看。
许惠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迟迟没往里走。
宁桐看见她,只说了句:“妈,留了椅子。”
她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挨着女儿。
老秦先解释涉及经营的问题。
注销的抵押登记、正常应付款、股权变更进展,都有相应资料供客户核验。
敏感财务信息没有满屋乱发,而是按合理范围提供给需要审查的人。
这些纸不漂亮,但比一百句我有钱可靠。
旅行社经理翻完,对宁桐说:“我们暂缓的那单,继续走。”
后排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
邵竞这时开口。
“风控材料列的是风险,不是结论。市场合作谨慎一点,无可厚非。”
我从袋里拿出那两页,放到桌上。
“谨慎应该补齐信息。贷款已经结清,写成疑似转移高额债务,你们查过吗?”
渠道经理看了一眼邵竞。
“版本没及时更新,我们可以调整。”
“那就向收到的人更新。不是把我们叫去私下喝杯茶,事情就算过。”
邵竞看着我,唇角抿紧。
会场里没有人接话。
我忽然想起那张推到我面前的名片。
他当时多从容,仿佛一张薄纸就能替我定价。
现在轮到他坐着,听我把每个字说清楚。
宁桐接着打开自己的产品图。
“经营上的事,大家可以继续问。船什么时候维护,谁负责,哪条线路能开,我们都答。至于我有没有经验,可以看我的方案,看交付结果。”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是早市的巷口和西栈外的长椅。
傅姨在下面补了一句:“接人不能堵我们街,姑娘答应了,这条写得明白。”
几个人笑了。
气氛缓过来,问题也开始具体。
谁来做岸上接驳,天气不好如何退票,团客餐食怎么安排。
宁桐不急着说都能做,不能做的,当场划掉。
邵竞的项目更大、包装更好看,摆在那儿仍有吸引力。
可归汐不再是那份材料里随时会倒的空壳。
说明会结束,邵竞叫住我。
“戚准,你非得当众给我难堪?”
我收起桌上的纸。
“今天讨论的是你发出去的东西。你觉得这叫难堪,倒是知道那些字会伤人。”
他的脸绷住。
旁边的渠道经理把文件收进包里,没敢抬头。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有一小块落了地。
走廊里,许惠琴把我拦下来。
她没有先说自己也是为女儿好。
“我昨天那话,说错了。”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双手空着,反倒局促起来。
“你叫我先问桐桐,是对的。我老觉得她还小,怕她被骗,就只听我愿意听的人。”
宁桐站在几步外,没有过来替她缓和。
我也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有些话落下来,不能靠一句客气,假装没疼过。
“阿姨,以后别再这样了。”我说。
她点头,眼眶发红。
“好。”
临走时,她走到女儿面前,想碰一下她的手,又停住。
宁桐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把手递过去。
母女两个谁也没笑。
但那只手没有很快松开。
那晚,澜庭向原收件渠道补发了更正说明,撤去债务转移的判断。
邵竞没有向我道歉。
他另做了一份报价,把光影季游船套餐的价格压了下来。
我看完,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他终于把我和宁桐,都当成了要认真应付的对手。
11 四百张票,先退
西栈的结果还没出来,宁桐先从南坞推出了周末体验。
走现有获准运营的海湾游览线路,增加岸上接驳,把鱼灯体验放在候船区。
没有把尚未拿到的场地,印成已经到手的承诺。
第一批四百张票,分在两天不同航次。
售票页面亮起第一个已支付时,她拿手机撞我的胳膊。
“看见没,不是只有你觉得我能干。”
我笑着拿开她杯边的文件。
“嗯,先把水喝了,宁总。”
到了周三,海上的天气预报变了。
最初看着还远的热带气旋,路径逐渐偏向这片海湾。
我们开碰头会,周叔说了船舶和航区情况。
还不到最强风雨的时候,游客却已经开始问,周末会不会照常。
有旅行社建议先别急,等正式禁限航要求下来再通知。
票卖得太早,退得太早,后面再想把人拉回来就难了。
宁桐捏着笔,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
船队刚交出去,我比任何人都盼她顺利。
也正因为这样,那些已经做好的灯、租来的设备、排好班的人,压得我一时不想先说那个停字。
我拿起天气资料,看了很久。
周叔忽然问:“戚准,你要是这班船的船长,怎么定?”
我手里的纸停住。
驾驶台上没有营销预算。
不能明知道有明显的不确定,还等客人拖着行李到了岸边,再告诉他们回去。
“先把这批体验停了。”我说,“不赌周末那个空当。船队按防台安排,具体开航严格执行管理要求和自查。”
宁桐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这个意见。”
她打开电脑,自己打退票通知。
不是不可抗力一行字甩过去。
已付费用原路退,愿意改期的另行确认,别让人误以为只有保留名额这一种选项。
客服小姑娘问:“那已经准备的礼品怎么办?”
宁桐看着桌边那一堆橙色鱼灯。
“留着。鱼不吃饭,等得起。”
几个人被她说笑,笑完,又开始忙。
我陪她接电话。
一个外地来的爸爸很生气,说酒店订好了,孩子等了半个月。
我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等他说完,告诉他可协助联系酒店沟通,也提供已核实开放的岸上活动信息,但船班先退。
他最后骂了一句折腾,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心里难受得像咽了沙。
宁桐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旁边。
“你是不是觉得,没让我第一回开门就热闹起来,特别没面子?”
她太懂我,懂得让我烦。
我靠回椅背,承认了。
“有点。给船给得挺大方,到头来连个周末都保不住。”
她拖把椅子坐到我身边,膝盖碰着我的。
“我收的是能好好开的船,不是永远晴天的天气。”
我转头看她。
“你少替我给自己加本事,我没要求那么多。”
她说着,把手掌盖在我的工作本上。
有一瞬间,我想把她搂过来,不管屋里还有多少人。
最后只握住她的手,握得有点重。
下午,邵竞发来了一个新的合作方案。
澜庭将海上体验改为岸上室内展,邀请归汐做联名露出,但使用他的总品牌。
条件比先前缓和,也确实能补一部分宣传损失。
宁桐看完,说谢谢,这次不参加。
“有别的安排?”他问。
“员工先完成防台,剩下的时间休息。联名展的交付我们赶不上,不想再承诺。”
他沉默片刻,没再劝。
挂掉电话,她把那份损失表递给我看。
有些钱退不回来,是实打实的损失。
“心疼。”她直说。
我点头。
她却笑着踢了踢我的鞋尖。
“但今天你比送船那天,更像我挑中的人。”
12 那只不肯松开的手
风雨来前,南坞的声音全变了。
平时是广播、游客笑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那天只有紧促的脚步、物资车倒车声,以及一遍遍核对人员的应答。
归汐按防台安排停航,船舶有序进入指定避风位置。
周叔负责公司这边的组织,我受他邀请,和拖轮公司几名同事过来协助。
谁负责哪块区域,什么时候撤离,都先交代好。
宁桐没被我塞回家。
她在岸上办公室核对人和物资,给结束工作的同事安排返程。
她不懂的部分问周叔,不拿老板身份插进专业判断。
傍晚,一段备用缆绳在搬运时卡住了铁栏。
我俯身去解,旁边同事同时停下,确认没有受力才继续。
铁丝边缘还是刮破了我的掌根。
伤口不深,血却渗得快。
我拿纱布压住,准备等这边交接完再处理。
宁桐赶过来时,先看见我握紧的左手。
“怎么了?”
“蹭了一下。”
她没接我轻描淡写的语气,转头问现场负责的人。
确认剩余工作有人接替,才拉我进办公室。
门一关,她的脸绷得很难看。
我把手摊开,还想说真不严重。
她拿出急救包,手指却在开扣时滑了一下。
我剩下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伤是小伤,吓着她却不是假的。
她低着头,清理时动作放得很轻。
窗外一阵急雨打到玻璃上,密得看不见远处的灯。
“疼就说。”
“不怎么疼。”
她抬眼看我。
我改口:“碰到有一点。”
她这才继续。
处理完,按需要安排后续医疗处置,她把用过的东西收好,蹲在我腿边,半晌没起来。
我用没伤的手摸摸她的头发。
“今天是我不该瞒。”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吓我。”
她声音很低。
“但你每回都觉得,自己忍一下,就不给别人添事。对你是一下,对我不是。”
我忽然想起宁立年那双旧胶鞋。
很多男人最擅长的不是扛疼,是把别人担心的入口堵死。
我以前还拿这当体贴。
办公室门被敲响,许惠琴提着保温桶站在外面。
她给附近独居老人送过饭,听宁立年说我们还在南坞,绕路带了几份热粥。
看见我的手,她先吸了一口气。
宁桐站起来。
我以为母女又要为开船这回事争起来。
许惠琴却只问:“都处理过了?该去医院就去,别嫌麻烦。”
我点头,说已经安排。
她打开保温桶,盛粥的时候,手背也有点抖。
“听你们说停航,客人都退了,我就没那么慌。知道你们不是图个逞能的人。”
她把一碗推给我,又给宁桐一碗。
“人回来,船也停稳了,就吃口热的。”
那晚我们没有守在风雨里当英雄。
人员按安排撤离,必要值守按规定执行。
我和宁桐去了提前联系的住处,听了一夜雨声。
凌晨两点,管理群报了人员平安、船舶状态正常。
她看完消息,才慢慢睡着。
睡到一半,还伸手摸我的左手,像怕碰疼,又只是虚虚搭着。
我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很想马上娶她。
不是因为怕失去,急着把关系钉牢。
是想以后那些她不肯独自睡的夜里,我都能醒着答应一声。
第二天,最强的风雨过去。
归汐的船舶情况按程序检查,尚不能立即恢复所有航次。
西栈管理方也发来通知。
岸上一处候船附属设施受损,相关区域需检查修复,运营方案的后续安排顺延。
宁桐看完,坐在床边没动。
她包上的鱼灯压在身下,橙色纸鳞皱了一块。
我起身,替她轻轻拨出来。
她忽然攥住我的右手。
“我知道要等。”
她低着头,眼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可我真的,很想开成。”
13 我想要你替我心疼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宁桐哭得那么不讲道理。
她没有骂天气,也没怪任何人,只一遍遍说,快开成了。
我坐到她身边,没有告诉她以后还有机会。
这句话太省事,省得像随手抹掉她这些天的熬夜。
她抓着我的衣服哭了一阵,忽然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又没破产,船还在,工资也发得出。”
“我觉得你是真喜欢。”
她的嘴唇抖了抖,又哭了。
我把她抱紧,心里也疼。
我以前以为,最好的安慰是赶紧拿出解决办法。
如今才发现,她有时候只是想让我承认,这一跤摔得很疼,不用马上站得好看。
等她平静下来,我们回了公司。
宁桐把体验项目的损失单独列了账,没有拿正常经营的收入遮过去。
损失不至于拖垮归汐,却足够让新项目重做预算。
周叔看完,说可以取消原定的员工聚餐。
阿飞也接话:“等挣钱再吃嘛,饭又不会跑。”
宁桐没答应。
她把聚餐规格减了,时间往后移,却没有把已做工作的加班费用和应有支出算成大家的奉献。
“我做老板的第一回摔跤,不能从你们饭碗里找平。”
说这话时,她眼睛还肿着。
阿飞没再笑,拿过一捆待整理的救生衣,转身干活去了。
我站在门外,没打断她。
午后,邵竞约我们到澜庭办公室。
这回不是相亲,是一份很规整的商业方案。
他愿意给归汐引入资金,换取一定股权和未来的优先合作权。
双方仍保留各自品牌,北侧上客点也重新开放谈判。
条件比最初公道得多。
但他要求归汐的主要市场方向配合光影季,西栈的低价常规线,要服从整体收益安排。
宁桐翻到那里,手停了一下。
邵竞看着她。
“你得承认,低价线不适合当主轴。我们可以把它做成每年几场公益活动,宣传效果未必差。”
我坐在她旁边,没替她回答。
这一次,她犹豫得比我以为的久。
我看出她的疲惫,也看出那份条件确实帮她省了不少路。
拒绝不是靠一句我有骨气,就能不心疼。
邵竞又看向我。
“戚总,你懂资产回报。八条船一直这么等,不是办法。”
“船有正常业务,不是全靠一个新项目活。”我说,“但你这份建议可以算,算完由她决定。”
宁桐侧过头,望了我一眼。
回程的车上,她把方案放在腿上,长久没说话。
我以为她还在算。
到了红灯口,她忽然问:“我真接受了,你会失望吗?”
我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会有一点。不是觉得你丢人,是觉得你惦记了这么久的东西,没试完就收回去了,挺可惜。”
她垂下眼。
我把后半句说完。
“但我不是替你站在这里。我没资格要求你为了让我高兴,一直咬牙。”
绿灯亮了,我慢慢起步。
“你想做,我陪你做。你不想做,我们就承认这一回没做成。船不是奖给成功的宁桐的。”
她忽然捂住脸。
我吓了一跳,把车停到允许停车的位置。
“还哭?”
“你闭嘴一会儿。”
她声音闷在手心里。
我不敢动。
过了一阵,她放下手,眼里有泪,嘴角却弯了。
“我真是贪。我原先想要人信我,后来又想让你替我心疼一下。”
我拿纸巾给她。
“那这两件事,能一起给。”
她把邵竞的方案收进包里,没有撕,也没有赌气扔掉。
回去后,她回了一封正式邮件。
感谢对方的条件,暂不引资,归汐继续独立经营。
发完,她把脑门撞在我胳膊上。
“又给自己选难的了。”
我摸摸她的头发,忽然觉得这句抱怨,比任何雄心壮志都让我踏实。
晚上,傅姨来了,带着竹篾、糊纸和一小盒浆糊。
宁桐把灯肚上皱掉的地方指给她看。
“还能修?”
傅姨哼了一声。
“你这姑娘,八条船都敢接,一张纸破了,就当它没救了?”
她坐在窗边补鱼鳞,我和宁桐在旁边改预算。
灯重新亮起时,宁桐伸手,悄悄跟我碰了一下拳。
14 第一个把船交给她的人
西栈的候船区域检查修复后,公开评选恢复。
我陪宁桐去做现场陈述,坐在候场区,腿比她抖得还厉害。
她按住我的膝盖。
“你不是见过大场面?”
“见过。但头一回当家属。”
她笑出来,又赶紧把笑压回去,怕弄花刚涂好的口红。
邵竞也来了。
澜庭的方案很成熟,有酒店联票、灯光展和专业的接驳安排。
他并没有因为前面两次交锋,就失去做生意的能力。
展示屏亮起来时,连我都承认好看。
宁桐听完,在自己的稿子边上添了一行字。
我没问她写什么,只把水瓶盖拧松,放到她手边。
轮到归汐,她没有先放八条船的航拍。
第一张图,是早市最挤的那条巷口。
“我们准备在这里做长期常规产品。它不会每晚都有几千人,也不会让所有商户同时发财。先把可以稳定接住的人做好。”
她解释上客时段、岸上接驳和居民通行。
有工作人员问:“如果客流超出预期,为什么不多卖?”
“船、岸上空间、社区承受量,哪个先到上限,就按哪个收。热闹过一晚,堵得附近人下一次都不让你来,不划算。”
她讲这句时,有一点很像我。
不是措辞,是算账时那种不肯糊涂的劲。
我在下面看着,忽然有点想炫耀。
想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女朋友,那个在纸上划掉卸货口的姑娘。
接着,工作人员问起老年游客登乘。
归汐新购的两条船,舱门通行和座席布置更适合行动慢的人。
但她没有说人人都能随时无障碍登船。
她把条件和限制都讲出来,具体情况提前确认,不合适就调整服务或退票。
轮到我补充船队管理,我站起来,先说清自己的身份。
原出资人,目前按约协助业务,不代替船长的安全职责。
有人问:“你们原本就是情侣,归汐以后经营意见有分歧,谁作决定?”
候场区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是刁难,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问题。
我看向宁桐,她坐得很直,没有替我解围。
“公司管理按相应职责和制度走。她承担经营决策,我不拿赠与人的身份另设一个老板。”
“你完全放心?”
我笑了一下。
“我也会担心。可要是让她负责,又要求她每件事先让我满意,那不叫交给她。”
说完,我坐回去。
宁桐没有看我,耳朵却红了。
走出现场,她才把刚才加字的那页纸给我看。
最下方写着一句:不承诺一夜繁华,承诺按期交付。
“他那个片子确实漂亮。”她说。
“嗯。”
“我差点想把咱们的开场换掉。”
“后来呢?”
她把纸折起来。
“想到居民会上那个问你话的大哥。我不能光拿漂亮的给他看。”
结果公示是在几天后。
归汐以综合评审结果取得西栈一期游览泊位的运营资格,后续签约和交付按程序完成。
不是整个海湾归了我们,也不是澜庭从此做不了游船。
只是这块宁桐惦记很久的地方,终于给了她真正落脚的机会。
她在办公室看到结果,坐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忽然站起来,撞得椅子往后一滑。
“戚准!”
我从隔壁跑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举着手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西栈!拿到了!”
我过去抱她,她直接跳进我怀里。
我的左手还没完全好,只能拿右臂用力托住她。
老秦隔着门喊:“手,注意手!”
她立刻跳下来,抓起我的左手看。
看完又笑,拿额头抵着我胸口。
“我不是白收你的。”
我低下头,贴着她耳边说:“我也没白等。”
那天晚上,傅姨把一串鱼灯挂出了店门。
风不大,八条橙色的鱼,一起朝着海湾晃。
15 今天,他负责开船
正式开航前,我们又忙了三个星期。
场地交付、所需手续、线路衔接和人员演练,都没有因为公示了结果就自动完成。
宁桐把原先过于复杂的开场砍掉,只留一段简短介绍。
灯光秀太贵,换成傅姨和几位手艺人做的鱼灯。
不用追着海面打光,沿着候船区挂起来,已经很好看。
她还请了最初退票的那批客人重新预约,没有默认扣住他们的名额,更没有用一份小礼品抵掉退款。
回来的人超过一半。
那个在电话里骂我折腾的爸爸也来了。
他牵着女儿,看见售票台上的姓名牌,先问:“你就是那天接电话的?”
我点头。
小姑娘举起手里的鱼灯,替父亲说了句谢谢。
男人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
“那天着急,口气不好。你们提早说,总比我带孩子走到这里才知道强。”
我心里那粒硌了很久的沙,忽然没了。
“今天玩好。”我说。
他说好,牵着孩子去排队。
八条船按班表分工,不是全挤到同一个泊位争排面。
有的接常规团客,有的担任后续航次,有的按计划轮换备用。
我负责第一班。
宁桐给我递工作服时,我左手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一道浅痕。
她仍抓起来检查。
“弯一下。”
我照做。
“再握拳。”
我握给她看。
她这才松手,把一顶帽子放到我头上。
帽前没有烫金的老板称呼,只有归汐的标志和船长两个字。
“今天请戚船长认真工作。”
“收到。”
我戴好帽子,她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侧亲了一下。
售票小屋外,阿飞正好推门进来。
他立刻转身。
“我什么也没看见,宁总,那个……广播能试了。”
宁桐红着脸,拿文件夹赶他。
我站在后面笑,笑得她又瞪我一眼。
第一班开船前,许惠琴和宁立年来了。
宁立年穿了一件整洁的蓝外套,脚上是那双仔细刷过的胶鞋。
许惠琴攥着他的衣角,走得比他还慢。
她看见我的帽子,脚步停住。
不是因为不愿意。
是太久没看见过一个准备登船的人,这样站在她面前。
宁立年先笑。
“还认得这顶帽子吧?”
她低声说:“少贫。”
宁桐走到两个人中间,伸手扶住父亲。
“今天想坐哪边?”
“靠窗。别让我闻着海味,光看你们的椅子背。”
他还是那种不肯显得郑重的口气,手却握得很紧。
许惠琴看了看舱门,问我下船是不是同一个口。
我把安排说清楚,告诉她有事找哪位船员,不用自己急着站起来。
她点头,一句句听进去。
我回到驾驶台准备,宁桐在岸上把交接完成,才登了第一班。
她不是丢下整个现场来陪我。
岸上、售票、后续航次都有人按职责接住。
对她来说,那也是一次真正把工作交出去的练习。
开航广播响起,客舱里的说话声慢慢低了。
我看向前方,心比平时更沉,也更稳。
这些人买的是一次海湾游,不知道他们坐上的,是我们这么多天攥紧又松开的念头。
船离岸后,西栈小楼一点点往后退。
后来宁桐把在客舱拍的视频给我看,我才看见她父母坐船时的模样。
夕阳斜过海面,宁立年坐在窗边,侧着右耳听船员介绍。
许惠琴没有再抓他衣角。
她把手搁在他的膝盖上,望着玻璃外,眼睛慢慢湿了。
她还告诉我,她母亲那时说了一句话。
“原来换个位置坐,海上也挺好看。”
回港时,天还没全黑。
傅姨站在岸上,举起一盏大鱼灯,像在认一条走远又回来的船。
我按程序完成靠泊,确认交接后才离开驾驶台。
宁桐站在舱门边,等最后一位游客下船。
看见我,她没有先报售票数。
她用力朝我招手。
“戚准,过来!”
我走过去,她握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了父母面前。
“妈,你以前问,跟他在一起能过什么日子。”
她声音发颤,却在笑。
“今天这样的,我就很想过。”
16 他终于把手伸对了地方
邵竞是第二天来的。
没有带母亲,带的是负责企业客户的项目经理。
澜庭的岸上活动已经办过一轮,接下来有几场海上包船需求。
他们自己的合作运力能覆盖一部分,额外增加的场次仍需采购。
归汐船况、班表和服务稳定,绕不开,只是因为合适。
不是我一句话,就把全城的船都藏起来不给他用。
宁桐请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下,让负责业务的同事按正常流程核对需求。
她没有为了出一口气,把合理的生意直接扔掉。
我原本在楼下检查一件配件,上来拿东西,撞见了他。
邵竞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伸手。
“戚准,能谈两句?”
宁桐看向我。
我点头,走到门外的平台。
楼下游客正在候船,鱼灯还没亮,橙色的纸鳞晒在日头里。
他站了片刻,先说风险材料的事。
“更正已经发出去了,涉及的人我也交代过,不会再用那个版本。”
“我收到了。”
“有两家渠道因为这件事,对我们的材料也起了疑虑。”
我看着他。
他终于没有把自己的损失算到我头上。
“该付的代价。”他说。
我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南坞方向的水面。
“第一次吃饭,我以为你是临时带来挡我的。说话是想压你,不是无心。”
这句比所有场面话都让我抬起了头。
邵竞的脸色不太好看。
承认自己有意欺负过一个以为没分量的人,并不体面。
他还是说下去。
“我那天看轻了开船的人,也有意羞辱你。对不起。”
平台上的风很轻。
我等这句话等了这么久,真听见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只觉得那张名片终于从胸口移开。
“你该道歉的,不只是我这个有船的人。”我说。
他看向楼下。
周叔站在登船口,刚扶住一个跨错脚的客人,回头朝船员示意放慢。
邵竞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回办公室前,他走下台阶,到周叔面前说明来意。
没有当着客人的面闹成大会。
只是把曾经说过的话、现在的态度,当着几名归汐员工交代清楚。
周叔听完,反应比我平淡。
“知道这活不能糊弄就行。你买船班,也别只跟老板谈便宜,船上该配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邵竞说,明白。
阿飞站在旁边,偷偷朝我扬了一下眉。
我差点笑出声。
他那点藏不住的得意,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回来以后,宁桐没有因为道歉就给澜庭特殊价格。
该核对的范围,该交的预付款,该保留的调整条件,照常谈。
那份曾让她退到执行位置的项目册,也正式撤去了她未授权的方案内容。
她留下了书面确认,没有再为了谁的面子说算了。
两个人走后,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我。
“解气了吗?”
我点头。
她不满意:“多少?”
我故意想了想。
“他下楼那会儿,特别多。”
宁桐笑得弯下腰。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的气呢?”
她慢慢敛了笑,手掌贴在我胸前。
“我最气的是,他当时以为,你得先拿点东西出来,才有资格坐我旁边。”
她仰起脸。
“其实我请你去那顿饭的时候,位置就给你留好了。”
我伸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亲她。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广播忽然响。
我们把这一个吻亲得很慢。
分开时,她眼角发红,手还抓着我的领口。
我终于把一直没问的话问出来。
“要是那天我真只有一条别人家的船可开呢?”
“那你下班,我照样去接。”
她答得没有犹豫。
“但你别乱瞒伤,别又自己逞强,别把饭忙忘了。”
我笑着抱紧她。
她还有很多条件,都是冲着过日子来的。
我一条也不想漏。
17 我妈给她改了一条裙子
第一季晚游做满一个月,宁桐请全体员工吃饭。
没有包酒店,就在老温店里并了几张桌。
她把项目的实际收入、成本和前面那次损失,讲得清清楚楚。
不是开门就赚大钱。
靠正常业务托底,新线逐渐有了稳定回头客,扣掉该付的费用后,总算没有再往损失上添窟窿。
八条船也没被她拿去一味做低价情怀。
该接的团照接,该维护的照停,她比我想的更舍得拒绝不合适的单。
公司交接和相应手续在首航前已经办妥,老秦还留着我从前签字的旧表。
新表换成宁桐的名字,大家用了一阵,也就习惯了。
阿飞端着饮料杯过来,先敬她,再冲我笑。
“戚哥,以前觉得你送船,胆子真大。现在觉得,你挺会挑人。”
我举杯,毫不客气。
“这话可以多说两遍。”
宁桐在桌下踢我。
我笑着躲,她没踢着,自己也笑了。
那一晚,周叔多喝了半杯,讲起早年我刚做船务的样子。
说我一根筋,不爱求人,明明回去跟父亲认个错就能借到工具,非跟旧扳手较劲。
宁桐听得眼睛发亮。
我赶紧拦:“都过去多久了。”
“过去多久,你也没全改。”周叔指指她,“你多费心。”
她点得特别诚恳。
“正在努力。”
我觉得自己那顿饭,地位下降得比退潮还快。
饭后,我父母坐车过来,宁桐也请她爸妈来坐坐。
他们住城另一边,先前各自忙着家里的事,跟宁桐只见过几面。
我爸修了一辈子船,退休后,还给旧工具按尺寸排队。
我妈做裁缝,看人先看肩线,这次一见面,就说宁桐那条裙子腰上不合适。
宁桐低头摸了摸。
“最近瘦了点。”
我妈皱眉,看向我。
“你呢?她忙,你不能也跟着不知道吃饭。”
我还没辩,宁桐已经替我说好话。
“阿姨,他管,管得可勤了。”
我爸在旁边慢悠悠补一句:“这小子从小挑食,自己吃得也不怎么样。”
我终于明白,双方家长一旦凑齐,一个男人积攒多年的形象,能在十分钟里拆光。
那天夜里,宁桐把裙子留给我妈改。
我妈量尺寸,问她接了船以后累不累。
她想了想,认真说累。
“有时候也烦,觉得戚准怎么一下给我这么多事。烦完了又舍不得交出去。”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
我妈反而笑了。
“这才是拿来过日子的东西。天天只说好,多半还没用熟。”
针在布料里轻轻穿过去。
她又说:“他挣的,怎么处置,他想好了就行。可他嘴硬,你别什么都信他没事。”
宁桐点头。
“这个我知道。”
我妈抬头看我,像忽然找到一个特别可靠的同事。
我起身去倒水,不想让她们看见我脸上那点热。
回去路上,宁桐抱着改好的裙子,靠在车窗边。
“我今天终于不怎么怕了。”
“怕我妈?”
“怕拿着这么大一份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被人问还清没有。”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份顾虑,不是我当初说一句不用还,就能从她心里彻底赶走。
可经过这些日子,它终于自己松了。
“没有那本账。”我说。
她低头摸着裙子收好的腰线,忽然笑了。
“那我还想要一个东西。”
我心一下提起来。
“你说。”
“明天陪我去拍张证件照。”
车里的暖风轻轻吹着。
我踩着刹车停在红灯前,险些忘了问用途。
她看着我发愣,笑得很坏。
“想什么?先拍,拍好再说。”
18 这次轮到她来接
宁桐故意把那件事吊了我一天。
我问是不是办证用,她就说,照片总有用。
问是不是要给员工重新做工作牌,她也点头。
我被她折腾得晚上翻了两回衣柜。
最后,她捧着一件衬衫,靠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戚准,你第一次去见我妈,都没这么紧张。”
“那次我知道自己去干什么。”
她把衬衫扔给我。
“这次也不准穿磨脚的鞋。”
拍照那天,摄影师让我们坐近一点。
我往她身边挪,她也挪,两个人肩膀撞在一起。
摄影师看着镜头叹气。
“近,不是挤。新郎,放松,别像在开会。”
我听见新郎两个字,忽然就笑了。
宁桐在旁边笑得更厉害,照片连拍了好几张都不合适。
出来以后,她拿着回执单,站在台阶上不走。
我也没催。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旧饼干盒,放到我手里。
我以为又是第一次见面的船票,打开才发现,底下多了一张小小的纸,压着一把钥匙。
写的是一个新地址。
我们之前看过的一套普通房子,有个宽敞阳台,离双方常去的地方都不算太远。
“我跟房东谈好了,先租。等住明白,想买再说。”
她抬眼看我。
“我把自己的小公寓租出去,这边租金咱们分。谁也别为了显得大方,就装作另一个人不存在。”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
她有点急。
“你不喜欢那套?”
“喜欢。”
“嫌离拖轮公司远?”
“不是。”
她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大概终于看见,我并不是不愿意。
只是她把一把回家的钥匙交过来,比我预备了很久的任何场面,都更快地撞到了心口。
“戚准,”她轻轻叫我,“我来接你下班,接了两年。以后我想换个地方等。”
她举起手机,给我看阳台的照片。
已经放了两把椅子。
一把靠墙,一把朝海湾方向。
“鞋柜也量过,你那双大胶靴,得单独留一格。”
我把盒子盖好,握住她的手。
“宁桐,咱们结婚吧。”
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不是不紧张。
是紧张得没法修饰,所有提前想过的漂亮话,全没用了。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又拼命点头。
“我都准备到这儿了,你再不说,我就要自己说了。”
我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看见小盒,愣住。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问我剩多少钱以后。”
她眼泪还挂着,先笑出声。
我把戒指给她戴上,动作慢得不像自己的手。
没有用海湾边最热闹的位置,没有请游客临时当见证人。
台阶旁只站着一个等同伴的姑娘,看见我们,笑着侧过身去。
宁桐抬手看戒指,轻声说好看。
我问:“尺寸呢?”
“合适。”
她又把我的手拉过去,抵在自己脸边。
“我没法给你一支一样的船队。”
“我知道。”
“也不保证以后一直这么懂事。”
“你有时候已经挺不懂事了。”
她瞪我,眼睛还湿着。
我笑着把她抱住。
“正好,我也没保证过。”
中午我们去她父母家。
许惠琴看见戒指,眼睛一下亮起来,随即又问,是不是太急。
宁桐把照片回执放到桌上。
“谈两年了,妈。”
她母亲拿起回执,看了又看。
宁立年坐在旁边,抬手擦眼镜,擦了很久。
我陪着坐,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他把眼镜戴回去,朝我伸手。
那只手粗糙,指节弯得不直,握住我时很用力。
“以后她要是太倔,你跟我们说。但别挑半夜给她妈打电话,她心脏受不了。”
我笑了,喉咙却发紧。
许惠琴打他一下,自己也掉了眼泪。
那顿午饭,没人提八条船值多少钱。
她给我们盛汤,问的是新住处灶台顺不顺手。
宁桐抢着说,还没试。
她母亲把一把小钥匙塞进她掌心。
“那今晚回家吃。这边的门,不用每次都敲。”
19 最后一班有人等
领证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宁桐比我还早,坐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看见我,她先检查证件,又把一份饭团塞过来。
“船长接受投喂吗?”
我笑着接了。
“长期接受。”
她满意地点头,低头替我抹掉袖口一点沾上的米粒。
走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攥得很紧。
出来以后,反而轮到我不肯松。
两本证拿在手里,我反复看她照片下的名字。
她嫌我傻,自己拍照时却足足换了五个角度。
婚礼定在来年春天。
不用游船接亲,也不把正常航班停下来,给我们两个腾排场。
就在西栈附近一处小院,摆了几桌饭。
来的人不多,家里人、朋友,还有排开班次能来的同事。
宁桐穿的裙子是我妈改的。
腰线收得漂亮,她站在院门口,朝我招了一下手。
我忽然就想起她第一次抱着衬衫到船厂,站在洗手池边,问我要不要跟她走。
那时我没想到,后来会跟她走这么远。
许惠琴一直坐在宁立年身边,没舍得放下手里的喜糖。
轮到她时,她拿起杯子,先叫了我一声小戚,又改口叫名字。
“戚准,桐桐,谢谢你们肯让我慢慢学。”
她没再重复从前的错。
只是当着大家的面,把两只杯子碰了碰,像终于不必替谁选择。
宁立年坐在身旁,右耳朝向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父亲跟他聊船,两个平时都不多话的人,反而聊得停不住。
周叔送了一张合照。
是第一次晚游返港后,我们和那条船的当班人员站在船边拍的。
照片里我帽子戴歪了,宁桐伸手替我扶,脸只露出一半。
我说这张不正式。
周叔不理。
“这张好。她看你,你看她,其他人都知道看镜头。”
满院子笑起来。
宁桐把照片收好,悄悄跟我说,要挂到新家餐桌旁。
婚礼前,西栈的晚游已经走过一个完整淡季。
客人少的时候缩过班,天气不合适照样停,宁桐没有把每一次调整都当失败。
她也没把我当成随叫随到的钱袋。
需要周转时按经营安排算,需要我帮忙时把事情说清楚。
我还是会多嘴。
有一次看她准备换宣传页,又忍不住说不如按我的版本。
她把两份并排,叫我讲理由。
最后用了她的,也留下我提的一条提醒。
我不太服,但回家路上,还是抢着给她拎包。
邵竞后来采购过归汐几次船班,款项按约结清。
我们没成朋友,也没再把每一笔生意做成旧账。
宁桐留住了自己的线路,他继续做他的光影项目。
那本擅自印过她名字的册子,早已经不在任何一张谈判桌上。
日子没有因为一支船队从此省心。
可每回站在驾驶台,我都知道岸上有个肯跟我商量、也肯跟我吵的人。
我不必把所有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有分量。
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临时替同事上一班。
出门前,宁桐趴在床上问,几点回。
我说末班正常返港后就回,有变化提前告诉她。
她含糊应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等我忙完,才在西栈看见她。
她穿着宽松外套,坐在长椅上,膝头放着两个保温饭盒。
旁边是修补过的那盏鱼灯。
风把纸尾吹起,她拿手压住,听见脚步便抬头。
“怎么不在家等?”我问。
“今天这边收得早,顺便接你。”
她把饭盒递给我,里面是热鱼丸,撒了很多葱。
我站着吃了一颗,被烫得直吸气。
她笑着骂我急,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水。
岸边的船陆续亮起舷灯。
我伸手指给她看,哪条明天维护,哪条后天要接一个团。
她听完,又补了两处我不知道的排班调整。
我们说着这些琐碎事,把饭分着吃完。
临走时,我去收空盒,她已经把鱼灯提起来。
我把船长帽摘下,扣到她头上。
帽檐压住她的眉,她用手往上推,笑着来打我。
我握住那只手,把她带到身边。
西栈的广播提醒最后一批游客沿通道离开。
她回头确认同事已经收好围栏,才跟我一起往巷口走。
那盏鱼灯在我们交握的手下轻轻晃。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把另一只手也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戚准,明天还开船吗?”
“休息。”
“那你陪我睡个懒觉。”
我低头碰了碰她的帽檐。
“好,明天不用来接。我就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