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年独家合约推过去,未来的三料影后只看了第一页。
她从戏服夹层里抽出一张红纸,拍在桌上。
“陆闻川,演出我一场一场跟你谈,人我不卖。”
“你要非想把我一辈子圈在身边,就签这个。”
红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婚书。
我差点被汽水呛死。
穿到90年代,我本来只想凭后世的眼光,提前签下这棵摇钱树。
谁知摇钱树惦记的,是跟我睡一张床。
门外正好有人喊她去见大老板,包食宿、上电视,条件好得叫人眼红。
她没起身,倒把我的钢笔帽拔了。
“想好再落笔。我脾气大,记仇,真嫁了,可不给你退货。”
1 红纸上的买卖
1993年5月,江州的雨能把皮鞋泡成馄饨。
我就是穿着那样一双鞋,去歌舞团找孟照雪的。
她坐在后台缝裙摆,脚边摆着一只搪瓷杯。
杯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杯口崩了一块。
见我提着文件袋,她先看我的鞋,再看袋子。
“陆老板,挣钱了?舍得买皮的了。”
“人造革。真皮目前只长在我身上。”
她笑得针扎进指头,气得踢了我一下。
门口那个喊她去见老板的男人又催。
“孟照雪,鲁总等着呢,别不识抬举。”
她把指头含住,含糊道:“我在谈终身大事。”
男人望见桌上的红纸,脸一下拉长。
“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以后还想不想上台?”
我伸手,把后台的门关了。
门板夹住他递进来的名片,留下半截。
我说:“她不是说了吗,在谈事。听得懂就等着。”
孟照雪仰脸看我,嘴角刚翘起,又压了回去。
“你别光会对别人凶。我的话,你听懂没有?”
我在她身旁坐下,红纸就在我们中间。
这张纸,我没法当玩笑。
我原本是2026年一个给艺人做宣传片的剪辑师。
替人熬出一部爆款纪录片,署名没有,背锅有份。
合同到期那天,老板连我的硬盘都想留下。
我抱着硬盘睡了一觉,再睁眼,到了1992年秋天。
身份是江州文化馆一个同名的临时放映员,24岁。
父母早亡,给我留下一间临街的小修理铺。
脑中有这具身体零碎的旧事,手上却仍是我自己的本事。
从前吃饭的设备坏了,我常拆着修,懂些线路。
来到这里,又翻着留下的维修笔记补课,复杂的故障还得去请教电器厂退休的老师傅。
文化馆的临时活按场结钱,空出的日子,我就守铺子。
不会炒股,不记彩票,也背不出畅销歌曲。
真敢拿来谋前程的,是十来年看人、选镜头的经验。
还有替一批老演员剪纪录片时,记下的成名前履历。
孟照雪就在里面。
将来,她会靠电影《雨停以后》拿下大奖。
可那是1996年的事。眼下,她每月只领180元补贴。
我第一次见她,是去年冬天。
团里演出散场,观众都走了,她还在空台上练摔倒。
一遍比一遍狠,膝盖砸得闷响。
我拿着放映机去库房,停在台下问她疼不疼。
她说:“疼。镜头要是没对着我,才白疼。”
我给她垫了一块旧幕布。
后来替她补过试戏用的灯,录过台词。
她帮我守过店,替我赶走过赊账还挑刺的客人。
这些事,在我眼里是提前养关系。
如今红纸摊在眼前,那点算计忽然有些见不得人。
我原拟十年独家代理,分成二八,我拿二。
钱不够,资源没有,只有一张能画得很大的饼。
她看了第一页,就把婚书拿了出来。
“为什么是我?”我问。
“你给我垫幕布的时候,没叫我先陪你吃饭。”
“团里也有人帮过你。”
“我又不是谁帮我,我就嫁谁。”
她皱眉,伸手把我的脸扳正。
“陆闻川,我每回说想演戏,你都跟我说怎么试。别人只问我想不想红。”
她的指尖凉,沾着一点红线头。
“我喜欢你来找我,喜欢你给我留的那碗面。你不来,我还总往门口看。这样够不够?”
我心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上一世,别人夸我有用,我就能多熬两宿。
还真没人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喜欢我。
“可是,你知道我看上你什么吗?”
“脸。”她答得飞快。
“还有你将来能挣的钱。”
我说完,她没笑。
窗外的雨打在铁皮檐上,声音忽然变得很密。
她低头摸了一下合约,问:“那我挣不到呢?”
“这也是我要想清楚的。”
我把钢笔拿回来,没往红纸上落。
她的手缩了回去。
我不喜欢看她这样,像一个伸出手却没被接住的人。
“婚书先留着。这个,我今天不配签。”
我把那份十年合约对折,沿着折痕慢慢撕开。
“我先正经追你。你也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想嫁的人。”
她眼睛还盯着我,忽然把红纸抽回去。
“行。考察期不包早饭。”
我笑着点头,胸口却一阵发热。
这时,门又被人推开。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刚才的跑腿。
鲁向东,我在本地晚报上见过他的演出广告。
“陆师傅。”他先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纸,“修机器的也学人签演员?”
我弯腰把碎纸捡起来。
“学得晚。刚学会,不能拿十年拴一个人。”
鲁向东不理我,把一张通知放到孟照雪面前。
周末的商业汇演,原定有她两个节目。
如今两个名字,都被红笔划了。
“你不肯跟公司合作,票卖不动,我也没办法。”
孟照雪攥住裙摆,嘴唇绷紧。
那是她等了半个月的演出费。
鲁向东抬腕看表:“想通了,今晚来白鹭饭店。”
我看着那张通知,忽然把文件袋翻了过来。
里面还有一张手绘的节目单。
“星期天,城西旧影院,敢不敢来演?”
她看我:“有观众?”
“现在没有。”
“有钱?”
“按卖出的票分。账摊开。”
她把裙子上的针拔下来,扎进线团。
“那我得演好点,不能让你第一回约我,就赔钱。”
2 不借她的名声
旧影院叫新民,名字比门口那排椅子年轻。
我常在这里代放电影,经理冯叔给我留过一把侧门钥匙。
听说我要包一个下午,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先交120。赔了不许赊。”
我掏钱时,孟照雪就在旁边看。
她第二天一早来店里,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两套戏服,一盒针线,还有六个煎包。
“不是说不包早饭?”
“是没你的份。”
她把最大的那个塞进自己嘴里。
剩下五个却全放在我手边。
我没戳破,拿出账本,把租金写上。
截至那天,把柜台周转钱和存款全算上,我手里一共7460元。
那间铺子是本钱,也是我在这个年月唯一的退路。
我不敢全押,更不能嘴一张,就让她以为我富得流油。
“这次最多投600。没起色就停,先接别的活。”
孟照雪咽下包子:“我不要固定报酬。扣成本,净收入对半。”
“你得拿演出钱,哪怕赔了。”
“你是追我,还是当我爹?”
我被问得一哽。
她拿过笔,端端正正写自己的名字。
是一份单场合作约定,只有两页。
“我也有手有脚。你敢拿600试我,我还不敢拿一个下午试你?”
纸上那个“雪”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
我记住了。
节目不能只是让她站着唱。
戏曲、朗诵和小品,她都会一点,样样还没磨到顶。
但她有一张一进戏就让人信的脸。
我请团里做编导的唐佩吃了一碗牛肉面。
她跟孟照雪不太对付,嫌她轴,也嫌她总抢排练厅。
面上来,唐佩先问:“要我白干?”
“给80,帮我们改个小戏,排两晚。”
“你给得起?”
我把40元放到桌上,另一半交活结。
她收了钱,才肯看本子。
本子是我根据修理铺的真事写的。
一个年轻媳妇把家里收音机送修,谎称丈夫死了。
因为那男人在外地跑运输,半年没来一封信。
结尾丈夫回来,女人把修好的收音机打开,盖住他的话。
戏名叫《等个响》。
唐佩看完,抬头问:“最后不抱着哭?”
“她等了半年,不想先原谅。”
孟照雪在旁边,眼睛亮了。
唐佩拿筷子点了点她:“那你别演成泼妇。她越想他,越要把那口气顶住。”
接下来的两晚,我把店提前关门。
小戏一遍一遍排,孟照雪起初只会大声。
我说她用劲,她赌气说我嫌她不好。
唐佩站在台下,冷笑:“人家嫌你,你就哭。戏里那个女人有这个福气吗?”
孟照雪怔住。
第三遍,她端着碗,笑着问台上的丈夫吃不吃饭。
对方刚伸手,她就把碗拿走。
“凉了。你要再热,自己生火。”
她嘴角在笑,眼眶却一点点红起来。
我坐在第三排,手里的宣传单被捏皱了。
这是后来那位影后的影子。
可更鲜活。离我也更近。
星期六去贴海报,我却犯了个毛病。
大字写着:未来的大明星,在这里等你。
孟照雪看见,拿浆糊刷子敲了敲纸。
“未来谁定的?”
“我定的。”
“那你以后吵架,是不是也拿这个压我?我这么看好你,你怎么不争气?”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我知道她会红,太容易把眼下的她,当作一张还没兑奖的彩票。
她把刷子递给我。
“写戏名。人看完觉得我好,再夸。”
我站在影院墙下,把那一行撕了。
新海报上,只有《等个响》和三位演员的名字。
唐佩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我演婆婆。难听话让我说,别浪费你那张脸。”
她说孟照雪,眼神却没了前两天的尖刻。
下午,我去公交站发宣传单。
鲁向东的跑腿拦住我,说这片的单位票都已经包给他们。
我绕过他,他又跟上。
“你指望散客?几十块就想捧红一个人?”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我今天指望她吃顿肉。红不红,轮不到你替她急。”
转身时,看见孟照雪站在车站后面。
她手上也抱了一摞传单,眼角弯弯的。
“陆闻川,你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哪句?”
“吃肉。”
“你倒真好养。”
她把一张传单塞给路过的大爷,又回头冲我挑眉。
“以后可不一定。”
3 她的第一排
星期天下午,影院只坐了43个人。
其中9个,是我修理铺的老客户。
门口卖瓜子的婶子免费进来,帮我们看侧门。
票价两元,连场租都没挣回来。
孟照雪换好戏服,躲在幕布后数人头。
数完,她把幕布放下,过来替我理领口。
“别拉着脸。头一回约会,你这表情,像给我上坟。”
我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把人请来。”
她低头看看我的手,没挣开。
“43个也都是人。我台上偷懒,你赔的才冤。”
开场没有漂亮灯光。
两盏侧灯,一张旧桌,一台我从店里搬来的收音机。
唐佩出场,抱着一盆洗不净的工作服。
前排的大爷还在嗑瓜子。
等孟照雪把半碗冷饭端上桌,问那台没声的收音机“你也嫌我话多”,他手停了。
她背对着观众,拿勺子拨饭。
“成天盼你响。真响了,我又怕是别人家的。”
戏院里渐渐安静。
我在侧台控制声音,看她拿着抹布,擦同一个地方。
每擦一次,就往门口看一眼。
不漂亮,甚至有点傻。
可台下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眼泪掉在孩子帽子上。
丈夫出场时,有人叫了一声:“你还晓得回来!”
孟照雪没被带乱。
她望着台上的人,喉头动了一下,把碗往回收。
收音机正好响起来。
男人张了几次嘴,话都被淹住了。
她终于转过身,背抵着桌沿,手却死死捏住碗口。
那点委屈没哭出来,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落幕时,掌声是从最后一排先起的。
随后越来越响。
我把灯推亮,看见她还没从戏里出来。
唐佩走过去,握着她的胳膊,一起鞠躬。
台下一位婶子喊:“再演一遍!我家那口子还没来!”
笑声把影院屋顶都掀热了。
我冲到后台,孟照雪刚把碗放下。
她张着嘴,像还没喘匀。
“我听见他们拍手了。”
“我也听见了。”
“不是客气,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额头撞在我下巴上,疼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可我一动没动,只把手放到她后背。
那件戏服很薄,汗湿了一小块。
她在我怀里笑,又很快松手,红着脸去拿水。
“这不算占你便宜。你赚到了。”
“是。我赚大了。”
这回,我说的不是未来。
出影院时,门口围着十几个人。
有人问下周还有没有,有人要给单位订场。
唐佩接过纸笔,挨个记电话。
鲁向东恰好带着人从街对面走过。
他停了一下,没过来。
孟照雪抬头看见,也没躲,把水壶递给我,继续同观众说话。
这比追过去吵架,更叫我痛快。
我原本准备请大家吃肉,钱却仍不够大方。
算完租金、道具和唐佩的工钱,这一场实亏237元。
后续演出只是意向,没收定金,不能算挣了。
孟照雪听完,把从前攒的60元拿出来。
我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说了按账走。亏的先记,下回赚回来再分。”
她把钱拍在我胸前。
“我请客。你是不是只许自己大方?”
最终六个人,坐在路边吃了一锅土豆烧牛肉。
她给唐佩夹了最大的一块,又把第二大的塞进我碗里。
唐佩看着,哼了一声。
“肉都进他碗了,还说没签婚书。”
孟照雪被呛住,耳根红透。
我端起汽水,趁热打铁:“正在争取。”
桌上一阵起哄。
她踩了我一脚,力气不重。
吃完饭,我送她回宿舍。
走到团门口,她从包里摸出那张红纸。
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没扔。
“陆闻川,今天有加分。”
“加多少?”
“我不告诉你。你继续表现。”
她跑上楼,又从二楼栏杆探出头。
“下星期,我带你见个人!”
我以为是她家里人,回去连夜洗了衬衣。
第二天才知道,是她找来的一位老摄影师。
人家要给我们拍试戏带。
而那位摄影师手里,恰好有一张我记了很久的电影选角通知。
4 镜头里的那个人
老摄影师姓许,大家叫他许伯。
他从省城回来,探望在团里管服装的妹妹。
孟照雪拿两包好茶,把人请到了修理铺。
我一问茶钱,180元。
她看我一眼:“心疼?又没花你的。”
我心疼的是她攒钱的辛苦,可许伯已经把杯盖掀开闻了。
这话只好咽回去。
许伯带着一台摄像机,是替人拍婚礼挣钱的家当。
他听说我们要拍试戏带,开口就是200。
“拍人最难。脸好看,不等于镜头里有东西。”
我还没答应,孟照雪先问拍多久、能不能重来。
许伯翘起两根手指:“两个钟头。你们自己准备好。”
我把店门关上,白床单挂成背景。
她没穿裙子,借了一件蓝布工作服。
试的仍是《等个响》最后一场。
台上能让最后一排看清的动作,放到镜头里全显得过大。
第一遍,她端碗的手像要把人掀翻。
许伯皱眉,没说话。
我让她坐下,把机器往前挪。
“你不用让一屋子人知道,你只要不让我知道。”
她看着镜头后的我,慢慢懂了。
再一遍,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她握着碗的拇指,往里扣了一点。
随后才抬头。
那一眼,让许伯把茶杯放下了。
拍完,他没急着收钱,从皮包里掏出两张通知。
一张是省台筹拍的电视剧《霓虹人家》。
另一张是贺岚导演的新片《夜归人》。
我先拿起前一张。
这部剧,我在2026年剪怀旧专题时用过资料。
播出以后,主演在各地跑商演,名字能印满半条街。
《夜归人》却没有出现在贺岚的作品表上。
我只记得她成名前,拍过一部没能顺利完成的小成本片。
很可能,就是它。
我心一下热了,恨不得立刻给省台打电话。
孟照雪却拿着另一张,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天天上夜班,在车站卖面。”
她点着简短的人物介绍。
“她给每个赶路的人留灯,自己却不知道去哪儿。我想试这个。”
“先试电视剧。条件好,观众多。”
“你连本子都没看。”
“至少能拍出来。”
话一出口,她抬起了头。
许伯也看我:“你知道什么内情?”
我不能把未来当证据,只好说是自己的判断。
孟照雪把纸放平,没吵。
“你觉得它能让我出名。我觉得这个人,我能演。”
她叫我名字,语气认真。
“你先听听我想干什么,再帮我想办法,行吗?”
我有些恼,恼她放着近路不走,也恼自己解释不了。
可想起那张被我撕掉的海报,我只得压住。
“都试。要是真撞了时间,再选。”
她这才把通知收进包里。
许伯留了电话号码,临走时对我说:“镜头能教,过日子可别也这么教。”
我被他说得没脸,蹲在门口修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孟照雪没走,帮我扶着梯子。
“你生气啦?”
“有一点。”
“因为我不听话?”
“因为我以为你会高兴。结果你不高兴。”
她仰着脸,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
“我高兴你替我想。但我不想只负责高兴。”
我在梯子上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拧紧螺丝,把灯点亮。
她眼睛在那点灯光底下,亮得我无处可躲。
5 欠的不是他的钱
接下来半个月,《等个响》演了四场。
两家工厂,一家运输站,还有街道礼堂。
扣完开销,我和孟照雪各分了1180元。
许伯还给其中一场录了像,说这样跑合作省口舌,费用照旧算进开销。
她拿到钱,当场去买了一双软底皮鞋。
旧鞋脚后跟磨破,贴着两层胶布。
新鞋拿回来,她却舍不得下地,坐在店里踩报纸。
“以后就穿这个去试戏。”
她把脚伸给我看,得意得像已经拿到了角色。
我笑了半天,弯腰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她忽然不说话了。
手指搭在我肩上,没有挪开。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团里的会计站在那儿,拿着一本账。
孟照雪脸上的笑意散了。
上个月团里组织演出,借用了鲁向东公司一批服装。
散场后少了两件,其中一件登记在她名下。
现在鲁向东说,衣服是定做的,赔1200元。
“可我还回去了。”孟照雪站起来。
会计叹气:“仓库说没收到。你有交接条吗?”
她嘴唇动了动。
当时下大雨,所有人都赶着装车,谁还会单独要一张条?
鲁向东没直接来,先让团里扣她的演出机会。
他说团里赔不赔另议,账不清,就别带她出去。
这比在后台摔一张通知,要狠得多。
我把账本接过来,只看她那一栏。
服装写着“女式红呢大衣”,领用时间是4月26日。
“那天你演什么?”
“村里的新媳妇。穿的花棉袄。”
我转头看她。
她也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那件红大衣是报幕穿的,我替人搬了一箱衣服,就给记我头上了?”
会计为难:“也可能记错了,你们去问问。别冲动。”
我们当天下午去了团里的服装间。
唐佩正在熨一条裙子,听完,把熨斗竖了起来。
“我穿的红大衣。”
她说得太干脆,孟照雪反而愣了。
“那衣服呢?”
“还车上了。司机老马接的。”
一路查到演出车队,老马却支支吾吾,说记不清。
他接鲁向东的活多,不肯为我们得罪人。
孟照雪气得眼眶发红,转头就往公司走。
我拉住她:“现在去,只够吵一架。”
“那就赔?我挣的这点钱,全给他?”
“先找那天台下拍照的人。”
我指着她包里的一张合影。
照片是运输站的宣传干事拍的,背景里还有半辆货车。
红大衣,很可能就在他没洗出来的底片上。
这条线索,是眼下的事实,跟未来无关。
第二天,我骑车跑了两趟运输站。
干事起初不肯把底片借给陌生人。
孟照雪在门口认认真真演了一小段,说他拍的正是那场。
干事笑了,答应替我们加洗几张。
其中一张,老马抱着红大衣,正往车厢里塞。
唐佩一眼就认出,她领口上别的丝巾还挂在衣服上。
我们把照片拿回团里,老马才肯补写收到衣服的说明。
团里的负责人拿着这些,去找鲁向东谈。
那笔赔款当晚便撤了。
没有人给孟照雪道歉,只说一场误会。
她把新鞋鞋盒抱在怀里,坐在我店门前不出声。
我原以为拿回钱,她该高兴。
过了好久,她才问:“我要是没遇见你,是不是就只能赔?”
“不。唐佩会认,照片也在那里。你生气归生气,慢慢找,还是能找着。”
“那你呢?”
“我替你跑腿,顺便记住这笔账。”
她低头笑了一声,又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陆闻川,我现在特别想结婚。”
我心里一紧。
她补了一句:“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出头。是出了这口气,想回家有人跟我一起高兴。”
我把她抱过来,手臂收紧。
门里锅盖被水顶得咣当响,我们谁都没进去。
6 不许拿前程吓唬我
6月,我们一起去了省城。
车票、住宿和试戏带,一项项记在账上。
孟照雪的钱她自己管,我只替她保管容易丢的收据。
《霓虹人家》先试。
选角的人很满意她的脸,嫌口音重,又问肯不肯多接应酬。
我准备的那些讲角色、讲镜头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对方让她留下等消息,另给了一个饭局地址。
孟照雪把地址还回去。
出来时,她没看我,只低头踢路边的小石子。
“我是不是把好机会作没了?”
她竟也会怕。
我刚才一直板着脸,这时反而心软得厉害。
“没定下的事,怎么就算你的错?”
“你那么看好这个戏。”
“我现在更看好我们去吃碗面。”
她抬头,终于笑了。
贺岚的试戏在一家招待所会议室。
没大海报,只有走廊里一盆快枯的橡皮树。
她40来岁,头发用铅笔绾着,手上沾着墨水。
先看试戏带,再让孟照雪现场吃一碗面。
没有安排哭,也没叫她说词。
一碗清水面,葱都没放。
孟照雪先把筷子擦干净,端起来吃了两口。
门口有人路过,她抬了一下眼,又低头。
吃到第三口,像想起什么,把面往碗的一边拨。
然后停住,又慢慢拨回去。
贺岚问:“刚才想的什么?”
“她以前会给人留半碗。现在没人来了。”
屋里静了几秒。
贺岚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下周二再来。戏还没定,钱也不多。你愿意等,我就接着试。”
回招待所的路上,孟照雪走得飞快。
我追上去,心里却仍压着那张未来作品表。
我怕这部片拍不成,怕她最好的年纪耗在一个没结果的项目里。
于是问了句不该问的。
“要是花一年,最后没人看,你后不后悔?”
她停下脚步。
“你都知道最后了?”
“我只是担心。”
“那你说得像通知我。”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去。
“从拿到通知,你就觉得这条路不好。为什么还陪我来?”
我说不出。
总不能说我知道她本来该怎样红,别的路都是偏的。
我一沉默,她就更难受。
“你要娶的是孟照雪,还是一个将来一定会成名的人?”
风把她的衬衣吹得贴在身上。
我第一次清楚看见,这个问题不解决,婚书就只是我的笑话。
她把车票塞给我,自己进了女宿舍。
那晚,我坐在招待所外的台阶上,抽了两支烟。
我已经很久不抽了,呛得眼睛通红。
前世那个签走我作品、不给我署名的老板,也说过,他是替我想前程。
我想的未必全错,可我已经拿“以后”压她的“现在”。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共电话亭,打给贺岚。
不是替孟照雪答应,是问她能不能让我看完整剧本,听一次筹备情况。
贺岚很警惕。
我报了名字,说自己负责试戏带,想知道还能替演员准备什么。
她让我下午过去,只谈拍摄安排,不谈保证。
我在招待所门口等到孟照雪下来,把这件事告诉她。
“你愿意去,我们一起。你不愿意,我就把本子借回来再读。”
她看着我,没立即接话。
“我昨天问错了。”我喉咙有点干,“你现在明明很高兴,我非要先把你吓住。”
“你还觉得我选错?”
“我怕你吃亏。但吃不吃这个苦,得由你来挑。”
她眼圈红了,偏把脸别过去。
“我也怕。我又没真演过电影。”
我伸出手,等着。
她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搭上来,还在我掌心掐了一下。
“陆闻川,你往后想管我,就用这只手牵着。别老站那么远,冲我指路。”
7 先把我带回家
完整剧本比人物介绍更好。
夜班卖面的女人,送走丈夫,又独自把小店开下去。
最后一场,她关店歇业,坐上了一班自己一直目送的车。
孟照雪看到最后,眼睛红红的,却在笑。
贺岚说,女主还要再选,投资也没全部落实。
原本谈的一家企业退了,正在找本地的新合作方。
我心里一沉,这和我记忆里的缺口,似乎对上了。
但没拍成的缘由,我并不知道。
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因为我们的到来,换一个结果。
我把担心写在本子上,只问能够确认的条件。
戏约由谁签,工期多久,已经拍的部分怎样保管。
贺岚逐项答,答不了的,就说尚未定下。
孟照雪听得认真,最后才问:“我可以先练吗?”
贺岚从本子里抽出几页,给了她。
“练。别为了等我,把别的活全停掉。”
回江州后,我们继续演《等个响》。
孟照雪白天在车站面馆帮工。
她要学那种端四碗面还空得出嘴吵架的利落。
老板娘嫌她手笨,把抹布扔给她。
她擦了三天桌子,才摸到灶台边。
我去接她时,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睛却兴奋。
“那老板娘嘴上说不赊,账上全是欠的。你看着凶的人,心里未必真狠。”
“比如你?”
她一抬腿,要踢我。
我赶紧躲,她笑着追了半条街。
那天到店门口,她突然说:“周末跟我回趟家。”
“见谁?”
“我妈。这次不骗你。”
我把柜台下那件白衬衣又拿出来洗。
去之前,孟照雪认真交代。
“别吹你能挣多少钱,也别替我许诺,以后不演戏了。她一听,真会当回事。”
我问她母亲最在意什么。
她想了想:“有人留下。”
她父亲早年跑长途客运,在外头又成了家。
母亲冯素琴从售票窗口一直干到退休,自己拉扯她长大。
家里那张四方桌,靠门的位置常年空着。
孟照雪小时候给父亲留饭,最后总是母亲把饭倒掉。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我却想起,她总把店门口的灯留到我回来。
星期天,她穿着那双新鞋,领我上了城郊的小巴。
冯素琴开门,先打量我,再打量她。
“又长高了?”
孟照雪把鞋往裙子下面缩:“鞋底厚。”
冯素琴没拆穿,把我们让进屋。
饭桌上,她只问我的工作、亲人和打算。
我一件件答,包括手里有多少积蓄,铺子还在,暂时没想卖。
她终于停筷。
“我女儿今年22,一门心思想做演员,你知道?”
“知道。”
“拍戏四处跑,一年不着家,你也知道?”
“她还没红,已经嫌我问得多了。”
孟照雪立刻在桌下踩我。
冯素琴嘴角动了一下,又严肃起来。
“你今天觉得新鲜,往后嫌弃她抛头露面,别来跟我说是她不安分。”
我放下筷子。
“阿姨,我不敢说自己永远不吃醋。我想跟她过日子,也想她多看我两眼。”
孟照雪抬眼望过来。
“但我是在戏台底下看上她的。总不能把人娶回去,再把她站的地方拆了。”
冯素琴看了我很久。
她没说同意,只进屋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孟照雪从小学到现在的照片。
从缺门牙,到第一次穿演出服,背后都有母亲写的日期。
她把相册放到我面前。
“外头看她的人多。你多看看这些。”
我翻到最后一张,孟照雪站在团门口,脸冻得发红。
怀里抱着一卷旧幕布。
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要翻过去。
我挡住她的手。
“这张,能给我吗?”
冯素琴点点头。
那天临走,她给我装了一袋腌萝卜,又把靠门那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下次来,别买罐头,家里吃不完。”
孟照雪走出老远,还在偷偷笑。
我牵住她的手,没等她先伸过来。
8 这次我先开口
7月,贺岚给孟照雪寄来正式试镜通知。
女主角还剩两个人竞争,她是其中之一。
与此同时,《霓虹人家》也来了电话。
不用再参加之前的饭局,但要签配套的多年合作。
对方说能安排稳定角色,前提是听公司的安排。
孟照雪在电话亭里听完,问能否只签这一部。
对方答得客气,也很清楚:不行。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我。
我心里那个拿着未来节目单的小人,还在拼命拍桌子。
这部剧会红,商演能挣钱,错过就没有了。
可眼前这个人,正等着我的回应。
“走吧。”我说,“我请你吃冰棍。”
她抿着嘴:“不骂我傻?”
“我今天忙着追你,没空。”
她笑得肩膀直抖,跟我挤进旁边的小卖部。
我买了两支奶油冰棍,她先咬一口,递过来让我尝。
巷口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
我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留下。
没有摄影机,没有哪个老板来决定这段该不该用。
只有她把冰棍举在我面前,催我快点,不然就化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
又在她要收手时,轻轻亲了亲她的嘴角。
她整个人僵住。
过了两秒,把另一支冰棍重重塞到我手里。
“陆闻川,你占便宜连个招呼都不打?”
“现在打,来得及吗?”
她看着我,耳朵越来越红。
“还差个正式说法。”
我原本准备等自己挣到一笔像样的钱。
在这个年月,婚礼总得有几样能拿出来的东西。
可那天回到店里,我把铁皮饼干盒搬了出来。
里面是存折、房屋的凭据,还有她送给我的那张照片。
她刚吃完冰棍,嘴边还粘着一点奶油。
看到饼干盒,笑意慢慢收住。
我把柜台上的机器挪开,给她腾出干净地方。
“孟照雪,我想娶你。”
这话比我想象中难说。
说完,心反而一下踏实了。
“钱没挣够,像样的戒指也没买。开口早了,你可以继续考察。”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想的是你晚上回来有没有灯,拍戏累了能跟谁撒气,赚了钱是不是肯先给自己买双鞋。”
她站在柜台另一边,眼睛一眨不眨。
“还有呢?”
“还有,我想你有时候别住团里,来我这里吃早饭。天天来。”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
不是戒指,是一枚银色的领花,百货店买的,28元。
她穿白衬衣时总用别针收领口,我看了好几回。
“我不替你算什么时候该红了。我想跟你过日子,等你挑戏,也等你挑我。”
她忽然低下头,从帆布包里翻东西。
那张红纸再次被放上柜台。
已经有了四道折痕,最上面的一道,边缘发白。
她原来一直带着。
我胸口酸得厉害,伸手时,掌心出了汗。
“先说好。”她按住纸,“结婚是真结,不是你赔钱哄我开心,也不是我想找个人替我挡事。”
“知道。”
“我以后可能红,也可能一直演小角色。”
“知道。”
“我脾气还会更大。”
我没忍住笑,她瞪我,我又赶紧点头。
“这个已经看出来了。”
她拿脚踢柜台,踢得我心都软了。
那张婚书只有几行字。
我娶孟照雪,我嫁陆闻川,愿意一起吃饭,一起挣钱,有事当面说。
下面空着两行名字。
没写保证永不吵架,也没写谁听谁的。
我把自己的名字签下去。
她紧接着签,最后那一横,拖得比合作约定上更长。
“这个不算领证。”她捏着红纸,提醒我。
“周一去问材料。”
她点头,又点头,忽然绕过柜台,双手抱住我的脖子。
这一次,我没让她撞到下巴。
她踮着脚吻了我,吻完,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陆闻川,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抱着她,心里那点精打细算,被这一句冲得七零八落。
我明明是来找未来的。
可她靠在怀里,已经让我不想再往远处看。
9 红本子与灯
结婚没有立刻办成。
我们按登记处的要求准备材料,补证明,照合影。
等两个人都有空,已经到了8月。
孟照雪穿白衬衣,戴着我送的领花。
我那件衬衣洗了三遍,领口终于有些发软。
拍照时,师傅叫我们靠近一点。
她肩膀一撞,把我撞歪了。
“别端着。你又不是来签经济合同。”
我看着镜头,嘴角没压住。
师傅说这张好,像真高兴。
领到证那天,我们在登记处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我翻开红本子,又合上,再翻开。
孟照雪笑我没出息,自己却用手绢把封皮擦了一遍。
她忽然挽住我,叫了声:“丈夫同志。”
我心里猛地一热。
过路的大爷回头看,我也顾不上了。
“到。”
她笑得弯下腰,几缕头发滑到脸前。
我替她拨开,认真叫了一声:“媳妇。”
她不笑了,眼睛红起来。
“真好听。”
婚宴就摆在修理铺后面的小院里。
冯素琴带来一盆肉圆子,唐佩给我们借了桌椅。
许伯拍照,小邵负责上菜。
小邵是隔壁钟表铺的学徒,平时总来跟我学修收音机。
他端着盘子宣布,以后嫂子拍了电影,店里必须挂大海报。
孟照雪拿筷子敲他碗:“你哥还没给我买新床,就想先占墙?”
满桌的人都笑。
其实床买了,旧床,磨掉刺重新刷漆。
我还打了一个窄柜,把她演出要用的鞋,整整齐齐放进去。
修理铺前门做生意,后院过日子。
屋檐下那盏灯换了新的开关,够亮,也够省。
晚上送走客人,我回房,看见孟照雪蹲在柜前。
她用手指摸着最下面一格。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一双冬靴?”
“你那回骂鞋底漏水,我记着。”
她回过头,眼睛里有些湿意。
“这比大彩电好。”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抱到腿上。
“等挣了钱,彩电也买。”
她摇头:“先把欠冯叔的茶钱结了。上回借他地方排练,他还贴了电费。”
我笑了,把脸埋在她肩头。
她拍了一下我的背,声音轻下来。
“以后咱们挣的,真是家里的钱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怕。
我没告诉她穿越的事,甚至一直拿记忆里那个获奖的她,给眼前的她定分量。
这段婚姻,不能一直靠我不敢说的那部分东西撑着。
我抬头,正要开口,外面有人喊。
唐佩忘了拿包,隔着窗递进来一封电报。
是下午送到团里的,她赶婚宴,一忙给落下了。
孟照雪拆开,看了两遍。
贺岚让她9月到江州近郊报到。
女主角定了。
她呆坐在我腿上,手里的纸抖得厉害。
“你念念,是不是叫我去?是不是定我了?”
我念给她听,一个字没落。
她忽然跳起来,冲出门,朝还没走远的唐佩大喊。
“佩姐!我演上了!”
巷子里窗户一扇扇亮起来。
有人嫌吵,有人问什么好事。
她一边哭一边笑,说不出完整的话。
唐佩走回来,装模作样地把纸接过去。
看完,眼圈也红了。
“就知道傻叫,回去睡觉。明天台词还得接着练。”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抱成一团。
心里那股得意,涨得几乎装不下。
这一次我不知道结局。
但这张电报,是她自己争来的。
夜深了,她才肯回房,红本子和电报并排放在枕边。
她在两样东西之间犹豫半天,最后把电报压在底下。
我问为什么。
她关了灯,摸索着抱住我。
“电影明早再高兴。今晚先稀罕你。”
10 我见过的未来
领证后第三天,我把那本记着未来的笔记拿了出来。
孟照雪正在灯下背台词,脚上套着我的拖鞋。
她从前在宿舍住惯了,回家第一件事总是把东西收进包。
这几天才慢慢肯把台词本留在桌上。
我把笔记推过去,心跳得很快。
里面不是股票号码,也不是发财秘方。
只有我记得的片名、年份、一些演员成名前的经历。
《霓虹人家》旁边写着“1994年热播”。
《雨停以后》下面,是“孟照雪,1996年获奖”。
她先笑:“你拿这个哄过多少人?”
我没笑,她也渐渐不笑了。
我把自己从2026年来的事,说给她听。
怎么醒来,怎么试着找回去,又怎么在这里活下来。
那些片名,我做专题时见过;那些年份,是从资料里记住的。
我没见过未来的她本人,更不知道她每天吃什么、跟谁吵架。
“我原先找你,是想签你。因为我觉得你一定能红。”
屋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孟照雪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盘在凳子上。
她来回看了几遍笔记,最后摸了摸我的额头。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睡醒那天?”
她没有嘲笑我,是真担心。
我握着她的手,说自己明白她难信。
连我自己最初都觉得,或许是脑子出了毛病。
可另一个年月的生活太完整,完整得不容我假装忘记。
她问了很多问题。
后来的人还写信吗,电影要去哪里看,出远门能不能随时打电话。
我能答的就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说到可以隔着很远看见彼此的脸,她眼睛亮了一瞬。
随后又低下头,指着纸上那个名字。
“你看见这些的时候,喜欢她吗?”
我怔了一下。
“觉得她演得好。”
“那我现在这一身毛病,也是你早知道的?”
“不知道。”
她把笔记合上,声音有些发哑。
“所以我第一回给你送饭,你想的是,我以后会替你挣好多钱。”
我很想替自己找个好听的说法。
可她盯着我,我没法再躲。
“最早有。后来你发烧不来店里,我跑去宿舍,满脑子都是你有没有人倒水。那时候,我顾不上这些。”
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还从来没告诉我,你那次为什么来。”
“你说只是睡一觉。我去了才发现,你连壶都提不动。”
那回是2月,天还冷。
我在门外等宿舍阿姨替她换衣服,把炉子烧旺,才肯走。
她当时还嫌我管得多。
孟照雪低着头,抠了半天台词本的封角。
“我不知道该怎么信你说的那个年头。”
“你可以慢慢想。”
“可我知道你现在没拿这本子骗我签十年。”
她把本子推回来,没有扔。
“我有点难受。你先前看我,像看一个我还不认识的人。”
那句话扎得我喉咙发紧。
我坐到她旁边,没急着抱她。
“是。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讨厌别人拿结果挑我,就有多不该这样挑你。”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捏住我的袖口。
“以后你要觉得我会走弯路,告诉我为什么。别光说你知道。”
我点头。
“还有,别拿我没做到的事夸我。等我真做到,你再夸大点。”
我又点头,鼻子酸得厉害。
她往我身边挪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上。
“我现在还生气。你得让我靠一会儿。”
那晚,我们没把所有问题谈明白。
她仍会问我是不是做过一个太长的梦。
我也没办法拿出能立刻证明的东西。
但第二天起,我写在笔记上的任何判断,都先划出“记得”和“猜的”。
我能带来的,只是一些旧信息。
她肯坐在我旁边,是这个年月里,我们亲手挣来的事。
11 开机前的条件
《夜归人》的外景地在江州北边的旧客运站。
贺岚带着摄制组住进附近的招待所,准备9月下旬开机。
孟照雪提前一周报到,每天凌晨跟面馆一起出摊。
她头发剪短了,袖口有面粉,眼里却像长着火。
我第一次去探班,她正蹲在水池边洗碗。
旁边演丈夫的男演员罗进,递给她一块干抹布。
她自然地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承认,心里很不舒服。
一个跟她演夫妻的人,比我多见她十几个钟头。
等她过来,我还没想好怎么藏,她就盯住我。
“你脸上写着酸。”
“有这么明显?”
“都快把招待所泡了。”
她笑着拉我到墙后,踮脚亲了一下我的下巴。
“台词里他回家,晚上我回你家。分清楚。”
我抱住她,明知她逗我,嘴角还是往上扬。
偏偏那一幕,被来谈事的鲁向东看见了。
他站在院门口,身边是制片主任庄庆。
我心里一沉。
孟照雪也看见了,握着我的手,没松。
鲁向东这回没有冷笑,反而客气地跟我们打招呼。
“听说结婚了?好事,怎么也不请一杯。”
到晚上,贺岚把我们叫进会议室。
我这才知道,原来的投资方退出后,鲁向东牵线,带来了一家企业的8万元赞助。
其中2万元已到制片方,用在了前期筹备。
余下的钱,下周拨。
鲁向东负责安排本地接待和几项商业合作,先前只听说选定了孟照雪,还没见过演员名单上的家庭情况。
如今,他提出了附加条件。
孟照雪必须签他公司的长期代理,宣传中不主动提已婚。
不是让她在登记处反悔,是让她在人前把我藏起来。
庄庆说得很慢。
“我们还没同意。叫你们来,是把情况说清楚。”
孟照雪看向贺岚。
贺岚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角色是我选的。我现在也觉得你合适。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投,也不能保证片子一定拍成。”
屋里有一阵难堪的安静。
我比谁都知道,这部片可能消失在作品表上。
可真走进这间屋,才知道一个“没拍成”底下,能压住这么多人。
筹备组已经租了房,工人等着进场。
谁都不是只张嘴说一句坚持,就能拿到饭钱。
鲁向东随后进来,在桌边坐下。
“别把事情说难听。包装新人,总得有规矩。”
我问:“规矩还是冲她来的?”
他笑了一下。
“陆师傅,你不是也想签她?你没本事做的,我做。片子拍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他把合约往前推。
十年,独家,所有商业活动由公司决定。
纸张比我那份厚,话却相似。
我看着它,后背一点点发凉。
孟照雪伸手,先拿过来翻了一遍。
“我签了,往后要不要孩子,也得你同意?”
鲁向东的笑淡了。
“你现在谈这个,为时过早。”
“我不签这个,现在谈,也不算早。”
她把合约放回桌上。
“电影我想演。陆闻川,我也想要。我没打算挑一个扔掉。”
庄庆低头按了按眉心。
鲁向东没有拍桌,反而把纸收了。
“你们年轻,痛快话容易说。可开不了机,损失谁担?”
说完,他站起来,让庄庆在星期五前给答复。
门关上,孟照雪的手才慢慢抖起来。
她没有台上那么强硬。
我握住她,她抓得很紧。
贺岚站在窗边抽烟,背影有些佝偻。
我忽然明白,接下来要赢的,远不只是让这个人难堪。
得让已经走到这里的她,有机会把戏演完。
12 别把家也押上
回家的路上,孟照雪一直没说话。
到了门口,她先去开灯。
那盏灯亮起来,她才松开我的手。
我以为她会哭,她却拿出剧本,开始背第二天要试的词。
“先把我能做的做好。”
她说完,抬眼看我。
“你也别一脸要跟谁拼命的样子。咱们刚结婚,我还没稀罕够呢。”
我笑了一下,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想挣钱,想赢,想看鲁向东拿着那份合同再也说不出话。
更受不了她明明难过,还回头安慰我。
第二天,我偷偷找了街口做房屋买卖的熟人。
这间临街铺子连着小院,位置不差。
急着出手,对方估了一个压低的价:58000元。
加上我手里的钱,还差一截,但足以让庄庆敢接着谈。
我听见那个数时,竟有一阵近乎痛快的冲动。
拿房子,换她不必低头。
再差也能租房,机器卖掉,活还能接。
我甚至已经想好,怎么同她说得轻巧。
可中午回去,孟照雪站在空柜台后。
那位熟人上门看房,她撞见了。
她面前放着我的铁皮盒,盒盖没开。
“你要卖铺子?”
我停在门边。
“只是问价。还没签。”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钱放桌上的时候?”
我答不上来。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陆闻川,我嫁你,不是来等你为我倾家荡产的。”
“我知道片子能……”
话到一半,我自己停住。
我不知道。
连未来那张表,都找不到它。
孟照雪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说过不拿那个压我。”
我胸口发闷,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躲,也没靠过来。
“我可以没演上。我现在回团里,接着唱,接着演小戏,我丢不起这个人吗?”
“我是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
她终于提高了声音。
“可你真卖了,我往后拍不好一场,会不会都想起你这间店?你让我怎么演?”
我望着她,像被人迎面抽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狠劲当成偏爱,可递到她手里的,是一笔还不完的债。
她擦掉眼泪,声音低下来。
“我喜欢从团里回来,看见你蹲在门口修机器。不是因为你就得一辈子修这个,是我知道你有地方去。”
“你想干别的,我们一起商量。我不想有一天回家,才发现你把自己那点东西都替我交出去了。”
我慢慢坐下,手抖得有点厉害。
那股冲动退下去,只剩下羞愧和后怕。
倘若她没撞见,我很可能真去做。
然后还要等她感动。
我拿过电话本,当着她的面打给那位熟人。
房子不卖,不再请人来看。
挂上电话,我把铁皮盒推到她身边。
“以后有关家里的钱,当面算。包括我想往里投多少。”
她吸着鼻子,没吭声。
我把自己的盘算从头说了一遍,没有省掉里面那点想逞能的念头。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难看。
她听完,靠过来抱住我的胳膊。
“我不是不许你替我花钱。我想你问问我,肯不肯跟你一起花。”
我低头,额头抵住她的头发。
“这回是我错了。”
她抓着我衣袖,哭得比刚才还凶。
我把人抱紧,等她慢慢缓过来。
外头来了一位修收音机的大爷,探头看见,退了出去。
还替我们把门带上。
直到晚上,我们才把账重新摊开。
日常生活和修理周转的钱留够,能自己作主拿出的,合起来是4000元。
不够填电影的缺口,也不用假装够。
孟照雪把那4000元圈起来。
“就到这儿。再往前,靠办法。”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点了头。
这一次,我终于没急着给出一个漂亮结果。
13 我卖的是本事
星期三,我们去找贺岚和庄庆。
贺岚已经重新算过拍摄方案。
一组室内景不去省城搭,留在江州借实景,能从搭景、食宿和搬运里省出1万元左右。
庄庆也联系了两家原本谈过的小赞助方。
这两家只愿出小钱,合起来两万,换片尾鸣谢。
鲁向东先前要独占本地商业合作,才一直没定。
如今若舍掉他的8万,制片方得先退回2万,还得补上剩余开支。
大家围着桌子算,削掉能削的,仍差5万元左右。
我把带来的4000元放到桌上。
庄庆没收,只用笔敲敲那个数。
“你们挣的辛苦钱,填进来就不见了。缺的是一块,不是这一角。”
他这话不客气,却让我安心了一点。
至少不是看见演员想演,便来搜她口袋的人。
我把钱收回去,拿出另外几页纸。
是给本地金叶制衣做的合作方案。
这家厂春天在礼堂订过我们的演出。
老板娘魏金叶亲自来看过,《等个响》演到一半,她接电话去了,回来还追问结局。
她原想让孟照雪给秋季经销会站台,被厂里的销售主管嫌名气小。
我这次不拿未来影后的名头去敲门。
我拿的是一场有用的演出。
一段十二分钟的新戏,讲女儿穿着母亲做的衣服进城求职。
结尾母女各有新衣,也各有自己的去处。
另有服装照片和一组展会短片的方案,演员出镜范围和期限单列。
制片方出人拍,成本先从合作费用里核出,再确定能留下多少支持电影。
庄庆翻了几页,终于把椅子拉近。
“你会做这个?”
“我以前一直做这种活。现在的机器,我得请人帮忙。”
贺岚看了我一眼,没追问那个“以前”。
她拿笔,在分镜上改了两处。
“别拍成产品挨个亮相。你既然写母女,就真让人看见她们。”
我们磨到深夜,才把能做的、要花的、谁来做,算清楚。
第二天,带去金叶制衣的不是一张保证书。
是孟照雪、唐佩,几页分镜,还有一台借来的录像机。
魏金叶坐在会议桌后,销售主管一脸不耐烦。
“我们要的是叫得出名的人。你们自己那部电影都没拍,拿什么替我们卖货?”
我把旧演出的录像放进去,只播了不到两分钟。
录像里有位女工,眼角湿着,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随后,我关掉机器。
“您想在经销会上让人坐住,还是来拍一张照就走?”
“都要。”主管答。
“我们做不了第二样。能做的,今天现场演给您看。”
唐佩换上围裙,孟照雪套了一件厂里的样衣。
会议室不是戏台,没有灯,没有音乐。
她们站在办公桌旁,就把母女临行那几分钟演了出来。
唐佩嫌女儿衣服皱,拿手捋了又捋。
孟照雪烦她,嘴里说车要走了,身体却一直没躲。
最后母亲从衣兜里摸出钱,女儿不收,争了几下,突然发现那是母亲买新衣的钱。
她不再推,反而把钱握得很紧。
然后把母亲身上那件洗白的外套脱下,披上带来的新衣。
“你也穿。下回我挣钱,再给你买。”
魏金叶本来在翻资料,看到这里,手停了。
主管仍觉得不够热闹,她抬手打断。
“先让她们演完。”
演完,会议室静了一会儿。
魏金叶问了价,问了档期,又仔细问短片的交付。
她不是因为感动,就掏出一笔钱。
厂里有经销会预算,原本请歌手、摆酒、拍宣传片,各花一份。
现在我们得拿出能代替那几份支出的东西。
她把销售主管叫过来,逐项核。
谈到孟照雪的照片,主管还想加上所有新款外包装。
孟照雪没有看我求救,自己把那一栏划掉。
“只给这次经销会和一年内的店内海报。包装要另谈,照片也得我确认。”
魏金叶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还没出名,规矩就不少。”
“演戏是演戏,卖衣服是卖衣服。我都认真干,也都得说清楚。”
最后谈下的整体费用是68000元。
预留拍摄、照片、两场演出的制作成本18000元,余下5万元由厂方以合作赞助的方式支持影片,权利和用途分别写明。
庄庆来回算过,才在制片方那一栏盖章。
我负责策划和现场执行,报酬也列在制作成本里,没有免费把自己的活送出去。
合同定下,魏金叶把第一笔款的安排交给财务,站起来同我们握手。
轮到我,她说:“电影红不红,我管不着。经销会给我演好,别让我白信你。”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这个,我敢答应。”
出了厂门,孟照雪站在台阶上,忽然朝我伸出双手。
我没懂,她已经扑下来,抱了我满怀。
“陆闻川,你今天真好看。”
我抱稳她,心里那股被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畅快地冲出来。
我没卖房,也没拿一段未来讨饭。
是我们眼下的本事,换来了往前走的钱。
14 把人带到台前
星期五上午,庄庆等到了金叶制衣的赞助款。
另外两家的小额合作也终于定下。
账上的缺口补住,原先那2万元,按制片方同赞助企业确认的手续退还。
鲁向东再来时,桌上放的不是演员的十年合约。
是退款凭据和终止他所附合作条件的书面说明。
他看了两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企业派来的代表也在,不替他说话,只核对数目。
“鲁总,我们当初谈的是拍电影。你加的那个演员代理,厂里也没说非要。”
鲁向东先前把企业的意思,说成了他的意思。
如今当着两边的人,再没有那层余地。
他把目光转向我。
“行,陆师傅,学得挺快。你带着老婆出去接活,不也是在用她挣钱?”
孟照雪坐在我旁边,手指一收。
我按住她的手,却没让她替我回。
“我收策划的钱,她收表演的钱。干什么、拿多少,都有她的名字和她的签字。”
我把金叶那份演员确认页推过去。
“这份活谈成,她高兴。她不高兴,我回家得听她骂。你那份,能让她骂吗?”
庄庆没忍住,笑了一声。
孟照雪也笑了,笑完,用指甲掐我掌心。
鲁向东把纸放回去,站起身。
“你们总会知道,只有骨气,走不了多远。”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记仇劲终于冒出来。
“红大衣的照片,我还留着。以后合作,最好别只凭谁的嘴。”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再回头。
企业代表听见这句,转头问庄庆怎么回事。
我没有夸大,只把那笔撤掉的服装赔款说了一遍。
该谁判断,谁自己判断。
孟照雪走出会议室,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靠在走廊墙上,眼睛亮得惊人。
“陆闻川,我刚才差点想站起来拍手。”
“忍住了?”
“给你留点体面,省得你回去吹三天。”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准备吹一辈子。”
她笑着推我,推完,又抓住我的衬衣不放。
那一周,电影终于开机。
我们也开始兑现给魏金叶的承诺。
制衣厂经销会在礼堂举行,我提前一天过去看场地。
大红横幅从台口挂到后墙,两边堆着样衣。
销售主管仍觉得我们的小戏太慢,想往里塞三段产品介绍。
孟照雪已经化好妆,在后台听见,差点要发火。
我把她拉到一旁,自己拿着台本出去。
“可以介绍。等她们演完,再说每件衣服的款式。现在插进去,故事断了,衣服也让人烦。”
主管不服,我让他在空场里听了一遍。
唐佩演到递钱,被介绍词打断。
原本那口欲言又止的气,立刻散了。
他坐在台下,也有些尴尬。
最后按原定方案来。
开场前,孟照雪从侧幕往外看。
台下比旧影院多了很多人,茶杯碰响,交谈声不断。
她转身,把手按在我胸前。
“心跳怎么这么快?”
“怕你们把我写的演好了,往后没人肯付我这个价。”
她翻了个白眼,肩膀却松下来。
戏到最后,台下果然静了。
母亲穿上新衣,把袖口往上翻,露出里面已经磨白的衬衫。
女儿伸手,把那截旧袖子藏好。
她没说母亲老,也没说自己苦。
就那么站着,替母亲扣上一颗不太好扣的纽扣。
前排的魏金叶低下头,从包里找手绢。
掌声响起来时,旁边那位销售主管也站了。
戏结束后,才是衣服介绍和订货。
魏金叶没当场夸大卖了多少,只把我们叫到后台,说这一场留住的人,比她预想得多。
随后按约安排短片拍摄和第二场演出。
我带着分镜去电视服务部借设备、请师傅操作。
第一次看两台录像机对拷,才知道自己从前按一下鼠标的活,现在要花多少耐心。
有一段接得不顺,我重排了四次。
孟照雪拍完自己的部分,坐在旁边陪我等。
她困得点头,还不肯走。
“别把我剪丑。”
“你现在快睡到桌子底下了,我都还觉得好看。”
她闭着眼笑,手摸过来,攥住我的衣角。
最终交付那天,魏金叶把尾款结清。
我的报酬第一次以“策划”写在单据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孟照雪把我拽出门,买了一袋热栗子。
第一颗剥好了,塞进我嘴里。
“陆策划,恭喜。”
我嚼着那点甜,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这个年月正式开机了。
15 她往前走,我在这里
电影拍得比我们想象中辛苦。
江州入秋,一场雨接着一场雨。
孟照雪凌晨到面摊,等天亮拍夜戏收尾,晚上又接着拍。
她眼底发青,手指被热碗磨得发红。
可看见贺岚站到机器旁,整个人就像被拧开了开关。
我白天看店,晚上有空才过去。
小邵能帮着收简单的活,难的机器,都给我留在柜子里面。
我想过干脆把店关一个月,陪她熬。
她不肯。
“你做你自己的。我回家要看见活人,不要看见一个跟我一样熬垮的。”
话说得凶,包里却总给我留着一份剧组发的点心。
她舍不得吃的,我也舍不得。
最后两个人坐在床边,一块小蛋糕掰来掰去,掉得被单上全是屑。
孟照雪先笑,笑着笑着,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那一晚,我没叫她背词。
把灯拧暗,将她轻轻放到枕头上。
11月,拍最后一组车站的戏。
丈夫离开后,女人终于决定出门。
她收拾锅碗,摘掉门上的营业牌,提着一个旧包上车。
没有哭,只有转身前,望向灶台的一眼。
孟照雪连着拍了七条,贺岚都没喊好。
我在场外看,越看越替她着急。
第八条,她提起包,又把包放下,眼泪忽然涌出来。
贺岚喊停,没责怪她,只叫大家歇十分钟。
她一个人走到站台后面。
我跟过去,见她把脸埋在围巾里。
“我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我以为演戏就是有感觉。今天怎么想,都像装的。”
我很想说,你将来拿奖,这点难不住你。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下去。
我在她旁边蹲下。
“你刚才放不下什么?”
“店。这个女人过了那么多年,所有东西都在这里。她走了,锅会生锈,桌上会落灰。”
“你呢?”
她转过脸,看着我。
我问的是她,不是戏里的女人。
她眼圈很红,过了一会儿,低下头。
“我怕自己真要到处跑。想演大戏,就得去外地,可能一出去几个月。我妈嘴上不说,你也嘴上不说。”
我心里一酸。
她原来在演一个不敢走的人,也把自己困在了那里。
我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扔到远处。
“我会想你,还会不高兴。上回罗进给你递抹布,我差点想过去抢。”
她被逗得笑了一下,眼泪还挂着。
“可我也有事干。今天魏老板介绍了个新客户,叫我写产品会的本子。我还没告诉你,怕你夸我,我得意起来没完。”
“你已经得意起来了。”
“是。”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看我。
“你往前走。我也走。咱们走得远了,就想办法见。你不是把我留在原地,也不是欠我一次出发。”
她望着我,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我把围巾往她肩上裹好。
“家里锅真生锈了,我给你刷。你的鞋,我也不扔。”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
过了好久,才闷声说:“不许偷偷吃完我昨天买的栗子。”
我笑了,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回到镜头前,她没有立刻演。
她走到那口灶边,拿抹布把边沿擦干净。
再把碗一只只倒扣好,窗闩仔细扣住。
像把一段日子收进了柜子,不是丢进了水沟。
然后她摘下牌子,把它朝里靠着墙。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那一眼里,有不舍,也有一点她自己还不习惯的高兴。
贺岚喊停以后,很久没说话。
孟照雪站在车门边,不敢下车。
直到贺岚抬起手,慢慢地鼓了两下掌。
整个站台才响起来。
她从车上跑下来,直直扑向我。
我被撞退两步,后腰抵住站牌。
她搂着我的脖子,声音都破了。
“我走出来了!”
我抱住她转了半圈,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什么稳重都不要了。
“看见了!特别好!”
唐佩来客串那几天已经拍完,没在场。
我当晚给她打电话,说孟照雪这一条有多好。
她在那头听了半天,骂我:“你比她还像个刚演上戏的。”
我握着话筒,笑得收不住。
是啊。
我见过很多漂亮镜头。
可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走向镜头的路上,陪她走了这么远。
16 她的名字亮起来
电影完成以后,没有立刻上映。
我们等了一个冬天,又等到1994年的春天。
剪辑、配音、送审和发行,各有各的关口。
贺岚隔半个月打来一个电话,有时只是说还在等。
孟照雪接完,总要把台词本翻一遍。
我知道她不甘心,却没再说“早告诉你了”。
因为她在片场那一眼,我已经看见。
没人能把它从我们手里拿走。
这一年,我接的策划活渐渐多起来。
修理铺不再只摆机器,柜台后多了一张画分镜的桌子。
小邵还没出师,简单的毛病先看,拿不准的绝不乱拆。
孟照雪回团里演节目,也接唐佩写的小戏。
她照样会为几十元的工钱生气,照样跟老板娘抢最后一根葱。
偶尔有人问起电影,话里带着笑。
“还没放?不是拍坏了吧?”
她回来,往凳子上一坐,说得很凶:“下回我就让他自己拍。”
过一会儿,又把脑袋伸过来,等我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她不是想听大道理。
就把手放上去,替她把那阵气顺过去。
4月,庄庆终于来了电话。
影片要在省城办首映,随后安排一批城市放映。
他给了我们两张票,还有一张给冯素琴的。
孟照雪拿着电话,足足愣了十几秒。
挂断以后,她去把红本子翻出来,和当初那封电报一起摊在床上。
我问她在找什么。
“看我是不是做梦。怎么一桩桩的,都真来了。”
首映那天,我和冯素琴坐在同一排。
孟照雪得跟主创坐前面,她回了好几次头。
冯素琴不让她看,赶苍蝇似的挥手。
手落下来,却一直攥着自己的包带。
影院暗了,片名亮起来。
再后来,“孟照雪”三个字,占了银幕上的一块地方。
我听见身边一声很轻的抽气。
冯素琴背挺得笔直,眼泪却直往下落。
我递手绢,她摆摆手,自己擦了。
“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电影散场后那串名字。问我什么时候也能写她。”
我看着银幕上的妻子,喉头发紧。
她在家里会赖床,会把我的袜子踢到床底,会为一颗栗子跟我较劲。
可银幕上,她只是那个夜夜留灯,最后肯自己上车的女人。
我忽然有种强烈的骄傲。
不是押中了谁,是我知道她每一步怎么走到这里。
映后,灯光亮起。
有观众问贺岚,怎么找到一个“像真在车站活过”的演员。
孟照雪拿着话筒,手还在抖。
“我真去洗过碗。老板娘还说我干活慢,留不住我。”
台下一阵笑。
接着有人问,她现实里有没有等过这样一个人。
她看向我,眼里闪过一点狡黠。
“没有。我丈夫要是晚回家,会先找地方打个电话。”
冯素琴猛地扭头看我。
我也愣住了,随即笑得耳朵发热。
台下有人追问她结婚了?
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抬起手给大家看。
我们后来补买的一对细银戒指,在灯下并不显眼。
“去年结的。拍戏前。”
她没有讲一段悲壮的选择,只是像说自己每天回家要吃饭。
主持人把话题带回电影,没人因此离场。
散场后,有两个姑娘找她签名。
她没带笔,我赶紧把钢笔递过去。
她写下名字,最后一横仍然很长。
姑娘夸她演得好,她连说两声谢谢,笑得像第一次听见掌声。
回招待所时,三个人挤在公交车后排。
冯素琴把手伸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
孟照雪起初还笑,笑着笑着,忽然抱住母亲。
“妈,我没白折腾吧?”
“没白。”
冯素琴声音发紧,拍她背的手却很稳。
“你想演,就接着演。”
我坐在旁边,替她们挡住过道里的人。
窗外霓虹一盏盏闪过去。
我突然觉得,1993年那个我拼命想抓住的未来,已经离得很远。
现在亮起来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17 轮到你等我
《夜归人》没有一下成为最卖座的电影。
但放映的城市渐渐多了,报上开始出现影评。
有人说故事小,有人说太慢,也有人专门写孟照雪最后上车的那一眼。
一家报纸用了她端面碗的剧照。
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
江州团里把那张报纸贴在公告栏上,来往的人都要停一下。
孟照雪回去取东西,原先催她去饭局的跑腿也在。
他脸上堆笑,改口叫孟老师,问能不能替鲁总约顿饭。
她停下来,看着他。
“不约。你有事,给团里打电话,说清楚是什么事。”
她没多留,也没回头。
我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忍不住问爽不爽。
她瞪大眼睛,随即笑得直拍我的胳膊。
“爽!我刚才差点没忍住,想问他还识不识抬举。”
我笑出了声。
她扑过来捂我的嘴,自己笑得更响。
鲁向东后来托人送来一份新条件。
年限短了,分成也让了,口气好得像从没见过我们。
她没收,连带那束花一起退了。
听庄庆说,原先那家企业没再让他独家经手演出合作。
他照样做生意,也照样会挑人。
只是再也拿不到孟照雪那一份。
入秋以后,《夜归人》入围了一项全国性的电影评选。
贺岚得到导演提名,孟照雪也在最佳女主角的候选名单里。
她听见消息,先把电话挂了。
过了两分钟又打回去,问庄庆是不是跟她开玩笑。
庄庆在那头笑,说名单都发出来了,你自己买报纸。
她拉着我跑去报亭,买了三份。
回家后又嫌少,叫我再跑一趟。
我故意问她:“不是说红不红无所谓?”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抱着报纸,理直气壮。
“我想红,我想挣好多钱。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替我决定怎么红!”
我被她说得胸口发热,一把将人抱起来。
她尖叫着捶我的肩,报纸散了一地。
那晚,我把她提名的那一栏剪下来,放进铁皮盒。
她趴在我背上看,忽然问:“你原来那个本子里,有这个吗?”
“没有。”
“那你怕不怕?”
我摇头。
“这回我只管高兴。”
颁奖礼前,我手上有一个已经定好的交付。
客户要在同一天做产品会,脚本是我写的,现场也由我盯。
我想改期,对方很为难,连场地都已经付款。
孟照雪听完,反倒替我把电话挂了。
“我跟剧组去。你把自己那场做好。”
我当然舍不得。
她第一次坐在那样的地方,我想亲眼看。
可她拽着我坐到床上,把新买的领带往我脖子上比。
“你那回在站台说的话,我记住了。你往前走,我也走。不是光让我一个人走。”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酸酸软软的。
“万一拿奖,我不在。”
“回家再给你看。”
她说完,自己先有点心虚,笑着补一句:“没拿也给你看,至少这身衣服穿得好。”
我替她把裙摆理平,认真点头。
“好看。比台上所有人都好看。”
她红着脸,推我一下,没舍得用劲。
典礼那晚,我在产品会后场盯到九点。
灯光坏了一路,备用方案顶上,流程总算没断。
散场后,客户来跟我结账,又约下一次合作。
我笑着答,心却已经飞到了电话亭。
先打招待所,说人还没回来。
再打会场留的电话,没人接。
我站在冷风里,一会儿猜她得奖,一会儿又想,没得奖,她会不会躲着哭。
直到快十一点,店里的电话响了。
她知道我一定会赶回家等。
“陆闻川。”
那边吵得很,她只叫了一声,后面就没声音。
我心一下提起来。
“怎么了?”
过了几秒,她带着哭腔开口。
“我拿到了。”
我握着听筒,整个人都定住。
她吸着鼻子,又说了一遍:“我真拿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柜台,疼得眼泪都涌出来。
可嘴巴已经先笑了。
“我就说你行!孟照雪,你听见没有,你真行!”
小邵住隔壁,听见动静冲过来。
我抓着他肩膀,恨不得摇散他。
“你嫂子拿奖了!”
电话那头,孟照雪终于笑出声,又哭起来。
我在这边笑得像个傻子。
她说贺岚也拿到了奖,说自己上台忘了准备好的词。
我连声问后来呢。
她不好意思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说,要谢谢一个人。他先在台下看见我,后来肯在家里等我。”
我喉咙忽然堵住了。
“还说,陆闻川,我没让你白等。”
外面的夜很深。
我把听筒贴紧,半天才找回声音。
“我今天的活也做成了。客户还定了下一回。”
她在那头笑,哭腔终于散了。
“陆策划,真争气。”
我低头,看着桌上她临走前留的纸条。
别忘了吃饭,栗子放柜子里,给我剩一半。
我捂住眼睛,笑着说:“媳妇,回来吧。回来让我抱一下。”
18 只签这一辈子
她回来那天,江州下了小雨。
我提前到车站,手里提着她爱吃的热包子。
出站口有人认出她,想请她签名。
她把箱子交给唐佩,一边签,一边踮脚往人群外看。
我站在柱子旁,没往里挤。
她看见我,忽然把笔还给人家。
“对不住,等我一下。”
下一秒,她提起裙摆,朝我跑过来。
我把包子往身后一藏,张开手臂。
她撞进怀里,熟悉的力气,熟悉的温度。
这次没说赚不赚,也没说考察加分。
她把脸埋在我颈侧,轻声叫我:“老公。”
我抱得更紧,热气在眼眶里翻。
站台上的人都在看,我一点也不想松手。
过了很久,她才问:“包子有没有压扁?”
“没有。专门护着。”
她抬头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弯起来。
回家后,她把奖杯放在柜台最里面。
小邵想摸,先去洗了三遍手。
冯素琴赶来做饭,摸过奖杯,又摸女儿的脸,说怎么瘦成这样。
孟照雪嫌她夸张,一口气吃了两碗。
晚上人都走了,她才把那张红纸找出来。
我一直把它平放在铁皮盒里,底下垫着硬纸板。
她捧着看了好久,叫我去买个镜框。
“挂这儿。奖杯都能摆,婚书为什么要藏?”
我问挂出去,客人笑话怎么办。
她斜我一眼。
“你没娶上我的时候,不是挺敢吹?”
我立刻认输,第二天就把镜框买回来。
那张纸挂在后院饭桌旁,谁进来都能看见。
1995年,我正式把前铺的一半改成策划间。
小邵学成,负责修理这一边,按我们谈好的办法分账。
后面的日子仍有吵闹。
她拍戏出门前找不到发卡,认定我收抽屉了。
我说没有,她不信,翻了半天,从自己的鞋盒里找出来。
她把发卡往头上一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肯吃这个哑巴亏,追着让她道歉。
她跑到院里,又回头亲我一下。
“行了没有?”
我嘴上说不行,手已经去给她提箱子。
戏约越来越多,她请唐佩帮忙接洽、筛看本子,报酬按约结。
唐佩自己的演出也没停,偶尔忙不过来,照样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孟照雪一边听,一边偷偷冲我挤眼睛。
有公司来找我谈,说夫妻一起做,代理她最合适。
拿来的合同很漂亮,分成也漂亮。
我翻完,原样还回去。
我有自己的活,她也有自己的戏。
能合的时候一起做,不能合,也犯不着拿十年锁住谁。
那年夏天,《雨停以后》的剧本送到了家里。
我看见片名,心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笔记里那个年份,又近了一点。
孟照雪看完,却把本子放下,先问档期和剧组情况。
我在旁边泡茶,没替她点头。
后来她决定去试,去之前问我意见。
我把自己喜欢的两场戏,说给她听。
她听完,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陆闻川,你现在真会跟我说话。”
送她出门时,她忽然指着柜台上的文件袋问:“那是什么?”
“新客户,要签合作。”
“男的女的?”
我故意拖长声音:“一位未来特别有名的——”
她眼睛立刻眯起来。
我笑着把文件拿出来,是一家做酱菜的老厂。
她看清,扑过来捶我,连打三下。
我趁机把人抱住,笑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几年,我们添了彩电,也换了新床。
却一直没换掉门口那盏灯。
她在外拍戏,我忙完回家,会把灯开着。
她先到家,也照样替我留。
钱比从前多了,见面的时间却有时更少。
想得狠了,我会坐夜车去找她,或者她在短短的空当里赶回来,只为吃顿晚饭。
谁累了就先发脾气,谁有空就多做一点。
那天的试戏安排在江州,下午结束。她临出门,又折回来找我。
我以为忘了东西,刚抬头,她已经把钢笔塞进我手里。
饭桌上的婚书被她取下来,镜框背板打开,露出最下面一小块空白。
“补一句。”
“什么?”
她坐到我身边,手指点着那一行。
“陆闻川,今晚回家吃饭。”
我笑着看她。
“就这句?”
“就这句。试完我给你打电话,别一个人吃凉的。”
我握着笔,在那张被她带过无数地方的红纸上,认真写了下来。
她趴在我肩头看,头发蹭得脖子发痒。
门外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我把笔帽合上,转过脸亲她。
“签好了。今天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