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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58:24

唐闻溪把第一封情书递给我时,旁边的人正在劝她,没必要拿恋爱证明自己。

她没看那人,只看着我。

“许驰,听说你很会谈恋爱。”

我接过信,笑着问她打算学哪一课。

“我不想报班。”她耳尖红着,手却没有缩回去,“我想追你。”

周围一阵起哄。

我是广播台公认的情场老手,替别人分析过一百种心动,最知道怎样体面开始,漂亮结束。

所以我当时觉得,一个连情书开头都写“许驰同学”的姑娘,实在不难招架。

直到后来,我抱着被雨打湿的信站在她楼下,连一句漂亮话都想不出来。

她隔着玻璃问我:“许驰,这回你还要教我吗?”

1 第一封

那封信的右上角,画着一只很小的蜗牛。

壳歪了一点,触角倒挺精神。

我以为是文创摊的抽奖券,接过来时还捏了捏。

“兑奖要先关注公众号?”

唐闻溪站在我的折叠桌前,手指收进外套袖口。

“不是,是情书。”

傍晚的食堂门口,原本吵得像开锅。她说完这句,我旁边的梁满把矿泉水喝进了鼻子。

我抬头,这才仔细看她。

白外套,黑书包,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被落日照得很亮。建筑学院的唐闻溪,开学宣传片里露了七秒,被学生们叫了两年校花。

我跟她说过话,却不是因为那七秒。

上个月校庆筹备,她抱着一摞图板进广播台,走错了房间。我让她先坐,替她去楼下找负责人。回来时,她把我那张瘸腿的椅子垫平了。

我们到那天为止,只说过十来句话。

桌子另一头,周屿的脸色不大好看。

五分钟前,他带着花过来,想请唐闻溪做文化节宣传片的搭档。花不是提前说好的,周围手机也不是。

她问:“是拍片,还是表白?”

周屿说,可以先从搭档做起。

她便没接花。

“拍片可以找我约时间。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旁边有人笑她太较真,说难怪论坛总讲校花不懂爱。

周屿大概也觉得下不来台,笑着补了一句:“你连给人留点面子都不会。”

我把广播台招募表往他面前一推。

“下次提前约。她要是答应不了,至少不用让花陪你加班。”

有人噗地笑了。

周屿瞥我一眼。我跟他都在文化节筹备组,知道他拉外联很有办法,也知道他不喜欢当众输。

我没继续戳他,把桌边那杯没人碰过的温水递给唐闻溪。

“签个名?支持一下冷门广播事业。”

她没拿笔,从书包内侧抽出了这个浅蓝信封。

于是有了刚才那一幕。

有人举起手机,我将桌上的招募纸板立起来,挡在信封前。

“拍我可以。别拍人家的信。”

唐闻溪看了看那块写着“欢迎来玩”的板子,嘴角动了一下。

周屿却说:“她可能就是想证明自己能谈。许驰,你经验丰富,别太认真。”

我将情书收进掌心,懒洋洋地笑了。

“我收到的,又没让你拆。”

他手里的花终于垂了下去。

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点得意。

谁不喜欢被漂亮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挑中?尤其这姑娘刚刚拒绝了一场热闹,转头认真叫我的名字。

可得意归得意,我不想当她临时用来回击的道具。

等人群散开,我才低声问:“真送我的,还是借我挡一下?”

她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的封口处写着日期,是昨天。

“如果你不在这里,我会去广播台等你。”

她说这话时没躲我的眼睛。我反而先低头,看了眼那只歪蜗牛。

“行。我晚上读。”

“读完不喜欢,可以告诉我。”

“那喜欢呢?”

唐闻溪安静两秒,耳朵红得更明显。

“可以先别拒绝。”

她走后,梁满终于从咳嗽里活过来,抱着我的肩膀摇。

“校花!她说追你!老许,你这什么命?”

我护住信封,不让他的水溅上来。

“先别嚎。也许三封信不到,她就发现我没那么好玩了。”

梁满说我少装,眼睛都快长在信封上。

我把它压进随身的硬壳本里,没再接话。

谈过两段恋爱,不至于让我看透天下男女,但足够让我熟悉一种变化:开始时觉得我什么都能接,后来嫌我什么都不当真。

我也嫌累。每句话都得合适,每次见面都得有趣,到了最后,我连不开心都要挑一个不扫兴的时候。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比平时早回了宿舍。

拆信前洗了手。

梁满坐在上铺看我,表情像看一位准备开坛作法的高人。

“你不是挺有经验吗?”

“纸容易脏。”我说。

信只有一页。

开头果然是:许驰同学。

然后,她写,上个月找负责人那天,我把倾斜的图板扶好,又将外套垫在翘起的硬角上,怕再有人碰伤。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事。

她却记得那件外套袖口磨白了,还写了另一句话。

我拆信时还带着笑,看完那一行,笑慢慢收了。

她写:大家都在问活动还能不能播,只有你先问,刚才有没有人碰疼。

2 不许代写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那天有人被倒下的图板刮了手。我就是随口问一句,连对方是谁都没记清。

唐闻溪在信里写,她原本以为,我是那种任何时候都能接住场面的人。

后来发现,我接的不只是场面,还有站在场面里、不知该把手放哪的人。

她觉得,这样的人值得认真认识。

末尾有个邀请。

周五下午四点,去学校旧邮务室看一场小展。

下方又补了一行:如果你有约,可以换时间。

我拿起手机,翻出筹备群里的她,发了好友申请。

通过得很快。

我说:“收到。情书的格式很标准,内容超纲。”

她发来一个问号。

“哪一句不合适?”

我几乎能想见她拿着笔准备改错的样子。

“没有不合适。周五我去。”

屏幕上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

最后跳出来四个字:“那就说定。”

我把手机搁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不过,唐同学,约会不必选学习场所。”

“我想去那里。”

紧接着第二条:“也想和你去。”

梁满从我脸上看出端倪,探头来瞧。

我把手机扣住。

有些话单看笨得没技巧,打在人的软处,却一点不含糊。

我前任方岚最擅长的就是跟我打配合。

她做校园融媒体,嘴快,笑起来明艳。我们去年分手,没闹得难看,现在遇到还能聊两句。她总说我这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像一个成熟的男朋友样品。

我当时反问:“合格还有罪?”

她说:“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真在高兴。”

这句话我很久没想了。

周四晚上,我在广播台值班,方岚来交文化节的宣传素材,顺手将咖啡放我桌上。

“听说你收了唐闻溪的信?”

“消息比信跑得快。”

“她挺漂亮,就是听说很难聊。你要认真?”

我从耳机里摘出一只耳朵。

“先约会。你们怎么比我还着急结案?”

她笑:“怕你这情场老手栽了。”

“栽了再说。”

我嘴上这么讲,手却把咖啡挪远了些。

那封信在桌上。

没放在最上面,夹在节目单下面,露着一点蓝色。

我怕杯底的水印碰到它。

九点的读信栏目结束,我整理听众投稿,忽然收到唐闻溪的消息。

“你会替别人写情书吗?”

我回:“会帮忙看。台里有投稿,措辞不清楚会改。”

“替自己也用那些句子?”

我愣了愣,给她拨过去。

那边有切纸的声音,她在建筑学院模型室。

“怎么忽然问这个?”

“室友让我搜你以前的节目。你说喜欢一个人,别只夸她好看,要说自己眼里的她。”

我笑起来:“听得还挺认真。”

“所以你收到的第一封信,算不算我参考了你的教学?”

她声音有一点绷。

我听出来,反而不想再逗她。

“你写的是你记得的事,又没把我节目里的谁搬进去。”

“那就好。”

她松气的声音很轻。

我忍不住问:“你这么怕我误会?”

切纸声停了。

“有点。别人已经替我说了很多,我不想让你也只听他们说。”

我靠在播音椅里,脚尖慢慢停住。

门外有人路过,敲玻璃示意我锁门。我点点头,手仍举着手机。

“好。周五我自己看。”

挂断前,她问我喜欢什么花。

我张口想说玫瑰,临时改了。

“别买,学校门口那几家现在都涨价。真想送,给我带颗糖。”

“哪一种?”

“橘子味,透明糖纸。”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旧邮务室外等我,手里真握着两颗糖。

一颗是橘子,一颗是柠檬。

“卖糖的阿姨说,你买橘子的次数多,但有时也拿柠檬。”

我接过来,剥开一颗。

“唐闻溪,你还做调查?”

她看着我:“问了你常买的口味。这也算吗?”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调侃有些多余。

“算。”我把另一颗放进口袋,“算你今天赢一分。”

她没笑,只很认真地说:“可我不想跟你比赛。”

3 第二个收件人

旧邮务室在图书馆后面,红砖墙,窗框掉了一层绿漆。

学校早不用它收包裹了,校史社借了半边做展厅,另一半堆着旧木柜。

门口贴着一张征集海报:文化节期间,征集校园里没寄出的信。

唐闻溪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你是来看展,还是来踩点?”

“都有。建筑学院负责今年文化节的空间设计,我抽到了这里。”

“这地方去年还漏雨。”

“修好了。”她指指檐口,“新换的瓦,颜色深一点。”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才发现她不是随便挑的约会地点。

她知道哪里能走,哪处有松钉,推门时还将门扇往自己那边收了一点,给我让出宽处。

我平时照顾人惯了,被这样让了一次,反倒想笑。

展柜里是一摞老信,有毕业生留给老师的,有同学写给搬远的朋友。

一封信的末尾写着:下回你来,不用带东西。

我在那儿站住,想起我妈常挂在嘴边的话。

唐闻溪没催,站在我左边,低头看同一封。

“我妈也这么说。”我告诉她,“我真空着手回去,她又说你这孩子怎么连件脏衣服都不知道带回来洗。”

她笑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完全笑开,眼尾很轻地弯了,跟宣传片里那张冷淡的脸不大一样。

“我妈会说,不用来,快忙你的。然后问我几点到。”

我们隔着一层玻璃聊起各自家里。

她父母都在临市工作,父亲跑工程,母亲是中学老师。她从小最熟悉的句子是,有话说清楚,事情做完整。

所以她不懂,为什么不想接受的花,也要先抱一下。

我说:“有些人把当众接受,当成给面子。”

“那我抱着花,再单独告诉他不行,他会不会觉得还有机会?”

“多半会。”

“那不是让他更难受?”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并非没想过别人。

只是她想的方式,不大好看,也不讨巧。

离开展柜时,我习惯性问:“累不累?要不要去喝点东西?”

“还不累。”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你渴了吗?”

“有一点。”

“那我们去喝东西。不要都说成我想要。”

她说得平常,我却被说中了。

我那点体贴的熟练,像被她拿小剪子剪开一个口,露出底下藏着的小心思。

我确实渴了,也确实想去坐坐。

就是不习惯直接说,我想让你再陪我一会儿。

我带她去后街一家豆花店。

老板认得我,问还是两碗老样子吗。

唐闻溪握着勺子,抬眼看我。

我想起以前带方岚来过,刚要解释,她先问:“你自己的老样子,是什么?”

“甜豆花,少糖,多一把花生。”

她转头对老板说:“他照旧,我要咸的。”

我挑眉:“不跟我尝一个?”

“你可以分我一口,但不用为了约会都吃一样的。”

我没忍住,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

她被我笑得有点不安,勺子碰着碗沿。

“我是不是很扫兴?”

“没有。”我坐直,“我是在想,你怎么这么难哄。”

“我没有不高兴。”

“嗯,是我那些话都白准备了。”

她终于也笑,拿勺子敲了敲我的碗。

“那可以不准备。”

回学校时,我们又经过旧邮务室。

我指着里面的空柜子,说广播台还没定文化节的现场节目,可以跟她们的空间一起做。

一间屋,放旧信,也收新信。有人愿意,就读给某个收件人听。

她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在手机里记。

“会吵到展览吗?”

“不做大喇叭。人坐进来,戴耳机听,想回信可以当场写。”

她抬起眼。

“那留两张面对面的椅子吧。”

“为什么?”

“有些话写完,人可能想坐下来再说一次。”

那天分别前,我送她到学院楼下。

她问我有没有对第一封信的回复。

我将那颗柠檬糖放回她掌心。

“有。下周一起看现场,你坐我旁边。”

她低头看糖,又抬头看我。

“这是工作邀请,还是约会?”

我这次没绕弯子。

“都有。”

她把糖握住,像把那个位置也一并收下了。

“好,我来。”

4 留给我的位置

周一的筹备会上,我第一次见识到唐闻溪抢位置。

她来得早,坐在长桌靠窗的一边,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我推门进去,方岚正好从后面追上来,把打印稿卷起来敲我的肩。

“坐前面,方便改文案。”

我还没动,唐闻溪已经将旁边椅子拉开。

“许驰,这里。”

屋里六七个人,一下都看过来。

她把自己的书包从椅子上拿走,动作很稳,只有耳尖悄悄红了。

我走过去坐下。

梁满在对面用嘴型说,了不得。

我踢了他一下,桌底下没踢准,鞋尖碰着唐闻溪的鞋。

她转头看我。

“不是踢你。”

“我知道。”她把自己的脚往后收了一点,又问,“你要不要坐近些?这里能伸腿。”

我几乎笑出来,最后忍住了。

再逗,她多半真会站起来给我量桌腿的距离。

我们的提案叫“来信之后”。唐闻溪负责空间和信箱,我负责声音内容,梁满管设备,方岚协助宣传,周屿统筹外联。

校史社的老师允许借用旧邮务室,但要求原有展件不挪动,活动结束恢复现场。

唐闻溪摊开图纸,把所有新增的东西用黄色标出来。

“信箱用现成木箱改,不钉原墙。椅子六把,最里面留两把。”

周屿问:“外面能不能放一面拍照墙?”

“放哪里?”

“你跟许驰的合照,蓝色信封,话题不是现成的吗?”

唐闻溪握笔的手停了。

“我们的合照不做展品。”

周屿笑了下:“这不是还没有吗?拍一张就行。现在学校里都知道你在追他,总得用用热度。”

“学校知道,不等于可以用。”

她说得直,屋里静了片刻。

我将节目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人先看内容。我们又不办婚博会,摆什么新人立牌。”

梁满没憋住,方岚也笑了。

周屿靠回椅背,说他只是提个思路。

会后,方岚把我留在门口。

她说外联联系了一家做音频的工作室,对方愿意借我们两台监听设备,还能让负责人来听现场。

“他们暑假招实习。你上次不是问过?”

“招募还没开吧?”

“快了。这次做得好,我能帮你把样音递过去。许驰,机会是真的,别光顾着谈恋爱。”

我拿着她给的联系人名片,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我想做声音内容,不想毕业以后只剩下“很会说话”这一个评语。去工作室实习,比继续替培训机构录促销广告有用得多。

回头时,唐闻溪已经把图纸收好,在楼梯口等我。

她看见名片,问:“你想去的单位?”

“想试试。人家肯不肯收,还两说。”

“那我们把展做好。”

她没有问方岚为什么单独跟我说话。

我却有点想让她问。

这种念头说出来挺没出息,可一整场会,她替我留了椅子,我就开始贪心,想知道这个位置有没有特别到让她在意别人靠近。

下楼时我慢了半步。

“刚才为什么叫我过去坐?”

她看了眼我,又看向楼梯。

“我画图的时候,想听你的意见。”

“梁满也能提。”

“他看不懂平面图。”

“方岚也能。”

这次她停住,转过来。

“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就是想让你坐我旁边吗?”

我笑意没压住。

她见我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知道,还一直问。”

“嗯。”我认得很快,“我爱听。”

她抿着嘴,没立刻原谅我这点坏心眼。

走到一楼,她忽然把手里的文件袋塞进我怀里。

“那你也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想坐这里。”

我抱着文件袋,望着她站在光里的脸。

她明明耳朵红透了,却没有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才发现,逗人跟回应,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唐闻溪。”我叫她。

她抬头。

“下回还给我留。”

5 第二封不改了

第二封信,是周三送到的。

她在信里约我去江边,看一场免费的露天电影。

末尾画了路线,注明从东门过去,哪一段人行道在修,最好绕行。

我把信拿给梁满看,只给他看那张路线图。

他啧啧两声:“她再写两封,都能给你出旅游攻略。”

“看完还我。”

“你以前收到告白,没这么宝贝吧?”

我将信折好,装回浅蓝封套。

以前也收到过。我会开心,会觉得对方可爱,回复时认真挑措辞,却很少在出门前反复确认它有没有装进包里。

我没有回答他。

那天傍晚,我故意穿了件新外套。

见到唐闻溪,她第一句却是:“你里面那件,还是上次的灰色卫衣?”

“怎么,搭得不好?”

“没有。那件你穿着好像比较舒服。”

我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堵了回去。

江边放的是一部老喜剧,台阶上坐满了人。她带了两块折叠坐垫,递给我一块,我负责带水和面包。

开场前,江面刮起风,她的发梢总往脸上扫。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备用皮筋。

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没接。

“你总带这个?”

“以前养成的习惯。女孩子出门容易忘。”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不算高明。

她把头发拢住,仍没接那根皮筋。

“那这是谁剩下的?”

“新买的,一包在宿舍。”

“我没有问它干不干净。”

她声音低下来。

银幕上的人正在摔跤,周围笑成一片。她坐在旁边,神情却有些认真过头了。

我把皮筋收回去。

“唐闻溪,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她嗯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看到她的眼神,又将笑收了。

“不是笑你。我是觉得,你终于肯说不高兴了。”

“你谈过恋爱,我知道。也不是要你把以前的习惯都扔掉。”

她低头,将坐垫边角按平。

“可是你做得太快了。我还没说,你就什么都准备好。我有时候不知道,你看见的是我,还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女生。”

我沉默下来。

皮筋在口袋里勒着手指,细细的一圈,忽然有些硌。

如果换个人这么问,我大概能轻巧地回一句,因为是你才准备。

可她会信。

她太容易把我说的话当真了,我反而不能随便说。

“我没全看明白你。”我开口,“有些是习惯,有些是想让你觉得,跟我出来挺好。”

她转脸看我。

“那你呢?你觉得跟我出来好吗?”

“好。”

“哪里好?”

“你真想看电影,没让我费半天劲猜。还带了我的坐垫。”

我停了一下,指指她手里的面包。

“但是你一直没吃东西,我有点怕你只顾着安排,忘了自己也饿。”

她看了看面包,忽然笑了。

“我太紧张,咽不下。”

“紧张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无聊。”

江风把她刚拢好的头发吹散。

她抬手压住,这回我没有立刻伸手,只问:“要不要我帮忙?”

她看了我两秒,点头。

我站到台阶下,替她将头发收拢,用那根新皮筋扎起来。头发蹭着指尖,软得让我动作慢了许多。

她一直没说话。

我绑完,手还悬在半空,她忽然将一小块面包放进我掌心。

“那我现在吃。”

我低头看她,心里那点惯常的从容散得差不多了。

电影演到一半,天突然落雨。

我们跟着人群往棚下跑,她抱住两块坐垫,我拿着水和包,两个人狼狈得谁也没顾得上谁。

终于躲进桥边的小便利店,她看着我湿透的刘海,笑得蹲了下去。

我抽了纸,往她头顶一盖。

“还笑?约会计划全泡汤了。”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没有。我喜欢这一段。”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回校以后,她拿着第二封信问,要不要把下雨预案加上。

我把信收回自己的本子。

“不改。这封就这样。”

6 辣椒放哪边

周六下午,我在我妈的馄饨店帮忙。

店在学校后街,六张桌子,招牌亮了一半。周末小工请假,我负责端碗和收钱。

午高峰刚过,唐闻溪推门进来时,我手里攥着一把抹布,围裙口袋塞着两根没拆封的筷子。

“许驰。”

我差点把桌上的醋瓶碰倒。

“你怎么找来的?”

“你说过店名。”她举起手机,“早上问你在做什么,你说帮家里忙。我想来吃一碗。”

我妈从帘子后面探出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跟梁满看见情书时差不多。

“同学啊?坐坐坐,小驰,擦张桌子。”

“妈,已经擦了。”

“再擦一遍怎么了。”

唐闻溪坐到靠门的那张小桌,我过去问她吃什么。

她看了菜单,要了最普通的鲜肉馄饨,加一个鸡蛋。

我说请她,她摇头,拿手机扫了付款码。

“这次我来吃饭。你单独请我,另外算。”

厨房里我妈咳了一声,明显在忍笑。

我耳根热起来,端碗时险些拿错托盘。

我不是嫌家里这间店不好。

它供我读书,给我生活费,最难的时候我妈也没让我少吃一顿饭。

可我确实希望唐闻溪见到我时,我最好干净,最好从容,最好不是头发油着、刚弯腰捞出一团堵水槽的菜叶。

她偏偏全看见了。

我处理完水槽出来,她已经吃了一半,碗边的红油一滴都没洒。

“好吃吗?”我问。

“好吃。辣椒也是阿姨自己做的?”

“嗯,放凉油慢慢炸的。”

她回头冲里面说:“阿姨,辣椒特别香。”

我妈的声音立刻高了两度:“喜欢就再舀,给你装点带走!”

我扶额。

她却很认真地谢了,又说宿舍不能做饭,装一小点就够。

我去收隔壁桌的碗,听见她跟我妈聊起旧邮务室的展。

我妈说,小驰小时候最会念信,外婆眼睛不好,他每次念到催她买药,都要自己加两句,说不吃药就不陪她去听戏。

“也不知道听谁学的,嘴那么能说。”

唐闻溪笑着看我:“现在也很会说。”

我将碗叠起来:“妈,人家吃饭,你别揭我底。”

“说你好还不行?”

等我回后厨收拾,她在靠门的桌边摊开本子,用笔写写画画。我以为她又在改图,没凑过去。

快打烊时,唐闻溪主动帮忙把桌上的调味罐收齐。

我伸手去接,她没跟我抢,只问哪个放哪里。

辣椒放最里边,醋放右侧,她听一遍就记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几只塑料凳摞起来,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心慌。

江边的电影、浅蓝的信封,我都能归入约会。

可她弯腰扶住那张晃动的凳子时,我却想到了更往后的东西。

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就看人家收个辣椒罐,也能心软成这样。

出门时,我妈塞给她一小罐辣椒。

她接过来,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你忙的时候别拆。”

我掂了掂:“第三封?”

“还有别的。”

她走远,我就在门口拆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一张画着六张桌子的简笔小图。

图上的我围着围裙,一手托盘,一手拿勺,脸故意画得有点臭。

信上写,她今天认识了一个新的许驰。

他会不耐烦,会漏听点单,会偷偷吃掉煮破的馄饨,也会在妈妈说腰酸时,立刻把重桶搬走。

她说,这个许驰也很好。

我靠着门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我妈出来倒水,看见我的脸,难得没闹我。

“喜欢人家就好好回话。”

我把信折好,觉得喉咙有点紧。

当晚,我第一次没给她发带笑脸的消息。

我说:“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7 这次我来约

星期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东门。

没捧花,没订人均昂贵的餐厅,包里放着一份折得不大整齐的纸。

我给别人改过不少表达喜欢的话,真落到自己头上,第一句就删了三遍。

唐闻溪穿着浅绿色衬衫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我立刻问:“不会又给我带东西吧?”

“你的围裙。昨天晾在外面,被我带辣椒的时候挂在包上,一起带走了。”

我接过来,哭笑不得。

难怪我妈早上问我,是不是打算换一家店继续打工,装备都拿全了。

唐闻溪也笑,笑完又有点紧张。

“你昨天说想见我,是什么事?”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纸。

“这个给你。”

她先看背面,确认没有画蜗牛,再慢慢展开。

纸上是我手写的几句话。

唐闻溪,昨天看你收辣椒罐的时候,我想叫你别急着走。

我想让你再坐一会儿,哪怕店里没什么可聊,我还要继续洗碗。

这几天我总在等你的消息,出门经过卖糖的摊子,也会多看一眼。

我猜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不想让你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写到这里,我的笔就不大顺了,最后只补了一句:今天让我来约你。

她一字一字看完,折回去时,折痕没对上,又重新折了一次。

我握着纸袋,居然有点站不住。

“至少说句话。”

“我在想,应该先收好,还是先抱你。”

我盯着她。

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偏偏还把信往包里塞,想腾出手。

我伸手替她拉住包口,等她放好,才问:“想好了吗?”

她点头,朝我走近一步。

我抱住她的时候,感觉她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扑过来,也不是电影里那种漂亮姿势。她手臂先碰到我的胳膊,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才慢慢环住我的腰。

我低头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皂香。

东门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响起来,她下意识想退,我却比她更舍不得。

“再一下。”我说。

她贴着我,笑声闷在我肩头。

“许驰,你是不是也很紧张?”

“有点。”

“那我好多了。”

我松开她,发现她眼睛亮得厉害。

原来承认紧张,真的不会显得没本事。

我带她去了城南的小公园。

那儿有个周末旧书摊,我小时候常跟我妈去买杂志,附近还有卖烤红薯的小车。

她挑了一本旧建筑画册,我在旁边翻一册过期的电影杂志,翻出一张夹在里面的车票。

“你小时候也这么逛?”她问。

“没钱买的时候,一本能翻半天。老板嫌我挡路,就拿个小凳子把我赶到旁边。”

“现在呢?”

“现在出息了,能买两本。”

她拿画册挡着脸笑。

我付完钱,发现她将那本电影杂志也留了下来。

“给你。”她说,“这个不贵,我还请得起。”

我收进包里,忽然很想告诉她,以前约会,我更在意对方觉得今天怎么样。

这次我自己很高兴。

我告诉她,她听完,手指在画册封面轻轻蹭了一下。

“那我以后还约你。”

午后,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分红薯。

她忽然说,暑假申请了一所外地高校的设计工作坊,六周,还在等最终结果。

“想去吗?”我问。

“想。那个题目是旧建筑改造,我准备了很久。”

“那就去。回来给我带好看的旧房子照片。”

她看着我,像松了一口气。

我却低头咬了一口红薯,没让她看见自己短暂的走神。

六周并不长。至少现在这么想,非常容易。

8 女朋友的资格

到第二周,唐闻溪的第四封信没来。

我一天看了三次包,最后在模型室门口堵住她。

她正抱着一只改好的旧木箱,侧边留了投信口,前面画着那只歪壳蜗牛。

“这是展品,不是给你的。”

我接过木箱:“我像来抢信箱的吗?”

“有一点。”

我被她噎得笑了,抱着箱子跟她往旧邮务室走。

五月天已经热起来,我手臂抵着木边,汗从额角往下淌。

她要换手,我没给,只让她替我拿包里的水。

她拧开瓶盖递到我嘴边,自己先怔住了。

我倒没客气,低头喝了两口。

“多谢。”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又把瓶盖拧好。

那两口水喝下去,像有点甜。

木箱放进邮务室,我才开口问:“最近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我刚要接,发现那是开幕前的施工安排。

她看着我的表情,终于笑了。

“你想收信,可以直接说。”

“唐闻溪。”

“嗯?”

“我想收。”

她收了笑,去摸书包里侧的拉链。

第四封信并不薄,里面还夹着一枚纸折的小书签。

她说,最近有几次,我走到哪里都会回头找她。

她很喜欢这件事,又不敢当成我们已经在一起。

所以她要问我一个具体的问题。

许驰,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吗?

我读到这句,抬头看她。

她靠在窗边,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纸,脸上的镇定已经快撑不住了。

“这个本来想晚上给你。”

“为什么?”

“你晚上空一点。拒绝我以后,我也不用马上跟你讨论图纸。”

我胸口猛地软下去,又有点酸。

她这几天还能在会上跟我争一把椅子的摆法,原来一边争,一边还在给自己准备被拒绝后的退路。

我将信折好,走到她面前。

“可以。但有个地方不对。”

她肩膀一僵。

“什么?”

“不是看你够不够格。”我握住她的手,“是我也想当你男朋友。”

她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又看我的脸。

“那从现在开始?”

“现在。”

她手指收紧,忽然小声说:“其实我写了好多想做的事。”

“比如?”

“跟你吃饭,看你播节目,还有……”

话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低头凑近一点。

“还有什么?”

她没回答,反而抬起脸,看着我的嘴唇。

我那点经验在此刻发挥的唯一作用,就是还记得问一句:“这个也在里面?”

她点头。

我亲了她一下,很轻,退开时却看见她眼睛还闭着。

我没忍住,又低头碰了碰她。

窗外有篮球落地的响声,有自行车压过石板的声音,旧邮务室里那股木头和纸的味道忽然变得特别清楚。

她睁眼时,抓着我的手还没有松。

“你以前也……”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我明白她想问什么,心头微微发紧。

“以前的事我不能说没有。可我现在在这里,想亲的人是你。”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头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贪心。”

“巧了。”我抱住她,“我也挺贪。”

那天下午,我们牵着手回学院。

正赶上周屿和方岚拿着设备清单过来。

方岚目光在我们手上停了一瞬,扬起眉:“这是定下来了?”

我说:“嗯,女朋友。”

唐闻溪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抽走。

周屿翻了翻纸,说正好,宣发有了新进展。

他递给我一页合作确认单,上面列着借用设备、开幕现场时段和宣传配合。

“工作室那边要看传播量。晚点群里发宣传稿,别都不回应,最迟明天下午要定。”

我扫了设备栏,签了名字。

唐闻溪也看见了,但她站得靠后,只看清我签的是节目负责人。

我当时还在高兴,想着今晚要不要请梁满吃饭。

那张纸上“宣传内容另附确认”几个字,我看到了,却没有再问。

9 我先占了这个选题

恋爱的第一顿晚饭,我们在食堂吃的。

唐闻溪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我低头剥虾,嘴里还咬着半片青菜,难看得很实在。

“删掉。”我伸手。

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

“给我看的。”

“那你至少挑一张我没在嚼东西的。”

她又拍了一张,给我看。

画面里,我伸着胳膊,表情凶巴巴,耳朵却是红的。

“唐闻溪,你审美不稳定啊。”

她笑着把照片设成聊天背景。

我看见她手机里自己的脸,心里那点想端着的劲儿就败了,连虾都替她剥得比平时多。

可同一天晚上,宣传稿进了筹备群。

主标题是:校花三封信,情场老手投降。

副标题写着,唐闻溪与许驰带你找回不会表达的爱。

预览图上是开学宣传片里的唐闻溪,旁边配了我广播台的工作照,后面画着一个蓝色信封。

我第一眼觉得不妥,给周屿发消息,问怎么直接用了姓名和照片。

他回得很快。

“内部草案。先占选题,对方看完才肯给正式时段。你们两个刚好又是真的,换什么都不如这个。”

我说唐闻溪不喜欢。

他发来语音:“知道,所以没用她的原信。信封都是素材。你先帮着留住位置,明天你们改。朗声的人不是天天有空过来。”

我听着最后那句,手停在输入框上。

设备可以用学校的普通款,但现场交流的机会没那么容易争。

方岚又私下告诉我,对方负责人对我们的声音展有兴趣,想听一个完整的现场样本。

我于是做了一个自以为两头都顾得上的决定。

我在群里回:这个方向先留,涉及我们的表达我再修改,正式发布前双方确认。

之后我给唐闻溪发消息,说看到了策划,会把个人部分改掉。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好。别用我的信,也别把我们当成示范答案。”

“知道。”

我回完两个字,将她那张剥虾的照片存进相册。

那时我还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大半。

第二天,忙的事情堆在一起。原定借来的椅子少了两把,耳机延长线不够,我临时接了一段学院晚会的录音,答应人家中午交。

我把新宣传词写了一半,没能发出去。

下午四点,梁满冲进广播台,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文化节账号发了预热短片。

开头是唐闻溪拒绝花的镜头,中间是她把信递给我的画面,最后落到那两张工作照上。

蓝色信封被做成动画,飞进画面。

字幕一行行跳出来。

全校都说她不懂爱。

她用三封信,拿下最懂爱情的他。

开幕当天,听情场老手现场拆解校花的心。

我浑身的血一下涌上来。

“谁发的?”

梁满说:“周屿发群里,说预热上线了。你没看见?”

我拿起手机,给周屿拨电话。

他接通时,周围很吵,说在外面谈物料。

我说立刻下架。

他那头静了一瞬。

“你昨天不是同意这个方向了吗?”

“我说正式发布前双方确认!”

“你签了合作单,群里也留方向了。我以为就是文案再润色,先发预热有什么关系?而且又没说假的。”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沉。

转身时,唐闻溪已经站在门外。

她手里抱着做好的展签,最上面一张,印着“每封信都有自己的收件人”。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驰,你也觉得,就是润色一下的事吗?”

10 不是三封

我挂断电话,走过去接她手里的展签。

她往旁边让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我的手却僵在半空。

梁满看看我们,说他去找负责账号的同学,带上门出去了。

唐闻溪将展签放在桌边,最上面那张被她压出一道浅痕。

“视频里的情书,没拍内容。”我刚开口,自己就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呢?”

“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第一句就是这个。”

我喉咙发紧,拿出手机,把昨晚的聊天完整翻给她看。

她没急着接,从最上面的宣传草案一直看到我的回复,又看了我没发完的新文案。

那半份文案里,我删掉了拆解爱情,改成一起读信,却留下了我和她的名字。

她看到这里,手指停了。

“你答应我改掉个人部分,怎么还留着?”

我张了张嘴。

当时我确实想过,只留名字,内容换掉,她应该能接受。

说到底,我还想要那个足够吸引人的入口。

“我以为可以商量。”

“你可以问我。”

“是。我没问。”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指尖碰着屏幕边缘,轻轻发抖。

我想起她递第一封信时,手虽然红着,却没有这样抖过。

“许驰,我今天在模型室,大家都问我会不会上台。”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有人问我能不能借情书抄一抄,有人说我挺会营销。还有人说,校花原来不是不懂爱,是找了个老师。”

我攥住手机。

“谁说的?”

“你现在找他们,能改变什么?”她看着我,“我没有丢人的内容,也不觉得喜欢你丢人。可我不想做一份被你拿出去展示的作业。”

窗外有人在喊下一节课的教室号。

我站在那儿,像忽然失去了最拿手的东西。

那些能让人舒服的话,一句都不能往外放。

她伸手点了一下我的文案。

“而且不是三封。”

我一怔。

“昨天给你的是第四封。”

我记得,当然记得。

可我看见那个标题时,竟然没第一时间发现这个错误。

那一刻,比起她的信,我先看见的是一个传播起来会很快的故事。

我脸上发烫,低头看桌上的字,恨不得把自己昨晚那句“方向先留”重新吞回去。

“对不起。”我说,“我想留住工作室的机会,也觉得我能把事情圆好。我把你的不愿意,当成了我可以替你处理的细节。”

她眼里的水光终于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窗户,过了片刻才问:“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认真,所以很好哄?”

“没有。”

她没看我。

我想上前抱她,走了一步,又停住。

我不能一边说尊重,一边拿她的心软做下一次方便。

“我刚才又答得太快。”我慢慢说,“以前我觉得会逗你笑,就算会照顾你。今天这件事,笑过去没有用。”

唐闻溪低下头,将桌上的展签重新拢齐。

我帮她按住快滑下去的那一张。她没再躲,也没抬头。

“先把视频撤了。”她说,“公开说明我们没有同意这个宣传。我的信只给你,不能转成节目,也不做开幕互动。”

“好。”

“展我继续做,答应的事不会不做。可是今晚,我想自己待着。”

我指腹压着那张“每封信都有自己的收件人”,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你不用照顾我这边的情绪。”

她抱起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马上说清楚。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别急着给一个合适答案?”

我点头,直到她离开,才发现手心已经全是汗。

手机还在响。

周屿发来一句,已经联系账号管理员,别再打电话了。

我回了他一段很长的话,删掉,又重新打。

这次没有留任何“方向可以再谈”的余地。

11 玻璃门外

视频在傍晚撤掉了,截图却撤不回来。

有同学拿着转发问梁满,校花真的三封信拿下许驰?他气得在群里纠正,是四封,纠正完又觉得自己更像个笑话。

我让他别再替我们报数。

我们去找了筹备组的指导老师,把合作确认单和聊天记录放在一张桌上。

唐闻溪也交了自己的说明,只谈使用姓名和照片的范围,没有让我替她说。

老师看完,要求宣传账号发布更正,涉及当事人的新稿单独确认。

周屿坐在对面,笔盖开了又关。

“我承认沟通有问题。但这个热度不是我编的,做活动总要有一个能拉人的点。”

我看着他。

“你能拉来人,是本事。人家说了不愿意,你还推过去,就是另一回事。”

“你昨天也没这么坚决。”

“对。”我把自己的手机转过去,“所以更正里也写我确认不充分。我不把责任都推给你。”

周屿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我会接。

我却没觉得痛快。

我确实有责任。承认不会让我立刻舒服,只让我不必再找一个角度躲。

老师最终让我们重交宣传方案,原先约好的现场交流取消,设备借用由对方自行确认。

周屿走时把文件夹夹在臂下,脸色铁青。

我跟着出去,告诉他,节目不会临时拿唐闻溪做替代内容,别再给任何人许诺。

他冷笑了一声。

“你最后要是照样上台读给她,今天闹这些不还是一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确实动过一个念头:在开幕那天,写一封足够好的信,当众还给她一个漂亮的结果。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那个念头里,我又替她安排了位置。

晚上方岚来广播台找我。

她拿来对方工作室的回话,说设备可以照借,但负责人那天有别的安排,不来了。

“推荐也先不提了。”她说,“他们不想被卷进学生之间的事。”

我捏着纸角,失落是真实的。

方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昨天看到你的回复,我就觉得悬。你每次说你来处理,都特别像已经把别人安排好了。”

我苦笑:“以前你也这么觉得?”

“觉得。但我那时候也喜欢省心。后来不喜欢了,又怪你。”

她站在桌边,难得没用玩笑收尾。

“咱俩的事,过去了。唐闻溪跟我不一样,你别按你熟的那个办法来。”

我说知道。

她走后,我关掉电脑,在桌前坐了很久。

后来我给唐闻溪发消息,问她那本落在我这儿的画册,什么时候方便还。

她说在宿舍楼下的小自习室,九点半出来拿。

我把画册装进包,又装上一张刚写完的信纸。

出门时雨还小,走到宿舍区,突然下大了。

我撑着伞,包护在怀里,一阵风将伞沿掀起来,袖子湿了大半。

到楼下时,九点二十。

我先给她发到达的消息,没催,站在门外试着擦干手里的纸袋。

她从自习室出来,隔着玻璃看见我。

信纸是我刚才想检查有没有淋湿时抽出来的,边角已经洇了水,我攥着它,狼狈得像准备交一份没写完的答卷。

她没立刻推门,隔着玻璃问:“许驰,这回你还要教我吗?”

我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不教。我来还书,也有话想说。你不想听,我就先回去。”

她终于推开门。

雨声一下变响,吹到她脸上,她皱了皱眉,把我拉进门厅。

“先收伞。你拿着它,水都往鞋里流了。”

我听她的,将伞收好。

她拿出纸巾,递到我手里,没替我擦。

我低头擦手,湿袖口往下坠,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挺会躲。

躲在从容里,躲在熟练里,躲在一句“我处理”后面。

现在没得躲,倒终于能说一句实话。

“闻溪,我今天很想你。也很怕你觉得,不追我会轻松得多。”

12 先听我说完

唐闻溪没有立刻抱我。

她站在门厅的另一边,背后是亮着灯的自习室,里面有人翻书,有人轻轻拖椅子。

“我今天确实想过。”她说。

我手里的纸巾被捏成一团。

“想过什么?”

“不追你,会轻松一点。”

我心口沉下去。

她看见了,神情也跟着难过,却还是继续说。

“我不用想你跟方岚那么熟,自己会不会一直像个后来的人。不用想你帮我扎头发的时候,到底是习惯,还是因为你想碰我。”

她声音渐渐低下来。

“也不用担心,我把喜欢写得太清楚,你会不会觉得随时都能把我哄好。”

我想开口,她抬了一下手。

“你先听我说完。”

我闭上嘴。

“可是我跟你在公园的时候,很开心。抱你的时候,也很开心。这些不是因为你特别会约会,是你想带我去你喜欢的地方,肯告诉我你也紧张。”

她吸了口气,眼圈红了。

“我想要那样的许驰。可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每次都像那天一样。”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得发闷。

她并没有把我全盘判掉,也没打算只挑一个好看的我留下。

她在生气,在嫉妒,在告诉我她有多不愿意失去。

我连听完她的话,都要费力忍住替自己解释的冲动。

等她停下,我才把那张纸展开。

“这封信,我不念给别人听。你现在不想收,也可以。”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纸上有几处字被水沾浅,内容却还完整。

我写了那段没能说出口的心思:我很想要实习机会,也想做一次人人都夸的节目;在她已经说不愿意以后,我还觉得自己有办法把她的不开心变成高兴。

我甚至以为,只要结果够好,中间那一点委屈,她会理解。

写到最后,我问自己,如果她也替我决定“对我最好”的事,我会不会甘心。

答案一点也不体面。

我不会。

她看完信,手指轻轻扶平被雨打皱的边缘。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想要那个机会?”

“怕你为难。”

“也怕我说不吧。”

我点头。

承认这个,比说我想她更难。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让你一辈子用这件事证明。可我现在还会想起来,还会不舒服。”

“嗯。”

“我也不想每次不舒服,都要先证明自己有道理。”

“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暂时不想说。我会问,但不替你答。”

她抬眼看我,眼里的水光终于落下来一点。

我伸手,又停住,问她能不能抱。

她没说能,往前迈了一步。

我抱住她,湿透的袖子尽量往外放,还是弄湿了她一小块肩。

她忽然在我背上打了一下。

不重,却带着憋了整天的气。

“第四封信,写了两个晚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写得像申请书,我室友姚青笑我,我撕了。”

我闭了闭眼,把她抱得更紧。

“那我现在知道了。”

她又打了我一下,这次手没拿走,攥住了我的衣服。

过了很久,她才在我肩上说:“我还是想做你女朋友。可是这次,不想只等你处理。”

我退开一点,看她的脸。

她抹掉眼泪,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新宣传方案,只留了展览本身的照片。她已经问过校史社,愿不愿意把几封公开许可的旧信做成短音频。

“他们同意了三封。还要核对录音稿,老师说我们明天可以去。”

我心里酸得发热,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去。”

她嗯了一声,又把手机收好。

“还有,你别总是把柠檬糖给我。你自己也喜欢。”

我愣了几秒,笑着低下头。

她还在生气,也还在认真记着我。

那晚离开门厅前,她把我湿掉的信纸重新夹进画册。

没说没关系。

可她把书抱在胸前,送我走到雨里,又叮嘱我回去把鞋换掉。

我撑开伞,第一次觉得,接下来要做的事不用漂亮,先得一件件算数。

13 改回来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和唐闻溪去校史社。

老师找出三封可以公开使用的信,连同已经确认过的文字稿交给我们。

其中一封是毕业生写给父亲的。父亲总说路远,自己就不来参加毕业典礼了。写信的人却反复念叨,宿舍楼后面新开的面馆很好吃。

最后才落下一句:其实我就是想让你来。

我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唐闻溪坐在旁边,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这句别配音乐。”她说,“让它自己在那里。”

我点头,将原先画好的配乐记号划掉。

我们花了一个上午重新录音。

我读两封,她读一封。她第一次站到麦克风前,紧张得连呼吸都想藏起来。

我在玻璃外比手势,让她先坐稳,别急着开始。

她试了三遍,终于抬头看我。

“是不是还是不好?”

我差点脱口而出很好,话到了嘴边,换成:“第二段后半截,你是在赶着念完。我们再来一次,不急。”

她看我一眼,点头。

第四遍读到那句“其实我就是想让你来”,她忽然轻轻停住。

没有刻意的颤音,也没有哭腔,像终于把绕了很久的话讲到人面前。

我摘下耳机,冲她竖起拇指。

这次她信了,笑得肩膀都松了。

中午回旧邮务室,梁满正蹲在地上接线。

新宣传图已经出来,背景是掉漆的绿色窗框,标题只有“来信之后”。

下面写,带一封信来,或者空手来坐坐。

我和唐闻溪一人看一遍,在群里分别确认。

更正声明也按新的流程发了。周屿写了自己的责任,我补充了一段,没有渲染过程,也没有请任何人替我们恋爱打分。

评论没有一边倒。

有人说本来就没多大事,有人觉得我们矫情,也有人说终于不用拿校花当活动赠品了。

我看了几条,关掉手机,继续搬椅子。

椅子搬到一半,唐闻溪忽然叫我。

“你不再看了?”

“怕越看越想吵。”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是。”

她把自己手机扣到桌上,拿抹布擦窗框。

那一刻我心里松了许多。

我们谁也没变成受一点委屈都能完全看开的好人。她仍会生气,我仍然想顶回去,但至少暂时有更想做的事。

下午,周屿送来设备和登记单。

他这次没绕开唐闻溪,直接向她说明,之后宣传会交给另一位同学,他只负责已经谈定的外借物料。

“之前那条视频,是我越过确认发的。抱歉。”

他说得有些硬,手里的登记单被捏得挺直。

唐闻溪放下抹布。

“我听到了。以后别这么做。”

她没说没关系,也没再追着他问。

周屿点头,将设备摆到桌上,开始讲归还时间。

他讲到插排的数量,我发现少了一件,便问清楚。他翻出聊天记录,联系那边补送。

我们像几个重新学会把事情做好的人,在一张桌子前继续说话。

我不喜欢他,他大概也仍觉得我小题大做。可设备要按时归还,线不能横在通道上,这些没必要跟着恩怨一起坏掉。

傍晚,最后一枚展签装好,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梁满去买饭,顺手把门虚掩着。

唐闻溪将最里面那两把椅子摆正,自己坐下一把,拍拍另一把。

“你过来试试。”

我坐过去,膝盖差点碰到她。

她往后挪了两厘米,又抬头问:“这样呢?”

“挺好。”

“会不会太近?”

我看着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上来,我们的膝盖这次轻轻碰在一起。

“当收件人的话,刚好。”我说。

她低头笑了,没再挪。

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绿色窗框在墙上投出斜斜的影子。

我忽然告诉她,今天读那封写给父亲的信时,想起了我爸。

他常年跑车,说起我的节目,最常问能赚多少。我以前烦,觉得他根本听不懂。

可他每回回来,都会把我发在家里群的录音打开,扬声器小,声音还破。

“我前阵子还嫌他听得太大声。”

唐闻溪没急着替我解释,说父母都怎样怎样。

她只问:“这次展览,要叫他来吗?”

我看着她,拿出手机。

我给我爸发了一条语音,说文化节周六开幕,有空就过来。

发完,我又补一条。

“我想让你听听现场。”

唐闻溪的手仍放在我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梁满拎着饭回来,在门口站了三秒,悲愤地说:“我就不该只买三份,应该给这屋买一瓶醋。”

我笑着接过饭,没松开她的手。

14 谁教谁都不算

开幕那天,旧邮务室门口排起了一条不长的队。

有人来看信,有人纯粹好奇,想看看热闹之后,我们还怎么站在同一个屋里。

唐闻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胸前别着一枚手写工作牌。

她的名字旁边,又画了那只歪蜗牛。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碰碰。

“它怎么从来不把壳画正?”

“第一次画歪了,后来觉得也挺好。”

“我也要。”

她拿笔在我工作牌边上画了一只。

两只都歪,各朝各的方向。

我挂好牌子,低头看了好几眼,才开始试音。

第一批进屋的同学坐到椅子上,戴耳机听信。原本笑着说话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有个女生听完,朝同伴伸手要纸。

她坐在窗边写了很久,最后没有投进公开信箱,折好塞进自己的书包。

唐闻溪看见,没拦,也没问。

屋外的展板已经写清楚,想给自己留着的信,不必交出来。

我忙着给后来的人指位置,忽然看见门口站着我爸。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里提着两袋橘子,旁边是换了干净外套的我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今天还在外面?”

我爸把袋子递给我:“提前送到了,掉头就回来。路上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我掏出手机,看见两个小时前的语音,鼻子忽然发酸。

他往屋里看,低声问:“哪儿能听你说的?”

我给他调好耳机,让他坐到窗边。

他戴得不熟练,一边耳罩夹住耳朵,唐闻溪过去帮他扶正,蹲下解释按哪里换下一封。

我妈站在我旁边,悄悄用手肘撞我。

“就是她吧?”

我说是。

“比你照片上好看。”

“你什么时候看了照片?”

“你自己发家里群,说围裙找着了,后头不就拍着人家?”

我耳根一下热了。

我妈笑得特别满意,转头去看展板,不再逼问。

中午人更多,门口有校园采访社的同学过来,先问能不能拍几段空间。

唐闻溪告诉她,空镜可以,信件不要拍清楚,坐着听的人要先问。

对方点头,镜头转了一圈,又问我们能不能说两句。

我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围观的男生先笑了。

“问问唐闻溪呗,跟情场老手学会多少了?”

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让门边的人都听见。

我脸色沉下来。

那人见我们看过去,又补一句:“开个玩笑,活动宣传不就是这个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唐闻溪却拉住我袖口。

她没躲到我后面,先看向举相机的同学。

“先别录,可以吗?”

镜头放了下去。

她转向那男生,声音很稳。

“宣传已经更正了。你如果只是想听笑话,我这里没有。”

对方笑容僵了一下。

“那你追他不是真的?”

“是真的。”

她答得太快,周围一下静了。

我转过头,看见她攥着我袖子的手已经松开,转而握住了我的手。

“是我先写的情书,也是我先说想做他女朋友。”

她说到这里,耳朵红了,目光却仍然没退。

“我想要的就是许驰。这个不需要你替我开玩笑。”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热意直冲上来。

那男生终于没话了,嘟囔一句随便问问,往后退进人群。

采访社的女生笑着低下头,像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梁满站在门里,手握着一卷胶带,整个人都看呆了。

我把唐闻溪的手握紧。

她看向我,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说了多么直白的话,脸比耳朵更红。

“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满得发烫,居然真有几秒钟说不出来。

“因为我特别高兴。”

她抿了抿唇,眼睛弯起来。

我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认真。

“我也想要你。现在是,以后我也会自己往你那边走。”

我没去看那些围观的人。

我只看见她低下头,手指在我掌心里紧紧扣住。

屋里忽然传来梁满一声压得不怎么成功的欢呼。

“进来帮忙吧!两位!线要被人踩断了!”

我们都笑了。

重新进屋时,我爸还坐在窗边,听完最后一封信,慢慢把耳机摘下来。

他朝我招手,我弯下腰。

“这个念得好。”他说,“听得懂,也不闹腾。”

评价朴素得让我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我伸手按住他肩膀,说晚上一起吃饭。

他点头,又凑近一点。

“那姑娘,晚上也叫着?”

我扭头看去,唐闻溪正在给一位老人调耳机,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亮。

“叫。”我说,“我问问她。”

15 把舍不得说出来

那天晚上,唐闻溪答应跟我们一起吃饭。

我妈难得关店早,订了后街一家小馆子,梁满也被拉过去,负责证明我在学校没有天天睡到中午。

他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阿姨,这个我证明不了。”

唐闻溪笑得低下头,我在桌底踩他,这回总算踩准。

饭吃到一半,我爸问起工作室的事。

我妈大概听我提过,说原本有人要来听节目。

我把中间的事简单讲了,没说得委屈,也没省掉自己的那一段。

我爸听完,夹了块豆腐,过了片刻说:“招人就报名。别把没给的当成已经丢了。”

我愣了一下。

他还在跟那块太滑的豆腐较劲,看见我看他,问怎么了。

我摇头,说没事。

唐闻溪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后来正式招募开放,我照常投了简历,也把重新得到许可的声音样本交了上去。

等结果时,我还是会刷邮箱,会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没出事,是不是就容易一点。

可想完,也只能把练习的录音再听一遍。

展览顺利结束,借用物品全部归还,旧邮务室恢复原样。

校史社留了我们做的蜗牛信箱,摆在门内,不再天天收公开投稿,只给来参观的人留一个写字的地方。

唐闻溪拿到她的设计课程成绩,给我看了一眼。

我刚夸她,她就把另一份邮件也推过来。

工作坊的正式录取。

她高兴得眼睛发亮,我真心替她高兴,嘴角却在看见日期时慢了一点。

六月底出发,八月中旬回来。

六周忽然从一个轻飘飘的数字,变成了一整个热得要命、很难见到她的夏天。

她察觉到了。

“你不想我去?”

“想你去。”

我看着她,没再用笑把后半句盖过去。

“也舍不得。”

她站在树荫下,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两下。

“我也舍不得。我昨天本来想跟你说,看你一直改样音,没好意思。”

“为什么不好意思?”

“怕你觉得我得了机会,还要来跟你说这些。”

我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

“可以说。你高兴也能跟我说,不用怕我那边没结果,就得陪着我一起等。”

她抬头看我,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又忍不住问,六周里有没有空回来。

她说课程排得满,中间不一定有完整周末。

我听完,肩膀垮了一点。

她看着我的样子,忽然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后颈。

“许驰,你现在挺好懂的。”

“失望都写脸上了,能不好懂吗?”

“以前你会说,那就安心学习,回来再见。”

“这话也是真的。但我现在还想要一点别的。”

她看着我,等我继续。

我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是说了。

“走之前,再跟我去一趟江边。上回那电影没看完。”

她答应得很快。

那一个月,我们一边准备考试,一边抽空把没做完的小事慢慢做了。

去江边那晚没下雨,也没有露天电影。

我们坐在同一段台阶上,用一副耳机接着看。她靠着我的肩,笑得一颤一颤,我手机差点被她撞下去。

片尾结束,她没立即起身。

“走之前我会写一封信。”

“我也写。”

她抬起头:“不比赛?”

我笑着亲了亲她额头。

“不比赛。我有话想告诉你。”

六月最后一个周日,我送她去车站。

她的行李箱很轻,手提袋却很沉,装着画册和材料。

进站前,她将一个浅蓝信封放进我手里,没让我等列车开走才拆。

“你现在看。我想知道你看完的表情。”

我站在她面前拆信。

信里没写一串保证,只写她这段时间最舍不得的几个瞬间。

里面有我站在广播台窗前调耳机,有我在店里嫌她围裙系得太松,又低头替她重新打结。

最后一句是:许驰,我还想继续认识你。六周以后,给我留个位置。

我低下头,笑着吸了口气。

她看见我的眼睛红了一点,也跟着红了眼眶。

“留。”我把信装好,“一直留。但你到时候别忘了自己回来坐。”

她用力抱住我,脸埋在我颈侧,好一会儿才松手。

广播催检票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信交给她。

她一手拿信,一手拖箱子,走进闸机又回头。

我举起手,没催她快走。

她也没有为了让我轻松,笑得像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16 今天不用好听

她走后的第一周,我过得比想象中忙。

白天帮店里,下午准备试音,晚上有时接学校老师的通知录音。忙起来还好,一到关店,我就会下意识看看门口那张桌子。

辣椒在最里面,醋在右侧。

她摆过一次,我居然老觉得那里还该坐着一个人。

唐闻溪那边也忙。刚到就分了小组,每天看场地、讨论、画图,晚上发来的照片里,天常常还亮着。

有一天她发来一张大家围着模型的照片,一个男同学站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水杯。

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半天,回了句挺热闹。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你们忙挺好的。”

那边静了两秒。

“许驰,你又把话说圆了。”

我靠在店后门,脚尖抵着门槛,没忍住笑了一声。

被她抓住实在太容易,我连装都装不长。

“有一点。”我承认,“水杯怎么在他手里?”

“拿去给组里的人接水。他杯子就在我旁边,换我去的时候也一起拿。”

“知道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她在那头笑起来,又故意问:“那我要不要跟人家说,以后别碰我的杯子?”

“别。”我揉揉脸,“显得我好像很小气。”

“你本来就有一点。”

“那也别告诉别人。”

她笑了很久,后来声音软下来,说自己今天也看了三遍我跟梁满去吃夜宵的照片。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按时吃饭。也看你后面那个人是不是方岚。”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照片里是梁满的表姐,来学校办事,顺便跟他吃了顿饭。

我解释完,她在那头嗯了一声,听得出也有一点难为情。

我们两个隔着好远的地方,为自己的小心眼笑了一会儿,谁也没扮特别懂事。

第二周,我没通过朗声的最后一轮。

邮件写得很客气,样本经验与当期岗位需求有差距,感谢参加。

我盯着屏幕,第一反应还是去找那个文化节的视频。

如果那次没有闹翻,如果负责人真来了,如果我多说两句好话。

念头像一串坏掉的灯,亮一个,又亮一个。

我知道没用,还是不甘心。

那晚唐闻溪的电话进来时,我正把一份旧简历删掉重写。

她声音有些哑,问我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说小组的方案被退回来了,原来想保留的院墙跟出入口安排不合适,要重新做。她很喜欢那段墙,不想删,讨论时跟组员吵了两句。

“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针对我,可我就是难受。”

我盯着邮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那就想想怎么改。

我刚开了个头,她那边安静了。

我停下来,忽然明白,如果她这时候跟我说,再找一个单位就好,我也不会马上好受。

“对不起,我刚才没听进去。”

我把邮件关掉,走到窗边。

“我今天也有点糟。最后一轮没过。”

她那边椅子响了一声。

“你怎么不早说?”

“想等你说完。又怕我说了,你得反过来哄我。”

“我可以哄你的。”

我听着这句话,眼睛忽然有点热。

可她紧接着又说:“但我今天可能哄得不好。我自己也想发脾气。”

我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就先发。”

我们谁也没提出什么了不起的解决办法。

她说了那面墙,说自己为什么舍不得,说到后来也承认,对方指出的通道问题是对的。

我说了那封邮件,说我明知道推荐不等于录用,心里还是老想怪自己当时没把关系维护好。

说到一半,我很烦躁地将桌上的笔扔进笔筒。

咣的一声,她听见了。

“扔什么了?”

“笔。”

“没坏吧?”

“没。”

“那明天再捡。你现在别一边生气一边重写简历,容易把名字都写错。”

我本来绷着脸,听到这里,终于笑出来。

我坐到地上,把背靠在床边。

她那头也安静下来,说她刚把自己偷偷保留的那片纸墙拆了,拆完有点想哭。

“想哭就哭。我听着。”

“你不会给我讲,失败也是经验吧?”

“不会。那句话今天我也不想听。”

她轻轻笑了一下,过了片刻,电话里传来很低的吸鼻子声。

我闭着眼睛,忽然很想抱她。

那种想,不像站在东门时的心动,带着一点更钝的疼。

我没办法替她把墙留下,也没办法立刻出现在她身边。她同样不能替我把机会变回来。

可我们终于能把不够好听的那部分,留在同一通电话里。

快挂断时,她问我,明天还会不会想去做声音。

我想了一会儿,说会。

她说,那她也还想画图。

“明天先吃饭。”我说。

“你也是。”

第三天,我收到了她从外地寄来的信。

浅蓝封套上沾着一点邮戳的黑,她把那面拆掉的小纸墙画在纸角,又画了一个新的入口。

信的最后写:今天还是想回去抱你一下。不过我会把这几周待完。

我摸着那行字,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去买了一张明信片,画了六张小桌子。

我画得很差,桌子像六个没烤好的方饼。

可我没有找人重画。

17 接我的人

后来的几周,信没有一封赶一封地来。

有时隔一周,有时快十天。

我们每天也发消息,偶尔打电话,信里放的是没来得及慢慢说的事。

我告诉她,我开始继续接零散录音,也去面试了另一家小工作室。

这回对方没有当场承诺,只让我开学后按排期试做几次,再看能不能留下。

我回去跟她说,没着落,但我想试。

她没替我把“没着落”改成“一定可以”,给我拍了一张她重新做好的模型。

院墙只留下一小段,新入口从旁边绕过去。

她说,还是有一点不甘心,但现在这个也不错。

我把照片存在手机里,跟她那张剥虾的照片放一起。

八月中旬,她终于要回来。

前一天晚上,我把出站口的位置截图发给她,她回了一个大大的对钩。

梁满放假回家前留下的提醒,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见面千万别装,想跑就跑,别让姑娘拖着箱子追。

我还笑他夸张。

真到了车站,广播每响一次,我都忍不住站起来看。

人一批批出来,我盯着那截熟悉的绿色箱杆,看错了两次,最后看见她时,反而在原地愣了半秒。

她晒黑一点,头发剪短了,背着那个黑书包,站在人流里找我。

我举手,她看见了,脸上的疲惫一下散开。

然后她真的跑了过来。

箱子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她跑得不快,离我还有几步就松了箱杆,直接扑进我怀里。

我抱住她,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周围有人笑着避开,我们谁也没管。

我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闻到一点洗发水和火车空调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我想象了六周的某种完美重逢。

她额头有汗,我手心也有汗,旁边的箱子还歪着。

可我抱到她的时候,心里那个空着的地方一下落了地。

“唐闻溪。”

“嗯。”

“你怎么真跑?”

她抱紧我:“我想。”

我闭上眼睛,笑着又抱了一会儿。

到出租车等候区,她才发现箱子侧面擦了一道灰,皱着眉擦。

我接过纸巾,替她擦了两下。

“先回去吃饭。”

“我想吃阿姨的馄饨。”

“她今天留了。”

“鸡蛋呢?”

“也留了。”

她抬头,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有点不自在:“怎么?”

“想确认一下。你不是手机里那个人。”

我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没拿开。

“确认完了?”

她笑着点头。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又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短发往耳后别。

这回没有皮筋,也没有提前准备的漂亮句子。

她仰头看我,忽然说:“剪头发那天,我本来有点担心你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可能顾不上。”

我被她说得笑了,牵着她往前走。

回到馄饨店,桌上除了两碗馄饨,还放着一小把橘色的花。

我看见的时候,以为是我妈买的。

唐闻溪却将纸袋放下,把花拿起来递给我。

“是我订的,拜托阿姨先帮忙收着。”

我愣住。

她的脸慢慢红了,声音却很稳。

“上次你说,没人给你送过花。我想,这件事也可以从我开始。”

我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半天。

不大的一束,包装纸有点皱,花瓣却新鲜得很亮。

我妈从后面出来,正准备说什么,看见我表情,先笑了。

“还不谢谢人家。”

我将花放好,伸手拉住唐闻溪。

“我可以现在抱你吗?”

她看了眼我妈,耳朵一下红透。

我妈端起盘子,利落地转回厨房。

“可以,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都笑起来。

我把唐闻溪拉到怀里,她靠着我,小声说:“许驰,我现在真的挺会追你了。”

“嗯。”我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特别会。”

18 今天也算

新学期开学,我们照常忙得没多少浪漫。

唐闻溪有图要画,我有录音要改,试做的工作也不是去了就能留下。

有一次我把一句话重录了十七遍,回宿舍时脸都是臭的。

她在路口等我,问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看我一眼,转身往咸豆花那家走。

我追上去:“怎么不问我要不要?”

她停下来,指指前面。

“你说随便。我想吃这个。”

我愣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行,我也吃这个。”

我的脾气没有因为谈恋爱变得特别好,她也还是那个认准一点就很难转弯的人。

可我们越来越知道,哪句话只是嘴硬,哪一次真的需要停下来听。

新学期去旧邮务室看信箱那天,校史社的同学请我们帮忙,把它挪到靠窗的矮柜上。

那只歪蜗牛还在,箱角多了一处磕碰。

唐闻溪摸了摸,拿笔给那处掉漆补上一片小叶子。

我坐在旁边看她。

她忽然问:“你第一天拿到信,真觉得我三封不到就会放弃?”

我心里一跳。

“梁满说的?”

“他上次吃饭,说你当时特别嘴硬。”

我在心里把梁满拖出来骂了一遍,嘴上老实承认。

“想过。但不是觉得你没毅力,是觉得你多认识一点,就会发现我没传得那么好。”

她放下笔,看我。

“现在发现了。”

我伸手捏住她垂在椅边的手指。

“那还要不要?”

她故意想了一会儿。

我等着,明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是没出息地有点紧张。

“要。”她说,“但以后别替我决定我想不想知道。”

我点头,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窗外有新生结伴路过,认出她,小声说,那是不是唐闻溪。

有人又看见我,笑着问学姐,现在还写情书吗。

她转头看向我,眉眼慢慢弯起来。

“写。”

“还要追啊?”

她没觉得这问题冒犯,反而想了想,认真答:“我乐意。”

几个人笑着走远。

我看着她,胸口又开始发热,跟第一次收到信时不一样,比那时更踏实,也更贪心。

“那今天的呢?”

“你不是说不比赛?”

“不比赛也可以要。”

她从包里取出浅蓝信封,举到我面前,又在我伸手时往回缩了缩。

“你的呢?”

我也从本子里拿出一封。

这次信封上画了两把椅子,没有蜗牛。

我们坐在窗边交换,各自拆开。

她写,今天想吃甜的豆花,想分我一口,也想试试是不是我每次说的那么好吃。

她写,最近有一个新的设计题,想去城南走走,如果我录完音不累,可以一起去。

末尾还有一句:如果很累,就坐店里。我给你带橘子糖。

我读完,抬头看她。

她正捏着我的信,嘴角弯着,眼睛却有一点红。

我写的也不长。

我说我最近录音还是会紧张,也还是想在她面前显得厉害一点。

但昨天工作室通知,下个月可以继续按约定排班,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她。

我还写,我妈又做了辣椒,问她什么时候来拿。我没有替她答,只先把那个小罐子留出来。

最后一行,我写:唐闻溪,今天也很想跟你坐一会儿。

她把信折回去,没立刻装好。

“那现在就坐。”

我把两封信都收好,伸手拉近她那把椅子。

膝盖轻轻碰在一起,跟第一次试位置时一样。

她靠过来,脑袋抵在我肩上,我握住她的手,谁也没急着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许驰,大家以前总说我不懂爱。”

“嗯?”

“其实第一封信,我写了好久。怕太直白,又怕你看不懂。”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看懂了。”

她仰起脸,故意问:“情场老手也要看这么久?”

我看着她,终于也笑起来。

“是啊,还得劳烦你继续追。”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眼睛弯得很亮。

“想得美。今天轮到你。”

我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行。”

窗外的风吹动绿色窗框,桌上的信封轻轻响了一声。

我将它们压好,起身时没松开她。

“唐闻溪,晚饭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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