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废料堂
我叫江尘,天玄宗废料堂唯一在编员工。
我的KPI是收破烂。
不是我说,修仙界这地方,讲究一个“天赋异禀、万中无一”,结果到我这儿,天赋是“能认出这是废铁”,异禀是“能扛得动它”。
别人修仙:御剑飞行、霞举飞升、一剑霜寒十四州。
我修仙:我上班。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去后院看一眼昨天堆的废丹炉有没有倒。倒了我还得扶起来。倒也不是爱惜它,主要是砸着人得赔。
赔不起。我一个月三块灵石的俸禄,赔一个丹炉得干到退休。
废料堂在天玄宗后山最背阴的地方,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院墙拿废砖垒的,长满青苔,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破烂:断口灵剑、裂了纹的丹炉、蚀了符的阵盘,还有一堆我至今没搞清来历的东西。
全宗门三千弟子,没人愿意来这儿。
不光晦气,主要是味儿大。
陈年丹灰的焦味混着金属锈透了的腥味,大概就是“打工人下班回家闻到自己工位”那个味道。
七年了,家人们,七年。
我从一个对修仙充满幻想的小伙子,活成了一个对废铁充满感情的老登。
不过说实话,这差事有好处:没人管我。
没有早课,没有考核,没有师兄弟拉着我比试。上头唯一要求是:有东西送来就收下,记上账,别乱跑。
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躺平吗。每天和一堆废品相看两不厌,挺好。
这天我正在筛丹渣,院门口来人了。
“喂。”
我抬头。
内门弟子,青衫,腰挂剑,身后俩跟班,标准配置,一看就是来体验生活的。
“陈长老要见你。”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好家伙,还给我卖关子。
陈长老在正屋里等着。
这人,天玄宗杂务总管,人称“陈大管家”。特点是说话从来不当面说,喜欢拐着弯来。你想问“是不是要我滚”,他会说“宗门也是为你考虑”。
桌上摊着一张图,图上是后山规制,废料堂那块地被红圈圈了出来。
红圈画得很随便,边上还有两处墨点。
我看着那个圈,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陈长老抬起眼:“江尘。”
“在。”
“宗门要修演武台,缺一块地,定在这儿了。”
我:“……啊?”
“三天之内,东西清出去。”他说,“有用的进库房,没用的烧了。”
我沉默了大约三秒。
这波啊,这波叫通知。连商量的环节都给我省了,属于是“已读不回”的最高境界。
“长老。”我说。
“嗯?”
“这块地底下有东西。”
陈长老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九年前宗门平乱,打坏了一把剑。”我说,“落霞峰主佩剑‘霜河’,断成三截。剑心没死,我埋在这块地底下,第三尺。”
“你怎么知道。”
“我记的。”我说,“第九本,第一百二十七页。”
我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册子,翻到那页,推过去。
册子上就一行小字:
「天玄宗九年,落霞峰主佩剑“霜河”,断三截,送院。剑心未损,恐走火,埋于第三尺,封。」
陈长老读了两遍。
“你埋的。”
“我埋的。”我说,“这玩意儿不能烧,烧了会出大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我熟,叫“我看你怎么编”。
“就一把断剑,你要拿它挡宗门的大计?”
“我不是挡,我是提醒。”
“你一个没灵根的杂役,懂什么剑心。”
来了,经典台词。
我当时内心是:行,又来了个“你不配”。这年头连废料堂都搞职场PUA了。
“长老。”我说,“我收了七年破烂,每一件我都认得它怎么坏的。”
“认得又怎么样,能变成有用的?”
“能。”
我说得很轻、很平常。
正屋安静了一下。
陈长老身后那个内门弟子先绷不住了。
“陈长老,这人疯了。”他说,“废料堂待久了,拿废料当宝。”
我抬眼看他。
“你叫什么。”
“周元。”
“哦,周师兄。”我说,“去年冬天你送来一柄剑,剑柄三道裂纹,还记得不?”
周元的脸变了变。
“那是我练功摔的。”
“对,还在我这儿呢。”
我转身进侧间,从一只木箱里把剑拿出来。
剑身没断,蒙着一层灰,剑柄上三道裂纹清清楚楚。
“好剑。”我说,“剑胚上刻着七纹的阵,摔碎了,可惜。”
周元:“你懂什么。”
“我懂的不多。”我说,“但这剑能修。”
“你修?”他笑了一声,“一个杂役修七纹剑?”
“我不修。”我说,“我只是知道怎么修。”
“有区别?”
“区别是:我修不好,但我知道谁能修好。”
我把剑递过去。
“剑柄三道裂纹是摔出来的,剑胚没损。重新浇一遍剑柄,把阵纹接上,这剑还能用三年。”
“就三年?”
“就三年。”我说,“不修,现在拿去卖,八十块灵石。”
“修好之后呢。”
“八百。”
屋里安静了。
我看到周元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太熟了。这眼神叫“心动了但还想装”。
属于是破防了但嘴还硬。
“你在废料堂这七年,都在干这个?”陈长老开口了。
“不是。”我说,“我在收东西。”
“收什么。”
“收别人不要的。”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院墙底下那一堆柴火似的东西。
“长老,这院子有三百一十七件东西,别人当废铁,其实还能用。”
他没说话。
“我记着账。”我说,“每一件都记着怎么坏的、能不能修、修好值多少。”
风一吹,卷起一点陈灰。
周元先开口,声音有点虚:“你少唬人。”
“我不唬人。”我说,“你那柄剑,信我,明天就能挂回你腰上。”
“我不信。”
“那就不修。”我说,“拿回去,今天能卖八十。三天后废料堂一烧,它成灰。”
“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我说,“我就是负责任地提醒一句。”
周元看看剑,又看看陈长老。
陈长老一直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
“演武台暂缓。”他看着我,“三天后,你带着十一本账册,去内门一趟。”
“做什么。”
“我说了算。”
然后他就走了,走得特有官威,门帘都不带掀的。
周元还站在原地,盯着我手里那柄剑。
“当真能修?”
“能。”
“那你修啊。”
“我修不了。”我把剑放回去,“我没灵根。”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起劲。”
“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我说,“我知道怎么修,不代表我手上能修。”
周元噎住了。
他站那儿想了半天。
“你不会是想让我留下跟你收破烂吧。”
“不想。”
“那就好。”
“不过,”我说,“你要真想修好这柄剑,就待三天。烧堂之前,我教你三招。”
周元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我明天来。”
我点点头。
天色晚了,后山风更冷。
我站在院墙底下,看那堆成山的东西。
有一只角从一堆裂丹炉里露出来,黑得发亮。
我伸手,把灰抹掉。
“还差最后一样。”我很轻地说了一句。
风把话吹远了。
说真的,七年了。
这院里三百一十七件货,我今天终于想好用在哪了。
好消息: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坏消息:这机会,是人家要拆我的堂子。
……我可真是太谢谢您嘞。
2 内门
三天后,我站在内门大殿门口,手里抱着十一本账册。
说实话,这阵仗有点大。
大殿里坐了七个人,全是内门长老,最上头那位是执法长老柳衡。传闻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脸不笑、嘴不动、话很少,人称“柳不回”,意思是你问他什么他都不回。
我抱着十一本账册,感觉自己像个来交作业的差生。
顺便说一下这七位。
坐在最左边的姓周,管丹药。据说他炼的丹,宗门里没人敢吃。
坐他旁边的姓何,管阵法,脾气最大,一句话能训人半个时辰。
中间那位胖一点,姓王,管钱。他管钱的样子,就像钱是他自己家的。
右边三位我记不住名字,反正每次开会都在打哈欠。
最上头那位,柳衡,执法长老。
这个人什么都不管,只管规矩。
所以整个宗门最怕的,就是他。
“江尘。”柳衡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听说你说废料堂值很多灵石?”
“我没说值很多。”我说,“我说里面有不少东西还能用。”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说能用的东西,是真的能用。”
殿里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个长老笑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我看了他一眼。不认识。看穿着品级不低。他胡子修得很讲究,腰上挂着一方玉印,看着就贵。
“这位长老。”我说,“您身上那块玉印,能不能借我看看?”
他一愣。
满殿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就看看,不拿去用。”
他脸沉了下来。
旁边有人小声笑。
柳衡抬了抬下巴:“给他。”
长老不太情愿地把玉印递过来。
我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用指甲在底部轻轻刮了一下。
“这印是真玉。”我说,“但里面的阵,被换过。”
殿里安静了。
“原来的阵叫‘三合印’,是封物用的。现在的阵叫‘聚气’,是养物用的。”我把玉印举起来,对着殿里透进来的光,“您这方印,底下会吸灵气。放身上的东西久了,都会被它吸掉一点。”
长老板着脸:“胡说。”
“不胡说。”我说,“您这印底下有一圈淡淡的白痕,那是被吸干了灵气的物件留下的。您以前是不是把这印和自己的配剑放一处?”
长老没说话。
“剑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殿里开始有点乱。
柳衡抬了抬手,殿里静下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印底部的刻纹,边缘有重新磨过的痕迹。阵纹是后刻的,刻刀走得比原来的细。”我说,“原来的刻纹用了老道,一笔到底;后刻的这三道,收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抬起头。
“阵这种东西,刻歪一点,就不叫阵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那个长老把玉印从我手里拿回去,拿得特别快,好像我多拿一秒就会把它掰了。
柳衡看了他一会儿,又看我。
“江尘。”
“在。”
“你要拿这十一本账册,跟我换什么。”
好家伙,直接问价。
这波我熟,这叫“先问你要什么,再决定给你什么”。
“换一块地。”我说,“废料堂不拆。”
“就这个?”
“就这个。”
“就这个不够。”柳衡说,“演武台是宗门定下的事。一块地,换一群长老的脸面,不划算。”
这话说得可真直白。
我笑了一下。
“长老,您别急。”我说,“我还没说废料堂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
“能修东西。”
殿里有人又笑了。
“修东西?”那个玉印长老笑了,“铁匠铺也能修东西。你要跟我讲,你一个没有灵根的杂役,比铁匠铺强?”
“我比铁匠铺强的地方,是我不修。”我说,“我只负责告诉你:这东西值不值得修、修了能值多少、该怎么修。”
“这不就是张嘴吃饭?”
“对。”我说,“张嘴吃饭,比动手更贵。”
殿里笑得更响了。
柳衡没有笑。
他一直在看我,那眼神跟看一堆废铁似的,但好像在琢磨这块废铁是什么材质。
“江尘,”他说,“三天之内,你交一样东西上来。”
“什么东西。”
“废料堂里,你说最值钱的那一样。”柳衡说,“修好它,拿上来。修好了,废料堂的地就留着;修不好——”
他没说完。
我替他补上:“修不好,就烧。”
“对。”
“行。”
我答应得特别快,快得殿里的人都看我。
“你连修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我回去看看账册就知道了。”我说,“这院里三百一十七件废品,谁值钱,我心里有数。”
柳衡终于动了一下嘴角,那表情不好说是不是笑。
“行。”他说,“三天。”
我抱着十一本账册转身就走。
走出殿门的时候,那个玉印长老在背后说了一句:“柳长老,让一个杂役耍嘴皮子,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柳衡回了一句:“那方印,明天给我看一眼。”
我没回头,但我听见那个长老噎住了。
这波,我只能说,生活不易。
回废料堂的路上,周元在等我。
他还真的来了,一大早就蹲在院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食盒,看着像来拜师,其实是来蹲我。
“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
“内门怎么说。”
“三天,修一样东西。”我说,“修好了留地,修不好烧。”
“修什么?”
我没答,径直进了院。
脱了外衣,洗了手,蹲到院墙底下,把那堆裂丹炉一件件挪开。
挪到第七件的时候,那截黑色的角露了出来。
“这个。”我说。
周元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还修?”
“修它不用知道它是什么。”我说,“修它只需要知道它哪儿坏了。”
我把那截黑角从土里拔出来。
入手冰凉,比寻常物件沉得多。
它断了一截,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刃切开的。
我把它翻过来,看见断口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这是……”
我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周元又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是个好东西。”我说,“就是它现在的状态,有点像被人砍了一刀还没送医院的病人。”
“那你能治?”
“不能。”我说,“我连药方都还没找齐。”
周元的脸垮了。
“那你答应下来?”
“答应下来才有三天。”我看着他,“不答应,现在就得烧院子。”
“那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说,“我们跑。”
周元一愣:“跑?跑哪儿?”
“不知道。”我说,“先跑再说。”
3 生意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准确地说,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我爬起来开门,外面站着七个人,排成一排,领头的正是周元。
“早啊。”我说。
“师兄。”周元说,“我的剑修好没有。”
“我说了我不修。”
“那你说教我三招。”
“教你是教你怎么修。”我打了个哈欠,“你先去把旁边那堆丹渣筛了。”
周元:“……我来修剑的。”
“修剑先修手。”我说,“手不稳,修什么剑。”
“那要筛多久。”
“筛到我满意。”
周元看了那堆丹渣一眼。
丹渣堆得跟小山一样,筛完得废一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筛。”
行,这态度可以。属于是痛下决心了。
然后他一动,后面那六个人也动了。
“师兄我也筛!”
“师兄我也能筛!”
我一愣。
“你们来干嘛的。”
“修剑的。”最前面那个瘦子说,“我听周元说,废料堂能修东西。”
“修一件十块灵石。”我随口报了个价。
“十块?!”
“嫌贵?”我说,“你去城里修,二十块起步,还得排队。”
那瘦子咬了咬牙。
“修!”
一周之内,废料堂门口就开始排队了。
严格来说,不叫排队。
叫团建。
每天早上天不亮,院门口站着一排人,手里拎着断剑、破符、裂了的护心镜。
因为只有一个窗口,所以自然形成了一些很有我国特色的场面:
有人插队。
有人倒卖排队位置。
有人站在门口喊:“师兄!我加钱!我加五块灵石!”
我说:“加钱不插队,先来后到。”
“那我加十块!”
“加钱可以。”我说,“钱进箱子,不插队。”
那人不干了:“加钱还不让插队?”
“加钱是买服务,不是买秩序。”我说,“你要是想买秩序,你出钱把这院子买了。”
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有个弟子专门负责维持秩序,是谁?
周元。
他自己也没想到,本来来修剑的,最后修成了保安。
这波属于是“入职即转岗”。
“师兄。”有一天周元问我,“你这院子,真能赚灵石?”
“能。”我说,“我算过。”
“多少?”
“一天,四十块。”
周元下巴差点掉地上。
“四十?!”
“保守估计。”我说,“一个人十块,一天修四件,四十块。要是修大件,一件一百。”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干?”
我看着他。
“以前没人愿意来啊。”我说,“我一个杂役,我说这能修,谁信?”
周元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现在为什么有人信了?”
“因为你现在站在门口。”我说。
他愣了愣。
“我?”
“你在内门,穿的是青衫,腰上挂着剑。”我说,“别人看你站在这儿,才敢信。”
“……所以你就是拿我当门面。”
“对。”我说,“你当保安,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馒头。”
“……”
但是生意一多,什么人都来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个师兄,抱着一柄断成两截的东西。
“师兄,这个能修吗。”
我看了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剑。”
“那是什么。”
“这是两根钉子,焊在一根竹竿上。”
他愣了。
“这……这是我师父留的。”
“你师父骗了你。”我说,“或者你师父也被人骗了。”
他抱着东西走了,背影看着特别失落。
当天下午他又来了。
“师兄,我师父说,这是他当年花一百块灵石买的。”
“那他当年被人骗了。”
“我师父不会骗人。”
“那他就是被两个人骗了。”我说,“一个卖给他假的,一个让他相信是真的。”
他站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这剑……还能退吗。”
“不能。”我说,“二十年了,退货期早过了。”
这事后来传开了,废料堂又多了个外号,叫“鉴假堂”。
我:???
再说钱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把门口的价目表改了。
原来是“修一件十块灵石”。
改成了“看一眼五块,修一件十块,修不好不收钱”。
周元看了半天。
“看一眼怎么还收钱?”
“看一眼是本事,修是手艺。”我说,“本事比手艺贵。”
“那有人不愿意给怎么办。”
“那他别来。”我说,“这世上最贵的不是东西,是有人肯告诉你‘这东西没用’。”
周元看着那块价目表,看了半天。
“贵是贵点。”他说。
“贵是贵点,”我说,“但不烧心。”
“什么叫不烧心。”
“就是,你给的钱,对得起我出的力。”我说,“修坏了不收,修不好不收。你花的每一块,都知道花在哪儿了。”
周元琢磨了一会儿。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道理。”
“不是有点。”我说,“是很有。”
那几天我赚了多少呢。
我数了数,一共三百四十二块灵石。
然后我拿出三十块,给那二十七个来帮忙的弟子分了。
一人一块一。
周元:“就一块一?”
“你还想要多少。”
“至少两块吧。”
“行。”我说,“下回。”
“……这不就是画饼。”
“对。”我说,“这活儿叫‘入职即画饼’,你不知道吗。”
不过说真的,饼是好饼。
后来有个弟子跟了我半个月,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师兄,跟你干,不烧心。”
……行吧,这话我记下了。
但是人一多,麻烦也多。
第二天中午,来了七八个人。
领头的那个,身材很壮,一脸横肉,是内门弟子,姓曹。
“谁是江尘。”
“我。”
“听说你在这儿收钱修东西?”
“对。”
“修坏了怎么办。”
“不收钱。”
“修好了呢。”
“收钱。”
“那要是你拿废品冒充好货呢。”
我看了他半天。
“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他一愣。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说,“你这套路太老了。”
他身后的人笑起来。
曹师兄脸涨红了。
“我师父是内门的刘长老。”
“哦。”我说,“那你这属于‘我爸是李刚’。”
“什么李刚。”
“没什么,一个梗。”
“什么梗。”
“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说我拿废品冒充好货,有证据吗。”
“我用不着证据。”他说,“一个没灵根的杂役,能修什么。”
好,又来了。
这属于是“经典复刻”,一天来三回。
“师兄。”我说,“你身上有东西吗。”
“什么。”
“随身带的,什么都行。”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往桌上一扔。
“这个,你给我看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玉,是真的。”
“废话。”
“但里面的阵,被换过。”
他脸一变。
“你胡说。”
“不胡说。”我说,“您这玉佩,原来封的是‘回灵阵’,现在刻的是‘聚气’。跟那位长老的玉印一个毛病。”
“什么长老。”
“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玉佩会吸你的灵气。”
“放屁。”
“您最近是不是觉得,闭关的时候特别累。”
他不说话了。
“那是它吸的。”我把玉佩还给他,“要么把阵磨了重新刻,要么就别戴了。”
他捏着那块玉佩,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跟着来的七八个人,都看着他。
“这……这块玉,是我师父给我的。”
“哦。”我说,“那您得去问问您师父。”
“问什么。”
“问他是被人坑了,还是故意坑你。”
他脸彻底白了。
砸场子,就这么砸完了。
到第二天下午,废料堂门口已经排到了半山腰。
我一边收钱一边修东西,手都麻了。
别误会,我不是自己修。
我只是坐在门口,看一眼东西,说“这个能修、这个别修、这个修了亏”,然后把能修的往院里一扔。
真正动手的,是院里那几十个来“打工”的弟子。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念我教他们的口诀。
“先看断口,再看伤纹,然后看有没有灵气走岔……”
场面非常像一群邪教在开例会。
到了第二天下午,废料堂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院门口,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看着像个生意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墙,然后笑了一下。
“这位小友。”他说,“听说这院子里,有一截黑角。”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
“有的。”他说,“我闻到了。”
“你闻到了?”
“对。”他说,“我这一行,鼻子比眼睛好使。”
他笑了笑。
“我出三百块灵石。”他说,“买那截黑角。”
“三百。”
“三百。”
我沉默了大约五秒。
“不卖。”
“小友。”他说,“三百块灵石,够你在外面买一座宅子了。”
“我知道。”
“那你还嫌少?”
“不是嫌少。”我说,“是这东西不卖。”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友,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不问了。”我说,“问了也是白问,你肯定不会说实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叫什么。”
“江尘。”
“江尘。”他念了一遍,“我叫孟虚。”
“孟前辈。”
“记住这个名字。”他说,“我们还会再见。”
“孟前辈。”我说。
“嗯。”
“你刚才说,那东西我留不住。”
“对。”
“为什么。”
“因为盯着它的人,比你想的多。”他说,“你以为你埋得深,其实在有些人眼里,那点东西,跟点了一盏灯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为什么不动手。”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这个人,做生意。”
“什么意思。”
“我要是动手抢,抢到的是一截角。”他说,“我要是一路等着,等到的是一条路。”
“什么路。”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上了马车。
马车走之前,他掀开帘子,最后说了一句:
“小友,那东西你留不住的。”
车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扬起的土。
周元在我背后小声问:“师兄,那是谁。”
“不知道。”我说。
“那黑角真值三百块灵石?”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说,“三百块灵石,肯定不止。”
到了第二天傍晚,陈长老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排到半山腰的队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江尘。”
“长老。”
“你这……是干什么呢。”
“做生意。”我说,“正经生意,交了税的。”
“你交什么税。”
“我说的是我一个月三块灵石的俸禄。”我说,“长老,我不知道您来,您稍等一下,我先把这个符收个尾。”
陈长老站着看了一会儿。
忽然他说了一句:“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那东西修好没有。”
我没说话。
陈长老叹了口气。
“江尘。”他说,“柳长老那个人,不怕你赚灵石。他怕的是一件东西——你说废料堂值钱,那就得真值钱。你要是拿不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散漫?”
“我这不是散漫。”我说,“我这是在赚钱。”
我抬起头。
“长老,我实话跟您说。”我说,“那件东西,我修不了。”
陈长老的脸沉下来。
“但是,”我说,“我能让它自己修自己。”
陈长老:“……什么?”
我把手里的符放下。
“明天您就知道了。”
4 黑角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待在废料堂。
院子里没人了。白天的热闹散了,剩下一地的木屑、碎纸、丹渣,还有几只没来得及收的箱子。
我把那截黑角搬到正屋里,放在桌上,点了一盏灯。
灯下的黑角,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说。
它当然不会回答。
我伸出手,敲了敲。
声音很沉。
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不是骨头,也不是铁。
我想起七年前的事。
七年前我十六岁,刚被分到废料堂。
那时候废料堂的管事是个老头,姓周,跟我一个姓。大家都叫他周爷爷,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
他教我认东西。
他有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这世上最难的事,”他说,“是告诉你这东西没用。”
“为什么难。”
“因为人一听‘没用’,就把它扔了。”他说,“扔了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它原来是什么。”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稍微懂了一点。
“这个断剑,剑心还在。”
“这个丹炉,底子上刻的阵是反的,烧出来的丹会毒死人。”
“这个符,是假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看。
“看什么。”
“看它怎么坏的。”老头说,“东西坏了,是有痕迹的。痕迹里写着它的一生。”
我跟着他学了两年。
第三年,他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他把一截东西交给我。
就是这截黑角。
“保管好。”他说,“这东西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值钱的玩意儿。”
“值多少。”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根头发丝儿,能换一座城。”
我把那截黑角翻来覆去地看。
“……这不就是个角吗。”
老头笑了。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记住,别让人知道它在你这儿。”
他死之后,我把它埋在了院墙底下。
七年,没人发现过。
我伸手摸了摸角上的那道白线。
白线从断口一直延伸进去,越往里越浅,最后消失在一处很细的纹路里。
我又摸了摸。
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很微弱的跳动。像什么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跳。
“……这是个活的。”我说。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忽然想起他那天晚上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等你哪天发现它开始跳了,就说明养熟了。
我问:养熟了会怎么样。
他说:养熟了,它就会自己找你。
我问:找我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找你干活。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看着那道白线,我忽然觉得,他没开玩笑。
“……行吧。”我说,“那你就慢慢跳。”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我得去把那把剑修好。
5 三天
第三天凌晨,我还在废料堂里。
院子里点了六盏灯。
周元,还有二十几个弟子,围成一圈坐着。
中间摆着那三截断剑。
“我再问一遍。”我说,“有人知道这剑的来历吗。”
没人说话。
“行。”我说,“那我讲。”
“这剑叫霜河,落霞峰主的东西。断在三处,剑心还在。”
“修它,分三步。”
“第一步,把断面磨平。”
“第二步,把剑意接回去。”
“第三步,把剑心养回来。”
“前两步我教,第三步得你们来。”
“为什么。”周元问。
“因为我没灵根。”我说,“只有你们能引灵气。”
“那要多久。”
“到天亮。”
“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说,“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周元看了看院子里那二十几个人。
“那我们怎么分。”
“四班,一班五个。”我说,“两个人磨断面,三个人运灵气。”
“运灵气怎么运。”
“把手按在剑上,想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想着你想让它变成什么。”
周元:“……这听着特别不靠谱。”
“本来就不靠谱。”我说,“靠谱的话,这剑早就修好了。”
那一夜,废料堂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周元磨断面磨到手指头破了三道口子。
有个师弟把手按在剑上,按了半个时辰,脸红得像只虾。
还有一个师弟,按着按着睡着了,脸直接磕在剑上,把鼻子磕肿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守了这院子七年,七年里都是我一个人,跟一堆废铁。
今天院子里忽然坐了二十几个人,都在给一把断剑运灵气。
说真的,有点像团建。
而且是最土的那种团建。
到了寅时,剑身上第一道断口,亮了。
“亮了!”有个师弟叫起来。
“别叫。”我说,“稳住。”
卯时,第二道断口也亮了。
天亮的时候,第三道断口,接上了。
三截剑身拼在一起,中间那道缝还在,很细,像一条白线。
“成了?”周元问。
“成了八成。”我说。
“那另外两成呢。”
“那两成得它自己长。”
“它自己长?”
“对。”我说,“剑心这种东西,跟人一样。你把它接回来,它自己会长。”
周元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这一夜,算是白熬了。”
“没白熬。”我把剑递给他,“剑是你修的。”
“什么?”
“你磨的断面,你接的剑意。”我说,“我就是动嘴。”
周元抱着剑,愣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说:“那我这算什么,手艺?”
“算。”
“那以后我能在这干活吗。”
“能。”我说,“不过还是画饼。”
“……行吧。”
第三天早上,我抱着一个木匣子,站在内门大殿门口。
大殿里的人比上次还多。
除了七个长老,还有二十几个内门弟子,站在两侧。
我扫了一圈。
人比上次齐,看热闹的也比上次多。
很好,这波叫公开处刑。
柳衡还是坐在最上头。
“江尘。”
“在。”
“东西呢。”
我把木匣子放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打开。
里面是三截断剑。
剑身是很淡的青色,断口整齐,剑身上有一层像霜一样的光。
殿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霜河。”
柳衡站起来了。
“它认你?”
“不认识。”我说,“它谁都不认。”
“那你怎么修的。”
“其实不是我修的。”我说,“是你们修的。”
殿里一阵骚动。
“什么意思。”
“这话说起来长。”我说,“我简单说:剑是你们砸断的,阵是我修好的。”
“你一个没灵根的杂役,怎么可能修好阵。”
“我说了,我不修,我知道怎么修。”我抬起头,“而且,这把剑,也不是我一个人修的。”
我转过身,看向殿门外面。
殿门外,站着三百多个人。
周元在最前面。他腰上挂着那柄剑,剑上的三道裂纹,已经不见了。
在他身后,是那天在废料堂排队的那些人,手里都拿着修好的东西。
殿里一片安静。
“这三天,”我说,“废料堂修好的东西,一共一百四十七件。”
“一百四十七件。”柳衡重复了一遍。
“对。”我说,“二十七个弟子,分三班,修了三天。”
“他们为什么会修?”
“因为他们本来就该会。”我说,“修东西不难。难的是知道哪儿坏了。”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很旧的册子。
“这是什么。”
“废料堂的账册。”我说,“十一本,最后一本,是我师父写的。”
“你师父?”
“周大用的名字,你们应该听过。”
殿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骚动。
柳衡的脸色变了。
“周大用。”他说,“九年前死的那个人。”
“对。”我说,“他是天玄宗上一任废料堂管事,也是……三十年前离开宗门的炼器宗师。”
殿里彻底安静了。
柳衡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他什么人。”
“徒弟。”我说,“没拜过师的那种。”
“那他……”
“他死了。”我说,“死的时候,废料堂漏雨,没人管。”
殿里没人说话。
我转过身,指了指殿门外的周元他们。
“这些人,跟这些废品一样,都是被丢到后山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拆开看。”我说,“拆到最后他发现,不是东西废,是没人肯花时间看。”
柳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江尘。”
“在。”
“你师父的东西,你留不到。”
我抬起头。
“您也这么说。”
“什么。”
“昨天有人也这么说。”我说,“他姓孟。”
柳衡的脸,第一次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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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废料堂
柳衡那天没再说下去。
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废料堂的地,不拆了。”
我愣了半天。
“真的假的。”
“你也可以选择拆。”他说,“我站在这里,是想看看你要不要拆。”
我说:“不拆。”
“那就不拆。”
然后他就走了。
走得跟陈长老一个样,特有官威,门帘都不带掀的。
我站在大殿里,抱着木匣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这?”
“就这。”周元说。
“没有点打斗?”
“没有。”
“没有点大人物出场、天崩地裂?”
“没有。”
“……这也太不男频了。”
周元看我一眼:“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收队。”
那天之后,废料堂就变了。
准确地说,是门口挂了块新牌子。
陈长老亲自写的,字写得挺好的。
牌子上五个字:「天玄宗修物堂」。
我看了很久。
“改名字了。”我说。
“嗯。”陈长老说,“宗门的意思是,这地方以后归内门管,你是堂主。”
“堂主。”
“对。”
“有俸禄吗。”
“有。”
“多少。”
“三十块灵石。”
我愣住。
从三块到三十块。
十倍。
这波属于是“翻身农奴把歌唱”。
“但是我有个条件。”陈长老说。
“什么条件。”
“那截黑角。”他说,“宗门要。”
我沉默了。
“不卖。”
“宗门不是买。”
“那是什么。”
“宗门是‘收’。”
“……那不是更黑吗。”
陈长老看了我一眼。
“江尘,我跟你说实话。”他说,“那东西,不是你能留的。”
“为什么。”
“因为宗门里,知道那东西的人,不止你一个。”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废料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截黑角。
月光照在上面,那层光还是那么淡。
“你说,我是该交,还是不该交。”
它还是不会回答。
但我摸了摸那道白线,它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很慢地跳。
“行吧。”我说,“那我就不交。”
我说完,把它重新埋回院墙底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院门口又来了人。
还是那辆马车。
还是那个人。
孟虚。
他站在门口,笑着说了一句:
“小友,宗门不要你交。”
“啊?”
“宗门不要你交。”他说,“他们要的是……你。”
我愣了一下。
“要我?”
“对。”他说,“有人,出了一万块灵石,买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块也卖。”我说,“你说的一万,我谢谢了。”
孟虚笑了一下。
“小友,你很值钱。”
“我知道。”
“那你要跟我走吗。”
我想了想。
“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转过身,指了指废料堂那块新牌子,“我这摊子刚开起来。”
孟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说,“那我们就等等看吧。”
他上了马车。
车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忽然觉得,这故事好像才刚开头。
后来的事,说来有点长。
废料堂改名“修物堂”之后的第一个月,我们修了四百三十七件东西。
第二个月,宗门里开始有人拿外面的东西来修。
第三个月,隔壁的两座宗门也派人来问,说他们能不能也送东西过来。
陈长老来问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
“江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外面那些宗门,想在我们这儿开个‘分号’。”
“什么分号。”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你在这儿看一眼,收五块灵石。他们在他们那边看一眼,也收五块,然后给你两块。”
我看了他半天。
“长老。”
“嗯?”
“这活儿叫加盟。”
陈长老:“……什么?”
“没什么。”我说,“行,就这么干。”
不过有一条,我立了规矩。
“加盟费归加盟费,修东西的钱归修东西的钱。”我说,“中间谁多抽一分,这牌子我当天摘了。”
陈长老看了我半天。
“你这人,赚起钱来一板一眼的。”
“那可不。”我说,“宁可少挣点,规矩不能坏。”
陈长老:“……你这话怎么听着像那种短剧。”
“什么短剧。”
“没什么。”他说,“你就这么干吧。”
半年之后,天玄宗“修物堂”在整个北域开了七家。
我每个月能收的加盟费,是五百块灵石。
这波属于是,从“收破烂”到“收版权费”。
人生啊,就是这么离谱。
至于那截黑角,我没交。
柳衡后来找过我一次,问我:“你打算一直埋着?”
我说:“埋着。”
“那你什么时候挖出来。”
“等到该挖的时候。”
柳衡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小子,别把自己埋进去。”
我说:“放心,我这人最怕死。”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院墙底下摸了摸。
那截黑角还在那儿,冰凉的,安安静静。
那道白线,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我蹲在墙根底下,跟它聊了一会儿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交你吗。”
它不说话。
“因为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世上的东西,只要还有人记得它是什么,它就还没死。”
“你要是被拿去炼了,那就真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你就先在我这儿待着。”
“等我哪天想明白了,再放你出去。”
风从后山吹过来,把院子里那几盏灯吹得摇摇晃晃。
我回屋,倒头就睡。
又过了些日子,一早,被敲门声叫醒。
“江尘!江尘!”
“来了来了……”
我顶着一脑袋乱毛去开门,门口站着周元,一脸着急。
“怎么了。”
“外面来了个大人物。”
“多大。”
“好像姓孟。”
我愣了一下。
“……孟虚?”
“不是。”周元说,“比他还大。”
“谁。”
“九霄阁的人。”
我沉默了大约三秒。
九霄阁,整个天玄大陆最贵的地方。
据说那儿的人,一句话能换一座城。
“他们来干嘛。”
“找你。”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周元说,“反正人家点名要见你。”
我胡乱理了理头发,跟着出了院门。
院门口停着一顶小轿子,四个人抬着,通体漆黑,没有一点纹饰。
轿子前面站着一个女子。
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头发挽着,看着很干净。
“江尘?”
“我是。”
“我叫苏见微。”她说,“九霄阁的执事。”
“苏执事。”
我心里忽然想起孟虚那天的话。
他说有人出一万块灵石,买我。
看来就是她了。
“我们阁主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你问。”
“修物堂,卖不卖。”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修物堂。”她说,“这个名字,加你现在这个模式,加你在北域开的七家分号。”
“你要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就是想把它买下来。”
“多少钱。”
“五千块灵石。”
我沉默了。
五千块,够我在天玄宗吃一百多年。
“不卖。”
“一万。”
“不卖。”
“两万。”
我看着她。
“苏执事。”我说,“你加价加得这么快,是不是显得我特别不识货。”
她笑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谈。”
“我想知道,”我说,“你们为什么要买。”
“因为这个名头。”
“名头?”
“对。”她说,“你今天取了这名字,明天别人就能开一家‘修物二号’。我们现在不买,以后就得跟十个八个抢。”
“所以你要买‘正宗’。”
“对。”
我点点头。
“那我要是不卖呢。”
“那我们就自己开一家。”
“那不就成了‘仿的’。”
“不。”她说,“我们叫‘九霄阁修物’。”
“……行吧。”我说,“那你这是仗着牌子大来抢生意。”
“是。”她答得特别坦然,“我们九霄阁一向如此。”
好家伙,光明正大。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我说。
“等等。”她叫住我,“你只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们为什么要买。”她说,“你还没问,我们能给你什么。”
“你们能给我什么。”
“声誉。”她说,“九霄阁看上的东西,整个北域都认。”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们赚你的名声钱,你赚我们的人脉。你那些七家分号,现在只有三家赚钱。”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说,“名头上有七家,实际上三家在赚,两家持平,两家赔。”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怎么样。”她说,“现在可以谈了吗。”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
又看了看那块新牌子。
“苏执事。”
“嗯。”
“谈可以。”我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两家赔钱的,归你们改。”我说,“我出人,你们出脑子。”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后山的日头刚刚升起来,照着废料堂那块新牌子,把那五个字照得发亮。
——行吧。
反正我这摊子,刚开张。
来都来了,那就看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