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门口的铃铛陆续响了三次。
我抬头望向门外,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关东煮前,却不拿夹子,只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欢迎光临。"我说。
他像被我的话烫了一下,缓慢转身:"今天...是...几号?"
我报出日期。
他脸色忽然变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票,日期正是明天。
夜空电闪雷鸣,货架最里面的监控屏闪了一下。屏幕上,便利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叫江渡,二十四岁,高考落榜,被女朋友甩,网贷欠了三万八,在这家"好德家"便利店熬了三年夜班。
我从没想过,我人生的转折点,会是一个监控拍不到的男人,和他头顶一行血红的倒计时。
第二章 名单上的名字
男人叫周建军,四十七岁,出租车司机。
他跟我讲了四十来分钟,讲到倒计时只剩三十秒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三天前,他撞了人。雨夜,国道,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突然出现在车头前。他踩刹车,打方向,车撞护栏上了,人没事。
可等他哆嗦着下车看,路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女人,没有血,连块布片都没有。
"我以为我眼花。"周建军说,"结果第二天,我老婆孩子……"
他没说下去。
他老婆早上还好好的,送他出门,中午就心梗没了。十六岁的女儿,放学路上掉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彩票。
就是现在这张。
"这张彩票,是明天开奖的。"周建军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号码是我女儿攥着的那张。小兄弟,你说人没了,怎么还能攥着明天才印的票?"
我盯着他头顶的倒计时。
00:00:17
"周哥,"我猛地抓住他胳膊,"听着,不管等会儿发生啥,你都别出门,别靠近马路,就在店里待着!这店我罩着!"
他苦笑:"来不及了。"
"啥来不及?还有十七秒,你给我坐……"
00:00:03
门,自己开了。
铃铛没响。
一股白毛风卷着雨灌进来,冷得像有人把冰碴子塞进了我的后脖颈。周建军站起来,整了整湿透的衣领,动作忽然就平静了。
"小兄弟,能看见我,说明你命硬。"他把彩票塞进我手里,"替我去看看,那组号码到底中不中。"
"周哥"
00:00:00
头顶的红字闪了一下,灭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灭的,像断电。
周建军当着我的面,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纸,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透明、散开,最后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顺着门缝飘进了雨里。
便利店恢复了安静。
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响着。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躺着的那张彩票,纸还有余温。
监控屏上,依旧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我对着屏幕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川音:
"龟儿子……这哈子玩大了。"
第三章 到账
天亮交班的时候,我两条腿还是软的。
早班的是店长马姐,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根烂韭菜。
"江渡,昨晚盘点又差了两瓶红牛,从你工资扣。"
搁以前,我肯定点头哈腰认了。但今天,我把彩票往兜里一揣,忽然就不想装了。
"马姐,监控调出来,你亲自看,差在哪儿。"我把抹布往台上一摔,"三年,夜班熬出胃病,逃单的我追出去两条街,结果落你嘴里就一句扣工资?"
她愣住了:"你吃错药了?"
"没吃错。"我说,"我长眼了。"
昨天夜里后半夜,我试了半宿。
我发现我能看见的,不止是倒计时结束的人。
早上六点半,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进来买饭团,头顶飘着一行淡金色小字:**【剩余时间:11天04时】**。
一个扫地的环卫大爷,头顶也有:**【剩余时间:2年117天】**。
而马姐头顶,空空如也——不是她不会到期,是我看不到了。这双眼好像有额度,一天看不了太多,看多了眼珠子疼得像被针扎。
但我看清了一件事:这玩意儿,是真的。
学生娃头顶那个11天,我得想办法。我只知道时间,不知道原因,可万一呢?万一我能拦住呢?
周建军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能看见我,说明你命硬"。
命硬不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晚七点,彩票开奖。
那串号码,是一个十六岁女孩用命攥着的。
第四章 咬人了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被手机铃声炸醒。
是发小兼债主,狗剩。
"江渡!你在爪子哦!快点看业主群,3栋那个跳河的妹儿,她妈在群里发疯,说要找'害她女儿的人'偿命!"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漏了一拍。
3栋,跳河。
"妹儿叫啥?"
"周念念,高中生嘛,造孽哦,前天捞起来的。"
周念念。
周建军的女儿。
我抓起外套就往店里跑。马姐在盘货,看我冲进来,眉毛拧成一股绳:"你又爪子?"
"姐,"我喘着气,"预支半个月工资,马上,现在。"
"你疯了?"
"我中彩票了。"我把兜里的彩票拍在收银台上,"今晚开奖,五百万。中了分你一成,预支五百,行不行?"
马姐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但我的手在抖,抖得她有点怕。
"……你娃儿莫不是夜班上的把脑壳上坏了?"
她骂骂咧咧,还是给我转了五百。
第五章 兑奖
开奖是晚上七点。
前四个号摇出来,我对着彩票,手心里全是汗。
第五个,对上了。
第六个,对上了。
第七个——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弹,然后一头栽进沙发,冲着天花板吼了一嗓子,把楼上小孩都吓哭了。
不是五百万。奖池滚存了,这注一等奖,税后八百多万。
但我一分钱都还没拿到。
真正的仗,从第二天才开始。
我先去了福彩中心对面的打印店,把彩票塑封,又跑了两家银行咨询大额兑付流程。越问心越凉:单注奖金超过一百万,必须去省中心兑奖,登记身份信息,而且——
要核验售票站点。
这张彩票是周念念攥着的,票根上印着售票点编号,顺着编号查,能查到那台终端机,能查到监控。
监控。
我后背又开始冒凉气。
如果福彩中心去调那个站点的监控,他们会看见什么?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买走这张票,然后女孩没了,票在我手里?
说不清。这东西说不清。
更麻烦的在后头。
第三天,公示期。省中心的流程,大额中奖要挂内部系统公示三天,防止冒领。就是这一天,出事了。
一个陌生男人找到了狗剩的修车厂,提着果篮,说话客客气气,说他是周建军的"远房表哥",听说周家出了事,特来"帮周家把彩票兑了,钱一分不要,全给周家老太太"。
狗剩差点就信了。
那人说出了彩票的购买时间、站点编号、甚至说出了号码——全对。
狗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飘:"江渡,人家连号码都晓得,是不是真是周家的亲戚哦?"
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号码。他连号码都晓得。
这张彩票从开奖到现在,我没给任何人看过完整的号码。狗剩不知道,马姐不知道。全成都,应该只有我和那个没了的女孩知道。
那他是咋个晓得的?
只有一种可能:他跟周建军一样,属于"那边"的人。他来兑这张票,不是为钱——是为把这张票从人间"销掉"。
"狗子,"我说,"稳住他,说票在我这儿,约他今晚当面谈。还有,把厂里的兄弟都喊起。"
"要打架啊?"
"不。"我盯着墙上挂钟的指针,"我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当晚,修车厂里,那个男人坐在我对面,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我给他倒了茶,然后做了件很莽的事——
我把彩票原件推到了他面前。
"表哥,"我笑嘻嘻地说,"票在这儿,你拿切兑嘛。"
他没动。
"咋个不拿?"我往前又推了一寸,"你不是周家的亲戚吗?你不是一分不要吗?拿去噻。"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江先生,"他终于开口,语气还是慢的,"这东西,不该留在活人手里。"
"那你拿啊。"
他不拿。
他知道,这张票过了我的手,登过记,号码和我身份证号绑在一起公示过了。他碰一下,就留下痕迹。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我收起彩票,一字一顿,"周家的事,我管了。再派人来,来一个,我报一次警——你们最怕的,不就是留痕迹吗?"
男人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愤怒,是惊讶,像看见了什么计划外的东西。
他走后,我在修车厂门口站了很久。狗剩凑过来:"哥,刚才那是啥子人哦,我咋个觉得他笑起比不笑还吓人。"
"不晓得的,才是可怕的。"我说。
第二天上午,八百多万,一分不少,进了我的卡。
第六章 第一笔钱怎么花
我做的第一件事,还网贷。第二件事,取五万现金,装进黑塑料袋,去了周建军家。
开门的是他母亲,老太太眼睛哭得像两颗烂桃。
"奶奶,"我把袋子放桌上,"周哥生前存在我这儿的,我送来。"
老太太打开袋子,看见钱,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扶住她,鼻子酸得厉害。
哥,你女儿的彩票,中了。你们家的债,我替你们清了。
从老小区出来,天在下小雨。我撑着伞走到路口,忽然看见马路牙子上坐着个穿校服的男生,抱着膝盖发呆。
他头顶,淡金色小字安静地飘着。
**【剩余时间:11天03时】**
我靠。
是我那天早上见过的学生娃。
第七章 救人是个技术活
我蹲下来,递了根烟——想起对方是高中生,又默默换成棒棒糖。
"弟弟,等人啊?"
他抬头,眼睛肿的:"管你啥子事。"
嚯,还是个暴脾气。我乐了:"管我事。你叫啥?"
"……林小满。"
林小满,十七岁,十一天后到期。
我不知道会发生啥,但我知道,这玩意儿大概率躲不掉。周建军躲了吗?没有。他老婆孩子躲了吗?没有。
可我不信邪。
"林小满,"我说,"这十一天,你跟我混。"
"你谁啊你?"
"我是……"我想了想,"你的护身符。"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神经病人,起身要走。我也不拦,慢悠悠在后面说:"你成绩年级前五十,昨晚数学考了89,你暗恋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姓苏,人家连你叫啥都不晓得。"
他猛地回头:"你调查我?!"
"我算出来的。"我冲他眨眨眼,"我还会算,你家冰箱里头,藏了你爸的烟。"
他脸都白了。
这一手不是猜的,是我观察力好。他校服第二颗扣子掉了用黑线缝的,说明家里老人带;手里捏着张草稿纸,89分的卷子角露出来;烟味从书包侧袋飘出来的,藏冰箱是他这种年龄能想出来的最高机密。
但林小满不知道啊。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从"神经病"变成了"卧槽高人"。
第八章 名单开始动
头三天,风平浪静。
我租了个地儿,让林小满搬过来,美其名曰"辅导功课",实际把他拴在我身边。白天我去办事,晚上回来给他做难吃到哭的晚饭。
马姐知道我中了一等奖,肠子都悔青了,天天发微信喊我"渡哥",我理都不理。
第四天,出事了。
晚上十点,林小满洗澡,我在客厅刷手机,忽然右眼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捅进去。
我捂着眼睛闷哼一声,再睁开时,客厅的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灰。
林小满的倒计时,自己跳了出来,浮在半空。
**【剩余时间:08天11时】——风险更新:高空坠落。**
风险更新了?!
我愣了三秒,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把淋浴间的窗户"哐"地关上,反锁。
"喂!你爪子!我还要透气!"林小满在里面喊。
"透个锤子!"我吼回去,"洗你的!"
我坐在卫生间门口的地上,后背贴着墙。
倒计时能更新风险。也就是说,这不是写好的剧本,是有什么东西在"调整"。
我打了个寒颤,掏出手机。三天前,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过电话,响一声就挂。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回拨过去,关机。
我用狗剩的关系查这个号,查到一半,手机自己响了。
还是那个号。
"喂?"
电话那头很静,静了三秒,一个声音响起来,慢条斯理,像念诗:
"江渡,二十四岁,好德家便利店前员工。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的心脏本该停跳。你没停。因为有人替你担保了。"
我浑身的血,唰一下凉了。
"你是谁?"
"我是做清算的。"他说,"担保不是白做的。下个月之前,把那张彩票的兑奖凭证,放到你们店门口第三个花坛里。不然——"
电话里传来林小满的声音,他在洗澡,哼着歌。
"不然,那个娃娃就先替你付利息。"
电话挂了。
第九章 反钓
我盯着手机,没有慌。
真的,我一点都没慌,就是手抖,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慌有个锤子用。我干了三年夜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半夜进来的东西,你越怕,它越凶。
他要彩票的兑奖凭证。不是要钱,是要凭证——那张登记过我身份信息的纸。
那张纸能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对方既然不敢直接来拿,就说明有规矩管着他。
有规矩,就能钓。
我打开微信,给马姐发了条消息:"姐,帮我个忙,调样东西。"
然后我给狗剩打电话:"喂,狗子,帮我查个号码……昨晚十点打给我的。"
"你当我是警察啊?"
"你是修车厂老板,你认识那个片区送外卖的,外卖骑手什么路线没见过?"我说,"帮我,钱管够。"
挂了电话,我坐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做清算的",能打电话,能知道林小满在我家,但他没进来。
为什么?
因为他在怕。怕什么?怕我的"眼睛"。
我能看见倒计时,说不定,我也能看见他。
第十章 你头顶有字
第二天,我照常做饭,照常看着林小满写作业,照常晚上十点给他关窗。
一切如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兜里揣着一把从五金店买的折叠刀,烟盒里夹着马姐连夜调出来的、店里昨晚的监控备份。
马姐在电话里声音发飘:"渡哥,你说怪不怪,昨晚两点,店门口铃铛响了,监控里……监控里没人!"
"姐,"我说,"别怕,以后两点到五点,你把卷闸门放下,躲仓库里,工资我开。"
"……渡哥,你是不是惹上啥子了哦?"
"放心。"我笑了笑,"我命硬。"
晚上十一点五十,我坐在客厅,灯全关着,只留电视静音的蓝光照着。
十一点五十八,手机亮了。
那个号码。
"凭证,准备好了?"还是那副念诗半的调调。
"准备好了。"我说,"在楼下,花坛里有个黑色垃圾袋。"
"聪明。"他轻笑,"江渡,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可惜——"
"可惜你不敢下来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清算的,我问你个事。周建军一家三口的'担保',是谁办的?"
"……你在找死。"
"不。"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坛,"是你在犯规。"
楼下花坛边,一个黑影蹲在那里,手正伸向垃圾袋。
他不知道,垃圾袋里装的是狗剩修车厂里的铁蒺藜和半袋图钉——外加一个正在录像的运动相机。
"顺便告诉你,"我对着电话轻声说,"我看到你了。你头顶有字。"
黑影猛地抬头。
隔着六层楼,隔着黑夜,我的右眼烧得生疼,但我看清了。
他头顶上,飘着一行我从没见过的字。
**【剩余时间:——】**
没有数字。
一个不是活人的东西,头顶的倒计时,是空的。
他冲着我的窗户,咧嘴笑了。
第十一章 余波
后来的事,狗剩给我描述过好几遍,每次描述都不太一样,因为那天晚上的他,吓得魂飞了一半。
他说那个黑影发现被骗之后,"咻"一下就站起来了,快得不像人,冲着单元门就飘。结果刚飘到门口,被我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泼了个正着——我早就在楼道窗户边候着了,水里兑了三包盐。
盐有没有用不知道,但狗剩带着四个修车厂兄弟从绿化带里冲出来的时候,黑影明显滞了一下。
打架我不行,但群架这事儿,成都街娃儿没怂过。
五个人围着一个人捶,那人胳膊腿软得像面条,可愣是把两个兄弟甩飞了出去。最后是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一个六十三岁的退伍老兵——一钢叉把他叉在了墙上。
警察来之前,黑影突然不动了。
不是死了,是散了。像周建军那样,从脚开始透明,化成白雾,只是他散之前,死死盯着我,说了一句让全场静音的话:
"江渡,你的眼睛,是登记在册的。你迟早,要自己回来办手续。"
人没了。
地上只剩一件黑衣服,和衣服里裹着的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本子第一页,写着周建军全家的名字,后面标着:已结清。
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最近的一页,赫然写着——
**林小满。缓期。**
再往后,最新的一行,墨迹还没干:
**江渡。待办。**
林小满的倒计时,在那天夜里变成了乱码,闪了半小时,"啪"地消失了。
他活了下来。我把他送回学校的时候,这小子哭得稀里哗啦,非要认我当哥。
我说行,以后数学考不上100分别喊我。
马姐的便利店我没回去,但我把那间店买下来了,还是让马姐当店长,工资翻倍。她抱着我哭了十分钟,妆全花了。
老太太——周建军的妈——搬进了新家。我在她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她牵着邻居小孩遛弯,笑了,没去打扰。
一切好像都好了。
除了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我把它锁在银行保险柜里,每天数一遍我的名字。墨迹没再变过,"待办"两个字安安静静躺着。
我知道那个黑影说的话是真的。
他说我的眼睛是"登记在册"的。
又一个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坐在自家阳台上,右眼泪流满面。我擦干净,忽然看见楼下路口,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雨夜。白裙。湿漉漉的头发。
和周建军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仰起头,隔着六层楼看我,冲我笑了。
她头顶,没有倒计时。
只有一行字,血红的,像刚录入系统的:
**【下一任登记人:江渡】**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