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墨渊,你还在指望她?”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白骨王座,黑色的裙摆拖曳在地,悄无声息。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百年前,你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躲进一处山洞。”
墨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他和莲心,无人知晓。
“你以为,是莲心拼死引开了追兵,救了你一命?”
我勾起唇角,笑容残忍。
“错了。”
“当年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好让她自己逃命的,正是你的莲心仙子。”
“她亲手将你的藏身之处,告诉了你的仇家。”
墨渊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莲心。
莲心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胡说!渊哥哥,你别信她!她是魔,她在挑拨离间!”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继续说道:
“是我。”
“当时我只是一条刚刚开启灵智的小锦鲤,是你无意中滴落的血,让我得以化形。”
“为了报答你,我拼尽全力,引动山洪,将你的仇家全部冲走。”
“代价是,我刚凝聚的半颗内丹,碎了。”
“我因此修为倒退,差点变回原形。”
“这些,你都不知道。”
“你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折返回来、假装虚弱的莲心。”
“你便以为,是她救了你。”
“墨渊,你所谓的青梅竹马,不过是个踩着你的尸骨往上爬的贱人。”
“而我这个真正的救命恩人,却被你亲手剖丹,死无全尸。”
“你说,可笑不可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墨渊的心上。
真相被血淋淋地揭开。
他一直信奉的爱情,他一直感念的恩情,全都是假的。
他为了一个骗局,杀死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不……”
“不,这不是真的……”
他抱着头,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
他彻底崩溃了。
莲心见状,知道再也无法狡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墨渊,你这个废物!要不是你,我早就当上仙后了!”
“都是你!还有你这个贱人!”
她恼羞成怒,祭出一把闪着寒光的仙剑,直直刺向我的心脏。
“去死吧!”
她想杀我灭口。
可惜,她太高估自己了。
也太小看如今的我了。
我甚至没有动。
只是轻轻一挥手。
“聒噪。”
下一秒,无数双由怨气凝结成的手,从忘川河里伸出,抓住了莲心的脚踝。
“啊!!”
莲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被那些手,硬生生拖向了河里。
“救我!昭华!救我!”
她向一旁的昭华仙君求救。
昭华仙君却嫌恶地皱了皱眉,后退了一步,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莲心绝望了。
她被万千怨灵拖入漆黑的河底,连挣扎都变得徒劳。
河水翻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最后那怨毒的诅咒,还回荡在空中。
“墨渊!清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笑了。
“进了忘川,你连鬼都做不成。”
这里,将是她永恒的囚笼。
她将永世被怨灵撕咬,魂魄不得安宁,永世不得超生。
我处理完莲心,转头看向已经呆滞的墨渊。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坐在地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现在,轮到你了。”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清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墨渊,你亲手剖开我的身体,取出我内丹的时候,可曾想过要我原谅你?”
“你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时,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他无言以对,只能不停地摇头,泪水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你不是想弥补吗?”
我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
“那就用你的仙身,填了这忘川河吧。”
5
我说的填,并非真的要他去填河。
那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活着。
比死更痛苦地活着。
我伸出手,指尖凝聚着漆黑的怨气,缓缓刺入他的后心。
那里,是仙骨所在。
是所有仙人力量的源泉。
“啊——!”
墨渊发出了比之前凄厉百倍的惨叫。
剥离仙骨的痛苦,远胜于怨气入体。
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仙力在疯狂流失,他的修为在节节败退。
仙君、上仙、地仙……
直到变回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金色的仙骨被我从他体内硬生生抽出,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我随手一捏,仙骨化为齑粉,散落在忘川河畔的红土里。
墨渊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身上的仙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凡人衰败的死气。
“为什么……”
他虚弱地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杀了你?”
我冷笑。
“那也太便宜你了。”
“墨渊,你不是最重恩情吗?”
“你欠我的,我要你永生永世地还。”
我打散了他的修为,却保留了他的神智和记忆。
我让他变成一个凡人,一个永远无法离开忘川河畔的凡人。
“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日夜受这忘川的怨气侵蚀,替我看着这些被辜负的怨灵。”
“好好看着,他们是怎么因为背叛和不公,落得如此下场的。”
“永生永世,为你的愚蠢和狠心,忏悔。”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我的白骨王座。
他想爬过来,却被无形的结界挡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离他越来越远。
他绝望地嘶吼,哭喊,咒骂。
可在这只有怨灵哀嚎的忘川,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很快,他就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怨气像跗骨之蛆,钻进他凡人的身体里,啃噬着他的血肉和灵魂。
他会衰老,会病痛,但永远不会死。
每日的日落月升,对他而言都是一场酷刑。
这,就是我给他的,最终的审判。
6
时间在忘川过得极慢。
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墨渊从一个英俊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
他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沟壑,眼神浑浊而空洞。
忘川的怨气早已将他的身体侵蚀得不成样子,但他就是死不掉。
他日复一日地坐在河边,望着翻涌的黑色河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偶尔,他会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
写的,永远是同一个字。
“清”。
他不再哭喊,也不再咒骂。
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已经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事情。
我很少再去关注他。
我的怨神之力越来越强,三界之内,所有含冤而死、心有不甘的魂魄,都会被牵引至此。
忘川的疆域,在不断扩大。
我的臣民,也越来越多。
这天,我处理完一个因被丈夫献祭给邪神而怨气冲天的女鬼,心情有些烦闷。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忘川河畔的结界旁。
墨渊还是老样子,坐在那里,对着河水发呆。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气息,他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向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漏风声。
他的声带,也早就被怨气腐蚀坏了。
我冷漠地看着他。
五百年的折磨,足以偿还他欠我的债了吗?
不。
远远不够。
我所承受的痛苦,是剖丹剔骨,是魂飞魄散,是三百年的欺骗和利用。
他如今所受的,不过是利息。
他见我不说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朝我跪下。
他对着我,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没有声音,只有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很快,他本就干瘪的额头,就磕出了血。
鲜血混着泥土,看起来肮脏又可悲。
他在求我。
求我结束这一切。
我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
“墨渊。”
听到我的声音,他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你后悔吗?”
我问。
他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眶里涌出,划过满是皱纹的脸。
后悔。
他当然后悔。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去取我的内丹。
他一定会好好守着我,为我重塑仙身。
他一定会……
可惜,没有如果。
我看着他卑微如尘土的样子,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后悔,与我何干?”
我转身,不再看他。
“好好在这里待着吧。”
“直到这忘川河枯,彼岸花谢。”
他的身后,传来了他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兽,难听至极。
却意外地,让我烦闷的心情,好了一些。
7.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忘川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天帝。
他孤身一人,破开了我的结界,站在了我的白骨王座前。
“怨神。”
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
我没有起身,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天帝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是来替你的好儿子昭华,讨回公道?”
当年,昭华眼睁睁看着莲心被拖入忘川而无动于衷。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想借莲心,打压墨渊,除掉一个竞争对手。
事后,他怕我找他麻烦,便在天界大肆宣扬我堕落成魔,鼓动众仙前来讨伐。
结果,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师,连忘川的结界都没能打破,就被怨气侵蚀,狼狈逃窜。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来招惹我。
天帝叹了口气。
“怨神说笑了。”
“朕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我来了兴趣,“堂堂天帝,富有四海,有什么事要求我这个怨神?”
他看着我,神情复杂。
“朕,想求你收回对墨渊的气运反噬。”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
天帝沉声道:“墨渊本是天定的战神,身负守护三界安危的重任。”
“可自从你死后,他气运尽失,修为被废,如今三界动荡,魔族蠢蠢欲动,天界无人能担此大任。”
“朕知道,他对不起你。”
“但为了三界苍生,还请怨神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次。”
“只要你肯收回诅咒,恢复他的气运,朕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为了三界苍生。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
我笑了。
“天帝,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第一,墨渊的气运不是我拿走的,是他背叛我的那一刻,自己消散的。锦鲤的诅咒,一旦落下,永不可解。”
“第二,他如今只是个凡人,就算气运回来了,又有什么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站起身,身上的怨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三界苍生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还是清清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了他,我连天雷都敢挡。”
“可结果呢?我换来了什么?”
“是剖丹之痛,是魂散之苦,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如今我成了怨神,你们倒想起来跟我谈三界苍生了?”
“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的声音在整个忘川回荡,万鬼齐齐嘶吼,仿佛在应和我的愤怒。
天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想到,我的怨气竟然如此之重。
“怨神,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若执意如此,休怪朕不客气了。”
他身上开始散发出金色的神光,强大的威压向我袭来。
这是想动手了。
我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不客气?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个不客气法。”
“正好,我这忘川,还缺一个天帝的魂魄来当养料。”
8.
天帝到底是一界之主,实力远非昭华之流可比。
神光与怨气在忘川上空激烈碰撞,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我脚下的白骨王座寸寸碎裂。
无数怨灵在神光下灰飞烟灭。
但我丝毫不心疼。
忘川最不缺的,就是怨灵。
只要世间还有不公,我的力量就源源不绝。
反倒是天帝,他的神力在怨气的侵蚀下,正在不断被削弱。
此消彼长,他很快就落了下风。
“你……你的力量……”
天帝震惊地看着我,他没想到我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与他抗衡。
“很意外吗?”
我凝聚出一把由纯粹怨气构成的长剑,指向他。
“我说过,进了我的地盘,是龙你也得盘着。”
就在我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时,一个苍老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了天帝面前。
是墨渊。
他张开双臂,用他那孱弱的凡人之躯,护住了天帝。
他看着我,不停地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求。
他在求我,放过天帝。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心里想的,还是他那所谓的三界,他那所谓的责任。
哪怕这份责任,早已不属于他。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我的心头。
“滚开!”
我怒喝道。
他却跪了下来,对着我,重重地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仿佛要将自己的头骨,都磕碎在这片土地上。
天帝看着挡在身前的墨渊,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愧疚。
“墨渊……你……”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好一出君臣情深、舍身取义的戏码。
可惜,演给我看,演错人了。
我的耐心,彻底告罄。
“好,很好。”
我收起了怨气长剑,一步步走向他们。
“既然你这么想救他,这么想当你的救世主。”
“那我就成全你。”
我走到墨渊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天帝以为我要杀他,急忙喊道:“住手!怨神,有话好说!”
我没有理他。
下一秒,我体内那颗由怨气凝结而成的、黑色的内丹,破体而出。
它悬浮在我的掌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墨渊,你看好了。”
“你当年从我这里拿走了一颗金丹,救了你的莲心。”
“今天,我还你一颗黑丹。”
“我要你用这颗丹,去救你的三界苍生。”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直接将那颗黑色的内丹,打入了他的体内。
9.
黑色的内丹融入墨渊身体的瞬间,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不是剥离仙骨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的撕裂。
怨气凝结的内丹,充满了世间最极致的负面能量。
它在墨渊的体内横冲直撞,改造着他的凡人之躯,也吞噬着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神智。
墨渊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他的皮肤下,一条条黑色的经络暴起,如同扭曲的毒蛇。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再无一丝光亮。
他原本衰老的身躯,在怨气的催化下,迅速恢复了年轻时的样貌。
依旧是那个俊美无俦的仙君。
只是,他身上再无半分仙气,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纯粹的魔气。
“啊啊啊!”
他抱着头,在地上疯狂地翻滚,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天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把他变成了……魔?”
“不。”
我纠正道。
“不是魔。”
“是怨。”
“他现在,是我的化身,是世间一切厄运的集合体。”
“从今往后,他将代替我,行走于三界。”
“他所到之处,灾祸丛生,厄运不止。”
“天帝,你不是想要一个战神吗?”
“我给你了。”
“一个永远不会死,永远不会背叛,只知杀戮和毁灭的战神。”
“现在,你可以带着他,去拯救你的三界苍生了。”
我笑吟吟地看着天帝,欣赏着他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想要一个英雄。
我却给了他一个怪物。
一个由他最器重的仙君,转化而成的怪物。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墨渊的嘶吼渐渐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黑色的瞳孔空洞地转向天帝。
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让天帝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墨渊?”
天帝试探地叫了一声。
墨渊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身体。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残忍的笑容。
下一秒,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天帝大惊失色,急忙追了出去。
忘川河畔,又恢复了宁静。
我失去了怨气内丹,身体变得有些虚弱。
但我并不在意。
我走到河边,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怨神的脸,冷漠而绝美。
可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将内丹给了墨渊,就好像将过去那些纠缠不休的爱恨,也一并剥离了出去。
我好像,自由了。
10.
墨渊成了行走在三界的厄运之源。
他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只有一个本能——散播灾厄。
他去了魔界。
魔族大军正在集结,准备一举攻上九重天。
墨渊的出现,让所有魔族都陷入了狂喜。
他们以为,这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强大战力。
可他们错了。
墨渊在魔军之中,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腥屠杀。
他比最残忍的魔族还要疯狂。
他所过之处,魔气被怨气吞噬,魔兵被撕成碎片。
不过短短三天,叫嚣着要踏平天界的魔族大军,全军覆没。
魔尊重伤遁逃。
魔界,元气大伤,百年之内再无力回天。
消息传回天界,众仙哗然。
他们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魔界的威胁解除了。
忧的是,他们多了一个比魔界更可怕的敌人。
天帝焦头烂额。
他派了无数天兵天将去围剿墨渊,结果都有去无回。
墨渊的力量,来自于怨气。
而怨气,无穷无尽。
他根本就是一个杀不死的存在。
天帝没有办法,只能再次来到忘川求我。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上次更低,几乎是跪在了我的面前。
“怨神,朕求你了。”
“收回你的力量吧。”
“墨渊他……他快要把三界给毁了!”
我坐在新铸的白骨王座上,淡淡地品着彼岸花露。
“毁了,便毁了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帝急了。
“那也是你的家园!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家园?”
我嗤笑一声。
“我当锦鲤时,家在清心池,可那个家,被墨渊亲手毁了。”
“我当怨神后,家在忘川,这里就是我的世界。”
“至于九重天?三界?”
“与我何干。”
天帝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再求我也无用。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静。
我以为,我和墨渊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他成了没有神智的杀戮兵器,永世沉沦。
我成了忘川至高无上的王,冷眼看世间沉浮。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也是我选择的路。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回来。
11.
那天,忘川的怨气突然暴动起来。
无数怨灵发出惊恐的嘶吼,四散奔逃。
一股强大而熟悉的气息,撕裂了忘川的天空。
是墨渊。
他回来了。
他悬浮在半空中,一身黑衣,黑发狂舞。
纯黑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我。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眼中,不再是空洞和麻木。
而是……挣扎,和痛苦。
“清……清……”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我愣住了。
他恢复神智了?
这怎么可能?
我的怨气内丹,足以摧毁任何神仙的意志。
“滚……出去……”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这才发现,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
他身上的怨气,正在疯狂地向外扩散,似乎想将整个忘川都吞噬。
而他,在用自己最后的一丝清明,抵抗着这股力量。
他在命令我,离开这里。
因为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一旦他失控,首当其冲的,就是我。
我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已经多久了,没有这种感觉了?
“墨渊。”
我飞身上前,与他对视。
“看着我。”
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我的身影。
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为什么要回来?”我问。
“为什么……要抵抗?”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又说了一遍。
“走……”
“快走……”
我突然明白了。
他恢复神智,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
而是因为,他对我的执念,刻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这份执念,甚至超越了怨气内丹的控制。
即使被怨气吞噬,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他的潜意识里,依然记着一件事。
不能,伤害我。
所以他回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这个他最不想回到的地方,只为了让我远离他。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那眼泪是黑色的,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墨渊啊墨渊。”
“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如果,在我还是那条小锦鲤的时候,你能有现在万分之一的清醒。
我们又何至于此。
我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他没有躲。
那张冰冷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你不是想弥补吗?”
“现在,机会来了。”
我对着他,轻声说道。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12.
墨渊似乎听懂了我的话。
他眼中的挣扎愈发剧烈,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
他拒绝了。
他知道,一旦怨气内丹离体,他会立刻魂飞魄散,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
是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墨渊。”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命令。”
“你欠我的,现在该还了。”
他看着我,黑色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怨气凝结的泪。
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反抗。
他缓缓放开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任由我施为。
我将手按在他的心口。
那里,我曾经的内丹,已经被怨气彻底染黑,与他的心脏融为一体。
想要取出,无异于再一次的剖心。
“会很痛。”我说。
他笑了。
那是他变成怨神化身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虽然比哭还难看。
“能死在……你的手里……”
“是我的……福气……”
他重复着三百年前,他对我说过的话。
只是这一次,说的人是他,听的人是我。
立场颠倒,何其讽刺。
我不再犹豫。
指尖发力,黑色的怨气内丹,带着他的心头血,被我缓缓剥离。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在怨气内丹彻底离体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双纯黑的眼眸里,不再有痛苦和挣扎。
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眷恋。
就像三百年前,他第一次在清心池边,抱起那条金色的小鲤鱼时一样。
“清清……”
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身体化作点点黑色的光芒,消散在忘川的风里。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我握着那颗还带着他余温的黑色内丹,久久地站在原地。
忘川的怨气,因为失去了源头,开始慢慢平息。
天帝带着天兵天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河畔,脚下,是墨渊消散后留下的一滩黑灰。
“墨渊他……”
天帝的声音有些干涩。
“死了。”
我淡淡地回答。
“被我杀了。”
天帝看着我,神情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罢了。”
“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没有再追究,带着人离开了。
忘川,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我回到我的白骨王座,将那颗黑色的内丹,重新融入自己的身体。
强大的力量再次充斥我的四肢百骸。
只是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清心池里,孤零零的小鲤鱼。
不。
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神识沉入忘川河底。
在那里,莲心的魂魄还在被万千怨灵日夜撕咬,发出永无止境的惨嚎。
在河畔的结界旁,一个凡人的魂魄,正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河水磕头。
那是天帝。
他退位后,自请来到忘川,为他当年的决定赎罪。
而我,依旧是这忘川唯一的王。
只是我的王座旁,多了一株小小的、金色的莲花。
那是我用墨渊最后消散的那一缕仙元,种下的。
它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
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我。
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