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了天衍宗。
斩神剑的力量暂时护住了我的心脉,但也只是饮鸩止渴。
灵根断裂,就像支撑房屋的柱子塌了,就算墙壁暂时没倒,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必须尽快找到重塑灵根的办法。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竹林。
这里是药王谷的地界。
药王谷谷主,丹痴顾玄,是修真界唯一的一位九品丹师,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当年我为陆尘求药,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他性情古怪,痴迷丹道,却是个难得的性情中人。
或许,他有办法。
我刚踏入竹林,一道慵懒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剑尊大人吗?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竹林深处,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斜倚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是顾玄的师妹,也是药王谷的二把手,人称“毒仙”的秦九娘。
她以毒入道,医毒双绝,行事随心所欲,亦正亦邪。
我冲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咳出一滩黑血。
秦九娘挑了挑眉,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她几步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手腕,一丝冰凉的灵力探入我的体内。
片刻后,她松开手,脸上的慵懒尽数褪去,换上了一抹凝重。
“灵根尽碎,五脏移位,生机断绝。”
“苏青鸾,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我那个废物夫君。”我自嘲道。
秦九娘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陆尘?他有这个本事?”
“他没有,但他会借刀杀人。”我淡淡道。
秦九娘沉默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最后视线落在我手中的斩神剑上。
“看来,传闻是真的了。”
“什么传闻?”
“天衍宗剑尊为情所伤,叛出宗门,斩神剑易主,旧主沦为笑柄。”
她啧啧两声。
“这才半天功夫,消息传得比我还快。”
“你现在可是整个修真界的名人,无数人想看看你这个废人,是如何执掌神剑的。”
“也有无数人,在等着你死,好来抢夺这把剑。”
我默然。
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快死了。”我看着她,直接说道,“你能救我吗?”
秦九娘抱着手臂,绕着我走了一圈。
“难。”
她吐出一个字。
“灵根是修士的根基,根基都毁了,神仙难救。”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捏着下巴,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什么办法?”
“重塑灵根。”
“具体点。”
“具体点就是,破而后立。”秦九娘看着我,“把你体内那些断掉的灵根碎片,全部碾碎,融了,然后用无上神物作为引子,重新凝聚成一条全新的灵根。”
“这个过程,九死一生。而且,就算成功,你未来的成就,也未可知。”
“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那个无上神物,我没有。”
希望的火苗,又被浇灭了一半。
“那东西在哪?”
“幽冥鬼蜮,九幽冥泉的泉眼,生长着一株九转还魂草。”
“那是天地间唯一的,能够生死人,肉白骨,重塑根基的神药。”
幽冥鬼蜮。
修真界的禁地之一,里面阴气弥漫,鬼物横行,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以你现在的状况,别说去幽冥鬼蜮,就是走到门口,都得被阴气冲散了魂魄。”秦九娘毫不客气地打击我。
我沉默了。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不。
我苏青鸾的命,不能就这么认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得到九转还魂草后,你有没有把握。”我盯着她的眼睛。
秦九娘对上我的视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和疯狂。
“只要你能把它带回来,我就有九成把握,让你脱胎换骨。”
“好。”
我点头。
“但我现在,需要一个地方养伤,至少让我恢复到能走去幽-冥鬼蜮的程度。”
“这个好说。”秦九娘一挥手,“药王谷别的没有,就是灵丹妙药管够。”
“不过,我可不是白白救你。”
“等你好起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陪我打一架。”她舔了舔嘴唇,眼中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我早就想试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毒快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劫后余生,遇到这么一个怪人,似乎也不错。
“一言为定。”
5.
我在药王谷住了下来。
秦九娘把我安置在她竹林深处的居所,并设下重重禁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
她不愧是“毒仙”,也是医道圣手。
各种珍稀的丹药像不要钱一样往我嘴里塞。
在她的调理下,我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破碎的五脏六腑也开始缓慢愈合。
只是断裂的灵根,依旧是死寂一片。
斩神剑的力量,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我每日盘膝而坐,将心神沉入剑中,感受着那股浩瀚而古老的力量。
这把剑,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它似乎知道我的困境,温和地用自己的力量滋养着我的经脉,延缓我生机的流逝。
我开始尝试去理解它,沟通它。
我将百年前在剑冢与它初遇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那一天,剑冢万剑齐鸣,所有人都以为是祥瑞之兆。
陆尘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了剑冢中心。
他尝试了无数次,都无法撼动斩神剑分毫。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悄悄将我的本命剑气渡入他的体内。
我以为,只要他能成功,我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斩神剑在那一刻,确实被拔动了。
但它拔出的瞬间,一股恐怖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直奔陆尘而去。
是我,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我的身体挡在了陆尘面前,替他承受了那致命的反噬。
也是在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痴儿,非汝之良配。”
我当时以为是幻觉,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斩神剑的剑灵在对我说话。
它选择的,从来都是我。
只是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亲手将它推给了别人。
何其可笑。
养伤的日子,平静而枯燥。
秦九娘除了每日来给我检查身体,丢下一堆丹药,其余时间都泡在她的毒物实验室里。
偶尔,她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
“你那个前夫,现在日子可不好过。”
她一边修剪着一盆食人花,一边懒洋洋地说道。
“没了你的剑气压制,他连斩神剑都拿不起来了,更别说用了。”
“前几天,魔道巨擘黑山老妖打上天衍宗,指名道姓要挑战‘斩神剑主’,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睁开眼,静静地听着。
“你那好师父,玄清道尊,竟然对外宣称陆尘在闭关,他亲自出手,才勉强惊退了黑山老妖,但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传,陆尘是个银样镴枪头,天衍宗的下一任宗主之位,怕是悬了。”
我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林婉儿呢?”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秦九娘嗤笑一声,“陆尘失势,她比谁都急。听说最近正到处勾搭宗门里其他有前途的年轻弟子呢。”
“只不过,没了陆尘这个挡箭牌,那些人对她,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罢了。”
我闭上眼,不再多问。
这些人和事,都已经是过眼云烟。
我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活下去。
然后,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一个月后,在秦九娘海量丹药的堆砌下,我的外伤已经基本痊愈。
虽然体内依旧是空空如也,但行动已无大碍。
我向秦九娘辞行。
“真的决定了?”她看着我。
“嗯。”
“幽冥鬼蜮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小身板,不够那些老鬼塞牙缝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秦九-娘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忽然抛给我一个香囊。
“拿着。”
“这是什么?”
“我用百种至阳之物炼制的‘百阳香’,能暂时帮你抵御阴气。不过只有一个时辰的效力,一个时辰内,你必须找到九幽冥泉,泉水本身就有隔绝阴气的效果。”
“谢了。”我郑重地将香囊收好。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我的对手死得太早。”秦九娘摆摆手,“快滚吧,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打一架。”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幽冥鬼蜮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前路凶险,生死未卜。
但我,无所畏惧。
6
幽冥鬼蜮,终年被灰黑色的雾气笼罩,不见天日。
刚一踏入这片土地,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便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我立刻将秦九娘给的百阳香挂在胸前。
一股暖流散发开来,将那股阴寒之气隔绝在外。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我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找到九幽冥泉。
我握紧了斩神剑。
神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的危险,剑身发出淡淡的白光,警惕着四周。
周围的雾气中,不时传来凄厉的鬼啸,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窥伺。
我不敢有丝毫大意,凭借着对天地灵气残存的感应,朝着阴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九幽冥泉,作为至阴之地的核心,必然在阴气最盛之处。
一路上,不断有低阶的游魂野鬼试图靠近,但都被斩神剑自动散发的剑气绞杀成碎片。
我走得很艰难。
每一步,都在消耗我本就不多的体力。
百阳香的暖意,在一点点变弱。
时间不多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一阵打斗声。
还有微弱的求救声。
“救命……谁来救救我……”
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拨开前方的雾气。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只见一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女子,正被几只面目狰狞的恶鬼围在中间,瑟瑟发抖。
在她身边,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那女子,竟然是林婉儿。
而那个男人,是天衍宗的一位内门弟子,我有些印象,似乎是某个长老的孙子。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林婉儿也看到了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
“姐姐!苏姐姐!是你吗?”
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朝我扑过来。
“救救我!救救我们!”
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我冷冷地问。
林婉儿哭着说:“是……是陆师兄,他听说幽冥鬼蜮有能重塑灵根的神药,就想来为你寻药,好求得你的原谅。”
“我们……我们是陪他一起来的,可是我们和陆师兄走散了,还遇到了这些鬼东西……”
她指着那几只恶鬼,吓得浑身发抖。
为我寻药?
真是天大的笑话。
陆尘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会为了我,冒着生命危险来这种地方?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唯一的解释是,他不是为我,而是为他自己。
他想得到神药,重塑自己的灵根,摆脱“赝品”的身份,成为真正的强者。
至于林婉儿,恐怕也不是什么“陪同”,而是想跟着来分一杯羹吧。
结果,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落得这般田地。
我看着她,心中没有半分同情。
“与我何干。”
我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要走。
我的时间不多,没空在这里陪他们演戏。
“别走!”
林婉儿见我真的要走,急了,一把抱住我的腿。
“姐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救救我吧!”
“我们没有情分。”我冷漠地拨开她的手。
“不!有的!”她急切地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抢你的东西,我不该让阿尘哥哥融你的剑!”
“只要你救我,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陆尘的秘密!”
我脚步一顿。
“什么秘密?”
“他……他找到了九幽冥泉!”林婉儿语速极快,“他骗我们说分头行动,其实是想自己独吞九转还魂草!”
“我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就带你去找他!”
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为了活命,转眼就把自己的“阿尘哥哥”给卖了。
不过,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确实有用。
“带路。”
我言简意赅。
林-婉儿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好!好!我这就带路!”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前走。
那几只恶鬼见我们旁若无人地交谈,早已不耐烦,嘶吼着扑了上来。
林婉儿吓得尖叫一声,又躲回我身后。
我眉头一皱,反手一剑挥出。
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
那几只相当于筑基期修士的恶鬼,瞬间被斩为两半,化作黑烟消散。
林婉儿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冷冷地催促。
“走。”
她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有二心,连忙在前面引路。
至于地上那个昏迷的男弟子,我们谁都没有再看一眼。
在这幽冥鬼蜮,他只有死路一条。
7.
在林婉儿的带领下,我们穿过一片嶙峋的怪石林。
百阳香的效力已经快要耗尽,周围的阴气越来越浓,几乎化为实质。
我的身体开始感到不适,四肢变得僵硬冰冷。
“还有多远?”我沉声问。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那个山谷里。”林婉儿指着前方一个被浓雾笼罩的谷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极为精纯的阴寒之力。
九幽冥泉,应该就在那儿。
我强打精神,跟着她走进了山谷。
谷内别有洞天。
没有了外面的灰雾,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幽静。
一条黑色的溪流从谷底蜿蜒流过,散发着森森寒气。
溪流的源头,是一个数丈方圆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在水潭的正中央,生长着一株通体洁白,形如灵芝的小草,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将周围的阴气都隔绝在外,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安全区域。
九转还魂草!
我心中一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找到了!
就在我准备上前采摘的时候,一道阴狠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苏青鸾,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转头。
只见陆尘从一块巨石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精神却很好。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黑袍,气息阴森的男人。
那男人我认识,是魔道臭名昭著的合欢宗宗主,专修采补之术,手段极其残忍。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陷阱。
“是你引我来的?”我看向林婉儿。
林婉儿躲到陆尘身后,不敢看我的眼睛,嘴里却辩解道:
“姐姐,你别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逼你?”我冷笑,“我看你是自愿的吧。”
陆尘搂住林婉-儿的肩膀,得意地笑道:
“青鸾,我的好夫人,你还是这么聪明。”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九转还魂草,所以提前在这里等你。”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就凭你,和这个采阳补阴的废物?”
合欢宗宗主听到“废物”二字,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剑尊大人果然还是这么傲气。只可惜,你现在灵根尽断,不过是个废人。等会儿,本座会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尘哈哈大笑。
“听到了吗?青鸾。你不是很能耐吗?不是很强势吗?”
“今天,我就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他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感和扭曲的兴奋。
“你以为我不知道,拔出斩神剑的人是你吗?我早就知道了!”
“我恨你!我恨你什么都比我强!我恨你让我像个废物一样活在你的影子里!”
“所以,我要毁了你!我要把你拥有的一切,都抢过来!”
“这九转还魂草,是我的!斩神剑,也该是我的!”
他状若疯狂地嘶吼着,将积压了百年的怨恨和不甘,尽数发泄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说完了吗?”
我的平静,让陆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死到临头?”我摇了摇头,“陆尘,你是不是忘了,斩神剑还在我手里。”
陆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苏青鸾,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他拍了拍手。
“出来吧。”
话音刚落,山谷四周的石壁上,突然出现了数十个黑影。
他们全都穿着天衍宗的服饰,是我曾经最熟悉的同门。
为首的,赫然是几位宗门长老。
而我的师父,玄清道尊,正站在他们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师父……”
我艰涩地开口。
玄清道尊看着我,眼神复杂。
“青鸾,交出斩神剑,跟我们回宗门吧。”
“只要你肯认错,宗门不会亏待你。”
认错?
我何错之有?
“所以,你们和魔道中人勾结,在这里设下陷阱,就是为了我手里的这把剑?”
我的声音,冷得像这九幽冥泉的水。
一位长老冷哼一声。
“苏青鸾,你叛出宗门,本就该废去修为,交出神剑。”
“宗主念在师徒情分,才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要不识好歹!”
“神剑乃宗门之物,岂能由你一个废人执掌!”
宗门之物?
真是可笑。
百年前,这把剑无人能拔动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它是宗门之物?
现在,看到我能发挥它的威力,就成了宗门之物了?
我看着这些曾经尊敬的师长,只觉得无比的恶心。
“想要剑?”
我举起斩神剑,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自己来拿。”
8
“冥顽不灵!”
玄清道尊终于失去了耐心,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了!”
“布阵!”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天衍宗弟子和长老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方位,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将我团团围住。
这是天衍宗的护山大阵——天罡诛仙阵。
此阵威力巨大,需要三十六名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共同催动,足以困杀元婴期的大能。
他们为了对付我一个灵根尽断的废人,竟然出动了如此大的阵仗。
真是看得起我。
陆尘站在阵外,笑得无比得意。
“苏-青鸾,你不是很厉害吗?我看你今天怎么逃!”
合欢宗宗主也舔了舔嘴唇,贪婪地看着我。
“玄清道尊,说好了,这女人归我,神剑归你们。”
“可以。”玄清道尊冷冷地回答。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
这股火,烧掉了我对宗门最后一丝眷恋。
“好,很好。”
我低声笑着,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疯狂和决绝。
“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神剑,为何名为斩神!”
我将体内最后一丝生机,连同斩神剑反馈给我的所有力量,全部注入到剑中。
我不打算防御。
也不打算逃跑。
我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我要让这些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
“第一式,断山河!”
我怒吼一声,挥出了斩神剑法的第一式。
这一式,我从未在人前用过。
陆尘不知道,玄清道尊不知道,整个天衍宗都不知道。
这是斩神剑的剑灵,在我与它心意相通后,直接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的无上剑诀。
一道百丈长的恐怖剑气,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悍然斩向了天罡诛仙阵。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山谷都在剧烈震颤。
坚不可摧的天罡诛仙阵,在那道剑气之下,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组成阵法的三十六名弟子,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当场就死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长老,也是脸色惨白,身受重伤。
玄清道尊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剑法?”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灵根尽断的废人,竟然能挥出如此恐怖的一剑。
阵外的陆尘和合欢宗宗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离得最近,被那股剑气的余波扫到,合欢宗宗主当场就被震碎了半边身子,惨叫着倒在地上。
陆尘也被掀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不……不可能……”他惊恐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
挥出这一剑,抽空了我所有的力量。
我眼前一黑,单膝跪倒在地,用剑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喉头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嘴里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我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玄清道尊也看出了我的状态。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被浓浓的贪婪所取代。
“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杀了她,夺取神剑!”
他嘶吼着,第一个朝我冲了过来。
剩下的几位长老也反应过来,强忍着伤势,祭出法宝,向我攻来。
我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孔,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要结束了吗?
我不甘心。
我还没有手刃仇人,我还没有重塑道途。
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我面前。
“啧啧,我的对手,可不是你们这群杂碎能动的。”
秦九娘慵懒的声音响起。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翠绿色的玉笛,轻轻一挥。
一股无色无味的毒烟,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玄清道尊,脸色大变。
“是毒仙秦九娘!快屏住呼吸!”
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长老刚吸入一点毒烟,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从空中栽了下去,转眼间就化为了一滩脓水。
玄清道尊反应快,及时用灵力护住了全身,但脸上也浮现出一层黑气,显然是中了招。
他惊骇地看着秦九娘。
“秦九娘!我天衍宗与你药王谷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插手此事?”
“没有仇吗?”秦九娘把玩着玉笛,笑得像只狐狸,“你们动了我的人,这仇可就大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我苦笑一声。
“快不行了。”
“撑住。”秦九娘丢给我一瓶丹药,“这是‘九转续命丹’,能吊住你最后一口气。剩下的,交给我。”
我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吞下。
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在体内化开,暂时稳住了我溃散的生机。
我看着秦九娘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一个人,行吗?”
玄清道尊毕竟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就算中了毒,实力也不容小觑。
“男人才会说不行。”
秦九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笑容妖娆而自信。
“看好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杀人于无形。”
9
秦九娘的毒,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玄清道尊虽然修为高深,但在她的毒雾和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下,也是束手束脚,狼狈不堪。
他身上的黑气越来越重,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撤!”
玄清道尊当机立断,虚晃一招,转身就逃。
“想走?”
秦九娘冷笑一声,玉笛凑到唇边,吹奏出一串无声的音符。
只见玄清道尊的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住,动弹不得。
“这是……神魂攻击!”
玄清道尊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你……你不是丹师吗?”
“谁说丹师就不会杀人了?”
秦九娘身形一闪,出现在玄清道尊身后,一掌印在他的后心。
“噗!”
玄清道尊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秦九娘废去了他的修为,却没有杀他。
“死,太便宜你了。”她拎着像死狗一样的玄清道尊,扔到我面前。
“这个老东西,交给你处置。”
我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师父,如今像条败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
我没有杀他。
我只是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然后废掉了他的丹田。
我要让他活着。
让他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失去一切的。
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做完这一切,我走向了另一边。
陆尘和林婉儿,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虽然没要了他们的命,但也让他们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他们看着我走过来,眼中充满了恐惧。
“不……不要杀我……”林婉儿哭着求饶,“青鸾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尘也挣扎着开口:“青鸾……看在……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饶我一命……”
夫妻一场?
我笑了。
我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陆尘,你不是想要九转还魂草吗?”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九幽冥泉。
“去拿啊。”
陆尘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你……你肯给我?”
“当然。”我笑得温柔,“你们两个,一起去拿吧。”
说完,我抬起脚,一脚一个,将他们俩踹进了九幽冥泉的潭水里。
“啊——!”
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九幽冥泉是至阴至寒之物,潭水之中蕴含的阴寒之力,足以瞬间冻结修士的元神。
我之前能靠近,全靠斩神剑护体。
而他们,只是两个凡胎肉体,掉进去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们的身体在漆黑的潭水中迅速结冰,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惊恐和痛苦。
很快,两座栩栩如生的人形冰雕,就出现在了潭水中。
他们不会立刻死去。
他们的神魂会被永远禁锢在这潭水里,日夜承受着阴寒刺骨的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这,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结局。
我看着那两座冰雕,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百年的恩怨,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转过身,走向潭中央的九转还魂草。
秦九娘站在我身后,没有打扰我。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神草从潭水中摘下。
入手温润,一股磅礴的生命气息涌入我的掌心。
我终于,拿到了它。
就在我准备将它收起的时候,异变突生。
一直平静的斩神剑,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剑身传来,我手中的九转还魂草,竟然不受控制地朝着剑身飞去。
“不好!”
我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九转还魂草在接触到斩神剑的瞬间,就化为一道流光,融入了剑身之中。
斩神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将整个山谷都照得亮如白昼。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从剑中苏醒。
我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再一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时机已到……以神草为引,以神剑为炉,人剑合一,重铸神躯……”
话音刚落,我手中的斩神剑,竟然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冲进了我的眉心。
“啊——!”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我感觉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在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撕碎,然后重组。
这个过程,比灵根断裂还要痛苦千万倍。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10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百年前的剑冢。
我看到了斩神剑的剑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告诉我,他名“斩神”,乃上古第一神匠,以身殉剑,化为剑灵,等待了万年,只为等待一个能真正继承他剑道的人。
而我,就是他选中的人。
我的无情剑道,我的剑骨,天生就与他契合。
只是,我当时心有所属,道心蒙尘,所以他没有立刻与我相认。
他想等我勘破情劫,真正做到心中无我,也无他人,只有一剑时,再将一切托付于我。
陆尘,不过是他给我设下的一道考验。
我的本命剑,也不是被融化了。
而是被他用神火之力,与斩神剑融为了一体。
我的灵根断裂,也不是毁灭,而是破而后立的开始。
九转还魂草,只是一个引子。
一个让我和斩神剑,彻底人剑合一的引子。
“从今往后,你便是剑,剑便是你。”
“吾之剑道,将由你传承。”
“去吧,去斩尽世间一切不平事,去开创一个属于你的剑道纪元。”
梦的最后,老者的身影消散,化作漫天星光,融入我的身体。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秦九娘的竹屋里。
阳光透过竹窗,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有丝毫的不适。
我内视己身,瞬间呆住了。
我原本断裂的灵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缩小了无数倍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迷你小剑。
那小剑悬浮在我的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起海啸般的磅礴灵力,在我四肢百骸中流转。
我的修为……
我感受了一下。
已经不是剑尊。
而是超越了剑尊,达到了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境界。
如果说剑尊是江河,那我现在,就是浩瀚无垠的大海。
“醒了?”
秦九娘推门而入,看到我,挑了挑眉。
“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由衷地说道。
“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三个月。”秦九娘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这三个月,外面可是热闹得很。”
“天衍宗宗主玄清道尊,和一众长老,在幽冥鬼蜮被废,消息传回宗门,整个天衍宗都乱了套了。”
“几个副宗主为了争夺宗主之位,大打出手,把山门都快拆了。”
“曾经的第一大宗,现在成了修真界最大的笑话。”
她幸灾乐祸地说道。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古井无波。
天衍宗的结局,从他们选择与陆尘同流合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秦九娘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那个前夫,和他的小青梅,成了幽冥鬼蜮的新景点。”
“不少胆子大的修士,都组团去参观那两座人形冰雕,啧啧称奇。”
“听说还有人开了盘口,赌他们什么时候能彻底碎掉。”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秦九娘问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竹林。
“去拿回一些东西。”
“然后,去完成我的剑道。”
秦九娘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和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强大。
是一种真正站在了世界之巅的从容和自信。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回头,冲她一笑,“不过,我们之间的约定,还算数。”
秦九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随时奉陪。”
11
我回到了天衍宗。
时隔三月,这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仙家气派。
山门破败,殿宇坍塌,到处都是打斗过的痕迹。
几个弟子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苏青鸾回来了!”
“那个女魔头回来了!”
很快,整个天衍宗都骚动起来。
几个正在争斗的副宗主,也停下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苏青-鸾?你……你没死?”
其中一个曾经对我还算不错的张长老,颤声问道。
“我命硬,死不了。”我淡淡道。
他们感受不到我身上的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个凡人。
但正是这种反常,让他们更加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另一个李长老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回来,只为取回三样东西。”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着天衍宗的宝库走去。
那里,有我百年来,为宗门立下汗马功劳,积攒下来的所有修炼资源。
有我亲手斩杀的妖王内丹。
有我从上古遗迹中带回的功法秘籍。
还有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对龙凤玉佩。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
以前,我把它们都留给了宗门,留给了陆尘。
现在,我要全部拿回来。
“站住!宝库乃宗门重地,岂是你说进就进的!”
几个副宗主壮着胆子,拦在了我面前。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就这一眼,他们如遭雷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人事不省。
我现在的境界,一个眼神,就足以碾压他们。
我推开宝库的大门,走了进去。
里面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我只取走了那三样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我来到了曾经我和陆尘的居所。
这里已经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陆尘和林婉儿的东西,早就被那些见风使舵的弟子们瓜分一空。
我走到床边,掀开一块地砖,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尘封的木盒。
里面,是我刚入门时,师父送我的第一把木剑。
还有陆尘当年追求我时,亲手为我雕刻的一只木鸟。
我看着那只木鸟,神情有些恍惚。
曾经,我以为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我屈指一弹,那只木鸟,连同这个木盒,瞬间化为飞灰。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天衍宗内,再无一人敢拦我。
我走后,听说天衍宗彻底分崩离析,化为数个小门派,在修真界的历史中,慢慢湮灭。
而玄清道尊,那个被我废掉修为的前宗主,据说沦为了乞丐,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冻死在了某个小城的街头。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12
我离开了天衍宗,开始在修真界游历。
我走过高山,踏过大河。
我见过繁华的城池,也见过荒芜的废墟。
我斩过为祸一方的妖魔,也救过受苦受难的凡人。
我的剑,不再只为自己而挥。
渐渐地,修真界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传说中,有一位白衣女剑仙,她没有名号,没有宗门。
她一柄长剑,荡尽世间不平。
她的剑,可以斩断因果,可以逆转生死。
她,就是新的神话。
百年后。
我在一座雪山之巅,遇到了一个故人。
秦九娘。
她还是那身火红的衣衫,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可让我好等。”她抛给我一个酒葫芦。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她亲手酿的百花酿,辛辣而香醇。
“你的剑道,成了?”她问。
“还差最后一步。”我答。
“哪一步?”
我看着她,笑了。
“与你一战。”
秦九娘也笑了,眼中爆发出璀璨的战意。
“好!”
那一天,雪山之巅,剑气与毒雾交织。
我们打了一天一夜。
没有分出胜负。
最后,我们并肩坐在山顶,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
“接下来,你准备去哪?”她问。
我抬头,望向无尽的苍穹。
在那里,似乎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去看看,这天外,是否还有天。”
我的剑道,是斩神。
但斩的,不是神明。
而是束缚我的一切,是这天地的规则,是我自己的心魔。
如今,我心已明,剑已利。
前路漫漫,吾将一人,一剑,独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