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弹幕消失后,我再也看不见任何提示。
执法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裴照微握着钥匙,慢慢走下高台。
「你从哪里知道钥匙在我这里?」
我没有回答。
他抬手封住我的灵脉。
「带她去后山。」
两名弟子拖着我离开问罪台。
我本以为他们会直接将我关入地牢,没想到裴照微亲自跟了上来。
后山深处有一座废弃剑冢。
那里埋着闻人家族的族碑。
我父亲死前曾告诉我,若有一天闻人家遭逢大难,便来剑冢取出祖剑。
可我来到这里三年,从未找到入口。
裴照微把钥匙插进族碑。
石门轰然开启。
里面没有祖剑,只有一具被铁链锁住的白骨。
白骨胸口插着一柄断剑。
我认出那件衣服。
是我父亲。
我站在门口,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裴照微走到白骨前,拔出断剑。
「你父亲确实没有死在那场灭门之祸里。」
「是你把他锁在这里?」
「他不肯交出秘境钥匙,我只能让他活着。」
「活着?」
我看见白骨指骨上缠着黑色锁链,链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你让他活着受了十年刑?」
裴照微语气平静。
「他若早些交出来,闻人家不会死那么多人。」
我笑出了声。
「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裴照微眼神微沉。
「钥匙需要闻人血脉才能开启秘境。你父亲不肯配合,我只好等你长大。」
「所以你收我为徒。」
「你身上有闻人家的血,也有天生剑心。只要用你的剑骨做引,秘境便能开启。」
我终于明白了。
他所谓的救命之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养骨。
他不是在培养我。
他在等我长出足够好用的骨头。
「那谢灵妩呢?」
「她是天生的圣灵体。」
裴照微抚过断剑上的血痕。
「秘境开启后,需要圣灵体承受传承。你负责开门,她负责接收。至于你,便留在万鬼窟镇压怨气。」
我问:「你答应我的灭门真相呢?」
「真相已经告诉你了。」
「是你灭了我家。」
他没有否认。
「闻人家不该守着秘境。那份力量交给灵妩,才能发挥作用。」
身后传来谢灵妩的脚步声。
她换了一身红色法衣,手里提着我的本命剑。
「师尊,时辰到了。」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抽出剑中灵魄。
那是我陪伴多年的剑灵。
剑灵发出短促的哀鸣,随即被她捏碎。
「师姐,你这把剑太弱,配不上师尊的徒弟身份。」
她将断剑丢在地上。
裴照微伸手,扣住我的下颌。
「明日献祭之前,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
「把剑骨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
我看着他掌心里的秘境钥匙,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一句话。
闻人家的秘境,不认钥匙,只认血脉。
而能打开秘境的人,从来不是活人。
6.
他们把我关进剑冢最底层。
那里没有灵气,四面都是封魂钉。
谢灵妩临走前,特意将我的储物袋倒在地上。
里面只有三枚下品灵石、一件旧法衣和半瓶疗伤丹。
她捡起丹药,倒进脚边的泥里。
「师姐,你别怪我。」
「我本来只想要你的剑骨,可师尊说,你若不死,闻人家就会一直盯着我。」
「你父亲已经死了,谁还会盯着你?」
「你啊。」
她蹲在我面前,笑容渐渐变冷。
「你总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早就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盯着她。
「你做过什么?」
谢灵妩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你看,连现在都在装。」
她把脸凑近。
「你母亲的玉佩,是我让师尊拿走的。你父亲的断剑,也是我放进秘境的。闻人家那场火,是我引来的。」
她说完,故意停了停。
我没有说话。
她失望地站起来。
「你怎么不哭?」
「你想看?」
「当然。」
我抬头看她。
「那你先把你藏在丹田里的东西取出来。」
谢灵妩的笑僵在脸上。
她的丹田里藏着一枚黑色骨钉。
那是闻人家族的追魂钉,只有族长一脉才会使用。
我父亲死前把它打进谢灵妩体内,留下最后一道追踪印记。
前世我不知道。
这一世,我在弹幕关闭前看见了。
谢灵妩迅速后退,抬手结印。
黑色骨钉从她腹中刺出,带起大片鲜血。
她疼得跪在地上,盯着我。
「你怎么会知道?」
我撑着石壁站起来。
「你自己说过,我总在看你。」
她马上掐碎传音符。
裴照微赶到时,谢灵妩已经捂着腹部倒在血泊里。
「师尊,师姐要杀我。」
她指向我,哭得喘不上气。
裴照微一掌打在我胸口。
封魂钉被震断三根,我撞上族碑,几乎失去意识。
「闻人绾,你竟敢伤她!」
我擦掉唇边的血。
「她丹田里的追魂钉,是我父亲留下的。」
裴照微看向谢灵妩。
谢灵妩脸色惨白。
「师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
我撑住身体,拔出地上的断剑。
断剑没有灵魄,却还残留我父亲的气息。
剑尖指向裴照微。
「他把你带进闻人家时,你不过是个快死的孤女。是我父亲救了你,给你灵药,教你修炼。」
谢灵妩尖叫:「闭嘴!」
「后来你告诉裴照微,闻人家有秘境,他便杀了我全家。你们拿走钥匙,却不知道秘境还缺一件东西。」
裴照微看向我手里的断剑。
「你知道秘境缺什么?」
「缺你们的命。」
裴照微抬剑斩来。
我举断剑格挡,整条手臂被剑气撕开。
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第二剑刺入我的腹部。
谢灵妩站在旁边,脸上重新露出笑。
「师姐,明日我会穿着你的法衣,接收闻人家的传承。」
我握住刺进腹中的剑刃。
「你穿不了。」
「你还能做什么?」
「我能让你连门都进不去。」
7.
裴照微拔剑后退。
鲜血从我腹部涌出,落在族碑上。
碑面忽然亮起暗红色的纹路。
谢灵妩的笑容消失。
「怎么回事?」
裴照微也察觉到不对,抬手要毁掉族碑。
我用断剑刺穿自己的掌心,把血按在碑上。
整座剑冢剧烈震动。
墙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字。
那是闻人家的传承碑文。
第一行写着:
「盗血者,承万剑噬魂。」
谢灵妩尖声道:「师尊,快停下!」
裴照微挥剑劈向族碑。
剑气落下,却被碑面全部吸收。
一柄柄虚幻长剑从地底升起,刺入他的四肢。
他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谢灵妩转身就逃。
我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倒。
「不是要穿我的法衣吗?」
我从她腰间扯下储物袋,取出那件红色法衣,罩在她身上。
法衣刚碰到她的皮肤,立刻燃起黑火。
谢灵妩滚在地上,拼命撕扯衣襟。
「师尊救我!」
裴照微被剑影钉在石壁上,根本无法动弹。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要我把剑骨交出来?」
他死死盯着我。
「你启动传承,自己也会死。」
「我知道。」
「你只有残缺剑骨,承受不了闻人家的力量。」
「你也知道。」
我拔出插在他肩头的虚剑,捅进他的丹田。
裴照微浑身一震,至尊剑骨开始从他体内剥离。
他抓住我的手腕。
「绾儿,我收你为徒,确实有目的,可我也曾真心待过你。」
「什么时候?」
「你三岁那年发烧,是我守了你三天。你第一次握剑,是我扶着你的手。你筑基失败,是我替你挡下雷劫。」
「那些都是为了养骨。」
「不全是。」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你若真心待我,就不会把我送进万鬼窟。」
「那是为了灵妩。」
「所以你的真心,只值一个谢灵妩。」
裴照微沉默。
我彻底剥出那块至尊剑骨。
这块骨头不属于他。
上面的剑纹与我血脉相连,离开他的身体后,立刻化为一团金光,回到我胸口。
原本残缺的剑骨被补全。
我体内的灵力冲破封印,修为连续攀升。
筑基、金丹、元婴。
剑冢上空雷云翻涌。
谢灵妩终于从黑火中挣脱,半张脸已经烧毁。
她扑向裴照微。
「师尊,你答应过我,会把秘境给我!」
裴照微看着她,没有伸手。
「灵妩,先出去。」
「你让我出去?」
「传承已经失控,快走。」
谢灵妩踉跄后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刺入裴照微胸口。
「你也想独吞?」
裴照微低头看着短刃。
谢灵妩拔刀再刺。
我抬手挡住刀锋。
「你们师徒互相残杀,我本来不想管。」
谢灵妩抬头。
我将她推向族碑。
「可你还欠我闻人家四十七条命。」
8.
族碑上的古字全部亮起。
谢灵妩被碑文锁住,身上的灵力迅速流失。
她挣扎着喊裴照微。
裴照微却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
至尊剑骨被我取走后,他的修为正不断跌落。
从化神后期跌到元婴,再跌到金丹。
「绾儿,放开灵妩。」
「你还有资格求我?」
「她只是被心魔蒙蔽。」
「她亲口承认,是她引火灭我全族。」
「我会替她偿命。」
「你替不了。」
我抬起断剑,割断了裴照微身上的虚剑。
他摔在地上,捂住丹田咳血。
「你若杀了她,秘境传承便会崩塌,你也活不了。」
「所以你们才让我明日献祭。」
「我可以换一个人。」
「谁?」
裴照微看着我,慢慢笑了。
「掌门。」
玄鹤真人的身影从剑冢入口传来。
他带着执法堂弟子赶到,手中托着镇魔钟。
「照微,你说什么?」
裴照微抬手指向他。
「掌门修为深厚,足够镇住秘境反噬。只要把他送进阵眼,绾儿便可安全开启传承。」
玄鹤真人脸色陡变。
「你休想拿我做祭品!」
裴照微没有回答。
他突然拔出谢灵妩腹中的追魂钉,转手打进玄鹤真人胸口。
玄鹤真人被钉在石壁上。
执法堂弟子惊慌失措。
「师尊疯了!」
裴照微将镇魔钟夺走,砸向玄鹤真人。
钟声震动,玄鹤真人七窍流血。
谢灵妩终于明白裴照微要做什么。
「师尊,你要拿所有人填阵?」
「秘境传承必须开启。」
「那我呢?」
「你是圣灵体,会成为传承主人。」
「你答应过我,等我成了仙,你会与我结为道侣。」
裴照微看着她被族碑困住的身体。
「成仙以后,谁还需要道侣?」
谢灵妩哭喊着扑向他。
裴照微一剑刺穿她的胸口。
这一剑没有半分迟疑。
谢灵妩低头看着剑尖,嘴角流出血。
「你说过爱我。」
「那是哄你的。」
他将她推入族碑下方的血池。
血池立刻沸腾。
闻人家族的传承之火从地底升起,吞没了谢灵妩。
裴照微转身看我。
「轮到你了。」
我没有后退。
他以为我会害怕。
可我已经等了十年。
我将断剑插入自己脚下,剑骨全开。
一道剑阵在我身后铺开。
所有人都看见,剑阵中央悬着一枚灰白色的魂灯。
那是裴照微的本命魂灯。
他神色骤变。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让我替你守剑池那天。」
我抬手捏住魂灯。
「师尊,明日飞升的人,换我了。」
9.
裴照微冲向我。
我捏碎魂灯。
他的身体猛然停住,丹田里的灵力全部逆行。
玄鹤真人趁机挣断锁链,祭出镇魔钟砸向裴照微。
裴照微抬剑格挡。
钟身炸裂,玄鹤真人的右臂被剑气削断。
他看向我,怒声道:「闻人绾,立刻关闭传承!」
「你先告诉我,闻人家灭门那晚,你做了什么?」
玄鹤真人脸色变了。
「我只是奉宗门之命封锁山门。」
「那枚射穿我母亲心口的弩箭,刻着天衍宗执法堂的印记。」
「你母亲修炼邪术,死有余辜。」
「她在保护族人。」
我将断剑横在他脖子前。
「你下令放火。」
玄鹤真人咬牙。
「闻人家拥有秘境,却拒绝交给宗门。为了九州修士,牺牲他们又如何?」
「为了九州?」
我看向四周那些曾经参与围剿的弟子。
他们有人低头,有人握紧剑柄。
「你们夺走秘境,真的救过谁吗?」
没人回答。
地面的血池突然裂开。
谢灵妩从里面爬了出来。
她胸口被剑刺穿,身体却被黑色火焰托住。
她的脸已完全毁坏,眼睛只剩两道赤红裂痕。
「师尊说得对,秘境应该属于我。」
她抬手抓住一名执法弟子,掌心魔气涌入。
那弟子惨叫着化成白骨。
谢灵妩吞下他的元婴,修为迅速攀升。
玄鹤真人惊恐道:「她被传承反噬了!」
「不是反噬。」
我看着谢灵妩。
「她把闻人家的怨气全吞进了身体。」
谢灵妩转身扑来。
她恨我,便将所有剑影都引向我。
我抬剑挡住第一击,脚下退了三步。
第二击落下,断剑当场崩裂。
谢灵妩笑着抓住我的肩膀。
「你以为拿回剑骨就能赢我?秘境已经认我为主!」
她掌心刺入我的胸口。
至尊剑骨被她硬生生扯出半寸。
裴照微站在旁边,忽然抬手打出一道剑诀。
剑诀没有攻向谢灵妩,而是落在我的后背。
我的身体被钉进地面。
他走到我面前,捡起那块剑骨。
「绾儿,你还是太心软。」
谢灵妩伸手接过剑骨。
「等我炼化它,便能突破飞升境。」
裴照微说:「你先炼化。」
「师尊,你不一起?」
「我没有剑骨,如何飞升?」
谢灵妩看着他。
下一刻,裴照微夺过她手中的剑骨,直接按进自己胸口。
他竟想再次融合。
我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玄鹤真人被谢灵妩的魔气缠住,宗门弟子四散奔逃。
谢灵妩发出尖叫,扑向裴照微。
两人为了那块剑骨同时出手。
裴照微一剑斩断她的手臂。
谢灵妩张口咬住裴照微的肩膀。
剑骨在两人之间发出刺目光芒。
族碑上的最后一行古字缓缓显现:
「传承不得归于外族,盗骨者,魂入万鬼。」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把追魂钉放进谢灵妩体内。
他早就算到,裴照微和谢灵妩会为了秘境自相残杀。
而我需要做的,只是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10.
我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封魂钉上。
钉身松动。
我拔出最后一根封魂钉,翻身站起。
裴照微察觉到我恢复行动,立刻转身。
可他胸口的剑骨只融合了一半。
金色剑纹爬满他的脸,灵力在体内乱窜。
「你不能毁掉传承!」
「这是我家的东西。」
我抬剑刺向他胸口。
裴照微挥剑抵挡。
两柄剑相撞,他手里的长剑断成三截。
我第二剑落下,刺穿他的丹田。
他抓住剑身,鲜血沿着剑锋流到我的手上。
「我待你不薄。」
「你给我的每一颗丹药,都记在闻人家的账上。」
「我替你父亲守了秘境十年!」
「你把他锁在地底,称作守护?」
裴照微的手慢慢垂下。
我拔出长剑,夺走他胸口那块半融合的至尊剑骨。
失去剑骨后,他只剩一具空壳。
谢灵妩拖着断臂冲来。
「把剑骨给我!」
「你配吗?」
她朝我释放全部魔气。
我将剑骨按进族碑。
闻人家传承彻底开启。
数万柄灵剑从地底破出,穿透谢灵妩的身体。
她被钉在半空,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才是圣灵体!」
「圣灵体也救不了你。」
「师尊救我!」
裴照微跪在血池旁,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灵剑贯穿他的四肢,将他拖入族碑。
谢灵妩也被拖了进去。
两人的惨叫持续了很久。
传承之火从族碑上燃起,焚尽他们身上的魔气和剑意。
玄鹤真人想逃。
我转身一剑劈碎他的镇魂牌。
他体内灵力散尽,跪在地上。
「闻人绾,我是天衍宗掌门!你杀了我,宗门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天衍宗欠闻人家的债,今天该还了。」
我一剑斩下。
玄鹤真人的头颅滚入血池。
剩下的执法弟子全部跪下。
他们曾参与灭门,也曾在问罪台上按住我。
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
剑冢外,天雷终于落下。
原本属于裴照微的飞升雷劫,落在了我的头顶。
我抬头看着雷云,握住重新凝聚的本命剑灵。
它没有恢复成从前的模样,而是化作一只银白色的凤凰,停在我的肩头。
父亲的声音从剑冢深处传来。
「绾儿,活下去。」
我闭上眼,接下第一道天雷。
闻人家族的传承化成剑意,冲入我的经脉。
第二道雷落下时,剑冢外所有禁制同时崩塌。
第三道雷落下时,裴照微和谢灵妩的魂魄被从族碑中抽出。
他们跪在万剑之间,承受闻人家四十七道亡魂的审判。
我看着他们,没有再出手。
他们欠下的债,自有该还的方式。
三日后,我登临九重天。
天衍宗从修真界除名。
裴照微的名字被刻入万鬼窟石壁,永世受鬼火灼魂。
谢灵妩的魂魄被拆成七份,分别镇在闻人家旧址的七座剑阵下。
玄鹤真人则被剥去修为,投入凡间,终日替死去的闻人族人守墓。
我回到那座荒废的后山。
七条獠牙犬已经吃完了那块至尊剑骨,趴在草地上晒太阳。
我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
它冲我摇尾巴。
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新的灵骨,丢到它们面前。
「这次是真给你们的。」
银白凤凰落在我肩头,发出清亮的鸣叫。
我转身走向山门。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徒弟,也不再等任何人施舍。
我的剑,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