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八年寿命喂养的王朝,转头就忘了我的名字。
通天圣女?
如今不过是个人人嫌弃的弃妇。
镇边侯仍日日牵我的手,说情深不改。
只是他望向瑞安郡主时,眼底的光骗不了人。
他说:“她像极了年轻时的你。”
连儿子也附和:“瑞安郡主若是我娘亲就好了。”
酒宴上有人感叹:“成婚八载,竟还恩爱如初。”
他举杯,目光悠远:
“其实……早就倦了。若她不曾出现在我生命里……”
他一脸向往,与窗外的我四目相撞。
他没有道歉。
我也没有假装释然。
只是放下亲手备好的茶点,平静开口——
“侯爷,合离文书,我今晚就写。”
第1章
裴承衍娶我那年,十里红妆,三道圣旨。
满朝文武跪送,帝王亲自斟酒,说的是“圣女下嫁,乃侯府三生之幸”。
我坐在花轿里,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他。
他生得确实好看。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袭玄色婚袍衬得他如松如玉。
他掀开我盖头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我以为那是激动。
后来才知道,那是紧张。
他怕我看出来——他娶的不是我,是“通天圣女”这四个字。
这些都是后话。
彼时我刚布完镇国大阵,灵力消耗殆尽,面容从二十岁直接老了十年。
他看见我那一瞬间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瞳孔收缩,喉结滚动,嘴角的笑僵在脸上。
但他很快恢复了——
“夫人舟车劳顿,辛苦了。”
礼数周全。
语气客气。
和对待一个重要客人别无二致。
那天晚上他没碰我。
说的是“圣女身体抱恙,我在书房歇息,你好好休养”。
我说好。
我确实需要休养。
八年寿命换来的镇国大阵,抽干了我最后一丝灵力。
我的经脉像被火烧过,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朝廷已经封锁了所有关于镇国大阵的真相。
对外只说“大阵乃国之重器,天降祥瑞”。
没有人知道那个“天降祥瑞”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拿命换来的。
帝王赵珩亲口对我说:“此事关乎国本,不可外传。朕赐你侯府正妻之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便是对你最好的酬谢。”
我跪在金銮殿上,浑身灵力枯竭到连站都站不稳。
我说:“臣女领旨。”
我没有讨价还价。
因为我以为,至少裴承衍是真心求娶。
他三次上书请旨,措辞恳切,字字深情。
“臣仰慕圣女高义,愿以此生相守,绝不辜负。”
我见过那封奏折。
字迹工整,落笔有力。
每一个字都写得真诚极了。
我信了。
婚后第一年,他还算客气。
虽然不亲近,但每日请安、三餐同桌,面子上的夫妻之道从不敷衍。
我灵力尽失,身体虚弱,他便命人送来药膳。
药童阿青跟着我嫁进侯府,每日替我熬药。
有一次阿青端药进来,眼眶红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方才经过前院,听见侯爷和幕僚说话……”
“说什么?”
阿青咬着嘴唇不肯说。
我放下药碗。
“阿青,我灵力虽然封了,但脾气还在。”
他才吞吞吐吐开口:“幕僚说……侯爷好福气,娶了通天圣女,日后前途无量。侯爷说……‘不过如此,看着也不像传闻中那般出众。’”
“‘不过如此’。”我重复了一遍。
阿青急了:“姑娘——”
“叫夫人。”我纠正他,“我如今是侯夫人了。”
阿青眼泪掉下来。
我没掉。
我只是觉得药碗里的药,忽然苦得没边了。
第二年,我怀了裴知序。
裴承衍高兴了一阵,破天荒在我房里留了三晚。
那三晚他搂着我,说的是“有了孩子,我们才算真正的一家人”。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稳,平,没有一丝波澜。
和他看着我时的表情一样——周全,但冷。
裴知序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等了三个时辰。
孩子抱出来的瞬间,他眼眶确实红了。
但他接过孩子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像我。”
不是“辛苦了”。
不是“母子平安就好”。
是“像我”。
我躺在血污里,浑身脱力,听着外面的鞭炮和恭贺声。
产婆擦着手夸我:“夫人好福气,侯爷在外面等了整整三个时辰呢。”
我笑了笑。
没说话。
阿青在旁边绞帕子,手抖得水都拧不干。
裴知序三岁之前,一切都还算正常。
裴承衍虽不体贴,但也不苛待。
他有他的公务,我有我的内宅。
我替他打理庶务、教养孩子、操持侯府上下。
灵力虽然封了,但我脑子没封。
侯府的账目、人情、四季节礼,全是我一手理清的。
管家刘伯私下和阿青说:“夫人来之前,侯府年年亏空,夫人来了之后,账目清清楚楚,连老夫人都夸。”
可裴承衍从来没夸过。
他觉得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妻子操持内务,天经地义。
有什么好夸的?
转折是在裴知序五岁那年。
瑞安郡主柳蕴霜进京。
她是宗室旁支的女儿,封了郡主衔,据说有几分灵力天赋,被人称作“小圣女”。
进京那天,裴承衍奉旨接待。
回来以后,他在书房坐了很久。
晚膳时,他破天荒问了我一句:“你年轻时候什么模样?”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和现在差不多。”
“不可能。”他皱眉,“你才二十八,不该这么……”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该这么老。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裴知序碗里。
“吃饭。”
那天之后,裴承衍提起瑞安郡主的次数越来越多。
“蕴霜的灵力天赋很高。”
“蕴霜今天在宴会上展示了一手净水术,满座惊叹。”
“蕴霜说她仰慕通天圣女,可惜无缘得见圣女真容。”
每一次他说到“蕴霜”两个字时,语调都会微微上扬。
眼底有光。
那种光,他看我时从来没有过。
我不说话,只低头喝汤。
阿青在旁边添汤,手腕青筋暴起,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三下。
我拍了拍他的手。
“稳着点,别洒了。”
裴知序七岁那年,瑞安郡主成了侯府的常客。
她来得勤,走得晚,每次都“恰好”赶上晚膳。
裴承衍从不拒绝。
甚至会专门吩咐厨房多备她爱吃的桂花糕。
有一次我进书房送茶点,看见她坐在裴承衍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棋盘,指尖几乎碰在一起。
她抬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行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礼。
“沈姐姐。”
她叫我沈姐姐。
不叫侯夫人。
我看着她——
二十出头,肌肤如雪,眉眼灵动,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
和我二十岁时一样。
不。
和我布阵之前一样。
裴承衍站起来,解释得很快:“蕴霜来讨教棋艺,我……”
“侯爷不必解释。”我把茶点放下,“郡主请用,这是侯爷爱喝的雨前龙井。”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柳蕴霜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沈姐姐真是贤惠。”
裴承衍没有接话。
但他也没有追出来。
裴知序八岁时,已经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他越来越像裴承衍——眉目冷峻,沉默寡言,偶尔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
柳蕴霜每次来侯府,都会给他带礼物。
精致的灵兽木雕、罕见的灵石、甚至从宗室藏书阁抄录的灵修功法。
裴知序本来对灵修极有兴趣,偏偏我灵力尽失,教不了他。
柳蕴霜能教。
她手把手教裴知序入门心法,耐心得像亲生母亲。
有一天傍晚,我去接裴知序回来用膳,远远看见他拉着柳蕴霜的衣袖,笑着叫——
“蕴霜姑姑。”
柳蕴霜笑得温柔。
裴知序回头看了我一眼,松开手,表情冷下来。
“母亲,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吃饭。”
“我不饿。”
他转身跑回柳蕴霜身边。
柳蕴霜冲我笑了笑,带着歉意:“小孩子贪玩,沈姐姐别在意。”
我点点头。
“不在意。”
回去的路上,阿青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姑娘……”
“叫夫人。”
”……夫人,我们走吧。“
我停下脚步。
”走去哪?“
阿青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把头低下去,肩膀在抖。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再等等。“
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裴承衍回头。
也许在等裴知序叫我一声娘亲时,眼里还能带着小时候那种依赖。
也许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一个让我可以心安理得离开的理由。
今晚,他给了我。
酒宴设在侯府正厅。
来的都是京城世家和朝中勋贵。
裴承衍坐在主位,柳蕴霜坐在客席首座。
我坐在他左边,正妻的位置。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蕴霜身上。
”郡主今日穿这身烟霞纱,当真是仙姿玉貌。“
”听闻郡主灵修进境极快,假以时日,怕是要超过当年的通天圣女了。“
”通天圣女?那位不是早就灵力尽失,销声匿迹了吗?“
笑声此起彼伏。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裴承衍在旁边喝酒,时不时和柳蕴霜交换一个眼神。
她笑着微微颔首,他也微微勾起嘴角。
那种默契。
像一根细丝,就在我眼皮底下,慢慢抽紧。
一个幕僚端着酒杯凑上来:“侯爷好福气,夫人贤惠持家,侯府蒸蒸日上。成婚八载,竟还恩爱如初,堪称佳话。”
裴承衍举杯。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酒杯里,又抬起来,越过我的头顶,看向柳蕴霜的方向。
”恩爱如初……“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厌倦,和一种按捺不住的向往。
”其实……早就倦了。“
满座忽然安静下来。
他似乎没觉察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妥,又或者他喝多了,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若她不曾出现在我生命里……“
他没说完。
因为他的目光移向窗外。
我站在窗外。
手里端着一盘他爱吃的桂花糕。
是我亲手做的。
桂花是今早从后院摘的,糖渍了一个下午,火候刚好。
他的目光撞上我的。
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没有愧疚。
没有慌张。
甚至没有尴尬。
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那里。
秋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手里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我低头看着那盘糕点。
做了整整一下午。
手上还有桂花汁的黄渍。
忽然觉得好笑。
不是那种委屈到极致的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八年。
我花了八年,才看明白一件事。
他娶的从来不是沈长映。
他娶的是”通天圣女“四个字带来的荣耀和利益。
圣女灵力在,他便”深情不改”。
圣女灵力亡,他便“早就倦了”。
多公平。
多坦率。
我把桂花糕轻轻放在窗台上。
转身进厅,走到裴承衍面前。
满座都在看我。
柳蕴霜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裴知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拨弄筷子,假装看不见我。
裴承衍放下酒杯,挤出一个笑:“长映,怎么站在外面?进来坐——”
“不必了。”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侯爷,合离文书,我今晚就写。”
整个厅堂的声音像被人一巴掌拍没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裴承衍的笑凝固在脸上。
柳蕴霜的酒杯停在半空。
满座宾客的表情像是被风吹过的纸人——僵硬、茫然、不知所措。
裴承衍最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皱着眉:“长映,你喝多了?”
“没喝。”
“那你在说什么胡话?”
“侯爷方才说,‘若她不曾出现在我生命里’——”
我一字一顿。
“我成全你。”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
是恼怒。
是当众被揭开底牌的恼羞成怒。
“沈长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压低声音,“这里都是什么人?你要闹,回房闹。”
“我不闹。”
我看着他。
“我只是不想再演了。”
“演什么?”
“演你的贤妻良母。”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裴知序的声音——
“母亲!”
我停下脚步。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他父亲的眉眼,和他父亲一样的冷。
“你不能合离。”他的声音很紧,“你走了,侯府的脸面——”
“你说过,瑞安郡主若是你娘亲就好了。”
我打断他。
裴知序的脸瞬间涨红。
“我、我那是——”
“你说的。”我看着他,“每一个字,你都说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和我很像。
可眼神和他爹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出正厅。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清清脆脆的。
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了。
阿青在廊下等我。
他的眼睛又红了。
我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研墨。”
”……写什么?“
”合离书。“
阿青咬着嘴唇,重重点了一下头。
当晚,我在灯下写完了合离文书。
笔墨酣畅,一气呵成。
八年婚姻,浓缩成薄薄一张纸。
我吹干墨迹,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灭了灯。
窗外月光照进来,清清冷冷。
我闭上眼睛。
胸腔深处,封锁了八年的经脉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缓缓地、缓缓地流过。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第2章
合离的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侯府就炸开了锅。
我在院子里喝粥,听见墙那头下人们叽叽喳喳——
”夫人要合离?真的假的?“
”真的,昨晚写的,白纸黑字。“
”那侯爷同意了?“
”侯爷气得一晚上没睡,在书房摔了两个花瓶。“
”摔花瓶……可没听说他去找夫人啊。“
”他去找谁了?“
压低声音。
窃窃碎碎。
然后是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我把粥喝完,搁下碗。
阿青端着一碟小菜从厨房出来,脸色铁青。
”厨房的人知道你要走了,早膳就准备了这些。连咸菜都是昨天的。“
我看了一眼碟子里蔫巴巴的腌萝卜。
”正好,我吃不了辣的。“
”姑娘!“
”夫人。“
”……快不是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笑了一下。
”合离书还没递出去呢,急什么。“
巳时三刻,裴承衍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眼底有青,嘴唇抿得很紧。
看样子确实一夜没睡。
但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丢脸。
”进来说。“我坐在石桌旁没动。
他跨进院子,身后跟着管家刘伯。
刘伯的脸色比裴承衍还难看。
裴承衍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昨晚的事,是我酒后失言。“
”嗯。“
”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合离。“
我抬头看他。
”所以侯爷的意思是,我该私下提?“
他一噎。
”我的意思是,你不该提。“
”为什么?“
”你是侯府正妻,上有老夫人疼爱,下有知序需要教养,侯府离不开你。“
他说的是”侯府离不开你”。
不是“我离不开你”。
我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合离文书。
“侯爷,这份文书我写了八年。”
他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昨晚不过是我终于写出来了。”
裴承衍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袖子一甩。
“你要走,随你。但裴知序是侯府的血脉,不能带走。”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没回头。
“刘伯,给夫人……给沈氏准备一千两银子,算作安置。”
“是。”
脚步声远去。
刘伯留在原地,冲我鞠了一躬。
“夫人,老奴多嘴一句……侯爷心里是有您的,只是面子上过不去。要不……再缓缓?”
我看着刘伯。
他跟了裴承衍十几年,从小看着他长大。
忠心耿耿的老仆。
“刘伯,”我说,“昨晚侯爷摔花瓶之后,去了哪儿?”
刘伯的嘴张了张。
“……”
“是去找瑞安郡主诉苦了,对不对?”
刘伯低下头。
“夫人……”
“一千两银子。”我拿起合离文书,“操持侯府八年,打理内外庶务,养育嫡子,一千两。”
我把文书叠好,放进袖中。
“够了。”
不是说银子够了。
是说心凉够了。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柳蕴霜来了。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花。
打扮得端庄又清雅,像是来慰问丧事的。
“沈姐姐。”
她站在门口,眼眶微微泛红。
“我听说了姐姐和侯爷的事……真的吗?”
阿青挡在门前,脸上写满了“你少在这装”。
我拉了他一把。
“让郡主进来。”
柳蕴霜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圈。
这个院子是我嫁进来后亲手布置的。
院中的药草是我种的,廊下的风铃是我编的,石桌上刻着“知序”两个字,是裴知序三岁时我手把手教他写的。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坐下来,叹了一口气。
“姐姐,是不是我的错?”
她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自责。
不多不少。
刚好让人觉得她是真心内疚,又刚好不需要她承担任何后果。
“如果因为我,让姐姐和侯爷之间产生了误会……我、我真的……”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给她倒了杯茶。
“郡主多虑了。”
“姐姐——”
“我和侯爷之间的事,和郡主无关。”
她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
“郡主放心。我走之后,侯府就清净了。你想来就来,不用再避着我了。”
茶杯碰到桌面,声音清脆。
柳蕴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表情。
不是愧疚。
是得意。
一闪而过。
但我捕捉到了。
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姐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对侯爷绝无非分之想,我只是……仰慕姐姐当年圣女的风采,才常来侯府拜访。姐姐若是走了,我也……”
“也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没有理由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的白玉兰花。
那朵花我认识。
是裴承衍书房里那盆玉兰树上的。
他从不让人碰那棵树。
连我也不例外。
我看了那朵花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
“郡主慢走。”
柳蕴霜走后,阿青从门后冲出来,气得脸都绿了。
“她头上那朵花——”
“我看见了。”
“姑娘你就这么忍着?!”
“叫夫人。”我顿了顿,“不对,过两天也不用叫了。”
阿青急得直跺脚。
“她就是故意来气你的!她知道你要合离,生怕你反悔,专门跑来确认!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我看了就想吐——”
“阿青。”
“怎了?”
“我的药熬过了。”
阿青一拍脑门,冲向厨房。
我坐在石桌旁,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药草,带起一阵苦涩的气味。
我抬手覆上胸口。
那里面,封锁了八年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撬开。
暖流比昨晚更明显了。
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灵力,在体内游走。
像冰层下的溪水。
冻了八年。
终于有了化开的迹象。
离开侯府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裴承衍没有再来找我谈过一次。
他的态度很明确——你要走就走,但别闹得太难看。
老夫人倒是派人来劝了一回,但也只是派人,自己没来。
传话的嬷嬷说:“老夫人说了,年轻夫妻拌嘴是常事,沈氏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撤回合离书。”
“沈氏”。
不是“长映”,不是“儿媳”。
是“沈氏”。
和裴承衍那天说的“给沈氏准备一千两银子”一模一样。
我在这个府里住了八年。
从来不是“家人”。
只是一个带着“通天圣女”头衔嫁进来的“沈氏”。
头衔没了。
“沈氏”也就不值钱了。
离开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下雨,但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的东西不多。
两箱衣物,一箱书册,阿青的药箱子。
加起来还装不满一辆牛车。
八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那些绫罗绸缎、金玉首饰,都是侯府的。
我一样没带。
包括那一千两银子。
“夫人,银子……”刘伯追出来。
“留着吧。”我坐上牛车,“给侯爷添几个花瓶,省得不够摔。”
刘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门楣,鎏金的匾额,“镇边侯府”四个大字气派堂皇。
八年前,我被三道圣旨抬进这扇门。
八年后,我坐着一辆牛车从这扇门出去。
来的时候锣鼓喧天。
走的时候连条狗都没出来送。
不对。
有一条。
裴知序站在二门的拐角处。
我没有立刻看见他。
是牛车走了几步之后,我无意间回头,才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倔强,有不安,有一丝极淡的……慌。
但他没有开口喊我。
也没有追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牛车慢慢走远。
越来越远。
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阿青坐在车辕上,赶着牛。
“姑娘,去哪儿?”
他终于不叫夫人了。
“城东,清水巷。”
“那个破地方?”
“便宜。”
牛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
我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胸口的暖流又强了一些。
不是错觉。
灵力确实在苏醒。
八年来,镇国大阵吞噬了我全部的灵力作为维系。
如今我离开了侯府。
离开了那个让我心甘情愿燃烧自己的牢笼。
心结松了。
灵力就松了。
我不知道它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也不知道需要多久。
但无所谓。
八年都等了。
不急。
第3章
清水巷的房子是阿青提前找的。
两间屋子,一个小院。
墙皮脱了大半,房梁上有燕子窝,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阿青推开门,一脸肉疼。
“这也太……”
“挺好。”
我跨过门槛,环顾四周。
比侯府小了百倍不止。
但是走进去的一瞬间,我的肩膀松了下来。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八年了。
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阿青手脚麻利,半天就把两间屋子收拾出来。
一间住人,一间做药房。
“姑娘,你的灵力……”
“在恢复。”
阿青猛地抬头。
“真的?!”
“嗯。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阿青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擦眼泪,擦了半天擦不干净。
“八年了……八年了姑娘……”
“哭什么。”我踢了踢他的鞋。
“去把院子的草除了,我要辟一块地种药。”
“哎!”
他一骨碌爬起来,抹着鼻涕就往院子里冲。
当天晚上,我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正式调息。
八年前,我为布镇国大阵,燃烧了整整八年寿命。
灵力化作阵基,融入山川大地,镇压万里妖兽。
代价是经脉枯竭,容颜衰老,灵力清零。
朝廷封锁了我的身份,对外只说“大阵天成”。
给我的“补偿”是一桩婚事。
堵住我的嘴,困住我的人。
我当时太天真了。
以为嫁了人就能安稳过日子。
以为裴承衍的三封求婚奏折是真心。
以为“荣华富贵”就是朝廷所说的“最好的酬谢”。
八年后回头看,不过是一场笑话。
不想了。
我闭上眼,沉入识海。
经脉的状况比我预想的好一些。
八年的镇国大阵虽然抽干了我的灵力,但经脉本身并没有断裂,只是枯萎——像干旱的河床,只要有水注入,就能重新流动。
而如今,水来了。
极细的一线灵力,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枯竭的经脉缓缓推进。
每推进一寸,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
像烧红的铁丝穿过骨头缝。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外面,阿青在院子里除草。
锄头撞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偶尔夹杂他嘀嘀咕咕的抱怨——
“什么破院子,草比人高……”
“那个裴承衍不是人……”
“一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等姑娘灵力恢复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我没搭理他。
专心运转那一线灵力。
推了整整两个时辰。
灵力走完了第一条经脉的三分之一。
极慢。
但够了。
够证明一件事——
我的灵力,还能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简单。
白天种药、调息、做饭。
晚上继续运功恢复灵力。
阿青出门采买药材,顺便打听消息。
他的消息来源是街角的李记茶馆——那里的茶客什么都聊,从朝堂秘闻到后宅八卦,应有尽有。
搬出侯府后的第五天,阿青从茶馆回来,脸色很臭。
“姑娘,外面的人怎么说你的你知道吗?”
“说什么?”
“说你‘不知好歹’!说侯爷那么好的人,你居然主动提合离,是不是脑子有病?还说你‘人老珠黄、德不配位’,侯爷不休你就不错了,你还有脸合离?”
我正在给药草浇水。
“哦。”
“哦?!你就‘哦’?!”
“不然呢。”
“你不生气?”
“生气能让灵力恢复更快吗?”
阿青张嘴。
又闭上。
想了想,重新开口。
“还有一件事。”
“说。”
“柳蕴霜……瑞安郡主,搬进侯府了。”
我手里的水瓢晃了一下。
“什么?”
“说是暂住。理由是侯府离宫城近,方便她修习灵术。”
他顿了顿。
“裴承衍亲自去接的。”
我把水瓢放下。
看着院子里新种的药草。
嫩芽刚冒出来,绿莹莹的。
“多快啊。”
我没有多说别的。
只这三个字。
阿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默默走了。
我蹲在药草前面,忽然发现手心全是水。
不是浇药时溅上的。
是攥得太紧。
把水瓢里的水捏出来了。
手劲这么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干瘦,指节因为常年操持庶务而微微发粗。
但是——
掌心的温度比昨天高了。
灵力在加速。
第7天。
阿青带回新消息。
“侯府开了赏花宴,郡主做了东道主。请了半个京城的贵女。”
第10天。
“裴知序开始叫郡主‘蕴霜姑姑’了。当着下人的面叫的。”
第14天。
“侯府换了新的管事嬷嬷。是郡主从自己府上带来的。”
第21天。
“姑娘的药草圃……刘伯偷偷派人来拔了。说是郡主要改建花园。”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拔了?”
“全拔了。连根带土翻了,种上了郡主爱的芍药。”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个药草圃,是我进侯府第二年开辟的。
施肥、翻土、浇灌。
六年。
裴知序小时候发高热,满京城买不到退烧的灵草,是我从那个圃子里摘的。
他烧退后拉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娘亲种的药好厉害。”
那是他最后一次夸我。
“姑娘?”阿青看着我。
“没事。”
我继续调息。
灵力在体内冲刷经脉,带着一股热流。
比前几天猛了很多。
愤怒是催化剂。
我闭上眼。
好。
就让它猛一点。
第4章
搬出侯府一个月。
灵力恢复了一成。
远没到当年通天圣女的程度,但足够做到一些事了。
比如——
不再像个病人一样走路都喘。
比如——
容颜开始恢复。
那天早上洗脸,阿青端着铜盆进来,扫了一眼我的脸,铜盆差点脱手。
“姑、姑娘!你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皱纹浅了。
眼角的鱼尾纹消失了一大半。
皮肤重新有了弹性,不再是灰败的枯黄。
像是从三十八岁倒退回了三十岁。
还没到二十岁时的模样,但已经截然不同。
“灵力恢复带来的。”我擦了擦脸,“经脉疏通后气血回流,容颜自然会恢复。”
阿青蹲在地上哭了半盏茶的时间。
“行了,”我踢了他一脚,“今天有什么事?”
他吸了吸鼻子。
“有。牡丹宴。”
“什么?”
“京城贵女圈一年一度的牡丹宴。以前在侯府办,今年……”
“瑞安郡主做东?”
“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帖子。
“不知道谁放在咱们门口的。没署名。”
我打开帖子。
上面是柳蕴霜的字迹——秀丽、端正,和她那张脸一样滴水不漏。
“沈姐姐亲启:牡丹宴定于三月初九,设于侯府后花园。姐姐虽已离府,但旧日姐妹情谊犹在,特此相邀。望姐姐赏光。——蕴霜敬上。”
阿青的脸涨得通红。
“她在挑衅!她就是想让你去,然后当着全京城的人面炫耀她鸠占鹊巢!”
“我知道。”
“那你——”
“去。”
“啊?”
“她请我。我不去,显得我怕了。”
阿青的表情一会儿急一会儿恼。
“可是姑娘,你灵力才恢复一成,万一她——”
“一成够了。”
我把帖子搁下。
“打一个柳蕴霜,用不着一成。”
三月初九。
春光大好。
侯府后花园被打理得花团锦簇。
满园牡丹开得招摇,姹紫嫣红,仿佛在替新主人炫耀。
我站在后花园的月门外,看了一眼。
这个花园以前是我打理的。
如今连布局都换了。
我种的药草全拔了,换成了芍药、牡丹、月季。
连那棵我和裴知序一起种的桂花树,都被移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玉兰。
柳蕴霜喜欢玉兰。
“姑娘,你还好吗?”阿青在旁边小声问。
“挺好。”
我抬脚走进去。
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京城叫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官家夫人,乌泱泱几十号人。
丫鬟穿梭,茶香四溢,笑语盈盈。
柳蕴霜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流云裙,发髻上那朵白玉兰花又换了一朵新的。
她身边坐着裴知序。
我的儿子穿着一身锦衣,正往柳蕴霜碗里夹点心,笑得眉眼弯弯。
“蕴霜姑姑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
“好乖。”柳蕴霜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
不重。
但扎得很准。
我走进去的时候,园子里的声音矮了一截。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扫过来。
然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低语。
“她还敢来?”
“这不是前侯夫人吗?”
“合离了还来前夫家的宴会,多尴尬……”
“哎,你看她的脸——好像年轻了不少?”
“是吗?怕不是擦了什么粉吧……”
柳蕴霜第一个站起来。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满脸惊喜。
“沈姐姐!你来了!我还怕你不肯赏光呢!”
她的手暖暖的,握得不紧不松。
像一个老朋友的握手。
恰到好处的亲热。
我笑了笑。
“郡主亲自相邀,不来多失礼。”
她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席中引。
“来来来,姐姐坐我旁边。”
坐她旁边。
主位旁边。
客席的位置。
以前的牡丹宴,主位是我的。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坐下。
“姐姐气色好了不少。”柳蕴霜上下打量我,“离了侯府,清静些,反倒养人了。”
“嗯。少了些糟心事,自然气色好。”
她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瞬。
然后恢复。
“姐姐说话还是这么爽利。”
裴知序坐在她另一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没叫人。
我也没看他。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热起来。
有人聊首饰,有人聊灵修,有人聊最近的灵兽骚动……
然后,话锋一转。
“说起灵修,蕴霜郡主的灵力进境可真快。听说已经突破筑灵中期了?”
柳蕴霜端着茶杯,微微一笑。
“不过是运气好,谈不上什么进境。”
“郡主谦虚了。满京城的灵修者,谁不知道郡主是当世最有天赋的?”
“是啊,连当年的通天圣女也不过如此——”
说话的人忽然噎住。
因为她看见了我。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那人讪讪地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柳蕴霜赶紧打圆场:“姐姐别在意,她不是有心的。当年通天圣女的事迹,我们都只是从书上看到的,并不了解内情。”
我夹了一块糕点。
“没事,通天圣女的事,确实没什么好了解的。”
柳蕴霜笑着点头。
然后话题继续。
“郡主在侯府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侯爷待我极好,知序也乖巧。”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自然地搭在裴知序的肩膀上。
我的儿子靠在她身边,像靠在亲生母亲身边一样自然。
在场的人看看她,又看看我。
目光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沈姐姐。”一个穿紫衣的贵妇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关怀”。
“我斗胆问一句……你和侯爷合离之后,可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那个……清水巷吧?”
笑声像涟漪一样荡开。
清水巷。
京城最破的巷子。
住那里的人非贫即苦。
对在场这些锦衣华服的贵妇来说,那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我搁下筷子。
环顾四周。
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种东西——看好戏。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
“清水巷挺好的。”
“安静。”
“不吵。”
“没有人在背后念叨‘若她不曾出现在我生命里’。”
声音不大。
但清水巷的小院都没这么安静过。
全场鸦雀无声。
裴知序的脸刷地白了。
柳蕴霜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边沿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紫衣贵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啊——”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清水巷虽小,住的是自己的日子。不像有些大宅子,住的是别人的脸色。”
我看向柳蕴霜。
她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但她还在撑。
“姐姐说的是……”
“郡主不用送了。”我迈步往外走,“以后这种宴会,就不必给我下帖了。”
走出三步,我忽然停下来。
回头。
“对了。”
我看了一眼那株新栽的玉兰树。
“那棵桂花树是我和知序一起种的。三岁那年,他踩着我的脚背够树枝,说长大了要给娘亲摘桂花酿酒。”
我看向裴知序。
他的脸从白变红,嘴唇抖了一下。
“树移走了也没事。”
“有些东西移走了,就再也种不回来了。”
我转身。
走出月门。
身后的园子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阿青在门外等我。
“姑娘——”
“走。”
“你刚才——”
“走。”
我走得很快。
快到阿青小跑才能跟上。
直到转过巷角,看不见侯府的大门了,我才放慢脚步。
停下来。
深呼吸。
胸口的灵力在翻涌。
比之前更猛了。
好。
那就让它来。
第5章
牡丹宴之后的第三天。
大事来了。
阿青从茶馆回来的时候,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姑娘,出事了。”
“说。”
“边境急报。安北关外的镇妖林出了异动,镇国大阵……出现了裂痕。”
我手里的药杵停了。
“裂痕?”
“千里传讯,说是阵基出现了三道裂纹,妖兽开始往外渗透。安北关守军已经伤亡了两百人。”
我放下药杵。
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天。
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暗色裂痕。
肉眼看不见。
但我感觉得到。
那是镇国大阵的阵眼在衰竭。
我当年以八年寿命灌注的灵力,是大阵运转的核心能量。
这些年大阵一直在消耗这些能量来维持镇压。
而我离开侯府后,心结松动,灵力开始回流到自己体内——
大阵的能量供给,断了。
“阿青。”
“嗯?”
“大阵的裂痕……是因为我。”
阿青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灵力在回流。回流到我体内的灵力,就是大阵失去的灵力。”
阿青张大嘴巴。
“那、那怎么办?你不能把灵力再送回去啊!你已经搭了八年寿命了!”
“我当然不会。”
我看着东北方向的天空。
“但朝廷不知道真相。他们只知道大阵裂了,需要有人去修补。”
“谁能修补?”
“他们会去找——”
我没说完。
阿青秒懂。
“柳蕴霜?”
“对。满京城都在吹捧她是‘小圣女’,筑灵中期的天才。朝廷不知道镇国大阵的真正底细,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她。”
阿青的眼睛亮了。
“她修不了。”
“她当然修不了。”
“那岂不是——”
“看着吧。”
消息是在三天之内传遍全城的。
“镇国大阵出现裂痕,妖兽侵扰安北关,朝廷急召天下灵修者修补大阵。”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
所有人都慌了。
镇国大阵是整个王朝的屏障。
没有大阵,北方的妖兽大军就能长驱直入,生灵涂炭。
朝堂上吵成一团。
帝王赵珩连下三道急诏,征召各地灵修高手入京。
而第一个被推上前台的——
果然是瑞安郡主柳蕴霜。
“小圣女当仁不让!”
“郡主灵力天赋冠绝京城,修补大阵非她莫属!”
“有郡主在,大阵定能恢复如初!”
阿青每天从茶馆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热闹。
整个京城都在吹捧柳蕴霜。
她也确实很会造势。
先是在太庙祈福,身着白衣,焚香净手,一副为国为民的圣洁模样。
然后在朝堂上立下军令状:“臣女愿以毕生灵力修补大阵,纵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据说赵珩当场龙颜大悦,赐了她“护国郡主”的封号。
裴承衍全程在旁边看着,目光中满是自豪。
阿青转述这些的时候,气得直哆嗦。
“她?修大阵?她知道镇国大阵是什么级别的吗?她一个筑灵中期——”
“阿青。”
“怎了?”
“你慌什么。”
我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
“她越高调,摔得越狠。”
第6章
柳蕴霜出发去安北关的那天,全城相送。
裴承衍亲自送到城门外十里,据说还送了一块贴身玉佩,说是“平安符”。
裴知序也去了。
站在城门上,冲柳蕴霜挥手。
“蕴霜姑姑一定要平安回来!”
场面感人。
京城百姓夹道欢呼,像是在送一位凯旋的英雄。
只不过她还没出发呢。
阿青站在茶馆二楼,远远看着这一幕,回来后气得直捶桌子。
“姑娘你是不知道,那个柳蕴霜站在马车上,冲百姓挥手的样子,活像她已经把大阵修好了!”
我在煮药。
“安北关到京城,快马五天路程。等着吧。”
七天后。
安北关传回急报。
“瑞安郡主尝试修补大阵阵基,灵力反噬,口吐鲜血,当场昏厥。大阵裂痕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两倍。安北关守军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这个消息砸到京城的时候,效果堪比大阵本身崩了一块。
满城哗然。
“小圣女”修不了大阵。
不但修不了,还把大阵弄得更糟了。
朝堂上炸了锅。
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
“瑞安郡主好大喜功,才疏学浅,险些酿成大祸!”
“臣请陛下追究其欺君之罪!”
赵珩的脸色据说黑得能滴墨。
而裴承衍——
阿青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
“侯爷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散朝后直接去了书房,关上门,谁也没见。”
“柳蕴霜呢?”
“还在安北关养伤,灵力反噬伤了根基,短时间内灵力倒退。”
筑灵中期直接倒退。
修补镇国大阵需要的灵力是什么级别?
当年我以通天圣女之姿,化神巅峰的修为,燃烧八年寿命才堪堪完成。
她一个筑灵中期,拿什么补?
这不是天赋不天赋的问题。
这是蚂蚁想搬泰山。
连级别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好。”
我站起来。
灵力在体内翻涌,已经恢复到了两成。
经脉中的暖流越来越强,像春天的河水冲刷着冬天的冰壳。
容颜也继续在恢复。
如今看上去已经不到三十。
再给我一些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阿青跑去开门。
“谁啊——”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管家刘伯。
他满头大汗,衣衫不整,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沈……沈夫人!”他扑通跪下。
阿青吓了一跳:“你——”
“夫人!”刘伯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老泪纵横。
“侯爷让我来请您回府!大阵的事……侯爷说只有您能帮忙!”
阿青立刻挡在我面前。
“帮忙?现在知道找我们姑娘了?之前把人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刘伯跪在地上不起来。
“老奴知道侯爷做了混账事……但大阵的事关乎天下百姓……夫人您——”
“我知道大阵的事。”
我从屋里走出来。
刘伯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夫人……你、你……”
他盯着我的脸,眼睛越睁越大。
我变年轻了。
而他上次见我,还是一个月前那个面容苍老的“弃妇”。
“回去告诉侯爷。”
我靠在门框上。
“大阵的事,我管不了。我灵力尽失,一介凡人,帮不上忙。”
“可是夫人——”
“另外。”
我低头看着他。
“我不是侯夫人了。叫我沈姑娘。”
我关上门。
门外,刘伯的哭声渐渐远去。
阿青看着我。
“姑娘,你真不管?”
“我管。”
“啊?”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裴承衍。”
我回屋。
继续调息。
大阵的裂痕在扩大。
安北关的守军在流血。
我不是无动于衷。
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去。
不能以“前侯夫人”的身份回去。
不能以一个“被请回来帮忙的弃妇”的身份回去。
我要回去。
就以本来的身份回去。
通天圣女。
沈长映。
第7章
刘伯走后的第三天。
朝廷的人来了。
不是侯府的管家。
是帝王身边的近侍太监。
他带了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停在清水巷口。
整条巷子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近侍太监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卷轴。
“沈氏长映接旨——”
阿青挡在门前:“凭什么接你的旨?我们姑娘已经和侯府没关系了——”
“阿青。”我从屋里出来。
“让开。”
阿青不情不愿地让到一边。
近侍太监展开卷轴,念了起来。
大意是:边境危急,大阵将崩,朝廷遍寻灵修高手,无人能修。帝王命人彻查当年布阵档案,终于翻出了尘封八年的绝密卷宗——
“镇国大阵,乃通天圣女沈长映以化神巅峰修为、八年寿命为代价,独力布设。”
近侍太监念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陛下……陛下震怒。当年经手此事的官员已全部收押候审。陛下命臣前来,恭请圣女……”
他放下圣旨。
扑通跪下。
身后的禁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请圣女入宫议事。”
清水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开始还嘀嘀咕咕“这不是那个被侯府赶出来的弃妇吗”。
听到“通天圣女”四个字,全傻了。
安静。
彻底的安静。
然后是海啸一样的嗡嗡声——
“通天圣女?!”
“就是她?!”
“布镇国大阵的那个通天圣女?!那不是传说吗?!”
“八年寿命……天哪……”
阿青站在我身后。
哭得稀里哗啦。
但是挺直了腰板。
我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禁军。
看着那道明黄圣旨。
看着街坊邻居目瞪口呆的脸。
八年。
八年了。
“起来吧。”
我的声音很平。
“替我回禀陛下。大阵的事我知道了。”
“圣女何时——”
“等我想去的时候。”
近侍太监张了张嘴。
但对上我的眼神后,什么也没敢再说。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消息是瞒不住的。
当天下午,全京城都知道了。
通天圣女——就是镇边侯前妻沈长映。
那个被嫌弃灵力尽失的黄脸婆。
那个被合离赶出侯府的弃妇。
那个住在清水巷破屋里的可怜女人。
她是通天圣女。
她以八年寿命换来了整个王朝八年的太平。
而王朝——
用一桩政治婚姻和一千两银子打发了她。
京城炸了。
茶馆里、酒楼中、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愤怒的、惊叹的、唏嘘的、骂娘的。
当年那些嘲笑沈长映“人老珠黄”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而侯府——
阿青带回来的消息,字字诛心。
“裴承衍在朝堂上听到真相的那一刻,脸白了。”
“怎么个白法?”
“据说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碎成两截。他弯腰去捡,腿软了,差点跪在金銮殿上。”
“旁边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全变了。有人当场骂他‘禽兽不如’。”
“散朝后他骑马往清水巷来了,但在巷口被禁军拦住了——陛下下了令,圣女住所百步之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在巷口站了两个时辰才走。”
我听完。
“哦。”
“姑娘你就没别的反应?”
“有。”
“什么?”
“该熬药了。”
阿青哭笑不得地去熬药了。
裴知序的反应,是刘伯偷偷传来的。
“小少爷在书房里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核桃似的。”
“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就问了老奴一句话。”
“什么话?”
“‘刘伯,我娘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刘伯说到这里,老泪纵横。
“老奴跟他说,‘您娘亲不是很厉害。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我没说话。
手里的药碗凉了也没喝。
阿青端来新的。
我才回过神。
第8章
裴承衍来了三次。
第一次,在巷口站了两个时辰。禁军不让他进来。他走了。
第二次,他带了裴知序。两个人站在巷口。裴知序看着我家的方向,嘴唇蠕动,但什么也没喊出来。站了半个时辰,被裴承衍带走了。
第三次。
他一个人来的。
没穿侯服,没带随从。
素衣布靴,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像一个普通人。
禁军还是拦了他。
他跪在巷口。
就那么跪着。
从清晨到日落。
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有人认出他是镇边侯,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骂他活该。
有人叹气说可怜。
更多的人只是围观。
日落时分,我推开院门。
走到巷口。
裴承衍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磨破了,血浸透了裤腿的布料。
他的背还是挺直的。
但眼睛红了。
看见我出来,他的身体明显一颤。
“长映——”
“侯爷。”
我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起来吧。”
他没起。
“长映,我错了。”
三个字。
以前从没说过的三个字。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泪痕。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你错什么了?”我问他。
“我不该……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冷落你。不该让蕴霜……”
“你不是不该让她进门。”
我打断他。
“你是不该娶我。”
他猛地抬头。
“你娶的从来不是沈长映。是通天圣女的名头。名头没了,我就是你的累赘。”
“不是——”
“裴承衍。”
我直呼他的名字。
八年婚姻,我第一次叫他全名。
“你说‘若她不曾出现在我生命里’。这句话——”
“我收到了。”
他的脸扭曲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在某一个瞬间清晰地意识到“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绝望。
“长映……”他的声音哑了,“我知道我不配……但知序……他也想见你……他每天晚上都偷偷跑到巷口来看你的灯……”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握紧。
“你告诉知序。”
我的声音平到了极点。
“他说过,瑞安郡主若是他娘亲就好了。”
裴承衍的脸色灰败下来。
“那是他不懂事——”
“他不懂事,是因为你没教他什么叫懂事。”
“你让他以为,一个女人的价值取决于她有没有灵力、漂不漂亮、能不能给你长脸。”
“你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过是在学你。”
裴承衍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
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去吧。”
我转身。
“侯爷,我们不熟。”
门关上。
我靠在门板上。
呼吸有些乱。
眼眶热了一下。
但没掉。
阿青蹲在院子里,假装在拔草。
其实什么草都没有了。
他昨天就拔干净了。
“姑娘。”
“嗯。”
“你做得对。”
“我知道。”
”……可你是不是有点难受?“
我没回答。
抬头看天。
天上的星星很亮。
和八年前布阵那晚一样亮。
那天晚上,我站在阵眼中央,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万道金光融入大地。
我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
皮肤在一夜之间皱了。
我的青春,在一夜之间——没了。
当时我不害怕。
因为我以为,我换来的不只是天下太平。
还有一个家。
一个丈夫。
一个会好好待我的人。
够了。
不想了。
”阿青。“
”嗯?“
”明天去安北关。“
”啊?“
”大阵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安北关要守不住。“
阿青站起来。
”可你的灵力才恢复两成——“
”两成够稳住阵基了。不需要重布,只需要修补裂痕。“
”代价呢?“
我看着他。
”上一次我燃了八年寿命。“
”这一次不用。“
”这次我只修补,不重布。代价会小很多。“
”多小?“
”最多折损三年寿命。“
阿青的眼泪又下来了。
”三年也是命啊!凭什么又是你?!“
”因为没有别人能做。“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且——这次不是为了谁。是为了安北关那些还在流血的人。“
阿青擦了擦眼泪。
狠狠点头。
”我跟你去!“
第9章
安北关。
我到的那天,天是红的。
不是日落。
是大阵裂痕中泄出的妖气,将整片天穹染成了血色。
安北关的城墙上挂满了白布。
那些是战死士兵的灵幡。
密密麻麻,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关将军叫韩戍,四十出头的汉子,满脸风霜,左臂吊着绷带。
他接到朝廷传令,在关门外跪迎。
身后跪着三千守军。
很多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恭迎通天圣女——“
”免了。“
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城门前。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镇妖林。
裂痕在那里。
天幕上像被巨刃劈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妖气从裂隙中翻涌而出。
远处隐约能听见妖兽的嘶吼。
”裂痕什么时候开始扩大的?“
韩戍站起来,沉声道:“三天前。瑞安郡主尝试修补后,裂痕扩大了两倍。这三天每天都在扩大。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天,大阵就要彻底崩了。”
”瑞安郡主呢?“
”还在后营养伤。灵力反噬伤了心脉,暂时无法行动。“
我点了点头。
”带我去阵眼。“
阵眼在镇妖林中央。
八年前,我站在这里,燃烧了八年寿命。
如今故地重游。
树林还是那片树林。
阵纹还是那些阵纹。
只是阵纹暗淡了。
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
灵力透过掌心,深入地底,探查阵基的状况。
一瞬间——
像是有无数道信息涌入脑海。
每一条阵纹的状况、每一处节点的损耗、每一道裂痕的位置和深度。
这个大阵是我布的。
它的每一寸经络我都了如指掌。
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
”找到了。“
我站起来。
”核心阵基有三处断裂,需要重新灌注灵力修补。旁边的辅助阵纹损毁了二十三处,需要逐一修复。“
韩戍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圣女,需要多久?“
”三天。“
”需要人手吗?“
”不需要。“
我看着面前布满裂纹的阵眼。
”这个阵,当年是我一个人布的。“
”今天,也是我一个人修。“
韩戍看着我的背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带着人退出了镇妖林。
三天三夜。
我跪在阵眼中央,双手按地,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大地。
第一天,修补最深的那道裂痕。
灵力碰触阵基的瞬间,八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我二十岁。
一头乌发,明眸皓齿。
站在这里,意气风发。
”长映,你确定要这么做?“当年的老师,天璇真人,站在阵眼外,声音沙哑。
”镇国大阵需要化神巅峰的灵力作为阵基。你一旦灌注……容颜、寿命、修为,全部不保。“
”我知道。“
”你才二十岁。“
”我知道。“
”……值得吗?“
”北方六百万百姓的命。“
我回头笑了笑。
”值得。“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吹的。
第二天,修复辅助阵纹。
身体开始承受反噬。
嘴角渗出血丝。
经脉中像有火在烧。
阿青守在阵眼外面,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来。
”姑娘——“
”别打扰我。“
我咬着牙,一道一道地修复阵纹。
二十三处。
一处都不能落。
第三天。
最后一处。
灵力几乎耗尽。
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
但阵纹在脚下重新亮起。
金色的光芒从地底涌出,沿着阵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天穹上那道暗红色的裂隙,在金光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
合拢了。
风停了。
妖兽的嘶吼停了。
天幕恢复了湛蓝。
阳光重新洒满安北关。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
然后——
欢呼声如山崩海啸。
”大阵修好了——!!“
”圣女修好了——!!“
三千守军齐齐跪下。
韩戍单膝跪地,眼眶通红。
”通天圣女——千秋万代——“
喊声震天。
我从地上站起来。
双腿发软,差点摔倒。
阿青冲过来扶住我。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我靠在他肩膀上。
很累。
比八年前那次好一些。
但也好不了多少。
”三年。“
”什么?“
”折了三年寿命。果然没算错。“
阿青哭着笑了。
”三年就三年,人在就行。“
我拍了拍他的头。
抬头看向南方。
京城的方向。
消息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帝王。
侯府。
裴承衍。
柳蕴霜。
所有人。
都该知道了。
通天圣女回来了。
不是被请回来的。
不是被求回来的。
是她自己回来的。
因为天下需要她。
不是因为裴承衍需要她。
第10章
回京那天,帝王赵珩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
明黄仪仗铺了满地。
龙辇停在官道正中。
帝王站在龙辇前,没有穿龙袍,穿了一身素色常服。
他的身边没有近侍,没有大臣。
就一个人。
站在那里等我。
牛车在距离龙辇十步处停下。
我从车上下来。
赵珩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敬畏,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长映。“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沈氏”,不是“圣女”。
是“长映”。
然后他弯腰。
九五至尊。
向一个女人鞠躬。
身后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
“朕……有愧于你。”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官道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你以身镇国,朕封锁真相,以婚事搪塞,是朕对不起你。”
“罪己诏已拟好。明日早朝昭告天下。”
我站在原地。
看着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力的男人,对我低头。
八年前,我在金銮殿上跪着接旨。
八年后,他在官道上向我鞠躬。
世事颠倒。
不过如此。
“陛下免礼。”
我扶起他。
“大阵已修,天下安宁。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赵珩抬起头。
眼眶红了。
“可你折了十一年寿命——”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松开手。
“走吧。回京。”
马车进城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是跪着。
安安静静地跪着。
有人在烧香。
有人在流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路边,对着马车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圣女大恩,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还不清。”
阿青坐在车辕上,抹着眼泪赶车。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又放下了。
入城后,我没有去皇宫。
也没有回清水巷。
我让阿青把车停在了城东的一条街上。
“姑娘,这是……”
“等一下。”
我从车上下来。
路边有一家花圃。
我走进去,买了一棵桂花树苗。
很小的一棵。
和八年前我在侯府种下那棵时一样小。
我把树苗抱在怀里。
“走吧。回清水巷。”
“树苗买来干什么?”
“种在院子里。”
”……那棵?“
”不是那棵了。“
我看着怀里的树苗。
”是新的。“
半个时辰后。
清水巷。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裴承衍。
裴知序。
父子两个并肩站在巷口。
裴承衍瘦了一圈。
眼窝深陷,胡茬冒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裴知序站在他旁边。
十二岁的少年,眼圈红肿,嘴唇干裂。
看见我下车的那一瞬间,裴知序浑身一颤。
”娘……“
这声”娘”,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他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扑通跪在地上。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大街上,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下跪。
“娘!我错了!”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我不该那么说……我不该说让瑞安郡主当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说不下去了。
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
裴承衍站在旁边。
没跪。
但腿在抖。
他看着我。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好半天。
“长映……”
“侯爷不必说了。”
我走过去。
经过裴知序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弯腰。
伸手。
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扎得不整齐,鬓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摸了两下。
然后收回手。
“回去吧。别跪了。膝盖疼。”
裴知序抬起头。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娘……你不要我了吗?”
我蹲下来。
和他平视。
“知序。”
“嗯……”
“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一个人值不值得被爱,从来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本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因为她是你娘。”
裴知序的嘴瘪了。
然后嚎啕大哭。
彻彻底底地。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
看向裴承衍。
他站在那里。
眼圈已经红透了。
“长映,我……”
“侯爷,”我打断他,“我方才说了——我们不熟。”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痛。
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你能不能……偶尔让知序来看看你?”
我看了裴知序一眼。
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来,就来。”
我转身。
“但你别来了。”
门开了。
又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
把新买的桂花树苗种在墙角。
填土,浇水,拍实。
直起腰。
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
它太小了。
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长大。
才能开花。
才能飘出满院的桂花香。
但不急。
我有时间。
折了十一年寿命,剩下的日子可能不算太长。
但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不是为了镇国大阵。
不是为了侯府的脸面。
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期待。
只是我自己的日子。
阿青蹲在旁边看我种树。
看了一会儿。
“姑娘。”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我看着树苗。
想了想。
“等这棵桂花树开花的时候——”
“嗯?”
“酿一坛桂花酒。”
“然后呢?”
“自己喝。”
阿青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我给你烫酒。”
“好。”
晚风吹过清水巷。
带着春泥和新芽的气息。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身后是两间小屋,头顶是半轮新月。
脚边是一棵刚种下的桂花树苗。
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
近处是阿青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的声响。
我靠着门框。
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平稳,安宁。
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溪流。
八年。
值不值?
我想了想。
那六百万百姓。
那些跪在路边烧香的人。
那个抱着孩子磕头的妇人。
值。
但那些熬过的夜,流过的泪,听过的风言风语,和窗外那句“若她不曾出现在我生命里”——
不值。
不过没关系。
以后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阿青从厨房探出头来。
“姑娘!饭好了!”
我睁开眼。
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
走进去。
桌上两碗饭,三个菜,一碗汤。
热气腾腾。
我拿起筷子。
吃了入住清水巷以来,最安心的一顿饭。
窗外,桂花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像在生根。
【全文完】
感谢观看 感谢点赞和评论·!
你们的赞和评论是我创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