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灵髓池底比刀山火海还要冷。
墨绿色的池水深不见底,寒煞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
我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青黑玄冰上,整条右臂已经冻得发青失去知觉。
池水上方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
周长老带着两名执事弟子,将几面刻满繁复符文的阵旗插在池边四周。
“封阵!”
随着周长老一声令下,一道血红色的光幕笼罩了整个灵髓池。
池水开始剧烈沸腾,一股无形的吸力顺着阵法线条,死死咬住了我胸口的伤处。
血,像细线一样从我心脉被抽离出来,顺着阵法纹路,朝着山顶凌霄殿的方向汩汩流淌。
“好好受着吧,宁昭。”
周长老隔着光幕冷笑。
“能为薛姑娘的大道添砖加瓦,是你的造化。”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石道尽头。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阵法抽吸血液的咕嘟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
我闭上眼,没有运功抵御寒气,反而主动散开了体内的残存灵力。
“宁皎,听得见吗?”
我在心底默念。
噬血蛊的子虫在干瘪的心房中剧烈颤动,通过那看不见的血契,传回了另一端微弱的回应。
“听得见……师姐,好冷啊……”
宁皎被关在池边的石牢里,那里的寒气同样刺骨。
“别怕,冷就对了。”
我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身下的玄冰上。
“还记得我们宁家的祖传巫蛊术吗?三岁那年,娘亲死前教我们的最后一课。”
宁皎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却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
“以身为炉,引煞入体,子逆母纲,玉石俱焚。”
“对。”
我低声喃喃,任由池底万年不化的阴寒死气顺着心脉伤口灌入体内。
陆衡之以为我们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纯阴之体。
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宁家祖上曾是南疆巫族血脉,生来便与蛊虫同源共生。
这两年他用噬血蛊折磨我们,吸取我们的精血,自以为手段高明,将我们牢牢掌控在掌心。
但他不知道,每一滴被吸走的血里,都被我们用本命精魂悄悄刻下了逆生咒。
量变引起质变。
整整两年的血,全在薛凝体内温养着,全在陆衡之的母蛊监控下运转着。
只要时机一到,这漫天血水,就是最烈性的穿肠毒药!
“宁皎,把你的心头血逼出来,顺着地脉渗下来。”
“好!”
片刻之后,一缕泛着诡异乌金色的细小血线,穿透厚厚的岩层,悄无声息地落入灵髓池中。
两姐妹的血在池底交汇。
原本沸腾的池水猛然一滞,随即泛起一层黑红交织的诡异波纹。
那头顶上方抽取血液的阵法,流淌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
山顶上隐隐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声。
“衡之!灵血纯度突然暴涨,我的灵根正在彻底蜕变!”
那是薛凝欢喜的声音。
我靠在玄冰上,扯动僵硬的嘴角,无声地笑了。
尽情吸吧。
吃得越饱,死得越惨。
6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凌霄殿外的钟声敲响了九九八十一声,震彻云霄。
这是宗门有新金丹修士诞生的吉兆。
后山禁地的封印光幕缓缓撤去。
周长老带着几名得意的弟子趾高气扬地走下石阶。
“宁昭,算你命大,薛姑娘已成功结丹,师尊心情大好,特赦你……”
话说到一半,周长老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池底的玄冰上,我依旧盘膝坐着,脸色白得像一张刮干净的羊皮纸,胸前一片干涸发黑的血污。
但我睁着眼,目光清明得像两潭寒水。
反观灵髓池,原本满满一池的灵液,此刻居然见底了,只剩下一层泛着腥臭的墨黑淤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长老脸色骤变,快步冲到池边。
“万年灵髓怎么全干涸了?!你干了什么?!”
我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身形摇晃,却稳稳地落在了池边平地上。
“周长老这话说得奇怪。”
我哑着嗓子开口。
“薛姑娘结丹需要磅礴灵力,抽得狠了些,把池水抽干了,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周长老一时语塞。
这三日山顶传来的动静确实惊人,雷劫几乎把凌霄殿顶给劈塌了半边,若说是薛凝吸干的,倒也合情合理。
“算你牙尖嘴利!”
周长老冷哼一声,嫌恶地甩出一捆锁灵绳。
“自己把自己捆上,师尊吩咐了,薛姑娘今日要在通天峰举行结丹大典,宴请四方宾客。”
“你和宁皎作为‘药引功臣’,得去跪在殿前伺候灵酒,以示宗门赏罚分明!”
杀人诛心。
把受尽折磨的药渣拉到万众瞩目的庆典上当端茶倒水的奴婢,既炫耀了薛凝的尊贵,又彻底踩碎了我和宁皎的脊梁。
我顺从地任由锁灵绳缠在手腕上。
“弟子遵命。”
被押出禁地时,我看到了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宁皎。
她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被两名外门弟子拖在地上往前走。
经过我身边时,宁皎抬起头,冲我眨了眨眼。
她的舌尖抵在牙槽后面,那是逆生咒彻底成型的暗号。
通天峰顶,彩旗招展,仙乐飘飘。
周边数个宗门的宗主、长老皆已落座,正殿中央摆着堆积如山的贺礼。
陆衡之身穿九霄云纹法袍,意气风发地坐在掌教尊位上。
在他身侧,薛凝一身赤红金丝华服,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丹气,顾盼生辉。
“诸位道友赏光,陆某感激不尽。”
陆衡之端起酒杯,朗声笑道。
“小徒薛凝,年不过及笄,便得天道眷顾结成一品金丹,往后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台下赞誉声如潮水般涌来。
“陆峰主名师出高徒啊!”
“薛姑娘天人之姿,前途不可限量!”
薛凝掩嘴轻笑,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傲气。
就在这时,周长老押着我和宁皎走进了大殿。
“跪下!”
周长老一脚踹在宁皎的腿弯处。
宁皎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白玉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大殿内的笑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宾客们面面相觑,看着这两个形如厉鬼、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女子。
“衡之,这就是那两个……”
青云宗的李宗主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陆衡之神色不变,淡淡说道:
“宗门罪徒罢了,犯了大错,本座留她们一命在此奉茶赎罪,免得坏了凝儿结丹的喜气。”
薛凝款款走下高台,端着两杯灵酒停在我们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残忍的快意。
“两位师姐,请用茶吧,喝了这杯酒,往后你们在杂役峰,我保你们衣食无忧。”
她将酒杯递到我面前,杯沿故意擦过我脸上的伤口,刺痛钻心。
我看着那杯澄澈的灵酒,突然轻笑了一声。
“薛凝,你体内那颗金丹,跳得还舒服吗?”
7
薛凝递酒的手猛地一顿,眉头厌恶地拧起。
“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什么?给我喝下去!”
她反手就要将滚烫的灵酒浇在我脸上。
我没躲,只是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她的双眸。
原本漆黑的瞳仁深处,悄然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竖纹。
“你没觉得,丹田里有点热吗?”
薛凝动作一僵。
下一瞬,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唔——!”
一声凄厉的痛呼从薛凝喉咙里挤出,手中的金樽砰然砸碎在地,醇香的灵酒溅了一地。
她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腹部,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凝儿?!”
高台之上的陆衡之霍然起身,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薛凝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脉门。
只探查了一瞬,陆衡之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丹毒?!不可能!结丹天劫已过,怎么会有如此凶猛的丹毒?!”
薛凝疼得在地上疯狂翻滚,头上昂贵的珠翠散落一地,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热……衡之救我!里面有东西在咬我!有虫子!在啃我的灵根!”
她周身原本纯净的金色丹气,此刻竟然开始变黑,丝丝缕缕的腐臭黑烟从毛孔中钻了出来。
那股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逼得周围的宾客纷纷掩鼻后退。
“这……这是什么味道?怎么像是邪修魔气?!”
“一品金丹怎么会溢散死气?陆峰主,这是怎么回事?!”
宾客席上一片哗然。
陆衡之额头青筋暴起,体内浩瀚的元婴真气不要钱一样往薛凝体内灌注。
可他的真气刚一进入薛凝经脉,薛凝反而惨叫得更加凄厉,张口喷出一大滩墨黑色的污血,里面甚至能看到密密麻麻如米粒般的暗红色虫卵在蠕动!
“噬血蛊?!”
陆衡之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难以置信。
“你干的?!”
我跪在地上,慢慢挺直了脊背。
手腕上的锁灵绳,在这一刻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师尊真是健忘。”
我扶起身边的宁皎,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这两年来,我和宁皎的心头血,每一滴都浸透了噬血蛊的怨煞。”
“薛姑娘用我们的血养骨,用我们的精魄筑基,这颗金丹,本就是万千蛊虫汇聚而成的邪胎!”
“平素有极寒灵髓压制倒也罢了,可今日她大摆宴席,饮了这通天峰的‘烈阳灵酒’。”
我指了指地上打碎的酒液,冷笑出声。
“烈阳遇极阴,母子逆乱,万蛊噬心。”
“薛师妹,这结丹的滋味,可还合你心意?!”
薛凝在地上抓挠着自己的皮肉,原本娇嫩的脸蛋被她自己抓得血肉模糊。
“杀了我……衡之杀了我!痛死我了啊!”
陆衡之浑身颤抖,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贱婢!本座现在就催动母蛊,将你二人神魂俱灭!”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出晦涩恶毒的咒语。
胸口处的衣袍猛然鼓胀起来,那是寄居在他心脉中的噬血蛊母虫在苏醒。
我和宁皎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三。”
我轻轻数了一声。
陆衡之脸色微变。
“二。”
宁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一。”
“噗——!”
咒语尚未念完,陆衡之猛然瞪大双眼,整个人如遭重击,张嘴狂喷出一道血箭!
他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白玉桌案,杯盘碎裂一地。
那原本受他操控的母蛊,非但没有去吞噬我和宁皎的子蛊,反而像疯了一样,在他心脉中疯狂撕咬,疯狂倒灌毒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陆衡之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肉下,赫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包,正在疯狂窜动。
“师尊莫非真以为,我们姐妹二人这两年放的血,全是废血?”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拔高一分。
那原本枯竭破损的经脉中,沉睡了整整三年的南疆巫族血脉,借着万蛊反噬的死煞之气,轰然苏醒!
8
整个通天峰大殿死寂无声。
宾客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无人敢上前插手。
堂堂元婴后期的青云剑峰峰主,此刻居然被反噬得半跪在地,面若金纸。
“南疆巫术……你们是当年被灭族的巫族余孽!”
陆衡之死死咬着牙,黑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
他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在凡间捡回这两个孤女时,看中的就是她们异于常人的特殊体质。
他以为那是天生的纯阴剑体,是给薛凝换血养骨的最佳容器。
却没想到,那是能操纵万蛊、与天争命的巫神后裔!
“余孽?”
宁皎冷笑出声,拔出了插在发髻上的那根乌木簪子。
“陆衡之,三年前若不是你灭我宁家满门,抢夺所谓的长生秘法,我们又怎会沦为你的阶下囚?!”
“你骗我们种下生死契,说护我们周全,背地里却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圈养,日日取血!”
“你给薛凝重塑的那副灵骨,每一寸,都是踩着我们全族三十口人的尸骨搭起来的!”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大殿炸响。
席间一位白发老者猛地站起身,指着陆衡之怒喝:
“陆衡之!当年南疆宁氏灭门惨案,你不是上报说是魔修所为吗?!”
“你竟敢为了一个凡人女子,行此灭绝人性之举?!”
“闭嘴!都给本座闭嘴!”
陆衡之恼羞成怒地咆哮,狂暴的元婴真气彻底失控,在大殿内掀起一阵恐怖的风暴。
“本座乃名门正派擎天之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猛然拔出腰间本命飞剑,剑指苍穹,面目狰狞如恶鬼。
“哪怕反噬又如何?!本座元婴巅峰修为,斩杀你们两个蝼蚁,易如反掌!”
浩荡的剑光化作漫天惊雷,直直朝着我和宁皎劈落下来!
元婴大能的全力一击,哪怕身负重伤,也足以将整座大殿夷为平地。
周遭的宾客纷纷祭起法宝自保退避。
薛凝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哀嚎:“衡之……救我……杀了她们……”
面对那毁天灭地的一剑,我和宁皎相视一笑。
我们没有退。
我们甚至张开了双臂。
“宁皎,起阵!”
“以我精血,祭告巫祖,万蛊归宗,神魂同寂!”
两姐妹同时咬碎舌尖,双手结出繁复玄奥的巫印。
原本在大殿内肆虐的黑色蛊毒,在这一刻像是受到了无上皇者的召唤,瞬间汇聚成两道通天彻地的黑红巨蟒!
那由漫天精血构成的巨蟒,根本不惧陆衡之的凛冽剑气,直接迎头撞了上去!
轰隆!
刺目的灵光在大殿中心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将四周的白玉柱齐齐震断。
陆衡之志在必得的一剑,在触碰到那两道血色巨蟒的瞬间,居然被死死缠住!
剑身上的森然灵气,像遇到烈火的积雪,被巨蟒身上的剧毒疯狂腐蚀!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悲鸣,陆衡之温养了数百年的本命飞剑,应声断裂成数截!
“哇!”
心神相连的本命飞剑被毁,陆衡之再次喷出一大口内脏碎块,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掌教尊位的大椅上,将那把象征无上权力的紫檀木雕花大椅砸得粉碎。
而那两道血色巨蟒并未消散。
它们在空中盘旋一圈,猛然调转方向,直奔趴在地上的薛凝而去!
“不——!衡之救我!”
薛凝发出绝望至极的尖叫。
可重伤垂死的陆衡之,此刻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承载了我们两年血泪与怨恨的蛊毒巨蟒,轰然撞入薛凝的胸膛!
“噗嗤!”
薛凝的腹部猛然鼓胀,随即像破碎的水袋般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那枚刚刚成型的一品金丹,被硬生生挤了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金丹通体漆黑,布满了狰狞的裂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煞之气。
那是我们两年的血。
现在,我们收回来了。
薛凝身上的灵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瘫软在地,生机彻底断绝。
她致死都瞪大着双眼,看着天花板,死不瞑目。
9
大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各方宗门的修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对我和宁皎动手。
修真界弱肉强食,因果报应。
陆衡之灭人满门在前,取人精血养骨在后,今日落得这个下场,谁若是出手相助,反倒惹了一身骚。
更何况,我和宁皎周身环绕的万蛊死煞,浓郁得连金丹修士都感到神魂战栗。
“薛凝……”
陆衡之披头散发地趴在废墟中,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够薛凝冰冷的尸体。
“凝儿……我的凝儿……”
他眼中满是血丝,神情癫狂如疯魔。
“我和你拼了!”
他猛然抬头,双眼死死瞪着我,整个人身上亮起刺目的白光。
“他要自爆元婴!”
宾客中有人惊恐地大喊,所有人疯了一样朝着殿外逃窜。
元婴修士自爆,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他自知今日身败名裂、大道断绝,竟是要拉着这漫山生灵同归于尽!
宁皎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师姐,快走!”
我一把拉住宁皎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后。
“走?往哪走?”
我冷冷看着那已经膨胀如球、浑身皮肤龟裂出刺目白光的陆衡之。
“陆衡之,你是不是忘了,生死契还在呢。”
陆衡之膨胀的身躯猛地一僵。
“你以为生死契是你的保命符?”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早就染满黑血的玉简,那是三年前他亲手递给我们的契约之物。
“以血引蛊,以蛊定契,生死与共,同生共死。”
我当着他的面,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玉简被生生捏成碎粉!
陆衡之体内那原本狂暴欲裂的元婴真气,突然像被扎破的气球,顺着他周身破裂的经脉疯狂泄露!
反噬的剧毒在生死契碎裂的刹那,彻底攻破了他元婴的最后一层防线!
“啊啊啊啊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撕破了长空。
陆衡之的丹田处猛然炸开一团墨黑的血雾。
他那苦修数百年的元婴,连自爆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体内千万只疯狂暴动的噬血蛊啃食殆尽!
灵气疯狂外泄,卷起漫天狂风。
狂风平息时,废墟中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干瘪老头。
头发全白,皮肤褶皱如树皮,牙齿脱落,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被废了。
从高高在上的元婴大能,变成了一个经脉尽断、生机无多的废人。
甚至比凡人还要不如。
周长老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剑峰弟子,此刻吓得面无人色,噗通噗通全跪在了地上,疯狂磕头求饶。
“宁昭师姐饶命!宁皎师姐饶命啊!”
“全都是陆衡之逼我们的!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宁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嫌恶地偏过头去。
我走到那滩烂泥般的陆衡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费力地抬起浑浊的眼珠,颤巍巍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杀……杀了……我……”
他求死。
对于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元婴大能来说,变成这副任人践踏的废人模样,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
我拔出腰间那柄生锈的断剑,反手扔在他面前。
剑尖插在白玉砖上,嗡嗡作响。
“杀你?脏了我的手。”
我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烂石。
“你不是最喜欢让人跪着吗?”
“往后百年,你就用这副残躯,跪在通天峰的石阶上,替我宁家满门扫落叶吧。”
“若敢自尽,我便将薛凝的尸骨扔去万蛇窟,挫骨扬灰。”
陆衡之浑身剧烈颤抖,眼角终于淌下了两行浑浊悔恨的血泪。
杀人容易,诛心才最难。
这漫长无休止的绝望与残喘,才是他应得的无间地狱。
10
大殿外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通天峰的牌匾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青云宗的几位太上长老最终出面了。
但他们没有阻拦我和宁皎,甚至在得知真相后,默许了我们带走宗门库房内所有的巫族遗物。
谁也不愿招惹两个掌控了万蛊之源、且心狠手辣的巫神传人。
落日余晖洒在后山的青石板路上。
我背着重伤的宁皎,一步一步朝着山门外走去。
赵执跪在山门前的泥地里,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路过他身边时,宁皎从袖中抖出一缕极细的黑气,钻入了他的眉心。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宁皎伏在我肩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罕见的轻松。
“噬血蛊的幼虫会在他经脉里安家,每逢月圆,他也该尝尝万针穿髓的滋味了。”
赵执惨叫一声瘫倒在地,捂着心口哀嚎不绝。
我没有回头,只是托了托宁皎的膝弯,继续往前迈步。
山风吹起我们的衣袍,上面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药苦味。
胸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不再有冰冷的寒煞,也不再有噬骨的绝望。
体内的巫族血脉如同奔腾的江河,正在一点一点重塑受损的经脉。
“师姐,疼吗?”
宁皎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问。
“早就不疼了。”
我笑了笑,抬眼看向山门外那条蜿蜒通向凡尘的黄土小道。
夕阳将我们重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三年前上山时,我们以为跨入的是得道成仙的长生大道。
到头来才发现,这云雾缭绕的名门正道,底下全是用凡人的血肉白骨填出来的污泥。
什么长生,什么仙道。
若要靠踩着至亲至爱之人的骨头往上爬,那这神仙不做也罢。
“师姐,我们去哪?”
宁皎拽了拽我的发丝,像小时候那样依赖。
“回南疆。”
我握紧了她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跳动得平稳而有力。
“回我们自己的家。”
“把祠堂重新修起来,把院子里的野草拔干净。”
“然后,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远处的山峦在晚霞中渐渐隐去轮廓,天边升起了第一颗明亮的星辰。
风吹过树梢,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这一条命,是我们自己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往后的路,谁也别想再从我们身上,割下一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