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谈到最后,贺峥把戒指盒压在报价单上。
“闻溪,嫁给我。公司、员工,你都不用再操心。”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我坐在女老板右手边,手里还捏着替她改了三夜的交付方案。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低头。
她却把那枚戒指连同报价单推回去,转头看向我。
“陆砚,你敢不敢娶我?”
我喜欢她3年,替她搬过展台,挡过酒,也亲眼看过她面对收购方的高价,迟迟没有出声。
真到了这一刻,我反而没伸手。
我把笔盖扣上,问她:“你想要一个能帮你脱身的人,还是想要我?”
她向来不肯示弱的手,第一次在桌下攥住了我的衣角。
“想要你。”
1 戒指放错了地方
贺峥的戒指盒是深蓝色的。
盒盖打开,正好挡住报价单上最刺眼的那行小字。
首期付款,附交接条件。
我盯了那行字一下午,连咖啡都没顾上续。
闻溪面前的杯子也凉了。
她今天穿一件白衬衣,袖口扣得严整,左边领角有一道没熨平的折痕。
早上出门时,她站在公司那台漏水的挂烫机前,问我看得出来吗。
我说,看不出来。
其实看得出来。
只是那会儿她刚接完供应商第4个电话,我没舍得再挑她一处错。
“闻溪,我们认识这么久,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绕。”
贺峥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你手里64%的股份,拿出40%。邵总转30%,远衡控股,你保留股份,也保留总经理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我们。
“交接结束,远衡另外给声渡300万元周转借款,月底的款也有着落。”
他指了指戒指。
“婚后,就是一家人。”
邵成坐在对面,没有接这句话。
他是声渡的早期投资人,手里30%的股份,如今想退出。
剩下6%在我手里。
4年前,我拿18万元积蓄入了伙,从此多了一个听起来很好听、实际什么都干的称呼。
联合创始人。
有人叫我陆总,有人叫我小陆。
贺峥一直叫我陆工。
“小陆,你先出去等一下。”
他连原先那声陆工都懒得维持。
我把手里的交付方案合上了。
“贺总,您想谈私事,可以另约。声渡还有一个股东坐在这里。”
他笑了。
“谈完也不会亏待你。年轻人,有时候别太较真。”
我当然较真。
桌上的公司有27个人。
报价里那套可移动的声音展柜,是我们熬了9个月做出来的东西。
报价之外,还有闻溪。
她在我认识的人里最难接近,也最肯扛事。
如今对方把收购、安置、婚姻摆成一套餐具,连我都替她觉得硌。
闻溪一直没有碰戒指。
她问:“我不答应求婚,收购还谈吗?”
贺峥往椅背上一靠。
“你知道,我愿意承担这些,是为了谁。”
空调风吹得纸页微微响。
坐在门边的财务冯姐低下了头。
闻溪把戒指盒合上。
那一声很轻,我却忽然松开了攥紧的手。
“那就不谈了。”
贺峥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想清楚。月底的款,你准备怎么付?”
“我会向股东交代。”
“向陆工交代?”他看向我,“他给你画图,还是给你付工资?”
我刚要开口,闻溪已经把报价单推了回去。
“他用什么办法,是我们的事。”
然后,她转向我。
“陆砚,你敢不敢娶我?”
她说得很清楚。
没有笑,也没有拿话刺激贺峥的得意。
我心里那根绷了3年的弦,被她一下拨出了声。
我想过很多次,假如向她表白,会不会被她当成一份不合时宜的申请。
没想过她会先问。
还是在这张桌子上。
我没有伸手接她。
“你想要一个能帮你脱身的人,还是想要我?”
她的手在桌下碰到我的袖口。
那只刚刚推走1200万元报价的手,抓住了一点布料。
“想要你。”
我的喉咙忽然发紧。
“敢。”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移了半寸。
“但你要嫁谁,由你自己说。刚才那份报价,你拒绝了,跟我没关系。”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我这才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很凉,指尖却用力,像终于抓到一根不会往回缩的绳。
贺峥站起来。
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闻溪,你可以赌气。拿公司陪着赌,没这个必要。”
她也站了起来。
“拒绝你的求婚,是我的私事。拒绝付款条件不明确的收购,是我的判断。你要把它们算成赌气,我也没办法。”
邵成抬手压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冷静。”
贺峥收了戒指盒,经过我身边时停住。
“陆工,胆子大是好事。别到要付账的时候,让女人替你兜底。”
我抬头。
“您这场求婚,账单不也放在她面前?”
冯姐咳了一声,没压住嘴角。
贺峥看了我几秒,走了。
玻璃门合上后,闻溪才松开我的手。
她的指关节留着一点白。
邵成没走。
他把自己的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摆在闻溪面前。
“我不管你跟谁结婚。但公司账上78万元,32天内到期的款和必要开支接近250万元。”
“东堤馆那240万元,验收过不了,一分也回不来。”
“今天拒绝得痛快,明天怎么办?”
我翻开那份被贺峥嫌弃的交付方案。
纸边被我捏得起了毛。
“明天上午9点,我们去东堤馆。”
闻溪看着我。
“你不是说,想请几天假吗?”
“假还要请。”
我把方案推给她。
“但我没说,打算把烂摊子留给你。”
她垂眼看了一会儿。
纸页上,她的名字旁边,是我3天前手写的那句提醒。
别再答应他们一次性全改。
她用手指轻轻压住了那行字。
这一次,没有划掉。
2 我不是临时家属
离开远衡,天已经黑了。
闻溪把车开出地库,刚上路就靠边停下。
她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耳朵里还响着那句想要你。
高兴是真高兴。
可3年的暗恋突然有了回声,我一时分不清,回声到底从哪儿来。
“你后悔了?”她问。
“我在等你后悔。”
她扭头看我,脸色比开会时还冷。
“我没有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也没有。”
车里又静下来。
对面便利店的灯亮得发白,一个外卖员把头盔挂上车把,蹲在路边拆饭盒。
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胃疼。
“先吃饭吧。”
“你想吃什么?”
“能让我活着听完你解释的。”
闻溪下车时终于笑了一下。
我们去了巷口一家面馆。
4年前公司刚成立,我跟她常来这里。
后来声渡租了办公室,她的日程满到连一碗面都得外卖送。
老板还认得她。
“还是不要葱?”
她看了我一眼。
“他那碗多加一份牛肉。”
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待遇升得挺快。”
“陆砚。”
“嗯。”
她端起水杯,又放下。
“你上周放在桌上的请假单,我看到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请假单底下,还压着一份外地公司的面试邀请。
我没藏。
也没特意让她看见。
我在声渡做了4年,拿项目、谈落地、修展柜。
客户知道我,公司签字的人却永远只有她。
我不是非要抢一把椅子。
我只是怕,等到第5年,我还会借着加班的名义,多看她几眼。
“那是去面试,不是私奔。”
“你想走吗?”
“想过。”
我抬眼,看见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为什么?”
我笑了笑。
“因为有个老板很难伺候。”
她没接我的玩笑。
热面端上来,白雾把她眉眼遮了一瞬。
我低头拨开碗里的葱花。
“闻溪,我在公司能顶好多位置。你需要谈判,我去。你需要搬东西,我也去。”
“我不怕累。我怕我在你这里,就是一个什么都能顶一顶的人。”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抢在她前面说:“今天这件事,也是。”
“如果你只是需要有人站到你旁边,我会站。但你别用结婚把我留下。”
我把筷子放好。
心里有点难堪。
喜欢一个人,最怕把自己的喜欢说成讨债。
可不说清楚,我大概会把那句敢背一辈子,再偷偷怨她没听出分量。
闻溪看着我。
她没有说我想多了。
“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就不会出问题。”
“这话听起来像夸人。”
“不是。”
她的手压在水杯边,指尖慢慢蜷起来。
“是我偷懒。我知道你会补,就总想把事情往前赶。你不高兴,我也觉得忙完这一阵再说。”
我喉头动了一下。
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比听见求婚还难得。
她向来只承认方案错误,不太承认自己对人有亏欠。
“可结婚不是补偿。”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喜欢你?”
“去年年会,你替我把醉倒的赵师傅送回家,回来时在楼下坐了半个小时。”
我抬头。
那天我喝了点酒,给她写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写完又删掉。
“你隔着车窗骂我。”她说。
我差点被面汤呛住。
“我骂什么了?”
“骂我只会跟你说辛苦了。”
我盯着她。
她耳尖有点红。
“我本来想下去。你又说,算了,她今天已经很累了。”
那一瞬间,面馆的杂声像退远了。
原来我以为独自咽下去的那点委屈,她听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说了,就再不能当没发生。”
她低下头。
“公司那阵在扩张,我每天都觉得撑不住。跟你靠得太近,我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可以替我多撑一点。”
“后来我发现,我已经这么做了。”
她没有给自己找一个漂亮理由。
我反而没办法继续冷着脸。
“今天为什么说?”
她抬起眼。
“因为贺峥让我选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谁能救公司。”
“我想,凭什么我明明想跟你回家,却要坐在那里听他安排我的后半辈子。”
我的胸口重重跳了一下。
她把我的那碟小菜往前推。
“陆砚,我不想只做你的老板。”
我握着筷子,好一会儿没夹起东西。
最后,我问她:“那明天开始,你有时间跟我约会吗?”
“有。”
“公司有事怎么办?”
她沉默了两秒。
“我会学着分清。”
我乐了。
“闻总,这句话比嫁给我还难兑现。”
“那你监督。”
面吃到一半,她手机亮起来。
是贺峥发来的消息。
她把屏幕转给我。
对方说,冷静下来可以再谈,条件不会一直等。
闻溪当着我的面回了4个字。
不用等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
那点不合时宜的得意,还是从嘴角漏了出来。
3 先把人留下
第二天早上8点半,我和闻溪一起进公司。
前台小孟先看她,再看我,眼睛睁得很圆。
昨天跟会的冯姐没往外传私事。
但远衡那边有人把求婚的事发进了行业群。
消息传到公司,已经变成闻溪为爱拒绝千万收购,我靠一张脸当上了准老板娘。
我在茶水间看完截图,给自己倒了杯水。
“准老板娘能报销早餐吗?”
小孟憋笑憋得脸红。
闻溪从我背后伸手,把截图划到最上面。
“会议室,10分钟。”
我以为她要开一场纪律会。
结果27个人坐齐,她第一句话是:“昨天的收购,没有签约,也没有产生任何到账承诺。”
第二句话是:“我和陆砚正在认真考虑结婚。私人关系不会代替公司岗位、报酬和决策程序。”
有人倒吸了口气。
有人直接看向我。
我握着纸杯,忽然有点坐不住。
认真考虑结婚。
她说得太平静,像一份已经排上日期的工作。
偏偏我听得心跳乱了。
闻溪打开财务投影。
没有躲着那些难看的数字。
她把现金、应付、待收款列得清楚,连她自己已经停发两个月薪水的事都没单独提。
“32天是我们的周转窗口,不是我给你们画的生存期限。现在谈不上安全。”
“东堤馆的整改能不能按时验收,陆砚和我今天去确认。新业务只按能交付的范围接。”
坐在最后一排的安装师傅老魏举了手。
“闻总,工资呢?”
“本月工资已经预留。下个月能不能按计划发,我会在每周五更新情况,不让你们到最后一天才知道。”
老魏放下手,脸上的皱纹没松。
他老婆刚动过手术,听不得一句空泛的共渡难关。
闻溪显然也知道。
她走到他面前,把一份人员安排表递过去。
“家里有事的,提前说。项目排班调整,别硬顶。”
没有人鼓掌。
大家低头看各自的任务,气氛反倒比进来时稳了一些。
散会后,邵成从小会议室出来。
他昨晚跟冯姐约了今天看账。
“挺会安抚。”
闻溪没理会话里的刺。
“不是安抚,是他们该知道。”
他转向我。
“你真打算跟她结婚?”
“嗯。”
“那最好别把丈夫和股东混成一回事。她不卖,我的钱怎么出来?”
我把手里的东堤馆资料递给他。
“我们没要求您替我们承担爱情。月底前拿出新的资金计划,您可以照账判断。”
“计划已经听得够多。”
他没接资料。
“我投声渡,是因为当年那个老街声音展。你们说能把散落的声音做成一套可搬走、可重复用的展览。”
“现在呢?一座馆一个系统,一次安装一套做法。钱全压在现场。”
这话难听。
也没说错。
声渡最开始只有4个人。
闻溪找社区老人借旧录音,我用木板做出第一只听音箱。
后来订单多了,她想做得更全,我想每个现场都有一点特别。
我们一起把一件能反复用的东西,做成了每次都得从头熬的大工程。
客户夸好,我们也跟着高兴。
直到应收款越积越多,才发现掌声不能拿来付房租。
“所以我改了方案。”我说。
邵成终于接过去,翻了两页。
“离线声音箱,标准内容包,现场只做少量定制。这个你们去年就提过。”
“3个月前出了样机。”
“我知道。然后你们又忙东堤馆去了。”
我没反驳。
样机现在就在公司仓库,盖着防尘布。
我提过两次推进,都让新项目挤走了。
闻溪站在我身边,忽然说:“这次不挤了。”
邵成看了她一眼。
“你能保证?”
“我把它排进正式资源表。陆砚负责范围,我负责找付款条件合适的客户。没有他的确认,我不加功能。”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向我。
“这句算数。”
邵成把方案合上。
“给你们20天。我要看见验收结果和真实订单,不看婚礼请柬。”
他走后,我忍不住笑。
闻溪皱眉:“笑什么?”
“第一次有人催结婚,我居然盼他催。”
她脸上那点冷硬没绷住。
“先去东堤馆。”
“行。”
我去仓库拿工具包。
她跟进来,弯腰掀开样机上的防尘布。
那只深绿的木箱边角磨掉了一点漆。
正面嵌着一枚圆黄铜按钮。
她用拇指轻轻按下。
几秒后,一段菜市场的叫卖声在仓库里响起。
是公司刚成立时,我和她一起录的。
录音末尾,她笑着喊了一声陆砚。
那声音年轻、急切,没有今天的冷。
她听完,把防尘布叠好了。
“带它一起去。”
4 一笔不能糊弄的尾款
东堤馆在旧码头边上。
主展厅已经开放,声音互动区还围着隔离带。
我们那240万元,是整个项目最后一笔进度款。
付款条件很清楚,剩余区域整改通过,馆方签收后5个工作日付款。
问题也很清楚。
设备偶尔同时出声,讲解混在一起。
老人找不到切换按钮,小孩子反复按,队伍堵在入口。
项目负责人许主任带我们走了一遍,脸上没什么好颜色。
“我没有卡你们的款。开馆试运行时,投诉单我给过你们。”
闻溪点头。
“是我们之前改得不够。”
许主任看向我:“陆工,你上次说,再调一下就好。”
我蹲在一台展柜旁边,没替自己辩解。
那次我连夜调完程序,试了半个小时,自以为解决了。
可我试的时候,展厅只有3个人。
“这次不说差不多。您给我两天,我把调整范围和测试办法列出来。”
“不加新东西。”
许主任当即接了一句。
我抬起头。
他指着墙上那一排小字。
“上次闻总说,为了效果,加一层年代选择。结果人站在这里,听段录音比买车票还费劲。”
闻溪抿住了嘴。
那层功能是她坚持加的。
我当时没挡住。
因为她说,既然做,就不能比别人差。
我明明知道工期紧,还是想让她高兴。
说到底,我们都有份。
离开主展厅时,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隔离带外探头。
“今天能听吗?”
我认出他是开馆那天来过的杜师傅。
老码头原来的修船工。
馆里有一段录音,是他妻子生前讲的摆渡往事。
“还在调整,抱歉。”
他哦了一声,没走。
“上回我没听完。人多,那个声音一直跳。”
我看了一眼闻溪。
她已经蹲下来,把箱子放到他面前。
“这个能单独听。您愿意帮我们试一下吗?”
我从馆方授权使用的现场素材里,找出那段录音,放进样机。
杜师傅先看屏幕,又看我。
“按哪个?”
“这颗铜的。”
他按了一下。
旧日的河风从木箱里冒出来。
女人的声音有点沙,讲的是涨水那年,她怎么把一筐鸡蛋护上船。
杜师傅原本把帽子攥在手里。
听到一半,手松开了。
帽子掉在膝上,他也没捡。
录音结束后,他抬手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问我。
闻溪站在边上,眼眶微微发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先开了口:“内容先少一点。把人真正想听的那段留出来。”
许主任一直没走远。
他回来,站在杜师傅身后听完第二遍。
“这个办法,能不能用到你们整改里?”
“能,但不是把现有东西全换掉。”
我拿出本子,现场画了3个入口。
“每个区域先放一段主声音。其他资料有人想深入,再去侧边听。把人流分开,操作也减掉。”
闻溪没急着补功能。
她问我:“要几天?”
“方案两天。制作和调整8天,再留4天测试。第15天申请验收。”
她算了一下。
照这个排期,验收后还留得出两周回款和周转,不能再拖。
“我去协调馆里的测试时段。”
许主任看着我们。
“我可以安排志愿者和不同年龄的参观者来试。钱按合同走,别把你们的现金压力变成我必须签字的理由。”
“明白。”我说。
回程时,闻溪把我画的那张草图夹进文件夹。
她夹得很仔细。
我靠在座位里,揉着酸胀的手腕。
“今天没嫌我做得简单?”
“嫌我以前不肯听。”
我转头。
她看着路,过了一会儿才说:“杜师傅又按一次的时候,我有点惭愧。”
我没接话。
那一刻我也惭愧。
我们忙着让自己的作品显得了不起,差点忘了,别人走进来,不过是想再听一个人的声音。
5 你还有另一种选择
当天下午,贺峥给我打了电话。
他约我在声渡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我本来不想去。
但他在电话里说,有一份单独给我的工作邀请。
我把这件事告诉闻溪。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想听听,就去。”
“你不拦?”
“我拦了,你就不去?”
我笑了一下。
“也不一定。”
“那就去。回来告诉我,你怎么想。”
贺峥比昨天客气。
他替我点了一杯咖啡,把一份岗位说明推过来。
年薪60万元,负责远衡新开的声音内容板块。
不要求我带走声渡的文件。
但希望我劝闻溪接受收购,至少帮助双方恢复谈判。
“人才应该有更好的平台。”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昨天那点轻慢都收干净了。
我翻到职责那页。
远衡有场馆、有渠道,做这个岗位,确实比我四处扛箱子有前景。
我不是不动心。
60万元,是我现在工资的近3倍。
母亲店里的旧空调可以换掉,家里拖着没修的卫生间也能修了。
“你昨天说我给人兜底,今天就要买我?”
“招人。”他纠正,“我欣赏敢站出来的人。”
我看着他。
“可昨天站出来的人,让你不太痛快。”
贺峥笑了。
“生意上没必要记这种仇。”
“我不是在说生意。”
他的笑淡下来。
他看向窗外,等送咖啡的人走远,才重新开口。
“你觉得她为什么选你?”
我心里那点防备立刻抬起来。
“你们一起熬过苦日子,确实有感情。但陆砚,人到了最难的时候,总会选最顺手的依靠。”
“她习惯你替她补。你真跟她过日子,也准备一直这样?”
这句话戳得准。
我最不愿意承认的担心,被他轻轻巧巧摆在桌上。
我低头看岗位说明。
过了几秒,才把它合上。
“她有这个毛病。”
贺峥看着我。
“我也有。”我接着说,“我喜欢逞能,想让她离不开我。累了又怨她不心疼。”
“所以你们不合适。”
“所以我们得改。”
我把文件推回去。
“您开的价不错,我认真看了。但我不准备一边追她,一边替您劝她。”
“不要把机会浪费在感情上。”
“我这些年,浪费得起的东西不多。”
我站起来。
“感情算一个,我愿意。”
走出咖啡店,我没立刻回公司。
在路边站了几分钟,才给母亲打电话。
她正在裁衣服,剪刀咔嚓响。
我说有人给我开60万元年薪。
她第一反应是:“让你交多少钱?”
我乐了。
“正经公司,不是骗子。”
“那好啊,你怎么不去?”
我望着声渡那扇开着的窗。
“因为我想跟闻溪结婚。”
剪刀声停了。
半天,母亲问:“是你自己想,还是人家说几句好听的,你就什么都答应?”
这话,比贺峥那句更让我难受。
她知道我这些年忙。
也见过我晚上10点还守着手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我自己想。”
“那带回来吃顿饭。”
母亲把剪刀放下。
“我得看看,她知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回到公司,我把岗位说明的电子版转给闻溪。
她看完,抬头看我。
“60万。”
“嗯。”
“比我们能给你的多。”
“这会儿不适合替别人做招聘。”
她把电脑合上,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她会问我拒绝了没有。
她却问:“你是不是也担心,我只是习惯你在?”
我怔住了。
闻溪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不能靠一句喜欢,让你不担心。你先看着。”
她没抱我。
只是那么站着,手指慢慢扣进我的掌心。
我忽然觉得,那60万元也不是白白错过。
至少,我终于等到她愿意把我没说完的话听下去。
6 一桌没有签字笔的饭
周六,闻溪来我家吃饭。
她拎了两袋东西。
水果、茶叶,还有一副我母亲常用型号的裁缝剪。
母亲看见那副剪刀,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陆砚说的?”
“您上次来公司替我们改幕布,用的那副松了。您说店里那家换了老板,买不到顺手的。”
母亲愣了一下。
那是半年前的事。
连我都忘了。
她把闻溪让进门,回头给我一个眼神。
大意是,人家比你有心。
我在厨房洗菜,闻溪过来帮忙。
她没穿衬衣,米色毛衣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她学着我择芹菜,择得很认真。
“你准备把叶子全留着?”
她停下。
“不能吃?”
“能。我妈炒一盘叶子,一定觉得你比我会过。”
她把那把芹菜塞给我。
“那你教。”
饭端上桌,母亲没问收购。
她先给闻溪盛汤,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们公司的事,我不懂。小砚这几年,确实忙。”
我筷子顿住。
闻溪把汤碗放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母亲问得很平常。
闻溪却没随便答。
“知道他有时不是不累,是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也别让他一个人扛。”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有点硬,是母亲按我的口味煮的。
我忽然鼻子发酸。
这么多年,我在外面被夸可靠、能干、好商量。
母亲只记得,我回家有时候连鞋都顾不上脱,就睡在沙发上。
“不会了。”闻溪说。
“别急着保证。”母亲给她夹菜,“先好好吃饭。”
吃完饭,我去洗碗。
母亲带闻溪看我父亲留下的录音机。
那台银灰色的机器放在柜子顶层,边角磕掉了一块。
父亲以前修收音机,喜欢录街上的声响。
他走后,店铺成了母亲的裁缝铺。
机器留着,磁带也留着。
我做声音展,一半是因为这个。
我擦干手出来时,闻溪正捧着那台机器。
“还能听吗?”
“有几盘可以。有一盘断过,我没修好。”
那盘里有父亲给我录的生日话。
我试过两次,每次听到他喊我名字就停下。
后来干脆说没修好。
闻溪没有追问。
她把机器放回原位,问母亲能不能下次来学做一道菜。
“学这个干什么?你们都忙。”
“陆砚不舒服的时候,想吃家里的面。”
我看向她。
她没看我,耳根却慢慢红了。
母亲终于笑了。
“他那胃,还真得管。”
回公司的路上,我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胃不舒服想吃面?”
“你去年发烧,外卖换了3家,最后还是给你妈打电话。”
“你还记得这个?”
“我又不只记得你能干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答话。
她把一只小纸袋放到我腿上。
里面是母亲塞给她的两块旧棉布,说给声音箱包角,搬运时好用。
我腾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指。
“我妈挺喜欢你。”
“那你呢?”
她问得很轻。
我差点把车开过路口。
等红灯时,我转向她。
“我那句敢,都说出去了,你还问?”
“想多听一次。”
她脸上没什么笑。
只有一双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冷脸的人,也会贪心。
“喜欢。”
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不是因为你肯嫁我才喜欢。没轮到我的时候,我就喜欢。”
她眼睫颤了一下,低头靠过来。
额头很轻地碰在我肩上。
绿灯亮起前,她说:“我知道了。”
那语气,像把一件很贵的东西,终于收进了自己怀里。
7 铜按钮也会按错
第二周周一,我们带着3只声音箱,去见赵岚。
她经营6处小型文化空间,闻溪以前跟她谈过合作。
那时我们拿的是整套定制展览方案。
报价80万元起,赵岚听完就说,漂亮,买不起。
这次她愿意见我们,是因为闻溪只发了一段视频。
杜师傅按下铜按钮,又听了一遍。
赵岚看完回了一个字。
来。
我准备了40分钟的演示,连箱体拆装都练了两遍。
她却把我们带进正在营业的场地。
“别给我讲。今天有个社区活动,你们放在这里试。”
入口边有孩子追着跑,老人拎着菜袋子坐在长椅上。
我把3只箱子一字摆开,按下第一颗按钮。
熟悉的菜市场声响起来。
旁边小孩立刻也按了一只。
两段声音撞在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引导,第三只也响了。
长椅上的老人皱着眉,拎起菜袋往远处挪。
我站在自己精心排好的展柜前,后背一点点发烫。
我们明明刚在东堤馆认识到问题,换了个场地,又犯了一遍。
箱子单独试,什么都好。
可人不会按我的演示顺序来。
赵岚抱着胳膊,没有替我们解围。
“你卖给我之后,每天都派个人守着,跟客人解释先按哪只?”
我张了张嘴。
闻溪先说:“这版不适合这样摆。”
赵岚转头看她。
“那适合怎么摆?”
她没有替我答,退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很想找一个临场问题搪塞过去。
场地太空,摆得太近,活动太吵。
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不够。
我蹲下来,把中间那只箱子关掉。
“今天的演示没准备对。给我半小时,我换一种摆法。您不满意,我们带回去,不谈订单。”
赵岚看了一眼表。
“25分钟。活动结束,我就得走。”
我把3只箱子分到不同角落。
一只靠近旧物展台,一只放在河边照片下,另一只搬进侧面的半封闭小屋。
声音不再抢着说话。
小孩跟着照片找到了对应的船声。
老人坐进小屋,把菜袋放在脚边,听完了一整段裁缝铺录音。
我没有继续讲自己的设计。
我站在门口,数他们有没有停留,有没有反复操作。
闻溪替我记。
25分钟后,赵岚过来。
她先看我们手里的记录,再问:“这套摆法,我的店员能学会?”
“能。我们先做两个场地,定好位置和音量,培训只讲他们真正要用的操作。”
“坏了呢?”
“先换备用箱。复杂问题带回去修,现场不拆。”
她点点头。
“先做付费试用,费用从后续订单里抵。别急着给我6家都铺上,我没这个胆。”
我几乎想立刻答应。
闻溪却看向我。
“你能排出时间吗?”
我的兴奋停了一下。
东堤馆还在整改,老魏手里已经满了。
“能做两处。但要从现有样机调整,外观不能重新设计。”
赵岚挑眉。
“大客户也不给改?”
“现在不给。”
她笑了。
“这句比你刚才那40分钟介绍管用。”
走出场地,我浑身都是搬箱子出的汗。
闻溪把水递过来。
“丢脸了?”她问。
“挺丢。”
“我以前还以为,你永远有办法。”
“今天是不是祛魅了?”
她拧上自己那瓶水,靠着车门看我。
“没有。你蹲下去关箱子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好。”
我没料到她会说这个。
“好在哪儿?”
“没拉我走,也没说他们不会用。”
我望着她,心里那股狼狈忽然散了。
她伸手,替我拉平肩上被工具包压皱的衣服。
动作很慢。
这次没人需要我逞强。
我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停了两秒。
“让我靠一下。”
她没躲。
8 她也有回不去的家
赵岚的两处试用定在周四。
闻溪把晚上的约会挪到了周二。
她发来一个餐厅地址,接着又补了一条。
我父亲也在,你愿意来吗?
我站在仓库里看了半天。
最后回她:愿意。需要带财务报表吗?
她很快回复:带你自己。
见面那天,我换了件干净衬衣。
领口有点紧,母亲替我解开最上面那粒扣子,拍了拍我的肩。
“吃顿饭,别像要去受审。”
我嘴上答应,到了餐厅,还是先看了看自己的鞋。
闻溪父亲叫闻绍庭,退休前管过一家大型企业的后勤。
他给人的压迫感,不靠声音大。
我刚坐下,他就问声渡还剩多少现金。
闻溪放下菜单。
“爸,今天不谈公司。”
“你昨天说,要带准备结婚的人来。我总得问问,你们准备拿什么过日子。”
我点头。
“该问。”
他看向我。
我把自己的收入、存款和住房情况说了。
没有房,有42万元存款,母亲有一家小裁缝铺,我自己在外面租房。
股份短期卖不出去,不能当现钱算。
闻绍庭听完,眉头没松。
“你们一起工作,日后公司遇事,家里也跟着遇事。她的脾气,你应付得来?”
我看了一眼闻溪。
她的脸已经沉下去了。
“有时候应付不来。”我说。
她转头看我。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我们昨天还因为排期吵了十分钟。但不是每次都要分出谁应付谁。”
闻绍庭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答。
“她母亲走得早,我管她少。这些年,她一心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
“爸。”
闻溪打断了他。
“我做不成的事,不代表要换一个能替我做成的人嫁。”
桌上的气氛僵下来。
服务员过来添茶,添完赶紧走了。
闻绍庭把杯子放得很重。
“贺峥至少能让你不再这么辛苦。”
她握着筷子的手绷紧。
我心里的火,也一下蹿起来。
“叔叔,如果您只是担心她辛苦,我可以跟您商量。但拿另一位求婚的人来比较,我不太想听。”
“你觉得我在嫌你?”
“我不怕您嫌我钱少。”
我把筷子放下。
“我怕她听完觉得,自己喜欢谁,都还得先证明这个人比别人更有用。”
闻溪的手在桌下碰到了我。
我没回握。
我当时是真的生气,连手指都发热。
闻绍庭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闻溪站了起来。
“爸,我们不是来做家庭收购评估的。”
“你坐下。”
“那您别再说贺峥。”
她站着没动。
闻绍庭看着她,最后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先吃饭。”
闻溪坐回我身边。
这一次,我握住了她的手。
饭吃得不算愉快。
走出餐厅,闻绍庭叫住我。
他从衣袋里摸出停车券,递过来。
“她母亲以前,也总说我不会讲话。”
我接了,没替闻溪说原谅。
“她今天是认认真真带我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点了下头。
车开出停车场,闻溪降下一点窗。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以为她要生气,或者跟我道歉。
她却说:“我以前跟他一样。”
“哪一样?”
“别人说想要什么,我先想条件够不够。”
我没接。
她忽然转过来,看着我。
“你今天那么生气,是不是也想起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个路口,她轻声说:“我会听的。”
那晚我送她到楼下。
她没立刻下车,侧身替我解开安全带。
我愣住。
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
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拉住车门。
“今天的约会,不能只留下那顿饭。”
我拽住她手腕。
她回过头。
“闻溪,你做项目挺会拖。这个不用那么赶。”
我把她拉回来,吻住了她。
她起初僵着,后来手指攥住我的肩,呼吸一点点乱了。
分开时,她抬眼看我,脸红得终于不像闻总。
我心里那点被拿来比较的难受,到这里才真正消下去。
9 别把他写成随行人员
周四的试用很顺利。
两处场地的店员各自完成了操作,没有我在边上盯着。
赵岚没有当场追加大单。
她让我们留下维护电话,说周末人流更多,要再看两天。
这是实在话,我反而踏实。
下午,我和闻溪去参加一个小型行业交流会。
声渡原本也在受邀名单里。
主办方给我们留了两张卡。
闻溪那张写总经理。
我那张写随行人员。
以前我不太在意。
牌子能进门就行,项目做出来,客户总会记住我。
那天我接过卡时,却迟疑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着说:“陆工现在还戴这个?不早该改称呼了?”
另一个人接话:“家属也算随行嘛。”
他们说完笑了。
我胸口猛地一堵。
那不是一句多恶毒的话。
正因为他们都觉得没恶意,我才更清楚,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怎样的位置。
闻溪把卡抽过去,走到签到桌前。
“请换一张。”
工作人员有点为难。
“系统就填了这些。”
“陆砚,声渡联合创始人、项目负责人。写不下,先写名字。”
她没有提高声音。
周围却安静了几分。
有人替工作人员打圆场。
“一张牌子,别这么认真。”
闻溪回头。
“工作是谁做的,名字就该写谁。这件事要认真。”
那人讪讪笑了笑。
卡重新打出来,她亲手替我扣好。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落在她指尖下面。
“下次你自己说。”她轻声道。
“这次你先抢了。”
“嗯,我想抢。”
我抬眼,没忍住笑。
走进会场,贺峥也在。
他看见我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冷脸,甚至点了下头。
远衡有新项目要发布,他身边围着不少人。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正聊着,一位穿灰夹克的男人拍了拍我的肩。
“陆砚?你终于肯出山了?”
我抬头,是北城巡展的周齐。
去年他来声渡交流过,我们聊过一整晚。
他想做一条流动展览线路,让声音展跟着展车去不同城市。
“最近才忙完?”他笑着问。
“还没。”
“可惜了。那次总策划本来想给你留着。半年合同,预算都批了,闻总说你不考虑,我还遗憾了挺久。”
我脸上的笑停住。
周齐还在说,后来那项目换了人,做得一般。
闻溪坐在我旁边。
她手里那杯水,一直没放下。
我看向她。
“什么不考虑?”
周齐终于察觉不对。
闻溪把水杯放在桌上。
“去年10月,他请我把邀请转给你。”
“你转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盯着她。
她说:“没有。”
耳边那些人声忽然变得很吵。
我记得去年10月。
母亲住院复查,我连续跑了3周现场。
有一晚我坐在公司台阶上,跟闻溪说,想去做点真正由自己定方向的事。
她递给我一瓶水,说,等声渡稳一点。
我信了。
原来同一段时间,已经有人把一扇门,开到我面前。
10 那扇门不是你关的
我和闻溪提前离开了交流会。
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我们站在一明一暗的光里。
她没有先开车门。
“那时东堤馆刚进场,我需要你。”
我盯着她,等后半句。
“我怕你接了,就不会回来。”
她声音很低。
“所以我没有转给你。我告诉周齐,你暂时不考虑外面的项目。”
那股怒气到这时才真正翻上来。
不是没机会的遗憾。
是我在那扇门背后,根本不知道有人来敲过。
“你问过我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走?”
“我不知道。”
我笑了一声。
一点也不好笑。
“闻溪,你今天替我换牌子的时候,我真挺高兴。”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宁愿她反驳。
说当时项目多急,说我那个状态不适合带团队。
她说得越狠,我越容易把这口气顶回去。
可她只是站着,承认自己做了。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不是随行的人。”
“可你就是这么安排的。”
停车场有人按了下喇叭。
我往旁边让开,闻溪伸手想拉我,又停住了。
“我知道这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过去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早说?”
她嘴唇抿得很紧。
我忽然明白过来。
“你想等。等我们关系更好,等我已经舍不得,等这件事变成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她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我没有想把它变小。”
“可你一直没说。”
我声音抬高了。
她下意识绷直了背。
那是她开会被人顶撞时的姿势。
我看得更难受。
我们刚刚才学会靠近,一转头,又站回了两边。
“我也有错。”我说,“我老想证明自己有用,什么都接,接完再等你看见我累。”
“但我不是因为我会逞能,就该被你替我做决定。”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走。
不止离开停车场。
我想把那些加班、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我以为靠近了的时刻,全留在这里。
可闻溪站在车边,眼睛红着,连一句留我都不敢说。
我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都到这时候,还会替她心软。
她低声说:“陆砚,你可以生我的气。”
“我当然可以。”
我望着她。
“可我也想要一份不用先生气,才轮到我说话的关系。”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她在我面前哭。
没哭出声,也没过来抱我。
她就站在那儿,让那滴眼泪沿着下颌落下去。
我的手指动了动,最后攥回掌心。
“结婚的事,先停一下。”
她整个人明显僵住。
我停了几秒,还是把话说完。
“我今天说不出没关系。东堤馆我会做完,赵岚那边也照常。我不会拿工作逼你认错。”
“但今晚,我不想送你回去。”
闻溪点头。
她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指尖有点发抖。
“到家给我一个消息。只报平安,不用跟我说别的。”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转身走出停车场时,风吹得我眼睛生疼。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叫到车。
上车后,我打开手机。
周齐发来一条道歉,说自己不知道这中间的事。
我回了他一句,不是你的错。
再往下,是闻溪刚发来的消息。
她把当年那份邀请、时间和自己的答复,完整转了过来。
没有替自己删掉那句暂不考虑。
我看着屏幕,胸口像塞了一块湿木头。
它不烧,也不肯沉下去。
到家后,我还是给她发了两个字。
到了。
她很快回:好。
那一晚,我没有再点开对话框。
11 不靠你舍不得
第二天,我按时到公司。
闻溪已经在会议室。
桌上摆着东堤馆的进度表,还有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她没当着同事跟我谈私事。
直到晨会结束,她才问我,能不能留5分钟。
我坐下来。
她把邮件推给我。
收件人是周齐,抄送给了我。
她写清楚去年那次拒绝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没有转达。
她向他道歉,也请他今后有关我的个人邀请直接联系我。
我看完,没有说话。
“这是该补的。”她说。
“机会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
她把另一张纸放到旁边。
是我从入职到现在带过的项目清单。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我负责的部分。
没有把团队的贡献全算给我,也没有只把我写成安装负责人。
“你以后要出去面试,或者接别的项目,这些资料在保密范围内都可以用于证明你的工作。我签字确认。”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有的项目,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
她花了一夜,把它们找出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随即更酸。
“你不怕我走了?”
她停了好一会儿。
“怕。”
她没装大度。
“我昨晚想过,求你再等等,或者把结婚的日子先定下来。想一想,又觉得我怎么还能这么做。”
我终于抬头。
她眼睛肿着,发梢有一小撮没梳顺。
“陆砚,我不想靠你舍不得赢。”
那句话让我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没有继续求一个答案。
只是把笔放在纸旁边。
“项目岗位和决策分工,周五全体负责人一起谈。该写清的写清,不因为你跟我生气就拖着,也不因为你要娶我就多给。”
“你愿意留下,得有留下的理由。你要走,我也不能再替你关门。”
我拿起那份清单。
纸张边缘很平整。
她连装订的地方都避开了项目名。
“现在别跟我说得太好听。”我说。
“嗯。”
“我会看。”
“好。”
那天在办公室,我们除了工作,几乎没说别的话。
闻溪没给我点宵夜,也没有让同事替她劝。
周五的分工会,她真的把那份表拿了出来。
项目负责人确认交付范围,财务确认成本。
临时加内容,需要重新确认工期和费用。
我以前怕扫兴,总说尽量。
这次在一张明确超出排期的需求上,我写了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闻溪看完,抬头问业务负责人:“原范围能不能达成客户目标?”
对方点头。
“那就不加。新的部分另约。”
她没有看我。
我却觉得,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当晚,老魏拍了拍我的肩。
“你这次总算不什么都往身上揽。”
“以前你也没少塞活给我。”
“那你不是能干嘛。”
他笑完,看我没笑,也收了声。
“以后我问一句,先等你答应。”
我点了点头。
这不是什么盛大的胜利。
只是以前每个人都默认我可以。
现在,我开始能说不。
下班时,我看见闻溪一个人站在楼下。
她自己的车没来。
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正在等网约车。
我停下脚步。
“车呢?”
她回头,像没想到我会主动问。
“拿去评估了。价格合适就卖。”
“为什么?”
“下周有一笔制作款必须先付。我算过,现有现金留工资后,能动的部分不够宽裕。”
“你可以跟我说。”
“所以现在告诉你。”
她看着我。
“卖的是我的车,我能决定。公司收到的钱,会记借款。不是让你觉得该原谅我。”
我站了几秒。
车停到她面前,她没有上。
直到司机又按了一下喇叭,她才低声说:“我先走了。”
我点头。
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我忽然很想追过去。
不是因为她可怜。
是因为她终于没再用我心软这件事,替自己找一条近路。
12 留下,是我的决定
周六上午,我去了裁缝铺。
母亲正在给一件外套换拉链。
她看见我提着录音机,没问我跟闻溪怎么了。
“想修?”
“想再试一次。”
我坐在小桌旁,拆开外壳。
父亲留下的那盘磁带放在手边。
带子断过,有一截皱了,我以前总嫌自己处理不好。
母亲踩着缝纫机,过了一阵忽然问:“你爸走那年,你为什么不让我关店?”
我低着头。
“你说不想关。”
“你那会儿还嫌我倔,说房租一年比一年贵。”
“后来不是听你的了?”
“是啊。”她笑了一声,“我想多留几年,知道赚不了大钱,也想留。”
我停下手。
母亲没看我,继续缝那道拉链。
她只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却突然懂了,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把想留和不得不留搅在一起。
我想要闻溪。
想要声渡做成。
也想要自己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这些欲望并不丢人。
我没必要为了证明有骨气,把它们一起扔掉。
傍晚,录音机终于转起来。
声音断断续续。
父亲年轻时有点哑的嗓子,隔了很多年,又在小屋里喊我。
小砚,今天11岁了。
接着是他找不到生日蜡烛,母亲在旁边笑他。
我坐着没动。
听到后面,他说,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
你妈和我慢慢来,不用总急着替我们想。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像我还只有11岁。
我哭了几分钟,哭得挺难看。
然后把录音翻录了一份,给闻溪发消息。
能过来一下吗?
她20分钟后到了。
没有拎礼物,手里只拿着我落在办公室的外套。
我让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把录音放给她听。
她听完,眼睛也红了。
“陆砚,对不起。”
这次她没有再解释。
我望着那只转动的旧机器。
“我小时候,总想赶紧长大,替我爸妈多扛一点。后来习惯了,谁需要我,我都先往前站。”
“我喜欢你,也有一点这个毛病。我想让你觉得,别人都不如我好用。”
她摇头。
我抬手,示意她先听我说完。
“但我想改。不是以后不帮你,是帮之前,先想清楚我愿不愿意、能不能。”
“你也得改。你舍不得我走,就说舍不得,别替我决定。”
闻溪点头。
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抬手遮。
“我舍不得。”
她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舍不得一个项目负责人,是舍不得你。”
我的胸口狠狠缩了一下。
我坐到她旁边。
“我还生气。”
“嗯。”
“以后想起来,可能还会生气。”
“那就再说。我听。”
我看着她,伸手把她的眼泪擦了。
她一动不动,像怕我下一秒就缩回去。
“结婚的事,不能那么定了。”我说。
她垂下眼。
我接着说:“下回换我问。等我真觉得能跟你好好过,我再问。”
她猛地抬头。
我握住她的手。
“我没答应什么时候,但我也没打算走。”
她扑过来抱住我。
那一下很用力,膝盖撞到凳脚,咚的一声。
我扶住她,她把脸埋在我肩上,终于哭出了声。
母亲在屋里咳了一下,拎着买菜袋出门了。
我抱着闻溪,手一下一下拍她后背。
等她缓过来,我才低声说:“还有,车的事,以后先跟财务确认周转方案。卖了能解决眼前一笔,不代表我们不用算后面的账。”
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我忽然笑了。
“今天不许说陆总英明。”
“我没想说。”
“那想说什么?”
她把我抱得更紧。
“想说,你终于肯让我抱了。”
13 没有谁能一个人赢
新一周开始,东堤馆进入连续测试。
白天有参观者,闭馆后,我们才进场调整。
我把原来那层复杂的年代选择拆到侧面资料区。
每个主展柜只留一个最显眼的入口。
老魏起初舍不得。
“线都布好了,面板也做了。”
“面板留下,功能往后移。别让人听个故事,先考一次试。”
他嘟囔着拆开固定件,最后也笑了。
“你这才像说人话。”
测试的第一个晚上,还是出了问题。
一个孩子不停按按钮,同一段开头反复被打断。
我脸都黑了。
旁边的闻溪没说怎么又这样。
她蹲到孩子身边,问他为什么一直按。
“我想知道后面还会出来什么。”
原来孩子把它当成了切换键。
我盯着那只铜按钮,忽然明白,外形变简单,不等于意思变清楚。
我们重新调整提示和操作方式。
下一次测试,我不再站在旁边解释。
我让自己忍住。
别人停在哪儿,误会什么,就老老实实记下来。
半夜离场,闻溪把测试表交给我。
上面有一行她自己的笔迹。
陆砚今天忍住了7次。
我看着那行字,气笑了。
“这是项目记录,还是驯兽笔记?”
“鼓励一下。”
“只口头鼓励?”
她左右看了看,踮脚亲了我一下。
老魏恰好从门里出来,提着工具箱站住。
“要不我再进去检查一遍?”
我伸手接他的箱子。
“检查完了,走。”
老魏一路笑到停车场。
那天晚上,我坐进闻溪叫的车里,才发现她的车已经卖了。
32万元,扣掉交易中明列的费用,实际款项由冯姐核对后记进借款账。
她没有故意瞒。
只是我们都忙,我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看到她需要就急着掏钱。
我把自己拟好的资金计划拿给她。
里面写着我的存款,也写着我能承担多少风险。
我愿意拿出20万元作短期借款。
剩下的钱留给母亲和自己的基本生活。
闻溪看了很久。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
“我没证明。我有6%的股份,这也是我的公司。”
“可你以后还要生活。”
“所以我留了22万。”
我把纸翻到后面。
“这笔先作备用,不急着转。你卖车借进来的钱,够支撑当前制作款,东堤馆如果延期,我们再启动下一步。不是每个人先把家底掏光,才叫相信公司。”
她望着我,慢慢点头。
“这笔先不用。”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赵岚发来的消息。
两处场地试用反馈不错,愿意按我们提交的报价,订8套设备和配套内容。
总价48万元,首款24万元,分批交付。
正式合同明天确认。
我没立刻欢呼。
“交付时间呢?”
“我没答。等你排。”
我接过手机,靠在座位上,忽然笑了。
车窗里映出我们两个的脸。
看上去都很疲惫。
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真在朝同一个方向使劲。
第二天,赵岚把合同签了。
首款按约到了公司账上,前期试用费一并抵算。
我们多了一段缓冲。
可月底的缺口还在,东堤馆那笔240万元仍然不能掉。
冯姐把更新后的表贴到小会议室。
没有写转危为安。
她写,继续按表执行。
我看了很满意。
声渡终于不靠谁拍着胸口,说一句有我呢。
周三下午,邵成找我单独谈。
他看完这几天的测试记录,问:“你真准备一直做这种小箱子?”
“先把它做成一门不靠熬夜硬撑的生意。”
“想过卖掉吗?有钱以后,随便你做什么。”
我当然想过。
1200万元,不是一串随便能忽略的数字。
可我看着仓库里那8只排好队的半成品,还是摇了头。
“这个方案不合适。要卖,也得知道卖完剩下什么。”
邵成往椅背上一靠。
“远衡又给了新版。后天上午,闻溪让你一起来。”
我抬眼。
“她知道你先问我?”
“她说你会自己答,让我别替她探口风。”
我把笔放下,忽然有点想见她。
14 这回换我坐在桌前
第二次见贺峥,还是同一间会议室。
戒指没有再出现。
这次他把收购和私人关系分开了。
首期股权款写得更具体,接管步骤也列得清楚。
给公司的那笔周转借款,改成与交割同步拨付。
他确实想拿下声渡的内容库和团队。
远衡有渠道,买下后能把这些内容铺进自己的场馆。
从生意上说,并不荒唐。
“上次我处理得不妥。”
贺峥先看闻溪。
“我不该把求婚放在这里。但你也别因为这个,错过对公司有利的选择。”
闻溪点头。
“那今天只看方案。”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一页页翻。
这次的条件比上次好。
也更明白。
收购后,内容和设备平台并入远衡。
未来由远衡统一决定产品投向,声渡现有安装岗位逐步整合,部分员工可能需要调去外地。
我们正准备投入的独立产品线,要重新报批。
邵成问了付款。
冯姐问了交接。
我问,哪些人会留下,哪些岗位会取消,东堤馆现有服务由谁继续承担。
贺峥没有随口保证一个不裁。
他让身边的运营负责人打开了一张表。
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老魏在待整合那一栏。
另有两个会修箱体的师傅,备注是可外包。
我的职位倒很好看。
内容技术负责人,配车,独立办公室。
我盯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陆总有意见?”他换了称呼。
“这套产品的长期维护,不能只看安装成本。我们有些现场不标准,出了问题,需要认得当初怎么做的人。”
“标准化以后,这部分会逐渐减少。”
“会。但不是今天。”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舍不得原来的人,舍不得自己的东西?收购总会有变化。”
“是。”
我承认得很快。
“我有私心。我想把他们留下,也想把我们刚验证的方向做完。所以我更得把风险说清楚,不能拿一声保证哄大家签字。”
贺峥转向闻溪。
“你也这么想?”
她翻到产品线那页。
“我知道统一管理有价值。但这一版,我放弃的决定权,比我愿意交出去的多。”
“有时候放手也是能力。”
“我会学。”她说,“但不是照你的顺序学。”
贺峥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东堤馆还没验收。你们手里的新订单,也远远不足以养活全部团队。你确定以后不会后悔?”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见她指尖在纸上停住。
她不是不怕。
那份报价摆在那里,像一扇可以迅速逃离压力的门。
走进去,现金问题解决,许多责任也会有人接走。
代价,是我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照自己的想法做完这件事。
“可能后悔。”她说。
贺峥怔了一下。
“但今天答应,我已经知道自己会舍不得什么。我宁愿对这个选择负责。”
邵成忽然合上了文件。
“我不替你们撑梦想。我想退出的事,也不会因为今天不卖就算了。”
闻溪点头。
“知道。您那部分,我们继续找合适的受让方。价格和时间重新谈,不作空头承诺。”
贺峥看了我一眼。
“你站在她旁边,当然容易说。她承担的风险,比你多得多。”
这句话让我胸口那股火又冒出来。
但这次我没有急着回击。
我把自己的那页意见摆到桌上。
“所以我坐在这里,把我该承担的写清楚。”
“您总觉得我敢娶她,是不懂账,或者图她兜底。其实我就是想跟她过日子。”
“公司好不好,决定我们以后过得宽不宽裕。她愿不愿意,才决定我能不能娶。”
会议室里安静了。
闻溪看向我。
她眼里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忽然软了一下。
我握住她放在桌面的手,没有再藏到桌下。
“今天这份方案,我不同意。是我陆砚自己的判断。”
贺峥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把文件收回,起身送客。
这次走出会议室,我心跳得很快。
不是我赢了多少。
是我终于完整说出了自己想要什么,也把自己的名字,摆在了那份选择上。
15 一个人的声音
第16天,东堤馆正式组织整改验收。
早上7点,我到馆里,闻溪已经站在侧门口。
她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我接过来,发现纸袋里还有一盒胃药。
“今天不许空腹喝咖啡。”
“闻总恢复管理权限了?”
“这是女朋友的建议。你可以不同意。”
我把豆浆喝了一大口。
“同意,建议得很好。”
她没笑多久,工作人员就来开门。
我们一起进场。
这次没有只让工程师按一遍按钮。
馆方请来的体验者分批进入,有老人、有孩子,也有正常来看展的游客。
我站在控制间门口。
明明每一项都测过,手心还是出了汗。
闻溪站在我旁边,没说肯定没事。
她只是把一份记录表递给我。
“有问题,就记。今天不是来演一场完美。”
我看着她,点头。
第一批人走进去。
声音从不同区域缓缓响起。
入口不再堵。
有人听完主录音,继续去资料区找旧照片。
也有人只听一段,就牵着孩子往前走。
他们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震撼。
他们只是很自然地用了起来。
我盯着这一幕,眼睛忽然发热。
以前我总想做一个让人夸厉害的展。
现在,我终于看见他们不需要我站在旁边了。
杜师傅是第三批来的。
他提前向馆方报了名,头上还是那顶旧帽子。
听到妻子的声音,他坐下来,把帽子放在腿上。
这次,没有别的录音从中途挤进来。
女人讲完那筐鸡蛋,又讲到他年轻时第一次去她家。
杜师傅听着听着,笑了一声。
“净瞎说,我哪有同手同脚。”
旁边一个小女孩回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
“听你的,听你的。”
我站在不远处,胸口发酸。
闻溪碰了碰我的手。
杜师傅把最后一段听完,没有再急着按。
他望着面前那张年轻时的合照,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很低。
我只听见一句。
这回听清了。
中午,馆方人员集中核对记录。
还有两处文字需要调整,一处柜门的阻尼需要换。
都是现场确认后可以完成的小项。
我没有拿着笔催。
直到工作人员复核完最后一项,许主任才把验收单转向我们。
“按约,财务收到完整资料后,5个工作日付款。你们尽快把资料补齐。”
我盯着那张纸,竟然忘了伸手。
闻溪先叫了我一声。
“陆砚。”
我回过神,接过笔。
许主任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这回可以说,做好了。”
我握着笔,点头点得有点用力。
签完字,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忽然很想大喊一声。
真挺没出息。
做了4年,我还会因为一句做好了,激动成这样。
闻溪跟出来。
她看见我的样子,没有说注意形象。
她直接抱住了我。
走廊上有人来往,老魏提着工具包出来,伸手指了指我们,又把手缩回去。
“抱吧,今天应该的。”
我笑着把脸埋进她肩上。
她拍了拍我的背。
“陆砚,做得好。”
“又是这句?”
她停了一下,凑到我耳边。
“不是辛苦了。是我很为你高兴。”
我的喉咙一下哽住。
那不是她需要我,所以给我的一份安抚。
她是真的看见了我想完成的东西。
我抱紧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点。
杜师傅正好从旁边经过。
他看看我,再看看她。
“你们一家的?”
闻溪抬头看我。
我心里那股迟来的得意,忽然压也压不住。
“还在争取。”
杜师傅笑着点头。
“那好好争取。她刚才看你的时候,比看那张签字的纸高兴。”
当天傍晚,冯姐把完整的付款资料交给馆方,收回了签收回执。
16 我也想给自己涨一次价
验收后的第5个工作日,冯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消息,又登录账户核对。
随后,她从工位上站起来。
“到了。”
办公室静了一秒。
小孟先反应过来,直接跳了起来。
老魏从仓库探出头。
“全到了?”
“240万,全到了。”
我坐在电脑前,手还搭在鼠标上。
屏幕上是一张新产品的安装说明。
那几个字看了半天,都没进脑子。
闻溪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冯姐旁边,把回款记录看了一遍。
然后,她转头看我。
我们隔着一屋子人,谁也没说话。
她笑了。
不是开会时安抚人的那点弧度。
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笑得眼睛都亮了。
我突然也跟着笑起来。
小孟问今晚能不能聚餐。
闻溪答应了,紧接着补一句:“不劝酒。想回家就回家。”
冯姐在旁边提醒:“先付到期款。”
她立刻点头。
“先付钱。”
那天下午,该结的供应商款按排期结清,工资和场地开支重新核过。
赵岚那8套的制作费用单独留出来,不能把客户的首款当成赚到手的利润。
闻溪卖车借给公司的钱,也没有立刻全抽回。
冯姐按现金安排分期归还,条目都写在账上。
我们的钱依旧算不上宽裕。
但月底不会有人拿着欠款单,站在门口等一个含糊的答复。
聚餐时,老魏敬了我一杯酸梅汤。
“陆总,以后少改两次图,我祝你早点结婚。”
我举杯。
“祝福收下,图该改还得改。”
他啧了一声。
闻溪坐在我旁边,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吃到一半,她去接电话。
我认出屏幕上是贺峥。
她没有避到楼外,只站在包间门边。
对方显然听说了验收和回款,问她今后是否还有合作空间。
她说项目可以谈,条件合适就谈。
随后停了一会儿。
“私人关系的事,我已经回答过。”
她挂断电话,回来继续吃饭。
我没问他还说了什么。
她却主动凑过来:“他说,你运气不错。”
我挑眉。
“我说,是我运气不错。”
我正喝酸梅汤,差点呛出来。
小孟在对面看得清楚,捂着嘴笑。
我拿纸擦了擦,低声道:“闻总,注意点影响。”
“陆总不是想早点结婚?”
“想。”
我偏头看她。
“挺想的。”
她眼睛弯起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月底,邵成来开了一次股东会。
他没改口说自己当初全错了。
他仍然认为远衡的价可以谈,只是承认,我们这次拿出了比空话更有用的结果。
他同意把寻找受让方的期限往后放,要求继续按月看账。
闻溪答应了。
散会时,他把那份产品计划还给我。
上面圈出两处成本,让我下个月改给他看。
“婚礼请柬可以给一张。”他说,“但我不随千万大礼。”
我笑了。
“普通红包就行。”
接下来,我们把新的职责和报酬正式落实。
我负责产品与交付,有明确的团队和预算。
她负责经营和商务,新的承诺先过资源确认。
我的薪酬也调整了。
那一刻,我拿着自己的那份文件,看了好几遍。
不是因为纸上多了多少钱。
是我终于肯认真为自己开一次价,而她也认真坐下来,跟我把它谈完。
那张请假单,我后来还是用了。
我真的去外地面了试。
对方的岗位不错,收入也更高。
闻溪送我到车站时,把装好的资料递给我。
“我希望你回来。”
她看着我,没有绕。
“不是命令,也不算你答应过。”
我接过资料。
“知道。”
两天后,我回来。
我把自己的考虑写下来,跟她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收入、产品方向、母亲的生活,还有我想跟她继续走下去的心。
最后,我自己回绝了那份邀请。
闻溪听完,低下头,眼睛有点红。
我捏了捏她的手。
“别觉得欠我。不是每个选择,都得有人赔。”
这回,门是开着的。
我看过外面,然后自己走了回来。
17 这次问你的,是我
3个月后,声渡第一次有了相对稳定的产品排期。
赵岚把后续场地陆续接上来。
我们依旧接定制项目,但每一份范围都要讲清。
不是每个客户都接受。
有两单嫌我们不够灵活,谈着谈着就散了。
闻溪晚上回家会念叨,觉得可惜。
我听完,也会承认自己心疼钱。
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两个空出来的周末用掉。
一个去修母亲店里的灯。
一个去河边坐了半天。
她后来跟我说,原来周六下午不回客户消息,天也不会当场塌。
我说,也可能是你把值班表排好了。
她踢了我一下。
“能不能让我感慨完?”
我抓住她的脚踝,笑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我们开始认真谈婚礼。
谈到房子,她说可以先住她那边。
我说行,日常开支怎么分,一起列。
谈到工作,她说吵架不能拿项目出气。
我说行,也别吵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拿一句赶进度压过去。
她听到这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件事,你还介意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齐那次邀请。
“介意。”
她点头,没有躲。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但我现在想到它,不会觉得下一次还会这样。”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你收到那封外部合作邀请,第一件事是转给我,然后跟我说,你有点吃醋。”
她立刻抬头。
“我没用吃醋这个词。”
“意思差不多。”
她伸手来抢我手里的纸。
我把纸举高,把她抱进怀里。
那天我们没把清单写完。
可我心里有一个答案,慢慢落稳了。
我想娶她。
不需要等声渡变成多大的公司,也不需要等她变成一个永远不犯错的人。
我想跟这个会着急、会后悔、会努力把手松开的人,过往后的日子。
求婚那天,我没订餐厅。
我把闻溪带去了母亲的裁缝铺。
她以为要帮忙搬柜子,特意穿了平底鞋。
一进门,看见母亲坐在旁边,她父亲也在,立刻停住。
屋子里没有一墙气球。
我怕母亲做生意的老客人看见,以为这里改卖喜糖。
桌上放着那台修好的旧录音机,还有一只新的深绿小箱子。
箱子不大,正面没有屏幕,只有那颗圆铜按钮。
闻溪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圆。
“你不是说搬柜子?”
“柜子明天搬。”
“陆砚。”
她声音已经有点抖。
我把她带到桌边。
“先听完。”
她按下铜按钮。
第一段是菜市场里,她年轻时喊我的那声陆砚。
第二段是老魏在仓库喊,谁看见陆砚那把扳手了。
母亲在旁边噗地笑了。
闻溪也笑,笑完又用手背碰了碰眼睛。
最后一段,是我昨晚新录的。
我说,我这人毛病挺多,爱较劲,心软,还挺记仇。
喜欢你以后,有时候想表现得无所不能,有时候又委屈得像没人认领。
现在我不打算装了。
会的,我认真做。
不会的,咱们一起想。
不高兴,我告诉你。
高兴,也不用藏着。
录音里,我停了好几秒。
接着说,闻溪,跟你在一起,我挺高兴的。
箱子里的声音停下。
我站在她面前,拿出戒指。
这次没有压着报价单,也没挡住任何一行条件。
一枚很简单的戒指,内圈刻着我们的名字。
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有点不听使唤,碰了桌腿一下。
母亲在后面急得往前迈了半步。
我抬手,让她别扶。
闻溪已经哭了。
“你先别笑我。”我说。
她摇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握住她的手。
“上次你问我敢不敢娶,我说敢。后来我才知道,敢说一句,跟敢过一辈子,是两回事。”
“我现在还是怕。怕做不好,怕又犯老毛病,怕让你失望。”
“但我不想因为这些,就错过你。”
我抬头,看着她。
“闻溪,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点头,点得很快。
我忍不住催她。
“得说出来,我爸的录音机还开着。”
她哭着笑了。
“愿意。”
我把戒指推上她的手指。
指尖有点凉,跟那天会议室里一样。
可这次,她没有攥我的衣角。
她直接握住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扑进了我怀里。
身后,母亲抽了张纸。
闻绍庭没有说祝词。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们旁边,把那只差点被我撞歪的桌脚垫稳。
“这桌子,明天我来修。”
我抱着闻溪,鼻子猛地一酸。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带着哭腔说:“这回,不准再说先停一下了。”
“可以停。”我低声说,“不舒服了就说,不能因为戴上这个,你就不敢开口。”
她抬头看我。
我笑着替她擦眼泪。
“但我没打算停。”
18 把话留在家里
半年后,我们办了婚礼。
规模不大。
亲人、朋友,还有声渡愿意来的同事。
没有客户答谢,也没有融资发布。
请柬上只写两个名字。
陆砚,闻溪。
那天早上,我在母亲的裁缝铺换衬衣。
她替我整理领口,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这回,别再像去受审。”
我笑了。
“怎么可能,我去娶媳妇。”
说完这句,自己先乐了。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点青。
昨晚我紧张到两点没睡。
母亲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爸要在,能把你从这儿夸到路口。”
我喉咙一下发紧。
她把一枚老式袖扣放进我掌心。
是父亲年轻时用过的,银色边框,已经不太亮。
我扣上它,手指抖了两次。
门外有人喊车到了。
我弯腰抱了抱母亲。
她拍着我的背,催我走,眼泪却滴在我肩上。
接到闻溪时,她父亲站在门口。
他还是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见我第一句,问新产品的维护人手够不够。
闻溪隔着门喊他。
“爸,今天不问公司。”
他咳了一声,终于闭嘴。
等她出来,他看着女儿,好半天没动。
闻溪挽住他的胳膊。
他低声说:“有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怔了一下。
“不是来教你怎么做。”他补了一句,“先听你说。”
闻溪眼睛红了。
她没有把过去那些不愉快一笔抹掉。
只是轻轻点头,说好。
我站在不远处,等他们说完,再伸手去接她。
她穿的婚纱没有很长的拖尾。
裙摆刚好不妨碍走路。
她把手递给我时,我看见她指上的戒指。
跟那枚戒指一起的,还有她掌心被工具磨出的一点薄茧。
前几天,她跟我们一起布置了一个新场地。
回来抱怨手疼,我给她贴了半天创可贴。
我忽然觉得很幸福。
不是站在灯下那种飘起来的高兴。
是我知道她今天漂亮,也知道她明天会嫌外卖难吃,后天还可能因为一笔报价跟我争。
这些事,我都想在场。
婚礼上,我们没放公司的宣传片。
那只深绿小箱子摆在入口,旁边放着录音笔。
小孟负责收录祝福。
来的人可以留下几句话,不愿意录也没关系。
老魏录了三遍。
前两遍忘了词,第三遍干脆说,陆砚,以后别总替别人收尾,给自己早点下班。
小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邵成也来了。
这些月,他把部分老股转给了一家与我们有长期内容合作的机构,仍留着一部分。
双方按商定的价格完成交易,没有谁为谁白白让步。
他塞给我一个普通红包,真的没随千万大礼。
“月报下周发。”他说。
我握着他手,乐得不行。
“您吃完再催。”
赵岚站在他后面,递给我们一张新店的邀请卡。
“婚假结束再去。不是叫你们明天开工。”
闻溪先把卡收了。
“那得等我们自己说结束。”
我转头看她。
她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那点得意,终于不只藏在我脸上。
敬酒到后半场,我听见有人在旁边问,娶了女老板,是不是以后都归她管。
换作以前,我可能笑一笑,说都听领导的。
那天,我把闻溪的手握过来。
“看什么事。婚假我刚争取多休了两天。”
那人愣了一下,跟着笑。
闻溪当场拆台。
“他答应用一天陪我去看海。”
“那也是休假。”
“谁说不是?”
她偏头看我,眼里全是笑。
晚上,客人散去,小孟把整理好的祝福录音导进声音箱,交到我们手里。
我们一起收好箱子,跟亲友道别。
车开到家楼下,我没有立刻上去。
闻溪也没催。
我们坐在车里,轮流听亲人朋友留下的祝福。
有的很长,有的只说一句。
杜师傅没来,托馆里的人提前捎来了一段录音。
他说,小陆,日子得慢慢听。别总想着赶下一段。
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最后一条没有署名。
我按下播放,闻溪的声音响起来。
她录的时候,似乎躲在什么安静角落,声音有点轻。
“陆砚,我以前觉得,话说出来就会变弱。想你留下,不肯说想;觉得对不起你,又总急着解释。”
“以后我尽量直接一点。”
录音里,她停了几秒。
“比如现在,我想跟你回家。”
我转头看她。
车内灯亮着,她脸上的妆已经淡了,耳边一缕头发松下来。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问:“什么时候录的?”
“换完婚纱。”
“怎么不当面说?”
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想让你能多听几遍。”
我胸口一下软得没了着落。
她伸手来拿箱子。
我没有给。
我又按了一次铜按钮。
她的声音第二遍响起来。
比如现在,我想跟你回家。
我低着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闻溪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声音也带着笑。
“够了,回家再听。”
我握住她的手,把箱子抱起来。
下车时,她站在车门边等我。
楼上厨房的小灯亮着。
母亲下午替我们送了两份手擀面,放在冰箱里。
我问她,饿不饿。
她说饿。
我说,那我煮面。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跟我一起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拉了我一下。
我回头。
她踮起脚,在我耳边说:“陆砚,我真的很想嫁给你。”
我把她抱住,站在那盏暖黄的灯下,抱了很久。
然后牵着她上楼。
“知道了。”
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声音箱。
“这句也得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