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一脸的虔诚与悔恨。
仿佛当年那个在金殿之上,冷眼看我被推入炼丹炉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好啊。”
我缓缓坐回我的主位,慵懒地靠在软榻上。
“既然状元郎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阿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抬了抬手,殿外候着的龟公和打手们立刻会意,将大门敞开。
门外,是等着看热闹的,还没走远的达官显贵。
他们看到殿内的情景,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让当朝状元郎给你下跪,合欢姑娘,你这面子可真大啊。”
一个王爷打扮的男人摇着扇子,语气轻佻。
李修远脸色一白,身体僵住了。
他如今是新帝面前的红人,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是整个京城的骄傲。
现在,却跪在一个青楼女子的脚下。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这个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是如何卑微如尘。
“第一件,”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当着大家的面,学三声狗叫来听听。”
李修远的身体猛地一颤,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状元,未来的国之栋梁,怎能当众学狗叫?
这是奇耻大辱。
门外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合欢姑娘真会玩。”
“状元郎,叫一个听听?”
李修远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屈辱和挣扎。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温度。
“怎么?不愿意?”
“看来状元郎的悔意,也不过如此。”
我说完,便要起身。
“阿合,别走!”他急切地喊道。
他闭上眼,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趴在了地上。
“汪。”
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羞耻。
门外的笑声更大了。
我面无表情。
“我没听见。”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泪光闪烁。
“汪!汪!”
这两声,响亮而清晰。
像两条真正的狗。
满堂哄笑。
我看着他屈辱到极致的模样,心中却毫无波澜。
不够。
这点屈辱,比起我当年被烈火焚身之痛,算得了什么?
“很好。”我点了点头,“这只是开胃菜。”
我让龟公端来一坛最烈的“烧刀子”。
“第二件,喝光它,然后,给我跳一支舞。”
“要最艳的,最骚的,能把男人的魂都勾走的那种。”
李修远看着那坛酒,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是文人,平日里只喝些温和的黄酒,哪里喝过这种烈酒。
更别说跳舞了,还是那种艳舞。
他挣扎地看着我:“阿合,我……”
“不愿意?”我打断他,“那你可以走了。”
“我愿意!”他咬着牙,抢过酒坛,仰头就灌。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将整坛酒都喝了下去。
喝完,他已经站不稳了,满脸通红,眼神迷离。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大殿中央,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开始扭动身体。
他学着殿里姑娘们的样子,笨拙地扭腰,摆臀,甚至还想对我抛一个媚眼。
那样子,滑稽又可悲。
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曾经是那么的清高,那么的自傲。
如今,却为了我,将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
我冷眼看着,直到他醉倒在地,不省人事。
客人们觉得无趣,渐渐散了。
我让龟公将他拖到我的房间。
一夜无话。
5.
第二天,李修远是在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描着眉。
“醒了?”我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挣扎着坐起来,宿醉让他脸色苍白,神情憔悴。
“阿合……”他声音沙哑。
“昨晚的事,你都做了。”我放下眉笔,转过身看他,“我很满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那……你是不是可以原谅我了?”
我笑了。
“原谅你?李修远,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昨晚那两件事,不过是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尊严扫地。”
“跟我受的苦比起来,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是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
“只要你做到了,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你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你,自废修为,散尽才学。”
“回到最初,那个一无所有,连赴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的穷书生。”
他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重复了一遍:“自废修为,散尽才学。你不是说,你这一世的才华,让你痛苦吗?因为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是如何对不起我。”
“现在,我给你机会,让你摆脱这份痛苦。”
“只要你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李修远,我就放过你。”
他呆住了。
散尽才学?
他这一世,重生而来,比前世更加努力。
寒窗苦读十几年,才换来这一身的才华和如今的地位。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如果没了这些,他还是李修远吗?
他还能得到皇帝的赏识吗?
他还能在京城立足吗?
他犹豫了。
那双曾经充满悔恨和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挣扎和权衡。
我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冷。
“怎么?又不愿意了?”
“李修远,你所谓的爱,所谓的悔恨,就是这么廉价吗?”
“让你学狗叫,你做了。让你跳艳舞,你也做了。因为那些只是暂时的屈辱,不会伤及你的根本。”
“可一旦触及你的前途,你的利益,你就开始犹豫了。”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你爱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你所谓的弥补,不过是想用一些无足轻重的代价,来换取自己的心安理得罢了。”
“你根本不是后悔伤害了我,你只是后悔……失去了我这个可以为你牺牲一切的垫脚石。”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是的……阿合,我……”
“够了。”
我直起身,懒得再看他一眼。
“你的表演,到此为止了。”
“李修远,你让我觉得恶心。”
6.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上。
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阿合,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冷笑,“我给过你的机会还少吗?”
“我给你的千年修为,是机会。”
“我给你的心头血,是机会。”
“就连我死后,上天让你重生,也是给你机会。”
“可你呢?你抓住了吗?”
“你只是想用更小的代价,来重复上一世的成功罢了。”
我的耐心已经耗尽。
我不想再跟这个男人多说一句废话。
我伸出手,五指成爪,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笑得妖媚,“当然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不是想弥补吗?那就用你这一身的精气,来当我的补品吧。”
他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凡人,如何是我的对手。
我的指尖刺入他的头皮,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他体内的精气,混合着他引以为傲的才学、修为,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身体。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乌黑的头发瞬间变得花白,俊朗的容颜布满皱纹,饱满的身体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为……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原谅他?
为什么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松开手,任由他的干尸倒在床上。
我舔了舔嘴唇,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
“为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决定让他死个明白。
“因为你这个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顺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蹲下身,声音轻柔,却带着最残忍的恶意。
“你前世能高中状元,根本不是因为我给你的那颗‘文曲星’。”
“我的修为,最多只能让你才思敏捷,过目不忘。”
“但要说惊才绝艳,力压群雄,还差得远呢。”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真正能高中的原因,是因为你……杀妻证道啊。”
“李修远,你还记得你的原配妻子,那个叫柳婉儿的女人吗?”
“那个在你穷困潦倒时,典当了所有嫁妆,为你凑足盘缠的女人。”
“那个在你进京赶考前,为你缝补了三天三夜寒衣的女人。”
“她天生文曲星降世,身负大气运。你娶了她,不过是为了窃取她的文运。”
“临行前,你将她推入井中,对外宣称她失足落水。你带着她的文运,一路顺风顺水,来到了我的合欢花林。”
“我啊,不过是你杀妻之后,遇到的又一个可以利用的傻子罢了。”
“你这种踩着女人的尸骨往上爬的男人,死多少次,都不足惜。”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一挥手,一团黑色的火焰将他的尸体吞噬,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李修远,两世为人,终究,尘归尘,土归土。
只是这一次,他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7.
解决了李修远,我心情大好。
我在合欢殿大宴宾客三日,所有消费,都由我买单。
那些王公贵族们乐开了花,都说合欢姑娘仗义。
只有龟公忧心忡忡地找到我。
“老板,状元郎……就这么没了?”
“他可是新帝面前的红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咱们这儿,万一朝廷追查下来……”
我端着酒杯,看着殿内纸醉金迷的景象,淡淡一笑。
“放心,不会有事的。”
新帝?
那个靠着不正当手段登上皇位的男人,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哪有闲心管一个状元的死活。
最多,也就是派人来敲打敲打。
果然,三天后,大理寺卿亲自登门。
他没有带衙役,只身前来,点名要见我。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在大堂见他。
“张大人,稀客啊。”
大理寺卿张恒,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的刚正不阿。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合欢姑娘,李状元失踪一事,与你有关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
我也不否认。
“是又如何?”
张恒叹了口气。
“陛下对李状元颇为赏识,他突然失踪,陛下很生气,命我彻查。”
“合欢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这里是天子脚下,还请你好自为之。”
我笑了。
“张大人,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敢。”张恒拱了拱手,“只是提醒。李状元的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就当他暴病而亡。但希望姑娘以后行事,能有所收敛。”
“哦?”我来了兴趣,“张大人为何要帮我?”
我们素不相识,他没理由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来保我。
张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穷秀才,进京赶考,盘缠用尽,饿倒在街头。”
“是一个善良的姑娘,给了我一个馒头,还把她身上唯一的银簪子给了我,让我去换钱住店。”
“她说,她的丈夫也是书生,她相信天下读书人,都是心怀天下之人。”
“后来我高中,想回去报答她,却听说……她失足落水,死了。”
“她的丈夫,拿着她凑的钱,高中了状元。”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柳婉儿。”张恒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的丈夫,叫李修远。”
原来如此。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所以,你早就知道李修远是个什么货色了?”
张恒痛苦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没有证据。他是状元,是驸马,我只是个小官,我动不了他。”
“上一世,他被处死,我以为是恶有恶报。没想到,这一世,他又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我以为老天无眼,直到……我听说他进了你的合欢殿。”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竟带着一丝恳求。
“合欢姑娘,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你有你的手段。李修远这种人,死不足惜。”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感谢你。”
“谢谢你,为婉儿姑娘报了仇。”
说完,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8.
张恒的到来,像一颗石子,在我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一丝涟漪。
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柳婉儿。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修远已经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告诉他。
张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心愿。
“如此,婉儿姑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杀了李修远,是为了报我自己的仇。
却阴差阳错,也算了结了柳婉儿的怨。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果循环吧。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几天后,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总管。
他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宣我进宫。
我心中冷笑。
该来的,总会来。
我换上最华丽的衣服,画上最精致的妆容,跟着王总管,进了皇宫。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富丽堂皇,戒备森严。
只是坐在龙椅上的人,换了。
新帝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阴沉之气。
他就是前世那个,为了皇室颜面,下令处死李修远的皇帝。
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阴鸷取代。
“你就是合欢?”
“民女合欢,拜见陛下。”我盈盈下拜。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李修远,是你杀的?”
他问得直接。
我答得也干脆。
“是。”
他似乎没料到我承认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笑声阴冷。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朕亲点的状元。”
“你可知罪?”
强大的龙威向我压来,若是普通的小妖,恐怕已经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我不是。
我吸收了乱葬岗上千年的怨气,又吸干了李修远的精气,我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我顶着那股压力,不卑不亢地说道:
“陛下,李修远该死。”
“哦?”皇帝来了兴趣,“他怎么该死了?”
“他杀妻窃运,欺骗感情,狼心狗肺,死有余辜。”
皇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说得好。”
“可是,他再该死,也该由朕来处置。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朕的人?”
他话音刚落,两边的侍卫就拔出了刀。
我站在大殿中央,裙裾无风自动。
“陛下息怒。”
“我杀李修远,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帮陛下一个忙。”
皇帝眯起了眼睛。
“帮朕什么忙?”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帮陛下,除掉一个知道您……秘密的人。”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了。
9.
大殿内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皇帝身上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你什么意思?”
我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睿”字。
看到玉佩,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自然是李修远给我的。”我慢悠悠地说道,“他说,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有了它,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能保住性命。”
这块玉佩,是当年还是睿王的当今皇帝,私下送给李修远的。
因为李修远,帮他办了一件“大事”。
一件足以让他登上皇位的“大事”。
那就是,在前太子出巡的路上,制造了一场意外,让前太子坠马而亡。
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只有李修远,是唯一的知情者和参与者。
皇帝登基后,一直想除掉李修远这个隐患。
但他又需要李修远的才华来装点门面,所以一直没动手。
我杀了李修远,正好替他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
皇帝死死地盯着我,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
“你还知道什么?”他声音沙哑。
我将玉佩抛了抛,又接住。
“我还知道,陛下能登上皇位,靠的不是天命,而是……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比如,和南疆的巫师合作,用邪术诅咒前太子。”
“再比如,买通朝中大臣,伪造前太子的罪证。”
我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我说完,他已经面无人色,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这些,都是他最深的秘密。
连他最亲信的王总管都不知道。
我一个青楼女子,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从李修远的记忆里看到的。
我吸干他精气的时候,也顺便,把他脑子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你……你到底是谁?”皇帝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他惊恐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会害怕。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了陛下的秘密。”
“现在,陛下还觉得,我该死吗?”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杀意。
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不知道,我除了他,还把这些秘密告诉了谁。
如果我死了,这些秘密会不会公之于众?
他不敢赌。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
“我想要的很简单。”
“第一,合欢殿,任何人不得骚扰。不管是官府,还是皇亲国戚。”
“第二,我要一个人。”
“谁?”
“大理寺卿,张恒。”
皇帝愣住了。
“你要他做什么?”
“我觉得他为人正直,想请他……来我合欢殿喝喝茶,聊聊天。”
皇帝狐疑地看着我,不明白我的意图。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好,朕答应你。”
“但你也要答应朕,今日之事,永远烂在肚子里。”
“那是自然。”我屈膝行了一礼,“陛下放心,民女是个识时务的人。”
我拿着那块刻着“睿”字的玉佩,转身离开了大殿。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龙椅上的皇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知道,从今天起,他会活在永无止境的恐惧之中。
而我,将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10.
我拿着皇帝的“信物”,大摇大摆地回了合欢殿。
从此,合欢殿成了京城一个特殊的存在。
官府不敢管,权贵不敢惹。
我成了这里的女王。
我派人去请张恒。
他来的时候,一脸的忐忑不安。
以为是皇帝要降罪于他。
我屏退了左右,亲自为他斟茶。
“张大人,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合欢姑娘……陛下他……”
“陛下很好。”我打断他,“他只是同意了我的一个请求。”
我将那块玉佩放到他面前。
张恒看到玉佩,脸色大变。
“这是……”
“这是陛下的信物。”我淡淡道,“现在,它是我的了。”
张恒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你……你竟然……”
“我只是拿回了公道。”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张大人,这个朝廷,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皇帝不仁,朝臣不义。”
“你这样的人,待在官场,迟早会被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
“不如,离开吧。”
张恒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官场的黑暗。
他坚守着心中的正义,却处处碰壁,举步维艰。
“离开?我能去哪里?”他苦笑。
“来我合欢殿。”我向他发出邀请。
他愣住了。
“合欢姑娘,你别开玩笑了。我一个朝廷命官,去青楼……”
“谁说合欢殿只是青楼了?”我笑了,“从今天起,合欢殿,也是审判殿。”
“我要这天下所有被辜负的女人,都有一个申冤的地方。”
“我要这天下所有负心薄幸的男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你,张大人,我希望你能成为这里的……判官。”
“用你的律法,你的正义,来审判那些官府管不了的罪恶。”
张恒被我的话震惊了。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天认识我。
这个妖媚入骨的女人,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疯狂而大胆的灵魂。
在青楼里,设立公堂。
审判人心。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京城。
“张大人,我知道这很难让你接受。”
“但你想想柳婉儿。”
“想想那些像她一样,被牺牲,被辜负,却无处申冤的女人。”
“难道你不想为她们做点什么吗?”
我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那个给了他一个馒头的善良姑娘。
想起了她清澈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
如果当时,有这样一个地方,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的眼中,渐渐燃起了一团火。
良久,他站起身,对着我,郑重地行了一礼。
“合欢姑娘,不,殿主。”
“张恒,愿追随殿主,为天下女子,讨一个公道。”
11.
于是,京城里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
白天,合欢殿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的销魂窟。
到了夜晚,这里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庄严肃穆的审判堂。
张恒脱下官袍,换上一身黑衣,成了这里的“判官”。
而我,则是高坐主位的“殿主”。
我们审理的案子,都是些官府不接,或是无法判决的“家务事”。
比如,丈夫为了娶高门贵女,休掉甚至杀害糟糠之妻。
比如,父亲为了攀附权贵,将女儿当做货物一样送人。
再比如,被花言巧语欺骗,失了身子,却被无情抛弃的痴情女子。
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女人的血泪史。
来申冤的女人,络绎不绝。
她们跪在大堂上,哭诉着自己的遭遇。
张恒会根据大周的律法,结合人情道理,做出判决。
而我,负责执行。
那些被判有罪的男人,会被带到我面前。
我会吸干他们的精气,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死去。
他们的罪行,也会被写成状纸,贴在京城最显眼的告示栏上。
一开始,人们都以为这是个笑话。
但当一个个高官显贵,富商巨贾,接二连三地“暴毙”家中,而他们的丑事也被公之于众时,所有人都害怕了。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做这一切。
只知道,京城里,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判官”,专门惩治负心汉。
男人们开始收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女人们则把合欢殿当成了神殿,日日在家中为我祈福。
皇帝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但他不敢管。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势力越来越大,看着他的朝臣一个个被我“审判”。
他派人来警告过我,让我不要做得太过火。
我只是让王总管带了一句话回去。
“在其位,谋其政。陛下若是管不好自己的臣子,我不介意代劳。”
皇帝气得砸了御书房,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怕我。
怕我把他那些不光彩的秘密抖出来。
他成了我最大的保护伞。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修为越来越高。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小花妖。
我成了自己的神。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有一天,合欢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金色袈裟,手持禅杖的和尚。
他站在大殿门口,宝相庄严。
“阿弥陀佛,贫僧法海,前来降妖。”
12.
法海。
金山寺的主持,当世得道高僧。
传闻他佛法高深,降妖无数,是所有妖魔的克星。
他来了。
殿里的姑娘和客人们吓得四散奔逃。
只有我和张恒,还留在原地。
法海走进大殿,每一步,脚下都仿佛有金莲绽开。
佛光普照,让殿内的妖气都淡了几分。
“妖孽,你在此设立伪堂,滥杀无辜,罪孽深重。今日,贫僧便要收了你,以正视听。”
他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冷笑一声。
“滥杀无辜?大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滥杀无辜了?”
“我杀的,都是些该死之人。我审的,都是些不平之事。”
“我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法海冷哼一声。
“人有人法,妖有妖规。人间的罪孽,自有官府审判,轮不到你一个妖孽来插手。”
“你吸食男人精气,增长修为,已入魔道。留你不得!”
说着,他将手中的紫金钵盂向我抛来。
那钵盂在空中迅速变大,带着万钧之力,向我当头罩下。
我一挥衣袖,一股强大的妖力席卷而出,将那钵盂挡在了半空中。
“老和尚,你少管闲事!”
“我只杀负心之人,从未伤及无辜。你若是非要插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冥顽不灵!”
法海大怒,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禅杖金光大盛。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一条金色的巨龙从他身后腾空而起,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
我不敢大意,运起全身妖力,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挡在身前。
金龙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合欢殿都在剧烈地晃动,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被震得后退了数步,气血翻涌。
这老和尚,果然厉害。
“殿主!”张恒焦急地喊道。
“退后!”我喝道。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战斗,凡人插手,只有死路一条。
法海一击不成,再次催动法力。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冰冷。
“老和尚,这是你逼我的。”
我不再压制体内的怨气。
黑色的雾气从我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那些雾气中,仿佛有无数张扭曲痛苦的女人脸孔,在无声地尖叫。
那是被我吸收的,来自乱葬岗的千年怨气。
是这世间最污秽,也最强大的力量。
法海的佛光,在接触到这些怨气时,都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仿佛冰雪遇到了烙铁。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竟然修炼此等邪术!”
我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邪术?”
“这世上,最邪的,是人心!”
“若不是人心险恶,何来这冲天怨气!”
“今日,我便让你也尝尝,这被万千冤魂撕咬的滋味!”
我催动怨气,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向法海席卷而去。
法海脸色凝重,将禅杖插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金色的佛光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护罩,将他护在其中。
黑色的怨气不断地冲击着护罩,却始终无法攻破。
我和他,陷入了僵持。
我知道,这样下去,我必败无疑。
我的怨气虽然强大,但终究是无根之木。
而他的佛法,却源源不绝。
必须,想个办法。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那尊巨大的佛像上。
那是合欢殿开张时,我让人随意摆在这里的。
此刻,那佛像在佛光的映照下,显得宝相庄严,慈悲为怀。
慈悲?
我心中冷笑。
如果神佛真的慈悲,为何要让那么多善良的女子,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如果神佛真的有眼,为何要让李修远那种人,一再地风光得意?
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佛。
就算有,也是些瞎了眼的废物!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
我要……毁了这佛!
我要让这满天神佛看看,他们的信徒,是如何被我这个妖孽,踩在脚下的!
我分出一部分心神,催动妖力,将那尊沉重的铜佛,缓缓举起。
法海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猛地睁开了眼睛。
“妖孽,你敢!”
我冲他诡异一笑。
“你看我敢不敢!”
我用尽全力,将那尊巨大的佛像,狠狠地砸向了他。
法海大惊失色。
他若继续维持护罩,必然会被佛像砸中,不死也重伤。
他若撤去护罩,躲开佛像,那我的怨气,就会瞬间将他吞噬。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电光火石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撤去了佛光,狼狈地向旁边躲去。
就是现在!
我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所有的怨气,如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涌入了他的体内。
“啊——!”
法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无数女人的脸在他身上浮现,撕咬着他的血肉,啃噬着他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痛苦和不解。
“为什么她们这么恨……”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她们求告无门。”
“她们拜神,神不应。”
“她们求佛,佛不语。”
“她们只能在地狱里哀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这个……妖孽身上。”
“大师,你现在明白了吗?”
“这个世界,病了。”
“病得不轻。”
法海看着我,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
“错了……都错了……”
最终,他的身体停止了抽搐,眼中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一代高僧,就此圆寂。
他的肉身,被怨气侵蚀,化为了一滩黑水。
只有那串佛珠,和那根禅杖,还留在原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我走过去,捡起那串佛珠。
入手冰凉,却带着一股纯净的力量。
我笑了。
从今天起,我将以妖之名,行佛之事。
神佛不渡的冤魂,我来渡。
天地不容的公道,我来给。
我,就是这乱世唯一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