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肯把孩子还我了。
不是心善。
是将军新娶的柳家女,自己怀上了。
我推着卖馄饨的木板车赶到将军府,隔了半条巷子,就望见两张小脸贴在门缝里朝外张望。
儿子蹿高了一大截。
女儿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被扫地出门那年,儿子才刚会背《百家姓》,女儿连一声娘都不会喊。
整整四年。
我来了不下二十趟。
次次被拦在朱红大门外,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着。
今天门终于开了。
可站在门槛里递孩子出来的那双手,分明带着笑。
她在笑什么?
第1章
腊月里的风割脸。
我把馄饨车停在巷口,裹紧了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袄,朝将军府走。
远远就看见那扇朱红大门开了一条缝。
两张小脸贴在门缝里朝外张望。
我脚步一下子钉在地上。
儿子裴知序,蹿高了一大截,颧骨棱角分明,八岁的孩子,眼神比大人还沉。
女儿绵绵,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六岁了,脸颊凹进去两个坑,眼睛大得吓人。
我喉咙发紧,腿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
整整四年。
被扫地出门那年,知序才刚会背《百家姓》,绵绵连一声“娘”都不会喊。
我来了不下二十趟。
每一趟,将军府的门房都是同一张脸,同一句话——
“夫人说了,孩子姓裴,跟您没关系。”
我跪过,求过,在大门外淋了一整夜的雨。
第二十一趟,他们放了两条狗出来。
我小腿上现在还有疤。
今天不一样。
今天门开了。
不是因为将军心软。
不是因为老天有眼。
是裴崇渊新娶的柳映棠怀了身孕,我生的这两个,碍眼了。
我走到门前。
门槛里站着柳映棠身边的孙嬷嬷。
她一手搭在知序肩上,一手拎着绵绵的胳膊,跟拎小鸡仔似的。
我伸手要接。
孙嬷嬷没松手。
她上下打量我,眼里全是嫌弃。
“沈荞,你可想好了。”
她慢悠悠地说。
“两张嘴呢。您那馄饨摊,养得活吗?”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绵绵的胳膊被她拎着,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柳夫人心善,念在骨肉情分上,才肯把孩子还。”
她顿了顿,嘴角往上挑了挑。
“我们夫人说了,往后孩子的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跟将军府没关系。签了这个,就可以带走。”
她另一只手递出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
断亲书。
自此之后,裴知序、裴绵绵与将军府再无瓜葛。生死病灾,各不相干。
我接过来。
没有犹豫。
拿起旁边门房桌上的笔,签了名。
手很稳。
因为不稳的话,她会笑得更开心。
孙嬷嬷松了手。
绵绵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
我一把捞住她。
好轻。
轻得不该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分量。
知序没说话。
他拽着绵绵的另一只手,站到了我身后。
我弯腰想抱绵绵。
她往后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着我,没有认出来的意思。
她不认识我了。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
“绵绵,我是娘。”
她没吭声。
知序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低——
“她……不太说话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没回答。
只是低下头,把绵绵护到自己身后。
八岁的孩子,脊背绷得笔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牵着两个孩子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
回过头。
孙嬷嬷站在门槛里,正在笑。
不是嘲讽。
是一种看好戏即将开场的笑。
我盯着她。
她别开脸,关上了门。
朱红大门“砰”地合上。
余音在巷子里回荡。
我没有动。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绵绵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凉的。
不是天冷的那种凉。
是从指尖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我低头看她的手。
手指细得——
指甲根部,有一圈淡淡的黑。
第2章
我把馄饨车推回巷尾的小院。
院子不大,一间灶房,一间卧房,院角支着卖馄饨的锅灶和面案。
进了屋,先烧了一锅热水。
知序坐在门槛上,一直没开口。
绵绵缩在墙角的凳子上,两只手攥着衣角,浑身绷紧。
我端着热水走过去。
“绵绵,娘给你洗洗。”
她没动。
知序从门槛上下来,走到绵绵旁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绵绵才慢慢站起来。
我帮她脱外衣。
第一层,灰布罩衫。
第二层,单薄的夹衣。
没有棉衣。
腊月天。
没有棉衣。
我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下脱。
里衣掀开的瞬间——
我整个人定住了。
绵绵的脊背,肋骨一根一根全凸出来。
锁骨下方,一块指甲盖大的淤青。
腰侧,两道结了痂的细长伤口。
藤条抽的。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落在她两只手上。
捏起她的手指,凑近了看。
十个指甲,根部全有那圈黑色。
不深。
但我认识。
我娘活着的时候是乡野游医,我从记事起就跟着她辨药认毒。
这种黑,是“锁骨散”的慢性中毒反应。
不是一般的毒。
磨成粉,掺在饭菜里,每天一点点。
三五个月看不出异样。
半年开始消瘦。
一年指甲发黑。
两年——
脏腑衰竭。
活不过三年。
我低头算了算。
绵绵被我抱走的时候才两岁。今年六岁。中间四年在将军府。
如果从三岁开始下毒——
已经三年了。
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我转头看向知序。
“知序。”
他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在裤缝上攥得骨节发白。
“你的衣服,脱了。”
他犹豫了一下。
缓缓转过身,把后背露出来。
我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
知序的背上,大大小小十几道疤。
有旧的,有新的。
最长的一道从左肩斜到右腰。
“谁打的?”
“孙嬷嬷。”
他声音很平。
“绵绵的毒呢?”
“柳夫人身边的丫鬟,每天给绵绵喝一碗‘补汤’。”
他停了停。
“我偷偷倒掉过几次,被发现了。”
他指了指背上最长的那道疤。
“这条就是那次挨的。”
“后来呢?”
“后来她们改了。当着我的面灌。”
他低着头。
嘴唇动了动。
“我打不过她们。”
八岁的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没有颤。
他在将军府这四年,哭的次数大概早就用完了。
我蹲下来,把他拉过来。
搂在怀里。
他没哭。
但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从肩膀一直抖到脚尖。
压了四年的东西,他都忍着,一个字都没跟外面说过。
因为说了也没有人信。
将军不信。
将军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信一个八岁孩子的话。
我抱着他,抱了很久。
等他不抖了,我松开手。
站起来。
走到灶房角落。
那里有一口旧柜子,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从贴身荷包里摸出钥匙。
打开。
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瓶。
都是药。
这四年里,我一味一味配出来的。
不只是为了卖馄饨。
远远不只是。
第3章
这座城里,没几个人知道“鹤归先生”长什么样。
但大半个城的权贵都求过“鹤归先生”看病。
安平侯的老寒腿。
太常寺卿夫人的多年不孕。
礼部尚书几近失明的右眼。
全是“鹤归先生”治好的。
鹤归先生从不露面。
只通过城西药铺的柜台留方子。把症状写在纸上,塞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三天后来取,方子就在里面。
没人见过这位先生的脸。
也没人知道,被满城权贵奉为神医的“鹤归”,白天在城南巷尾支着一口大锅,卖三文钱一碗的馄饨。
是我。
沈荞。
四年前被将军府净身扫出门的弃妇。
我娘是乡间游医,我从小跟着她翻山采药、背汤头歌。嫁进将军府之后,裴崇渊不许我碰药,说“将军夫人替人把脉,传出去丢人”。
我收了手。
被休之后,重新拾起来了。
先是给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后来有人介绍了一个难产的妇人,别的大夫都摇头了,我试了一方偏方,母子平安。
消息一点一点传开。
找我看病的人越来越多,身份越来越高。
我不敢露面。
一个被休弃的妇人,若是被将军府知道在外面行医,必然又是一场风波。更何况我还想把孩子要回来,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他们手里。
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号。
鹤归。
鹤去鹤归。
去的时候身无分文,回来的时候——
再说吧。
四年下来,我手里的药方子,比太医院的库房都齐全。
但再齐全的药方子,也有缺的时候。
锁骨散的解法只有一种。
需要十二味药做引子,其中十一味我都有。
唯独缺一味——白芷参。
金贵东西。
整座城里只有三个地方有:太医院的御药库,城东济仁堂,和——
将军府的私库。
当年裴崇渊打了一场胜仗,皇帝赏了一批珍稀药材。他随手丢进库房,落了三年灰。
如今那批药材归了柳映棠管。
将军府进不去了。
太医院也攀不上。
只剩济仁堂。
济仁堂的东家姓周。他夫人去年得了怪病,满城大夫看遍了,都摇头。最后是我开的方子,三服药下去,病去了七成。
周夫人从此逢人就念叨鹤归先生的好。
但她不知道鹤归先生是谁。
灶火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卧房里,绵绵靠在知序身上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中了三年毒的孩子,连睡觉都不安稳。
我盯着灶火看了很久。
做了一个决定。
藏了四年,够久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馄饨摊交给隔壁赵婶帮看,揣着一封信去了城西药铺。
信上只有一行字——
“鹤归求见周夫人。”
第4章
周夫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傍晚,一顶不打眼的青布小轿停在巷口。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靛蓝褙子的中年妇人。
周夫人。
她走进我的小院,看见满院的馄饨锅灶和晾着的面皮,脚步顿住了。
“鹤归先生……在这儿?”
我站在灶房门口,袖子还挽着,手上沾着面粉。
“周夫人。”
她上下看了我两遍。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是……沈荞?”
她认识我。
将军休妻那年,全城都在传。
“裴崇渊的前妻?”
“是。”
“你就是鹤归先生?”
“是。”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我没给她消化的时间。
“周夫人,我今天找你,是有事要求。”
把绵绵的情况说了。
只说中毒。
没说谁下的。
但周夫人在这座城里混了几十年,什么事看不透?
她脸色一沉。
“锁骨散……这是要命的东西。谁这么丧天良?”
“所以我需要白芷参。”
“济仁堂有。”她立刻点头,“我回去就让人备好,明天送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我。
“沈荞,你救过我的命。这件事,你说怎么办,我跟着。”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云压得很低。
要变天了。
——
同一天晚上。
知序端着碗从卧房出来。
“娘,绵绵把药喝了。吐了一半。”
“正常。明天换个方子,加甘草压味。”
他点点头,又回了卧房。
我刚把碗刷了。
院门被人拍响。
“咚咚咚——”
不是敲。是砸。
又急又重。
我过去开门。
门外两个人。
孙嬷嬷。
和将军府的一个小厮。
孙嬷嬷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
“沈姑娘,柳夫人惦记两个孩子,特地让我送些吃食。”
她说“沈姑娘”。
不是“沈氏”,也不是“夫人”。
连个正经称呼都不给。
我没接食盒。
“不必了。孩子吃我做的馄饨就行。”
孙嬷嬷笑容不变。
“也是。馄饨嘛,粗茶淡饭的,孩子也没别的可挑。”
她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往院子里瞄。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要确认绵绵的状态。
要看那碗“补汤”断了之后,毒性还撑不撑得住。
“孩子睡了。”我挡在门口,“嬷嬷请回。”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也好。”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柳夫人说了,虽说签了断亲书,但到底是将军骨肉。若沈姑娘养不起——”
她拖长了尾音。
“将军府随时可以接回去。”
这不是好意。
这是威胁。
意思是——你手里的东西,我们随时能拿回来。
我看着她。
“嬷嬷替我转告柳夫人一句话。”
“嗯?”
“孩子到了我这里,就再也不会回将军府了。”
我关上了门。
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
隔着门听见孙嬷嬷嘀咕了一句什么,带着小厮走了。
脚步声渐远。
我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低头——
门口地上搁着食盒。
她走的时候“忘”拿了。
我蹲下来,打开。
一碟绿豆糕。
捏起一块,凑到鼻尖。
指尖一紧。
绿豆糕里,掺了东西。
不是锁骨散。
是另一种。
坠骨香。
急毒。
吃下去三天发作,上吐下泻,看着跟吃坏了肚子没两样。
死了也查不出来。
我把食盒盖好。
锁骨散不够。
她还要补刀。
好啊。
很好。
第5章
白芷参第二天就送到了。
周夫人做事利落。
我连夜配了解毒方子,每天三碗药,绵绵喝了就吐,吐了再喝。
知序每次都端着碗蹲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绵绵不哭不闹。
她已经习惯了嘴里发苦这件事。
五天之后,她指甲根部的黑褪了一圈。
我松了口气。
但城里的风向,变了。
先是巷口卖菜的王婆,看见我就绕着走。
然后隔壁赵婶,原本帮我看摊的,突然说家里有事,不来了。
再然后,馄饨摊的老主顾开始稀稀拉拉。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听说了吗?那个沈荞,当年犯了大事被将军府赶出来的。”
“好像偷人来着……”
“现在把孩子要回来了,打孩子打得可凶。那小闺女瘦成那样,不是亲娘干得出来?”
谣言传得比冬天的北风还快。
我心里清楚是谁的手笔。
柳映棠。
孙嬷嬷那晚回去之后,一定把我的态度原封不动报了上去。
那碟绿豆糕我没动,她心里有数。
所以换了一招。
不下毒了。
用嘴杀人。
第七天,馄饨摊出事了。
那天早上落着小雨。
我照常出摊。
知序带着绵绵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绵绵怀里抱着一个我拿碎布缝的小布偶。
这几天她总算肯靠近我了,虽然还是不说话。
巳时刚过,摊前来了三个人。
两个壮汉,一个管事模样的。
管事扫了一眼摊子。
“这条街要修缮,限三天搬走。”
“修缮?”我抬头,“官府没贴告示。”
管事冷笑一声。
“告示明天贴。先通知你。”
“就通知我一个?”
他不说话了。
旁边的壮汉直接上手。
一脚踹翻了面案。
面粉洒了一地。
馄饨皮飞起来,落进泥水里。
锅也翻了。
汤水泼出来,“嗞嗞”冒着白气。
知序从凳子上弹起来。
他冲到我前面,两条胳膊张开,挡在我和壮汉之间。
八岁。
到人家腰都不到。
但他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不许碰我娘的东西!”
壮汉低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就要拨开。
知序一口咬住那人手背。
壮汉“嗷”了一声,甩手把他摔出去。
知序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
闷响。
他没哭。
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爬起来,又站到我面前。
嘴角在滴血。
手背上的肉不是他咬下来的——那是他自己的嘴唇磕破了。
他擦都没擦。
继续挡着。
“你——”
我伸手要拽他。
绵绵动了。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抱着布偶走过来,拉住知序的衣角。
她没说话。
但她的动作在说——
哥哥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管事撂下一句:“三天。不走就拆。”
转身带人走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雨还在下。
我蹲在泥水里,一张一张捡馄饨皮。
知序在旁边帮我扶锅。
绵绵站在雨里,没撑伞。
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凹下去的脸颊,滴在地上。
我捡着捡着,手停了。
不是捡完了。
是有一张馄饨皮怎么都捡不起来。
手在抖。
不是冷。
不是怕。
是攒了四年的东西,快要兜不住了。
第6章
当天晚上,雨停了。
我给知序后脑勺的伤上了药。没破皮,肿了一包。
“疼不疼?”
“不疼。”
他说不疼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跟他爹一个模子。
裴崇渊年轻时受了伤也是这副死撑的德行。
但裴崇渊是不管孩子死活的人。
而知序八岁,就知道用身体挡在娘和妹妹前面。
等两个孩子都睡了,我坐在灶房里,把那碟绿豆糕摆在桌上。
又从旧柜子里取出几个瓷瓶。
仔仔细细验了一遍。
绿豆糕里的坠骨香成分,跟绵绵指甲里验出来的锁骨散不是同一种毒。
一个慢杀。
一个急杀。
两手准备。
一个都没打算让绵绵活。
我把绿豆糕重新包好,锁进柜子。
这是证据。
正想着,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很轻。
“谁?”
“沈姑娘,是我。”
周夫人的声音。
开了门。
她披着深色斗篷,没带丫鬟,一个人来的。
进了院子,掏出一卷东西递给我。
“你要的。”
展开。
一张采买抄件。
将军府后院去年的药材明细。
其中两条——
“锁骨散方所需乌头碎,三钱。”
“坠骨香方所需断肠草末,五钱。”
采买人签的是孙嬷嬷。
批条上盖的是柳映棠的私印。
“够不够?”周夫人问。
“不够。”我摇头,“采买单子只能证明她们买过这些东西,不能证明用在了绵绵身上。需要绵绵体内的毒跟这些药材的来源对上。最好有人证——喂绵绵喝‘补汤’的那个丫鬟。”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人证难。将军府的人,嘴都死紧。”
“不急。”我把单子收好,“有些事不用人说。毒会自己开口。”
她看了看我,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太医院来人了。说宫里的陈贵妃旧疾复发,太医院束手无策。有人向贵妃举荐了鹤归先生。”
“谁举荐的?”
“安平侯。”
安平侯的老寒腿,是我两年前治的。
“太医院不知道鹤归先生是谁,只知道方子从城西药铺出来。他们蹲了那药铺三天了。”
她看着我。
“你若进宫治好贵妃,鹤归先生的身份迟早兜不住。”
“我知道。”
“你怕吗?”
“怕。”
怕。
但比起怕——
我更怕绵绵撑不到我攒够证据那天。
我需要一个靠山。
一个连将军府都不敢动的靠山。
宫里的贵妃,够不够?
“周夫人。”
“嗯?”
“帮我传个话给太医院。”
“什么话?”
“就说鹤归先生愿意入宫诊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太医院的人来城南巷尾。”
我指了指院外。
“来我的馄饨摊前接。”
第7章
太医院的人还没来。
将军府的人先到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给绵绵喂药。
巷口传来马蹄声。
很密。很急。
知序从窗口探出头,脸色一变。
“娘,是将军府的人。”
我放下药碗,走到院门口。
巷口停着五匹马。
打头的那个人——
我四年没见了。
裴崇渊。
玄色锦袍,腰悬佩剑,从马上翻下来。
比四年前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纹。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
没有停留。
“孩子呢。”
不是问句。
“在屋里。”
“带出来。”
“为什么?”
他皱眉。
他没想到我会问为什么。
“映棠说你养不起两个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我来接他们回去。”
“前天才签的断亲书。白纸黑字,你将军府要反悔?”
他的眼神冷了一度。
“沈荞。我不想跟你废话。”
“我也不想。”
我挡在门口。
“你要接,拿官府的文书来。”
他下颌绷紧。
“你以为我拿不到?”
“那你去拿。”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
“进去。把两个孩子带出来。”
两个家丁越过我,往院子里走。
我拦不住。
一个卖馄饨的女人,怎么拦五个骑马来的男人。
他们推开卧房的门。
绵绵缩在床角,眼睛瞪得大大的。
知序站在床前,挡着。
“不许进来!”
家丁根本不理。
伸手就要抱绵绵。
知序咬住那人的手。
又被甩开了。
后脑勺的伤还没好,又磕了一下。
这次出血了。
血顺着后脑勺淌到脖子上。
“裴崇渊!”
我转头冲门外喊。
“你的人把你儿子打出血了!你看见了吗!”
裴崇渊站在院子里。
面无表情。
“一起带走。”
家丁拎起知序,另一个人抱起绵绵。
绵绵不哭不闹。
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拎来拎去。
但就在被抱起来的那一刻——
她转过头。
看着我。
嘴巴张了张。
没发出声音。
但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
“娘。”
胸口一紧,喘不上气。
“放下她。”
我的声音变了。
低沉。发颤。
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裴崇渊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下。
“沈荞,你一个卖馄饨的,养不起他们。我是他们的父亲。”
“你是他们的父亲?”
我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背上有多少条疤?”
他微微皱眉。
“你知不知道你女儿被人喂了三年的毒?”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你回去翻翻你新夫人的私库就知道了——”
话没说完。
巷口传来马车声。
不是一辆。
三辆。
我们都转过头。
三辆马车依次停在巷口。
第一辆下来的是周夫人。
第二辆下来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太医院院判,姓方。
第三辆——
第三辆比前两辆大了一圈,帘子镶了明黄色的边。
车帘掀开。
下来一个太监。
尖细的嗓音在巷子里回荡——
“传陈贵妃口谕——”
“宣鹤归先生即刻入宫面诊。”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
裴崇渊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
是困惑。
他看看马车,又看看我。看看太监,再看看我。
太监走过来,到了我面前,微微欠身。
“鹤归先生,请。”
裴崇渊的表情凝固了。
跟来的家丁面面相觑。
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扫起一地的灰。
我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那个还抱着绵绵的家丁。
“把孩子放下。”
这一次,声音很稳。
家丁下意识看向裴崇渊。
裴崇渊没说话。
他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四年前在这个院子里,他丢下一纸休书,头也不回就走了。
四年后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件不需要的东西。
是看一个他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第8章
马车上了主街。
周夫人坐在我旁边,低声说——
“白芷参的事我跟方院判提了。他顺手查了柳家的进货渠道。沈荞,坐实了。”
她塞了一个信封到我手里。
“人证也找到了。将军府后厨的灶婆子,去年冬天被孙嬷嬷支使去给绵绵煎‘补汤’。她知道汤里放的什么。前两天柳映棠怕走漏消息,把她赶出了将军府。”
“赶出去了?”
“没杀人灭口已经是柳映棠的底线了。那灶婆子被赶出来之后无处可去,我的人把她安顿了。”
我捏着信封。
马车外面,街市的声音远远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布匹的,人间烟火气十足。
“周夫人。”
“嗯?”
“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你治好了我的病,我只是还你一个人情。”
她顿了顿。
“何况那两个孩子……谁听了不心疼?”
我没再说话。
心疼。
是啊,心疼。
可四年了,心疼绵绵和知序的人,只有我,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周夫人。
他们的父亲不心疼。
他们的父亲甚至不知道他们身上有伤。
——
宫里的事办得快。
陈贵妃旧疾是心悸之症,太医院的方子用了两年,压不住。
我看了她的脉案,改了三味药。
贵妃的贴身女官在旁边看着,脸色从怀疑变成了震动。
“先生,当真是鹤归先生?”
“是。”
“先生从不露面,今日为何肯来?”
我搁下笔。
“因为我需要一个恩典。”
贵妃半靠在榻上,看着我。
“什么恩典?”
“我有两个孩子。有人要害他们。”
“谁?”
“将军裴崇渊的继室,柳映棠。”
贵妃的眼神变了一下。
“裴崇渊……镇北将军?”
“是。我是他的前妻。被休弃四年。”
沉默了片刻。
“你的孩子在哪?”
“在城南巷尾。我的馄饨摊后面。”
她缓缓坐直身子。
“方院判。”
门外的方院判应声进来。
“查。柳映棠对裴府子女投毒一事,太医院出面,全程查验。”
“是。”
我跪下来。
“多谢贵妃娘娘。”
她摆了摆手。
“你治了我的病。这是你该得的。”
顿了一下,她看着我。
“沈荞。卖了四年馄饨?”
“是。”
她叹了口气。
没再多说。
我起身,告退。
出宫之前,我让人把那个信封送回了将军府。
信封里装着——
采买单子。
灶婆子的亲笔证词。
绵绵身上验出来的毒物比对记录。
知序背上伤疤的验伤报告。
还有那碟绿豆糕。
信封外面只写了一行字。
“裴将军亲启。看完了,再决定是接孩子,还是接你的新夫人去大理寺。”
——
我回到巷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将军府的五匹马还在。
裴崇渊还在院子里。
他没走。
但他的脸——
没有血色。
信封撕开了。
东西全摊在馄饨摊的面案上。
他手里捏着那碟绿豆糕,一块一块掰碎了,又一块一块拼回去。
反反复复。
他看见我进来。
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也没跟他说话。
走进卧房。
知序抱着绵绵坐在床上。
额头上的血被他自己拿布条裹了,歪歪扭扭的。
“处理好了吗?”
他问的不是他自己的伤。
“处理好了。”
“他们还会来抢妹妹吗?”
“不会了。”
他点了一下头。
肩膀松下来。
八岁的孩子,一口气扛了四年。
今天终于有人跟他说“不会了”。
第9章
事情比我想的还快。
太医院的院判当天就带人去了将军府。
验毒。
查库房。
问话。
柳映棠起初不慌。
她以为凭柳家的面子和裴崇渊的庇护,没有翻不过去的坎。
院判进门的时候,她还端着架子,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她怀着孕,这是她最大的底牌。
“方大人亲自来,倒是稀客。”
笑着让丫鬟上茶。
院判没碰茶。
他带来的两个太医直接去了后厨和库房。
半个时辰后回来了。
手里捧着三样东西。
一罐粉末。
一本账簿。
一个密封的瓷碗——灶婆子当天刚熬好的“补汤”,还没来得及倒。
院判让太医当场验。
“锁骨散。”
两个字落下来。
满厅寂静。
柳映棠的笑凝住了。
“方大人,你说什么?”
“柳夫人。锁骨散是朝廷明令禁用的毒药。将军府库房有原料,后厨有成品,灶婆子有证词。你有何话说?”
柳映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不是我——不是我安排的——是、是孙嬷嬷——”
她开始甩锅。
“孙嬷嬷!”她尖叫起来,“是孙嬷嬷自己做的!我不知道!”
孙嬷嬷被两个差役押在门口。
听到这句,她脸上的表情僵了。
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没替柳映棠说一个字。
因为院判手里那本账簿上,每一笔采买,都盖着柳映棠的私印。
你盖的章。
你认不认?
柳映棠开始发抖。
她猛地看向裴崇渊。
裴崇渊站在厅堂的角落里。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崇渊——”
她扶着肚子站起来,踉踉跄跄走过去。
“崇渊,你要信我。我没有害过那两个孩子。他们是你的骨肉啊。我怎么会——”
裴崇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冷的。
跟四年前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柳映棠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够到他的袖子。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这一步。
柳映棠的腿软了。
瘫坐在地上。
哭了出来。
不是拿帕子抹眼泪的那种哭。
是嚎。
是趴在地砖上,涎水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的嚎。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我怕那两个孩子长大了争家产——我怕我的孩子将来没有立足之地——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她嚎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裴崇渊。
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哀求了。
是疯。
“裴崇渊,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当年是你自己要休掉沈荞的!是你自己信了那封信!”
“什么信?”裴崇渊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封沈荞跟外面男人来往的信啊!!你以为那是真的?!”
她笑起来。
笑得眼泪直往下掉。
“是我让人仿的!是我让丫鬟塞到你枕头下面的!沈荞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是我——是我设的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你当了四年的蠢货!你——”
“够了。”
裴崇渊开口了。
嗓子里全是沙。
“够了。”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只有柳映棠的喘息声。
我站在厅堂门口。
从头到尾没进去。
听得一清二楚。
当年我被休,是因为裴崇渊在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封“情书”。
他当着全府的面宣读休书,说我品行不端,有辱门楣。
我跪在地上解释。
他不听。
我哭。
他背过身。
那天我从将军府正门走出去,全府上下的丫鬟小厮站在两边看,有人捂嘴笑。
我走了一条巷子那么长的路,走出了他裴崇渊的人生。
四年了。
我才知道——
那封信是假的。
自始至终,是一个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常年包馄饨磨出来的茧子。
很粗糙。
但很稳。
裴崇渊从厅堂里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眼眶是红的。
这个征战四方、铁石心肠的男人,此刻看着我,喉结滚了又滚,像是有千斤重的东西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沈荞。”
“嗯。”
“四年前那封信……”
“我知道了。”
“我——”
“不用说了。”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角有湿的痕迹。
“对不起。”
很轻。
三个字。
四年前我跪在这个院子里等这三个字,等了多久?
淋了多少雨,挨了多少白眼,被多少条狗追着跑?
我等了四年。
现在听到了。
可它太轻了。
轻得什么都兜不住。
兜不住知序背上的十几条疤。
兜不住绵绵指甲根部的黑。
兜不住我在朱红大门外跪了二十次的膝盖。
兜不住那封假信毁掉的整个人生。
“裴崇渊。”
我看着他。
“你的‘对不起’,留着吧。”
“我不需要了。”
转过身。
走出将军府。
朱红大门在身后关上。
这一次,是我走在外面,他留在里面。
第10章
将军府的事传遍了全城。
不是我传的。
是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自己传的。
风向翻得比书页还快。
前几天还说我“品行不端”的王婆,提着一篮子鸡蛋来我院门口,脸上堆着笑——
“沈姑娘啊,我早就说你是好人……”
我没开门。
赵婶蹭过来,支支吾吾:“那个……摊子我继续帮你看?”
“不用了。馄饨摊不开了。”
太医院给了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不是太医。
是供奉。
皇家供奉。
整座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排着队递帖子,请鹤归先生上门诊脉。
我一个都没接。
在收拾行李。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旧衣裳。几十个瓷瓶。一口卖馄饨的锅。
知序问我:“娘,锅也带着?”
“带着。”
“我们还卖馄饨吗?”
“想吃就卖。不想吃就不卖。”
他想了想:“我想吃。”
我笑了一下。
绵绵这段日子好了很多。
指甲根部的黑已经褪了大半。脸颊上开始长肉。
最大的变化——
她开始说话了。
不多。
但会了。
昨天她叫了知序一声“哥哥”,把知序高兴得愣了好半天。
只是,她还没叫过我。
不急。
不急的。
——
柳映棠被禁足在后院。
柳家来人想捞,碰了一鼻子灰。
贵妃的话摆在那里——“此事太医院彻查,任何人不得干预。”
孙嬷嬷下了大狱。
灶婆子做了人证。
那碟掺了坠骨香的绿豆糕,成了铁证。
柳映棠最后怎么判,我不关心了。
也懒得关心。
——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行李搬上一辆牛车。
周夫人非要派马车送,我没要。
“牛车就行。慢慢走。”
她叹了口气,没拗我。
知序坐在牛车前头,腿晃来晃去。
绵绵坐在我旁边,抱着她的小布偶。
牛车慢慢往城门口走。
经过城南的巷子。经过那块支了四年馄饨摊的空地。
锅灶已经拆了。
地上还有一块被汤水浸黑的石板。
我看了一眼。
没停。
经过城东。
经过济仁堂。
门口的伙计冲我挥了挥手。
我点了一下头。
经过将军府所在的那条街。
朱红大门关得紧紧的。
门口没有人。
但大门旁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裴崇渊。
没穿锦袍,没佩剑。一身素衣。
站在树荫里。
看着我的牛车过来。
我没让牛车停。
他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
牛车从他面前慢慢过去。
知序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快转了回来。
绵绵没看。
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需要认识了。
牛车转上通往城门的大路。
风吹过来,把绵绵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拨了拨。
然后——
“娘。”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低下头。
绵绵仰着脸看我。
“娘,我们去哪?”
嗓子眼发酸。
眼眶发烫。
我吸了吸鼻子。
“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有山有水。娘给你们做馄饨吃。”
她点了点头。
小手攥住了我的手指。
这次不凉了。
热乎乎的。
牛车出了城门。
城墙后面,将军府的飞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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