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师兄端着合欢交杯酒,笑着递到我手里。
上一世,我就死在这杯酒里,元神化尽,连块骨头都没剩。
这一世,我当着满堂长辈的面,一口闷了,连嘴都没擦。
他们以为我活不过子时,已经在祠堂里分我的东西。
没人知道我体内压着一门禁术,每一口反上来的毒,我都咬着牙咽回去。
明日宗门大比开擂,我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正是灭我全族的那条老狗。
【第1章】
殁九步这名字是我娘取的,她说殁字压命,九步走完,阎王就懒得收了。
上一世我只走到第八步。
第九步,是师兄甘弛递来的这杯酒。
酒盏是青瓷的,盏底描着一对鸳鸯,红烛的蜡油滴在桌角,一股甜腻的合欢花香往鼻子里钻。
我低头看了一眼。
酒面清亮,连个气泡都没有。
绝命散就是这个样子,无色无味,喝下去半个时辰,元神从里往外一层层化掉,疼的人想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上一世我疼了三个时辰,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甘弛蹲在我身边,翻我腰上的储物袋。
“师弟,愣着做什么?”甘弛把酒盏往前送了半寸,袖口的金线云纹蹭到我的手背,“明日就成亲了,师兄敬你。”
满堂的长辈都在看。
大长老窦怀山坐在上首,一只手搭在拐杖头上,拐杖头雕的是只貔貅,被他盘的油亮。
他冲我点了下头,那意思是喝吧,孩子。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一下点头哄住的。
我端起酒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师兄,这酒里放了什么?”
堂上的说笑声停了。
甘弛的笑脸卡在那儿,眼皮跳了两下,“合欢酒,还能放什么,放点蜂蜜?”
“哦。”我点点头,“我还以为放了绝命散。”
有个长老手一抖,筷子掉进了汤碗里。
甘弛的脸色一路从红变青,又从青憋回了红,到底是练过的,他哈哈一笑,“师弟大婚前夜还有心思逗我,行,你要是不放心,师兄先替你尝一口。”
他伸手来拿。
我把酒盏往回一收,仰头,一口闷了。
酒顺着嗓子往下滚,先是甜,到了胃里开始烧,烧的一路往上蹿。
我把空盏倒扣在桌上,冲甘弛亮了亮盏底。
“我逗你的,师兄,敬你。”
满堂的人都绷住了。
轻松绷住那种。
只有窦怀山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咚的一声,他笑呵呵的说,“好,少年人有胆气,九步啊,回去早些歇着,明日还要拜堂。”
我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十几步,毒已经爬到了丹田。
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到第九步跨过门槛,夜风一吹,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没人跟出来。
他们都在等。
等我回房,等我倒下,等子时一过,去收我的东西。
我回到住处,插上门闩,盘腿坐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铃。
铜铃是我娘留下的,铃舌早就锈死了,摇不响。
上一世我把它当个念想挂在床头,死后被甘弛顺手扔进了废料堆。
重生回来的这三天,我才搞明白,这铃舌锈死的地方,压着一行刻上去的小字。
九步回春,以毒养脉,三用而止。
这是我殁家的禁术。
用一次,把一种毒吃进经脉里,化成自己的东西,代价是毒性反噬,疼足一整夜。
能用三次。
我这是第一次。
毒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我咬住被角,把禁术的口诀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遍就念岔了一个字,疼的我眼前一黑,从头再来。
第二遍念顺了。
丹田里那团火开始往回收,收一寸,骨头里就碾一下,碾的我整个人蜷成一团,牙关咯咯响。
窗外有脚步声。
两个人,压着嗓门在说话。
“喝了?”
“一滴不剩,我亲眼看着的,大长老说了,子时一到,先去祠堂把他家那把剑抬出来,剩下的明天再分。”
“那桑家姑娘呢?”
“她?她巴不得,明天正好不用嫁了。”
脚步声走远了。
我把嘴里的被角吐出来,上头一排牙印,咬透了。
桑禾是我的未婚妻。
上一世我死后第七天,她嫁给了甘弛。
我一直以为是她也在酒里掺了一手。
可现在疼的眼冒金星,我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上一世,这杯酒是她亲手斟的。
这一世,倒酒的换成了甘弛。
她去哪儿了?
【第2章】
我疼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门闩飞出去砸在墙上,进来的是七八个外门弟子,扛着麻袋,领头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我屋里每一样东西的名字,连我那双穿破了底的布靴都列上了。
“哟,还热乎着呢。”领头的弯腰来探我的鼻息。
我睁开眼。
“热乎着呢。”
他嗷一嗓子坐到了地上,麻袋扣了自己一头。
剩下几个人挤成一团往外退,有个弟子腿软,扶着门框才站住,“他他他,他没死?”
我坐起来,骨头一节一节的响,跟放了一串小鞭炮。
疼还没走干净,可丹田里多了一股东西,凉丝丝的,顺着经脉打转。
绝命散被我养住了。
“谁让你们来的?”我下床,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我那双靴子你们也要?”
领头的爬起来,脸憋的通红,“大,大长老说你昨夜突发急症,让我们先替你收着东西,免得遭贼。”
“那你们就是贼。”
我把单子团了团,塞进他嘴里。
他呜呜两声,没敢吐。
我去祠堂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屋檐。
祠堂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捆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檀木的,鞘口包着一圈铜。
那是我爹的剑,叫不渡。
甘弛蹲在板车旁边,正拿块布擦剑鞘上的灰,擦的可认真了,跟擦自家祖宗牌位差不多。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布掉了。
“师,师弟?”
“擦干净点,师兄。”我走过去,伸手把剑从板车上解下来,“擦完了我自己背。”
甘弛的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三圈,一句话憋在嘴里,半天才挤出来,“你,你昨晚那酒…”
“甜的。”我说,“下回多放点蜂蜜。”
祠堂里出来一个人,是窦怀山。
他拄着那根貔貅拐杖,看见我,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的展开,笑的跟个慈祥老人一样和气,“九步,身子大好了?昨晚他们说你急症,我还担心了一宿。”
“劳大长老挂心。”我把不渡往背上一背,“弟子年轻,扛得住。”
“那就好,那就好。”他走到我跟前,抬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他的手很干,带着一股陈年的檀香。
上一世我死前,闻到的最后一股味道,也是这个。
“对了,”他理完衣领,顺手拍拍我的肩,“婚事改日子了,桑家那边传话,说桑禾昨夜下山回家,染了风寒。”
“改到哪天?”
“等大比完了再说吧,你安心比武。”
他转身进了祠堂,拐杖点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寒是假的。
桑禾昨夜没去倒那杯酒,人也不见了。
我下山去了桑家。
桑家的门房说小姐没回来过。
我又转去了山脚下的槐树村,那里住着我姥姥。
殁家当年那场大火,只跑出来她一个,眼睛熏瞎了,一个人在村口摆个摊,卖针头线脑。
我到的时候,她正摸着穿针,线头在针眼外头晃了二十多下也没穿进去。
我蹲下,接过针线,一下穿好了。
“九步来了?”她不用看就知道是我,伸手摸我的脸,摸到下巴那儿停住了,“瘦了,你这孩子,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姥姥,昨晚还喝了酒。”
“喝酒好,喝酒暖身子。”她乐呵呵的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昨儿夜里有个姑娘来过,说是你媳妇,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油纸包。
里头是半块碎了的瓷片,青色的,描着半只鸳鸯。
跟昨晚那只酒盏,是一对。
【第3章】
我把那半只鸳鸯翻过来。
瓷片背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字迹很急,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酒换过了。
我捏着瓷片在姥姥的摊子前蹲了一炷香,蹲的腿都麻了,把这四个字掰开了揉碎了想。
上一世,桑禾倒的那杯,被人换了。
这一世,她干脆不倒了,人也躲了。
那她到底知道多少?
我还没想明白,村口的土路上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穿一身玄色执法袍,腰上挂着铁牌,是宗门执法堂的人。
他们在姥姥的摊子前站住了。
“殁九步?”
“是我。”
“有人举报你私修禁术,盗用宗门秘宝,跟我们走一趟。”
姥姥手里的针线筐翻了,线团滚了一地。
我把她扶住,弯腰一个一个把线团捡回来,放进筐里,“姥姥,我去去就回,晚上回来给你带烧鸡。”
“要那家西街的。”姥姥攥着我的袖子,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家的皮脆。”
执法堂的大堂里站满了人。
甘弛站在左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脸上写满了大义灭亲四个字。
窦怀山坐在旁听席上,闭着眼睛,拐杖横在膝盖上。
“堂主,”甘弛把册子往上一递,“这是我在师弟房里搜出来的,上头记着殁家禁术,九步回春,这门功法以毒养脉,宗门早就禁了,他昨夜喝了毒酒没死,就是证据。”
堂上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差点笑出来。
他自己承认那是毒酒了。
“师兄,”我开口,“你怎么知道那杯是毒酒?”
甘弛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数了,三息。
“我,我是说,你要是喝了毒酒没死,就是练了禁术。”他转得挺快,“我是假设。”
“那你假设的挺准。”
堂上有人憋不住,噗的一声。
执法堂主是个黑脸汉子,姓牛,他一拍桌子,“肃静。殁九步,你练没练?”
我没答。
这事认不了,认了就是废修为逐出师门,明天的大比我连擂台都上不去。
也赖不掉,册子是我家的东西,上头盖着殁家的印。
窦怀山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牛堂主,”他慢慢的开口,“九步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爹当年对宗门有功,我看这事不如先压一压,让他上完大比,是龙是虫,擂台上见分晓。”
满堂都在夸大长老宽厚。
我听懂了。
他要我上擂台。
上一世没有这一出,上一世我死在大婚前夜,擂台跟我没关系。
这一世我活下来了,他就得在擂台上把我弄死,死在擂台上,叫失手,叫切磋,谁都追究不了。
“谢大长老。”我抱拳。
牛堂主把册子没收了,扣下我的腰牌,“大比之后再审,这三天你不准下山。”
我走出执法堂,天已经黑了。
西街的烧鸡带不回去了。
我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外门弟子,塞给他两块灵石,让他明早下山买一只送去槐树村,皮要脆的。
那弟子接了灵石,嘿嘿一笑,“师兄,你这是在立遗嘱啊。”
“滚。”
他滚了。
我回到住处,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
是桑禾。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头发用一根筷子挽着,脸上抹了灶灰。
“你喝了?”她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喝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我胳膊上,“你疯了是不是,我给你留了瓷片,你没看见?”
“看见了,昨晚喝完才看见的。”
她又打了一下。
打完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的四四方方的纸,拍在桌上。
“明日抽签,签筒被做过手脚,你抽到的一定是窦怀山。”她压低声音,“可你不知道的是,上擂台的不会是他本人。”
【第4章】
签筒是黄铜的,摆在擂台正中。
第二天一早,全宗门三千多号弟子挤在演武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卖瓜子的小贩都混进来了,在人堆里吆喝。
我排在第九个抽签。
前头八个人抽的都正常,师兄弟对师兄弟,长老徒弟对长老徒弟。
轮到我了。
我把手伸进签筒,摸到一把竹签,签子底下压着一根,比别的粗半圈,摸着发涩。
我没抽那根。
我把另一根抽出来,举起来亮给裁判看。
裁判念出来:“殁九步,对,甘弛。”
演武场上嗡的一声。
甘弛站在人堆里,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窦怀山坐在主看台上,手在拐杖头上停住了。
桑禾昨晚给我的那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窦怀山抽签的竹签是特制的,粗半圈,签筒底下有机关,不管谁伸手,都只能摸到那一根。
可桑禾不知道,我这双手,昨晚刚养进去一整杯绝命散。
绝命散化元神,也化机关上的灵纹。
我在签筒里摸了那一把,机关就废了。
“这签不对。”甘弛冲上擂台,“师父,不对,签筒有问题。”
裁判一愣,“哪儿不对?”
甘弛张着嘴,说不出来。
签筒有什么问题,他要是说出来,就得说他怎么知道签筒有问题。
“甘师兄,”台下有人喊,“你是不是怕了?”
“甘师兄你已急哭。”
“甘师兄你已急哭了两遍了。”
满场都笑。
甘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回头看主看台。
窦怀山冲他摆了摆手。
上吧。
甘弛咬着牙,把外袍一甩,亮出腰间一对短刺。
“师弟,刀剑无眼,伤了你别怪师兄。”
“不怪。”我把不渡从背上解下来,没出鞘,就那么提着,“师兄这对短刺挺好看,刺尖上抹的是什么,也是蜂蜜?”
台下又是一阵笑。
甘弛没笑,他冲上来了。
他的身法很快,短刺往我腰眼上捅,一左一右。
上一世我们俩切磋过上百回,他这招叫燕剪尾,左边那根是虚的,右边那根才是要命的。
我侧身,让过右边那根,提着剑鞘往他手腕上一磕。
当的一声,短刺飞出去,扎在擂台的柱子上,刺尖周围的木头一下变了色,黑了一圈。
台下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根柱子。
“刀剑无眼,”我说,“师兄的刀剑倒是挺有眼的,专找要害。”
甘弛往后退,退到擂台边上,“你,你别血口喷人,那是,那是我练功用的药。”
“行,那你吃一口给大伙看看。”
他不动了。
裁判已经跑去拔那根短刺了,拔下来闻了闻,脸色一变,冲执法堂的方向招手。
牛堂主带着人上了擂台。
甘弛腿一软,跪下了,“师父,师父救我。”
主看台上,窦怀山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一字一句的说,“逆徒,在大比上用毒,丢尽了宗门的脸,牛堂主,按规矩办。”
甘弛的嘴张了张,没喊出来。
他被执法堂的人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怕,有恨,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后来才明白,那叫同情。
窦怀山从看台上走下来,走到擂台边,冲我拱了拱手。
“九步,好身手,你爹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他凑近了一点,那股檀香又往我鼻子里钻。
“大比还有四轮,”他笑着说,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下一轮,你抽到谁,可就由不得你了。”
【第5章】
当天晚上,执法堂来人了。
不是来审甘弛的结果,是来请我的。
牛堂主坐在大堂上,面前摆着那本殁家禁术的册子,脸比昨天还黑。
“甘弛招了。”他说,“短刺上的毒是他抹的,他认了。”
“那挺好。”
“可他又招了一样东西。”牛堂主把册子翻开,推到我面前,“他说这本册子,是你自己交给他的,说你早就在练禁术,让他帮你瞒着。”
我低头看那册子。
册子最后一页,多出了一行字,是我的笔迹,写着弟子殁九步自愿修习,与他人无涉。
字是我的字。
可我从来没写过。
“这字,”我把册子推回去,“写的挺像我。”
“像不像我说了不算,”牛堂主把一面铜镜往桌上一放,“照心镜照一下,你要是说谎,镜面会黑。”
照心镜是执法堂的宝贝,照人不照脸,照的是说话时候的心气。
我把手搭上去。
“这行字,不是我写的。”
镜面亮的跟洗过一样。
牛堂主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抬头盯着我看。
“那禁术呢,你练了没有?”
我的手还搭在镜子上。
这一句我答不了。
答没练,镜子就黑了,答练了,我明天就得被废。
我把手收回来。
牛堂主叹了口气,“九步,我跟你爹是一年入的门,我不想难为你,可规矩在这儿,明天的大比你照常上,比完了,这本册子我得上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上报给宗主,宗主闭关三十年了,出关就要处理这事,殁家的禁术在宗门里是第一等的大罪,你自己掂量。”
我走出执法堂。
退路被斩断了。
赢了大比也没用,赢完了就是废修为。
输了更不用说,窦怀山会让我死在擂台上。
我回住处的路上,路过外门的伙房,伙房后头蹲着一个人在刷锅,是桑禾。
她看见我,把锅刷往桶里一扔,擦了擦手。
“甘弛反咬你了?”
“你消息挺灵。”
“我在伙房干了三天活,什么消息都是从灶台上过的。”她蹲回去,抓起一把稻草往锅底下塞,“明天你别上了。”
“不上就是认输,认输了一样得上报。”
“那你就跑。”
“我姥姥还在山下。”
桑禾不说话了,她拿根火棍捅灶膛,捅的火星子乱飞。
“我爹,”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窦怀山的人。”
我没吭声。
“上一世,”她把火棍往地上一戳,“那杯酒是我倒的,酒是我爹给我的,他说里头是助兴的药,让新郎官高兴高兴。”
她的手在抖。
“你死了以后我才知道,我嫁给甘弛,是因为我爹欠窦怀山一条命,拿我还的。”
她转过头看我。
灶灰抹在她脸上,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
“你问我为什么不倒这一回的酒,因为我也回来了。”
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烧。
我站在伙房后门口,脚底下踩着一摊泔水,一时说不出话。
不对,不能说一时,那是我自己在心里跟自己开玩笑。
我是真说不出话。
桑禾把脸一抹,站起来,“明天下一轮,窦怀山安排的人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一个从不露面的人,我打听了三天,只打听到一个外号。”
“什么外号?”
“哑锤。”
【第6章】
第二轮抽签,我没碰签筒。
签是裁判替我抽的,执法堂的规矩,有案在身的弟子不得亲手碰签。
裁判念出来:“殁九步,对,宗主亲传,阿朴。”
台下没人说话了。
宗主的亲传弟子,三十年来只有这一个,从来不参加大比,也从来没人见过他出手。
擂台对面走上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一身粗布短打,背上背着一柄铁锤,锤头比他的脑袋还大。
他冲我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
外号叫哑锤,是真不说话。
裁判的锣一响,他就动了。
铁锤从背上抡下来,带着风,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擂台的青石板碎成了好几块。
我往旁边躲,躲的挺狼狈,袖子被锤风刮走了一半。
台下的人在喊。
“殁师兄,助我破鼎。”
“不好,他要破鼎,根深蒂固。”
我真想下去把这几个人的嘴缝上。
阿朴的锤子一下接一下,不快,可每一锤都封死了我的退路,左边是锤,右边是擂台边,后头是他转身甩过来的锤柄。
我拔剑了。
不渡出鞘的时候,剑身上一层青灰,三年没擦过。
剑锋撞上锤头,我虎口一麻,整条胳膊都没了知觉。
不行,硬拼拼不过。
我体内还压着那股绝命散,能用,可一用,就是禁术,满场三千人看着,我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阿朴又一锤砸下来。
我没躲。
锤头停在我脑门前三寸,带起的风把我额前的头发全吹到后头去了。
他收锤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用。”
我往主看台上看。
窦怀山坐在那儿,拐杖横在膝上,眯着眼睛,等着。
他在等我用禁术。
满场三千人作证,殁家余孽当众修习禁术,执法堂当场拿下,不用等宗主出关。
甘弛反咬我,阿朴逼我出手,一环扣一环,他算的明明白白。
我把剑插回鞘里。
“我认输。”
台下炸了锅。
裁判愣了半天才敲锣,“殁九步,认输。”
阿朴站在对面,锤子拄在地上,看了我好一会儿,又冲我拱了拱手,转身下台了。
我从擂台上下来,牛堂主已经等在台阶底下了。
“认输了,那就别等比完了。”他拿出一副镣铐,“走吧。”
镣铐是精铁打的,扣在手腕上,压的骨头疼。
我被带着穿过演武场,三千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说话,只有卖瓜子的小贩还在吆喝。
走到半道上,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跌跌撞撞的扑到我面前。
是我姥姥。
她不知道怎么摸上山来的,裤腿上全是泥,手里还提着一只油纸包的烧鸡。
“九步,”她摸到我的手,摸到了镣铐,手停住了,“这是什么?”
“没什么姥姥,镯子,宗门发的。”
“镯子这么沉?”
“沉才贵重。”
她把烧鸡塞到我怀里,“皮是脆的,我让人家多烤了一会儿。”
我抱着烧鸡,被押进了执法堂的地牢。
地牢里很黑,墙上渗着水。
我在牢门口回头,看见窦怀山拄着拐杖站在演武场边上,冲我姥姥的方向,慢慢抬起了手。
【第7章】
地牢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短的快烧到底了。
我抱着那只烧鸡坐在草垫上,一口没吃。
半夜的时候,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阿朴。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往地上一放,打开,里头是两碗粥,一碟咸菜。
他坐下,端起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把另一碗推给我。
“你会说话?”
“会。”他开口了,嗓子挺正常,“宗主让我装哑巴,说话多了容易露馅。”
我端起粥,没喝。
“你今天为什么停锤?”
“因为你不能用。”阿朴把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一用,窦怀山就赢了。”
“那你为什么替他逼我?”
“我没替他。”阿朴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搁在草垫上。
令牌是乌木的,上头刻着一个字,宗。
“宗主没闭关。”他说,“宗主三十年前就下山了,在查一桩案子,查到今年,查到了殁家。”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殁家那场大火,不是意外,你知道。”阿朴看着我,“可你不知道的是,你爹当年死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宗主。”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
他没往下说。
我等着。
他也等着,等了半天,叹了口气,“名单上有十一个人,窦怀山是第一个,我只能说到这儿,剩下的,宗主要亲口跟你说。”
“宗主在哪儿?”
阿朴没答,他站起来,指了指我怀里那只烧鸡。
“你姥姥给你的烧鸡,你最好吃了。”
他走了。
我低头看那只烧鸡。
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结打的很怪,是殁家祠堂里绑供品的那种结,叫九回扣。
我姥姥一个瞎子,不可能会打这种结。
我把麻绳解开,撕开油纸。
烧鸡的皮确实是脆的,烤的金黄,我把鸡翻过来,鸡肚子里塞着一团油纸。
油纸里头裹着一枚铜铃。
跟我娘留给我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不对,不一样。
我把自己那枚也掏出来,两枚并排放在草垫上。
我娘那枚的铃舌是锈死的。
这一枚的铃舌是活的。
我拿起来,轻轻一摇。
铃声在地牢里荡开,叮的一声。
墙角有块砖松动了,往外挪出来半截。
我爬过去,把砖抽出来,砖后头是个洞,洞里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落满了灰。
匣子没上锁。
我打开它。
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我爹的字。
九步,你若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死过一回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
他怎么会知道我死过一回?
我往下翻,第二张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墨还是新的。
这行字写着:你喝下的那杯酒,是我换的。
落款是两个字。
姥姥。
【第8章】
我在地牢里坐到天亮。
那沓纸我翻了三遍。
前面几张是我爹的信,说殁家的禁术九步回春,从来不只是以毒养脉,练到第九步,能把人送回过去,送回一个人死前最想回去的那一天。
代价是施术的人,眼睛会瞎。
我姥姥的眼睛,不是火熏瞎的。
我想起她摸我脸的时候,摸到下巴那儿停住了,说我瘦了。
我想起她说桑禾是我媳妇,她从来没见过桑禾。
我想起她攥着我袖子,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上一世我死后,是她用禁术把我送回来的,顺手把桑禾也送了回来,两个人都回到了大婚前夜。
那杯酒,上一世是窦怀山换的。
这一世,是她换的。
她换掉了绝命散的大半,留下一小半,留下的那一小半,刚好够我练第一步禁术,又不至于要我的命。
天亮的时候,牢门又开了。
牛堂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出来吧,宗主要见你。”
宗主在执法堂的后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拿着一根针在穿线。
线头在针眼外头晃了二十多下,没穿进去。
我走过去,蹲下,接过针线,一下穿好了。
“九步来了?”她不用看就知道是我。
“姥姥。”
她笑了,伸手摸我的脸。
宗主闭关三十年,三十年前下山,在山脚下的槐树村摆了个摊,卖针头线脑。
全宗门找了她三十年,没人想到去看一眼村口那个瞎老太太。
“窦怀山那条老狗,”姥姥把针线筐放下,“我盯了他三十年,名单上十一个人,死了八个,剩三个,他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不早动手?”
“证据。”她叹口气,“他做事干净,三十年没留下一个把柄,我得让他自己动手,当着全宗门的面动手。”
我听明白了。
我是饵。
上一世我死在大婚前夜,死的无声无息,窦怀山干的干干净净。
这一世我活下来了,他就得一次一次的出手,签筒,甘弛,册子,擂台,每一次都留了痕迹。
“姥姥,”我开口,“那我上一世,是不是也是饵?”
她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我,半天没动。
“上一世我没来得及。”她最后说,声音很轻,“这一世,我来得及。”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桑禾跑进来,脸上的灶灰都没擦,跑的气都喘不匀,“不好了,窦怀山去祠堂了,他把殁家的牌位,全抬出来了。”
“他要做什么?”
“他说殁家余孽私修禁术,要当着全宗门烧掉殁家的牌位,以正宗门清誉。”
姥姥撑着竹椅扶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
“九步,”她说,“你还有两次禁术,留着,今天用不上。”
“那用什么?”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头,石头是透明的,里头封着一团光。
“留影石,执法堂的。”她把石头塞到我手里,“过去三天,签筒,短刺,册子,地牢门口他冲我抬的那一下手,全在这里头了。”
我攥着那块石头。
“去吧。”姥姥坐回竹椅上,又拿起了针线,“这回让他自己把脸凑上来。”
【第9章】
祠堂前的空地上堆着一摞柴火。
柴火上码着殁家的牌位,一共四十七块,最上面那块是我爹的。
全宗门的人都来了,比大比那天还多,卖瓜子的小贩挤在最前头。
窦怀山站在柴火堆前,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拄着那根貔貅拐杖。
“殁家私修禁术,祸乱宗门,”他的声音传的很远,“今日焚其牌位,以儆效尤。”
“慢着。”
我从人堆里走出来。
三千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跟昨天押我进地牢的时候一样。
只是这一回,没人给我戴镣铐。
窦怀山看见我,火把在手里晃了晃,“牛堂主,罪人怎么出来了?”
牛堂主站在人堆里,没吭声。
“大长老,”我走到柴火堆前,弯腰把我爹的牌位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三天前你冲我点了下头,让我喝那杯酒,我喝了,你说少年人有胆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把年纪,胆气也不小。”
我把留影石往地上一摔。
石头没碎,炸开一团光,光里头是三天前的大婚宴。
甘弛端着酒盏递给我,窦怀山坐在上首点头。
光一转,是签筒,窦怀山的手伸进签筒底下,摸那个机关。
光又一转,是甘弛房里,窦怀山握着笔,在那本禁术册子的最后一页,一笔一画的模仿我的字。
光最后一转,是演武场边上,窦怀山冲着我姥姥的方向,抬起了手,袖子里滑出一根细针。
三千人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卖瓜子的小贩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他也没去捡。
窦怀山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滚到柴火堆边上,牛堂主一脚踩灭了。
“这是,这是伪造的。”窦怀山往后退了一步,“留影石可以伪造。”
“执法堂的留影石,”牛堂主走出来,“每一块都有编号,这块是三十年前宗主下山时带走的,编号零零一,大长老,你要验一验吗?”
窦怀山的脸一点一点的灰下去。
他看着我,看了好久,忽然笑了。
“殁九步,你以为你赢了?名单上的人还剩两个,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
我说。
“一个是桑家的家主,桑禾的爹,昨天夜里已经去执法堂自首了,他说他欠你一条命,三十年了,还不动了。”
窦怀山的笑卡住了。
“另一个,”我把我爹的牌位抱在怀里,“是你那个徒弟甘弛,你让他反咬我那天,他就把你供出来了,他说你答应过他,事成之后,让他当大长老。”
我凑近了一点。
窦怀山身上那股檀香又往我鼻子里钻。
“大长老,”我说,“要我再救你一次吗?”
他没听懂。
他当然听不懂,他不知道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他站在我床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一句。
他说,九步,要我救你吗,把你家的灵脉图交出来,我就救你。
执法堂的人上来了,镣铐扣在他手腕上,精铁打的,跟扣我的那副是同一副。
他被押走的时候,拐杖掉在了地上,貔貅头磕掉了一块。
全宗门的人看着他走,又看着我。
有人开始鼓掌,一开始零零星星,后来一片一片的,把祠堂房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我抱着我爹的牌位,站在柴火堆前,一动也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腿有点软。
是有点软,我也就一个凡人,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桑禾从人堆里挤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你那最后一句,”她小声说,“挺有格调的。”
“我自己也觉得。”
【第10章】
殁家的四十七块牌位,我一块一块搬回了祠堂。
搬到第四十六块的时候,阿朴来帮忙了,他一手拎两块,三趟就搬完了,剩下我手里那一块,他看了看,没抢。
我把我爹的牌位摆在最上头,拿袖子擦了三遍。
窦怀山的案子,执法堂审了七天。
十一个人的名单,三十年的旧案,一桩一桩的过,每一桩都有人证物证,每一桩都按宗门的规矩判。
窦怀山被废了修为,送去了宗门的苦役崖,在那儿砸一辈子石头,砸的石头拿去修山道,山道修好了,让下山的人走。
甘弛判了十年,桑禾的爹因为自首,判了三年。
宗门大比照常比完了,冠军是阿朴,他领奖的时候还是一句话没说,领完了,把奖品那颗丹药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了我。
“干什么?”
“宗主说你还有两次禁术,留着,别用,这丹药能把反噬的根拔了。”
我把那半颗丹药咽了。
苦的,苦的我脸皱成一团,他看着我,第一次笑了。
我那本禁术册子的事,执法堂最后结了案。
宗主亲自出面,说九步回春本是殁家用来救人的功法,当年被定成禁术,是窦怀山一手推的,为的就是让殁家后人不敢练,没法自保。
禁令撤了。
册子还回来了,最后一页那行假字,被牛堂主用朱笔划掉了。
宗主没回宗门。
她说宗门的事有人管了,她一个瞎老太太,还是回村口摆摊踏实。
我送她下山那天,是个晴天,山道刚修好半截,新铺的石板路上还有凿子的印子。
她走在前头,拄着一根竹竿,走的比我还稳。
“姥姥,”我问她,“你的眼睛,还能好吗?”
“好不了了。”她说的轻快,“好了也没用,三十年没看,看见什么都新鲜,吓人。”
到了村口,她的摊子还在,针头线脑摆了一筐。
她坐下,摸出一根针,开始穿线。
线头在针眼外头晃了二十多下。
我没接。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根线晃,晃了好久,最后自己穿进去了。
“看见没,”她得意的冲我扬了扬针,“你姥姥还行。”
“行。”
桑禾挎着个篮子从村里走出来,篮子里装着刚出锅的烧饼,冒着热气。
她把烧饼往摊子上一放,冲我姥姥喊了一声姥姥。
我姥姥应的特别响。
婚期重新定了,定在来年开春。
桑禾说这回酒她来倒,我说你倒我也不喝了,她说你不喝我就往你碗里倒,我说那我改喝粥,她说粥里也倒。
姥姥在旁边听着,笑的手里的针都扎歪了。
天快黑的时候,西街的烧鸡铺子开张了,我去买了一只,让老板多烤一会儿。
回来的路上,我把那两枚铜铃从怀里掏出来,一枚锈死的,一枚活的。
活的那枚我摇了一下。
叮的一声。
九道坎,我走完了。
剩下的路,就是一顿一顿的饭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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