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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01:25

厂里选人去上海学习,主任当着一桌人的面劝我:“凭你的手艺,娶谁不比娶个瘸子强?”

妻子站在门口,裤脚还沾着替我送饭时溅上的泥。

她没争辩,只把怀里那只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上一回,我为了那张车票,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后来我进了城,换了大房子,再也没人说她拖累我。

因为她早就不要我了。

如今,墙上的日历重新翻回1993年。

我接过她藏起来的包,当众掏出那张申请表,撕成了两半。

主任气得摔了筷子:“你就跟她守着破布过一辈子吧!”

我攥住她冰凉的手。

这一次,我真打算这么过。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连他的工资也得由她点头。

1

饭桌上那阵笑声,我听过一次。

上一回,我也坐在最靠门的地方,衬衫领口洗得发白。

葛庆丰夹着烟,拿一张去上海的学习申请表,逗全桌人开心。

“许成安,你是个好料子,就是家里那根绳拴错了。”

门外,程玉秀扶着门框,右脚不太使得上劲。

她小时候生过病,走路总有一点跛。

这会儿她手上还提着我的铝饭盒。

饭是下午送来的。她听说晚上加班,在厂门外等到天黑,才知道我们在小食堂吃送行饭。

葛庆丰叫住了她。

“正好,来劝劝你男人。出去学习得服从分配,别有事没事往家跑。”

玉秀看了我一眼。

我正死死按着桌沿。

上一刻,我还在2026年的仓库里修一台卡住的输送机。

脚下梯子歪斜,后脑撞上水泥地。

再睁眼,眼前是玻璃酒杯,是墙上掉皮的先进班组奖状,是年轻时的妻子。

我抬手摸脸,没有皱纹。

烟味呛得我眼眶发酸。

邻座王建民以为我感动,拍着我肩膀笑。

“葛主任给你争来的机会,可别让媳妇拖后腿。出去见过世面,才知道外头姑娘什么样。”

满桌又笑起来。

玉秀把饭盒放在门边的凳子上。

她没有哭,只将怀里的蓝帆布包往后挪了挪。

那是她自己做的工具包。旧包底磨穿,她怕我的扳手漏出来砸脚,拆了两条旧围裙补上。

包口有一截白棉线,像我记忆里没拔掉的刺。

我站起来,椅腿刮过水泥地。

“你刚才说谁拖后腿?”

王建民的笑僵住了。

“开个玩笑,你怎么还急了。”

“那让你媳妇站这儿,我照着说一遍。”

他收回手,脸红了。

葛庆丰放下筷子:“许成安,别给脸不要脸。为了你爱人那点闲事,厂里还没找你算账!”

我想起来了。

上周,玉秀在缝纫车间帮工,发现一批工具袋提带缝得太浅。

她坚持让车间再验一遍,耽误了半天。葛庆丰却说不必改,照样把货入了库。

她只是临时工,那半天的气,全撒在了她身上。

这桌饭,既是给我好处,也是要我替她认错。

“货还在库里?”我问。

葛庆丰皱起眉。

我拿起那只蓝布包:“她多缝了几道,嫌费工。你们省下的工,敢让使用的人拿脚接?”

有人小声说:“装个工具,哪有那么邪乎。”

我去门外工具柜,取来白天拆卸用的铁件。

不是故意加码。那批袋子的订货要求,本来就写着日常装六斤工具。

我借来厨房的秤,当着众人的面称好重量,分别装进妻子的包和库房取来的样品。

我把两只包提起来,在膝盖边各晃了几下。

样品那条浅浅的缝口,一点点张开。

最后一根线绷断,铁件哗啦砸在地上。

有块铁擦过王建民的鞋尖,他猛地缩脚,撞翻了酒杯。

没人笑了。

玉秀赶紧弯腰,我伸手拦住她,自己把铁件捡起来。

“你那天是不是这么说的?”

她咬了咬嘴唇:“我说过。装轻东西还行,不能照样品单那么装。”

葛庆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车间的事另说。学习名额,你到底要不要?”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上一回,我要了。

我替车间签过一张没认真看的合格单,换来了葛庆丰的赏识。后来货出了问题,我赔钱、借钱,一路恨的却是那个最先提醒我的人。

那是我把日子过坏的第一步。

我拿起自己的申请表,撕成两半。

“名额你给别人。这批货,先把缝口补够。”

葛庆丰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烟灰掉了半桌。

“你就跟她守着破布过一辈子吧!”

“行。”

我拿起饭盒,另一只手去握玉秀。

她往回缩了一下。

那一下,比满桌人的笑声还扎我。

我没硬攥,只把手摊在她面前,等着。

过了片刻,她把手放上来。

我们出门时,身后有人问:“真不去了?”

我没回头。

妻子手上全是冷汗,而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该接住的东西,总算没有再掉到地上。

2

走出厂门,玉秀先松了手。

“你喝了多少?”

“一口没喝。”

她不信,凑过来闻了闻。

路灯照着她额前的碎发,眉眼鲜活,嘴角还没有后来那道向下的纹路。

我想抱她,胳膊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对她来说,今天早上我才嫌过她多事。

一个忽然转了性的人,未必比发脾气的人更让人放心。

“我替厂里着急,也替自己着急。”她低头看鞋,“我知道你想出去。可那袋子真的不结实。”

“我试过了。”

“你以前不肯试。”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厂区到家,走路二十分钟。

她右脚累了就走得慢,我过去总在前面等,等得不耐烦,就皱眉看表。

今天我跟她并排,她反倒不习惯。

“你先走,饭都凉了。”

“凉的热一热。人走丢了,往哪儿找?”

她看我一眼,没接这句轻巧话。

家在厂后旧街,一间半平房,门口挂着干辣椒。

我们结婚三年,没孩子。

过去的我,总说等评上技师,等分了房子,等日子宽裕一点。

后来终于什么都等到了,她却不在了。

1995年,她离开这座县城。

我去过她娘家,没人肯告诉我她在哪儿。

真正再见,是2024年,一场社区手工展。

她坐在台前,教几个退休女人修旧书包。手边一杯茶,身上是熨得平平整整的浅色衣裳。

我叫她,她认出了我。

她甚至笑了,说:“你也老了。”

那时我第二段婚姻早已结束,儿子一年才回家一趟。

我跟她说从前对不起,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收起剪刀:“挺好。我现在不着急听这些了。”

她身边有学员叫程老师,有人替她拎包。

我连送她回家的由头都没有。

此后两年,我每逢想起,便去翻箱子里那只旧工具包。

包没坏,提带多缝的几道线,还牢牢压在布上。

眼下,这只包就摆在我们家的饭桌上。

玉秀掀开锅盖,蒸汽扑湿了她的脸。

我猛地转身,拿瓢舀水。

不能哭。

一个大男人站在灶前哭,她只会以为我舍不得那张上海车票。

“厂里明天还得找你。”她把饭盛好,“我去跟葛主任说,别让他为难你。”

“你不去。”

我的语气太重,她拿碗的手顿住了。

我放低声音:“他冲你来,是因为你没编制,没靠山,觉得说错说对都能训你。我不能再让你去替我赔笑。”

“可你还在厂里。”

我如今是厂里维修组的合同工,月工资一百多。

没房子分,学习机会倒常挂在嘴边,像一根够不着的骨头。

“我有修机器的手艺。饿不死。”

“手艺又不长嘴,等人家上门给你送钱?”

她终于露出一点脾气。

我笑起来。

她以前就这样,心软,嘴却不肯一味顺着我。

“所以得找活。”我指指工具包,“这个,有人愿意买吗?”

她坐到桌边,把白棉线头藏进夹层。

“有人问过。外面修农机的,装钳子、扳手,总戳坏口袋。但厂里卖的是大路货,嫌我这么做费事。”

“明天我陪你去问。”

玉秀看了我很久。

“你是不是想着,先哄我掏钱?”

我筷子一停。

她起身,从墙缝里取出一只饼干盒,放到桌上。

“存款一千三百八。你修电机挣的零活钱,我做针线攒的,都在这儿。你要做事,咱俩商量着来。别先对我好,再说钱。”

我看着那只掉漆的铁盒,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钱放你这儿。每一笔,咱们一起记。”

她把盒子抱回去,却没立刻藏。

夜里熄灯,我躺得笔直。

过了很久,她在黑暗里问:“上海真不去了?”

“这回不去。”

“以后想起来,别怪我。”

我伸手,碰到她放在被沿上的指尖。

“玉秀,我自己选的。”

她没有抽开。

屋外响着末班货车的声音,我握着那几根手指,直到她的手终于暖了。

3

第二天,我先去上班。

葛庆丰没开除我,只把维修组里最脏的两台旧机分给我,顺手取消了我的加班安排。

他是厂办主任,管考勤,也管供销。

他最会的,从来不是当面翻脸,而是叫你少挣几块,再让你明白少在哪里。

我照常把机修好,到了下班时间,洗手走人。

他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外头活那么好找?”

“找着了再跟你说。”

我没空跟他磨嘴。玉秀在后街等我,膝头摊着一本小本子。

她记了四家农机铺,两处装卸队。

哪家工人背腰袋,哪家一把扳手从师傅传给徒弟,她都打听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午。你上班,我总不能坐家里等。”

她右边鞋帮磨得厉害,我瞥见,心里发酸,又没敢立刻说买鞋。

她现在最不想听的,大概就是我把每件事都引回她的腿。

我们去了第一家农机铺。

老板老秦,看完样包,塞进三把扳手,又拿起一只沾油的零件。

“结实是结实。这个底,油一透,我裤子也废了。”

玉秀记下来。

第二家嫌口小,第三家嫌贵。

我准备好的几句卖货话,一句也没派上用场。

走到第四家,我嘴干得厉害。

我比现在多活了三十三年,修过成套设备,却没卖过一只包。

经验落到手上,远没有我昨晚想得那么威风。

修理铺门边,一个年轻工人正蹲着捡工具。

他旧包的底裂了,螺母滚进排水沟,师傅在旁边骂他耽误事。

玉秀过去帮忙,把剩下的东西归进我们的样包。

“您平时,最常先拿哪一样?”

年轻人指指尖嘴钳。

玉秀让他当场取。

他翻了两下才找到,她立刻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折成几个小格。

“这边做窄,钳子插着。扳手另外排,底再加一层能换的垫布。”

师傅停了骂声,挪过来看。

“这个能做?”

“能。得看您用多大的。”

我那时才明白,她不是去卖一只现成包。

她是去看别人为什么愿意花钱。

我们回家改了两晚。

我把工具摆上桌,提意见,玉秀拿粉笔画线,不合适就擦掉。

她不肯全听我的。

“你修厂里的机,东西多。农机师傅蹲田边,背这么大一个,转身就挂麦秆。”

我闭了嘴,把自己画的大尺寸划掉。

周六,老秦答应先要十只,每只十四块。

他只肯付四十块订金,余款看货。

钱不多,玉秀捏着那四张十元,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

我们需要布和机器。

厂里有一批受潮、颜色不齐的边角帆布,早挂在处理清单上,堆了一个多月。

我跟玉秀去仓库,照清单挑能用的,二百八十块,开票,过秤。

葛庆丰闻声赶来,故意说:“许师傅真打算吃软饭,让老婆裁布养你?”

我把发票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她肯养,我还挺高兴。就怕你以后想吃,也排不上队。”

库管忍不住咳了一声,葛庆丰脸立刻拉长。

他拿起一块花色发暗的布,往我怀里一扔。

“别到时候卖不掉,又来求厂里收回去。”

玉秀稳稳接住了。

“挑过的,不退。”

她话不响,可那眼神,我好几年没见过。

我们又花三百块买了一台旧脚踏缝纫机,租下家后面的小空屋,三个月一百二十块。

针线、包边和扣件,先买一百六十块。

连同订金在内,手上还有五百六十块,日子得掐着过。

我把收据一张张交给她。

玉秀第一次没把钱盒藏起来。

她把它放在我们都够得着的柜子上,轻轻拍了拍。

“许成安,先说好。挣钱了,我要买双不夹脚的鞋。”

“先买。”

“先交货。”

她坐到机器前,脚踏板响起来。

我坐在她右手边裁垫布,听着那阵有快有慢的机声,忽然有了实在的盼头。

4

十只包交到老秦手里,他没有立刻付尾款。

他把工具一件件放进去,叫徒弟背着蹲下,又让他起身去推门外的车。

玉秀站在台阶边,手里攥着一小包针线。

她怕哪里不合适,准备当场拆。

老秦忽然把徒弟叫回来。

“这儿,胳膊肘碰不碰?”

徒弟扭两下:“比旧的顺手。”

“底呢?”

“能垫着放,螺丝也不会钻出来。”

老秦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百块。

玉秀接钱时,指尖碰了三次,才把边角捋齐。

我比她还想笑,偏偏要端着,像见过大世面。

出了门,我先没绷住。

“程师傅,第一笔尾款收齐了。”

她拿手背挡着嘴笑:“你小点声,别人还以为咱们赚了一百。”

“那也值得吃顿好的。”

“回家加个蛋。”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两个。”

我们还没走到街口,老秦的徒弟追了出来。

他说卢正带的人要去邻镇装设备,正缺工具袋,问我们愿不愿意过去看看。

卢正承包些装卸、修整的杂活,手底下十几个人。

见了样包,他先问多少钱。

我说十五,他脸立刻皱了。

“街头八块一个,你们敢要十五?”

他掏出一只薄布袋,往桌上丢。

“就装两把钳子,又不是装金条。”

我险些把准备好的用料成本说一遍。

玉秀却没接话,蹲到他脚边,把地上装工具的木箱打开。

“这些都要带走?”

“当然。”

她从里面拿起扳手,又拎起一包螺丝。

“八块的能装。您这次去几天?”

“三天。”

她没急着比结实,反倒问他们到了地方住哪里、东西往哪儿放。

卢正渐渐不耐烦:“卖个包,查户口呢?”

玉秀耳根红了,却没站起来。

“我想给您做个小口袋,零件拆下来先收住。您不要,我就不多做。”

旁边一个姓赵的师傅抬头:“要!上回拆一台机,螺丝混了,老子趴地上找了半宿。”

几个人跟着笑。

卢正的脸色松了些。

他让赵师傅试背。

包带一拉紧,赵师傅工作服的衣角被侧边扣件夹住,扯了两下才出来。

我的笑意僵在嘴角。

我刚想说换个姿势,玉秀已经伸手解扣。

“这个位置不好。得往前挪,留个布舌挡着。”

她当场用粗针固定,叫赵师傅再试。

这一次,他戴着手套,摸索两下便解开了。

“行,省得脱手套。”

卢正接过去,自己也戴手套试了试。

他还是压价:“三十只,十四。”

“十五。”玉秀说,“我把小零件袋加上,底垫能拆洗。您用坏了,能修的我给您修,不是提带断了另买一只。”

“修也不要钱?”

“做工的问题不收。磨坏了换布,先告诉您价。”

我看着她。

她额头冒汗,裤脚沾着木箱上的灰,但没因为别人皱一次眉就改口。

卢正终于点头,先付一百五十块。

玉秀让他写下要货的日期,我们也把答应的样式画在纸上,各留一份。

回去的路上,天落起小雨。

她把订金护在怀里,我撑伞追着她。

“走慢点。”

“布得晾,回去先把屋里腾出来。”

“程师傅,你不怕卖不掉了?”

“怕啊。”

她停了一下,扭头看我。

“可有人真等着要了。”

那眼神亮得叫我心口发烫。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她伸手又推回一点。

“你肩膀湿了。”

“没事。”

“回来病了,谁帮我裁布?”

我乐了:“原来你心疼的是裁布的。”

她低下头,嘴角却扬着。

那天下午,我们把桌子搬进小空屋。

雨落在瓦上,我裁布,她踩机。

三十只包的布料在绳上排开,屋里挤得转不开身。

我忽然不羡慕那张上海车票了。

那边会发生什么,我并不知道。

眼前这笔一百五十块的订金,却让我头一回尝到,回家以后还有人跟我一起盼明天的滋味。

5

货交完的第三天,厂里就传开了。

许成安偷厂里的好布,拿回去给瘸媳妇做包挣钱。

传话的人还挺周全,说我白天修机器,晚上摸仓库,难怪敢跟葛主任顶嘴。

秦满仓在维修组跟我搭班,听到这话,当场摔了手套。

“他往家搬布那天,从大门走的!你们瞎?”

有人回:“大门走就不是偷?里面有人照应呗。”

秦满仓还想争,我把他拦住。

我不怕跟人吵,可吵赢一句,妻子还得背着这话在街上走。

那天中午,厂里开短会。

葛庆丰捏着搪瓷杯,提起清查材料。

“个别人拿厂当自家后院,老婆在外头卖,男人在里头拿。夫妻唱双簧,也别唱到集体头上。”

底下几排人齐齐看我。

我等他把这段说完,走到台前。

“您说的是我吗?”

他吹了吹茶沫:“谁心虚谁知道。”

“我不心虚,所以来问清楚。”

我把发票、过秤单、门卫记的出门条,一张张摆在桌上。

葛庆丰没有去看。

“二百八十块就能买那么多布,谁批的?”

“您签的处理清单。库房按那张单子收的钱。”

库管就坐在第二排,脸唰地白了。

他要是不说话,这口锅接下来就得扣在他头上。

“价格都挂了一个多月,不是给许成安临时定的。”

他起身去办公室,取来盖过章的旧清单。

会场里安静下来。

我把两份单子放到一起,叫前排的人看。

“受潮、杂色、边角,写得清清楚楚。买之前我爱人一块块挑,挑回去洗、晾、裁。你们不要的,她费了劲,做成有人要的东西。这就叫偷?”

王建民缩着脖子,眼神往后躲。

谣言最早就是他在食堂说的,秦满仓已经告诉我了。

我看向他:“你说我夜里进仓库,哪天,几点?”

“我也是听说。”

“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讲。”

“那今天,大家都听你讲明白。”

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没看见。”

我把单据收回口袋。

葛庆丰敲敲桌子:“好了,既然有手续,不要耽误开会。”

“没好。”

我站着没动。

“布有了手续,我爱人的清白还没手续。谁当着人的面说她偷,就当着人的面把话收回去。”

台下有人动了动,没人替葛庆丰接腔。

他看了我许久,到底咬着牙说:“情况查清,许成安买布是付了钱的,厂里没有发现偷拿材料。”

“还有呢?”

他的杯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程玉秀也没有。”

我点点头,走回自己的位置。

那一刻我心里痛快,痛快得甚至有点发狠。

以前我总怕把关系闹僵,总想着低头能换一条好路。

可我低了头,她连走路都要被人指着脊梁。

下班时,玉秀站在门外。

她已经知道了。库房那个大姐来还她借出的卷尺,顺路把事情说了。

“你不怕他往后卡你?”

“他早就在卡。”

我把单据交回她手里。

“咱们的钱,一块也没少付。”

她低头捋着单据,忽然抿了一下嘴。

“我不是怕没理。我怕你又嫌我惹事。”

我喉头发紧。

她说的是又。

我能数清这一回替她争了几句,却数不清她以前咽过多少句。

没等我开口,旁边响起自行车铃。

万桂兰推着车停下,后座绑着一台旧缝纫机。

她在车间干了十几年,丈夫去世,独自供女儿读中学。

“玉秀,你上次说,忙不过来要找人,还算数不?”

玉秀眼睛一下亮了。

“算。可是只能先做一批,按件给钱,长活我现在不敢许。”

“你敢给现钱就行。”

万桂兰朝厂门里努努嘴。

“这边说是长活,工资都拖半个月了。”

我看见葛庆丰站在办公楼窗前。

他隔着玻璃看着我们,脸色阴沉。

玉秀却已经拉住万桂兰,认真比画起新改的袋口。

她没再往那扇窗看。

6

我很快就为自己的得意付了钱。

卢正用过那批包,转头替我们介绍了另一支队伍。

八十只,六天后带去外地。

我在厂里修过成套设备,后来又见过分工流水,想当然觉得裁布、缝制、收口分开做,速度就能上去。

对方问能不能按时交,我没等玉秀说完,就点头了。

她送人出门,回来把门关上。

“我说先接四十,你没听见?”

“多找个人,做得出来。”

“你找的是能缝直线的,还是能做这只包的?”

我被她问得不耐烦:“我还不至于连几个人干多少活都算不明白。”

话出口,屋里静了。

玉秀手里捏着那张写了四十只的纸,慢慢放到桌上。

“那你算。”

她没有赌气不干。

她去请了隔壁会做针线的冯婶,拆开样包,一道道教。

可会缝衣服,不等于马上能缝多层厚布。

头两天,返工的比做成的还多。

我裁好的成堆布片堵在桌边,缺的不是布,是一只只接得上的熟手。

第三天夜里,万桂兰先撑不住,针扎进了手指。

一滴血落在浅色包边上。

玉秀立刻叫停,拿布包住她的手。

我站在旁边,胃里像塞了块冷铁。

那一刻,多少年后的经验,全成了打在我脸上的巴掌。

我认得流程图,却没算过一个刚接触新活的人,需要多久才能上手。

更难听的是,我有了点旧记忆,就觉得妻子的担心不配跟我的判断放在一起。

到了交货前一天,我重新数了一遍。

按能保证做好的速度,最终只能赶出五十四只。

剩下二十六只,再熬也不能凭空长出来。

玉秀的腿已经肿了,右鞋只能踩着后跟。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抬头:“别让我看你的脸色。你想怎么办,说。”

我去找买货的领队。

先把五十四只能按时交清楚说了,又把二十六只要晚两天说明白。

对方直接拍了桌子。

“我车都订了!你一句晚两天,叫我带人坐那儿等?”

我没有拿妻子的腿、万桂兰的手指去求情。

“是我接单时没算好。剩下的如果还要,我送到您在外地落脚的地方。耽误您临时配袋子的花费,我们认。”

领队骂了足足十分钟。

我站着听。

最后,他同意先提走五十四只,余下的仍要,但从尾款里扣一百五十六块。

运送另外花钱。

这一单忙了那么多天,剩下的利钱薄得可怜。

我回家,把扣款写在账上。

“工钱照原来给。这笔损失,算我接单的错。”

玉秀看着账,没有说心疼,也没说算了。

“那你以后还替我答应吗?”

“不答应。”

“不是嘴上让着我。你不懂的,得问。”

我点头。

她把那张写着四十只的旧纸翻出来,推到我面前。

纸角已经揉皱,背面还有她按每道工序记下的时间。

她不是凭胆小少接活。

她算过,而我连翻一面都没肯。

我把纸摊平,低声说:“玉秀,对不起。我刚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就又把你压下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想挣钱。我比你还想。可我不想别人拿了咱的货,回头说,瘸子做买卖就是耽误事。”

她眼眶红了,低头去解肿脚上的鞋带。

我蹲下帮她,她这次没有躲。

“明天交货,咱俩一起去。”我说。

她扶着我的肩,轻轻吸了口气。

“先把万姐她们的工钱发了。”

我答应下来。

那晚,我把五十四只包一只只码好。

再看见那些缝得齐齐整整的提带,我终于不敢只在心里给它们标个挣钱的数。

7

八十只包的余货送出去,我在领队住的小旅馆等了两个钟头。

他回来看见我,先指着那捆货骂了一句。

我解开绳,叫他验。

他一只只拉扯提带,最后把烟头按灭,签了收货条。

“东西还算实在。下次不准光嘴快。”

我把条子带回来,贴在作坊门内侧。

玉秀问我贴它做什么。

“叫我记着,什么时候该闭嘴。”

万桂兰笑得针都拿不住。

赔掉的钱没能马上挣回来,买卖倒没有断。

老秦要补货,卢正介绍的几家修理铺,也陆续有人找来。

有的只要五只,有的要十只。

玉秀把每一家用的工具画在本子上,不再随口答日期。

我们晚饭后一起算,第二天再去回话。

六个星期,陆续做了两百多只包。

每交一批,她先留下一批的料钱,再结帮工的工钱,最后才数能留下多少。

我在厂里的工资仍拿来过日子,尽量不从作坊里抽钱。

到了冬天,旁边两间空屋也租给了我们。

新添的旧机器不够漂亮,踏板踩下去各有各的响声。

我挨台擦净、调整,玉秀在每台机旁放了一张合格的小样。

她给不识字的冯婶画了个圈。

“这个位置对齐,别图快,缝歪了先叫我。”

冯婶红着脸:“你别嫌我笨。”

“嫌你笨,我就不请你了。”

她说完,往冯婶手里塞了杯热水。

屋里的人都笑。

办好作坊登记那天,牌子是我用木板刷的。

秀成工具袋作坊。

妻子的名字在前,我的在后。

玉秀趁我洗笔,悄悄把牌子翻过来看了两次。

我问她:“怕我背面写小话?”

她白我一眼:“怕你少刷一遍漆,明天下雪就花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把工钱整齐放上桌。

万桂兰先拿,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她要交女儿下学期的学杂费,学校催过两次。

钱捏在手里,她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冯婶拿了钱,当场要去买肉。

我喊她:“先收好,别让人看见。”

她把手一摆:“我给自己挣的,怕谁看?”

那句话叫玉秀站在桌边,怔了好一会儿。

人散了,我把剩下的账推给她。

她准备合上本子,我拦住。

“还有程师傅的。”

“剩下的不都是咱们的?”

“那也得先让你拿一份。咱俩都干了,不能谁最后收钱,谁就白干。”

她不肯多取,只照着自己做的数量和带人花的工,记了一笔。

随后,她给我也记了裁布、送货和修机器的工钱。

两份摆在一起,她忽然笑了。

“你的还没我的多。”

“我以后勤快点。”

她从自己那份里抽出二十块,压在我的钱上。

“你那双鞋,底都快掉了。”

我把钱推回去:“说好先买你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一块去鞋店。

售货员看见她走路,随手指了指角落里最宽大的两双。

玉秀没动。

“那双黑的,软底的,拿给我试试。”

她第一次没有跟着别人替她指的方向走。

鞋带系好,她扶着柜台,慢慢走了几步。

我站在她旁边,怕她跌,又怕伸手太快,叫她不自在。

她回头:“好看不?”

“好看。”

“别因为是我穿,你就说好看。”

“那我换个说法。鞋一般,你穿着好看。”

售货员噗地笑了。

玉秀伸手拧了我一下,没舍得用力。

回去时,她没让新鞋装袋,直接穿着走。

走到作坊门口,她停下,仰头看那块新牌子。

门里机器响得热闹,有人叫程师傅,让她看一眼包边。

她应了一声,脚步比往常快。

我提着她那双旧鞋跟在后面,忽然很想告诉三十三年后的自己。

你后来攒了那么多钱,也没能买回这个傍晚。

8

我们开始有了回头客,葛庆丰终于坐不住了。

他没有再扣偷布的帽子,而是找厂里的老师傅,拆了一只市面上买回来的工具包。

工序很快照着排出来。

开春前,厂里新接的这批包,卖十一块五。

他专门让供销员往老秦那儿送了两只。

老秦叫我过去,脸上有点过意不去。

“成安,你看,人家十多号熟练工,一起做,确实能便宜。”

我拿起一只翻了翻。

料子没错,缝口也比以前扎实。

我想找出个能当场戳破的毛病,找了一圈,没找着。

葛庆丰这回没胡来。

他是看见钱了,真肯让车间改。

“你要这批,我不拦。”我放下包。

嘴上说得大方,回去的路上,我脸黑得能吓走半条街的狗。

玉秀正在桌边画样,抬头看我,问:“便宜多少?”

我报了数。

她放下粉笔,没立刻说话。

我憋着一股火:“跟。”

“怎么跟?”

“少赚一点,先把客人留住。”

“差三块五,不是少赚一点。我们用现钱买料,人家有厂房,有现成的机器。你少赚到最后,就得少给工钱。”

“那咱们坐着看?”

她把我手里的样包拿过去,翻完,摆在桌上。

“这个咱们拼不过。那就别光做这个。”

她摊开那本画满工具的小本子。

有一页,专门记着县里永川水泵厂售后师傅用的东西。

长柄扳手、小零件、拆下来的湿螺丝,总混在一个包里。

他们曾来问过,能不能分成几个能单拿的小袋。

我当时嫌零碎,想先忙完大批量。

玉秀一直留着这页。

“他们上门修东西,一趟少带一样,就得再跑。问的不是便宜几块,是能不能别拿错。”

我盯着那张纸,胸口的火慢慢换了个烧法。

我知道未来有多少精巧的工具箱,却没认真听过眼前的人要什么。

玉秀没急着找客户夸好处。

她约来两名售后师傅,让他们把出门那套工具带来。

桌上一摆,就是大半桌。

我负责量,玉秀负责问。

“什么东西要干着放,什么东西回来得单独拿出来?”

“哪个小件您一伸手就得找到?”

几个问题问下去,一只大包拆成了几个不同尺寸的小袋。

长工具留在背层,小零件袋能取下,外面用布条写清每个师傅的名字。

不是多么神奇的发明,却真正合了他们的用法。

试包拿走第五天,永川的采购员潘慧来找我们。

她四十来岁,头发剪得利落,进门先看了看机器,又问一天能出多少。

我这次把嘴闭得很紧。

玉秀翻开工时本,报了一个保守的数。

潘慧点点头:“我要的不是你们拼命能做多少,是每天能稳定交多少。”

她坐下,摸着样包接缝。

“厂里那个便宜包,我们也试了,可以装常规工具。你们这个分袋的,师傅们喜欢。不过得分别算,不能拿同一个价来唬我。”

“是。”玉秀把两份用料表推过去。

潘慧一页页看,忽然问:“谁去我们厂谈?有些使用的人也在,得当面把细节定下来。”

我指向玉秀。

“她。”

妻子手里的笔停了。

潘慧看她一眼:“那明天上午,程师傅来。许师傅也可以来,把尺寸帮着记清楚。”

人走后,玉秀在桌边坐了半天。

我以为她担心谈不好,刚想开口,她却小声说:“头一回。”

“什么?”

“人家来找咱俩,先定的我。”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还带着不敢相信的光。

我心里那点丢了便宜货市场的恼火,忽然散了一半。

我在她身边坐下,把铅笔削好,放到她手里。

“明天我给程师傅记。”

9

永川厂那间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玉秀刚进门,门边一名管仓库的男人先看见了她的脚。

他下意识站起,想把最靠门的凳子让给她。

她道了谢,却走到桌子中间,把样包放下。

“我坐这儿,给大家看得清楚些。”

我把凳子拉开,等她坐稳,才坐到旁边。

这批货,一共三百套。

先做九十套试用,确认后再按改定的样子做余下两百一十套。

葛庆丰的供销员也来了,手里拎着厂里新做的包。

他是听说我们要谈生意,主动找上门的。

他说同样能改,价还能少。

潘慧没有赶人,叫我们各自摊开样品。

供销员说了半天厂里规模,交货快,工人熟练。

轮到玉秀,她先请那几名售后师傅过来。

“上回试的那只,小袋口紧不紧?”

其中一人马上说:“这个稍微松一点,戴手套就不用费劲。”

她点点头,拿粉笔做记号。

又有一人说:“湿东西回来拎出来洗,布条上的字会掉。”

玉秀从包里取出两块不同颜色的布。

“那就不光写字。您这套用这色,另一组换一色。尺寸固定好,回来的时候也好对。”

那师傅拿过去,对着自己的工具比画。

供销员看着他们,渐渐不说规模了,也开始问能不能给他看尺寸。

玉秀把样包往回收了收。

“这是我们跟师傅们一起试出来的。您真要做,也该把使用的人问明白。”

她不厉声,不委屈,头一回在生意场上不肯把自己的东西随手让出去。

我坐在旁边,后背都挺直了。

价谈到十七块一套,对方仍不松口。

玉秀把能省的、不肯省的,分开说。

不肯省的是厚底和费工的几个分袋,能省的是没用的装饰边。

最后潘慧拍板,照十七块,分两批验货。

订金按总货款的四成给,余款随每批合格数量结。

她叫人拿来单子,指着签字的地方。

玉秀握笔的手忽然停住。

供销员随口说:“让许师傅签吧,男人办事利索。”

我把笔帽放在桌上,没有接笔。

“这单她谈的,货也由她带人做。找我问尺寸行,找我替她签,不合适。”

会议室里一静。

玉秀低着头,先把条款逐项又读了一遍,问清试用后改样的范围。

确认好的变化另记,不能一句不满意,就叫我们把做好的东西全拆了。

潘慧看她的眼神,终于从客气变成了认真。

两边定妥,玉秀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玉秀。

三个字写得不快,最后那一捺,却落得很稳。

回去时她把单据抱在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我问她是不是累了。

她摇头,走到街口没人的地方,忽然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怕你接笔?”

“知道。”

“不是怕你抢钱。我怕你接过去,他们以后还只认你。咱们忙到最后,我还是那个在后面缝东西的。”

她说着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我把她怀里那只文件袋扶正。

“以后找做货的,得找程师傅。找送货跑腿的,再来找我。”

“你别总这样说,好像你干的事不值钱。”

她拽住我袖子。

“我想让人看见我,也没想把你藏后头。”

我心头猛地一热。

那一瞬,我比在厂会上让葛庆丰低头还痛快。

她不是等着我伸手拯救的人。

她自己走到这儿,还肯转身拉我一把。

我们在路边吃了一碗面,一人又加了一只煎蛋。

玉秀终于舍得多花这份钱。

她把荷包蛋夹开,流心映着热气。

“回去再添三个人。先教,再排活,不能一下把九十套都压到万姐身上。”

“听你的。”

我答得太快,她看了我一眼。

“真听,还是嫌我啰嗦?”

我拿出本子,把她刚说的记下。

她笑了,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碗里的热气,想起2024年那杯放在台边的茶。

那时我站得很远,连替她续水的资格也没有。

如今她抬头叫我:“成安,醋递一下。”

只是这么一句,我就恨不得把往后的日子,踏踏实实地做给她看。

10

九十套试用品交出去,玉秀在电话旁守了三天。

电话借的是街口杂货铺的,一次回来,老板娘就喊一次:“程师傅,又来看?”

她脸红,说来买盐。

家里盐袋子很快多了三包。

我不拆穿,第四天下班,先跑去问。

潘慧终于留了话,第一批合格,余下两百一十套照确认的细节做。

我跑回作坊,推门太急,肩膀撞上门框。

玉秀一下站起来。

“怎么说?”

我把那张记了回话的纸递过去。

她看完,又交给万桂兰。

女人们围在桌边,七嘴八舌地看,最后不知谁先笑出声,整间屋子都活了。

我靠着门框,肩膀疼,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就在第二批备料的时候,葛庆丰给了我一张调班表。

从下周起,我要跟着车间夜班走。

白天可以睡觉,晚上从开工守到停机。

“别觉得是为难你。车间开机,维修就得在。”

这话单听,确实有道理。

可维修组共有三个人,只有我连着排夜班,另两个连轮换都没写。

我拿着表,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他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有了等到我的从容。

“你爱人的作坊,离了你不会转?我劝你还是分清主次。外头那点钱,能赚几天。”

我看着他桌上那只玻璃烟灰缸。

前一世,我不敢得罪他,因为他能给我一张车票,一句推荐,也能在考勤上轻轻画一道。

这一世,他仍然有这些。

可我已经不只剩这些可选了。

“我回去商量一下。”

他冷笑:“男人这点主意也没有?”

我没有顶嘴。

我回去,真跟玉秀商量。

作坊还不算稳,只有几家回头客,大单也只剩两百一十套没做。

我把手里的活、家里的钱、万一没单能接的修理零活,都摊在她面前。

“离了厂,我能管裁料、送货、修机器。你不用晚上一边做包,一边等我回来。”

她听完没点头,先问:“你是不是又气着了,要赌一口气?”

“有气。但不是只凭气。”

我把最坏的情况也说给她听。

“要是卖不动,我去街上接修理,作坊留两台机,慢慢做。咱不欠人家工钱,也不借还不起的钱。”

她看了本子很久。

“那就退。你在那儿,他迟早拿我的活来难为你。”

她说完,给我倒了杯水,又像怕我误会似的补了一句。

“可你往后别说,为了我才没了工作。我请得动修机器的,请不动一个天天后悔的。”

“我不后悔。”

这一次,我没有说完就当结论。

我用三天把维修记录补齐,跟秦满仓交代各台机器的毛病,按手续把不再续做的事办了。

剩下的工资还没发齐,领款凭据我照样留着。

走的那天,我只带走自己的工具。

王建民倚在车间门边,故意问:“真去吃媳妇那碗饭了?”

我拎起玉秀做的包,拍了拍。

“热乎的,你吃不着。”

秦满仓哈哈大笑,笑完却把我拉到一边。

“你那边以后缺修理的,能不能想想我?”

他有个读高中的儿子,父亲常年吃药。

厂里的工资已经又拖了,他嘴硬,不肯跟人诉苦。

我没把胸脯拍响。

“眼下机器少,养不起一个专门修理的。你肯先帮着收料、裁布,我跟玉秀算过,再给你准话。”

他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行。有准话就行。”

我出了厂门,玉秀推着三轮车等在外头。

她右脚蹬普通自行车不方便,我们用攒下的钱买了辆旧三轮,车座调低,后面运货。

她拍了拍车斗。

“上来,工具放这儿。”

我先看她的脚。

她瞪我:“我骑过来的。你要心疼,回去替我蹬。”

我接过车把,让她在靠背处坐稳。

厂门口来来往往,好几个人朝我们看。

我蹬着那辆漆掉了一半的三轮,蹬得满背是汗,却一点也不想躲。

身后,玉秀把我的工具包抱在膝上。

“许成安。”

“哎。”

“中午给你炒肉。”

我一脚踩下去,车铃颤颤地响。

“程师傅留我吃饭,我得卖力点。”

11

1994年春天,秦满仓来上工了。

我跟玉秀商量,让他先试着管布料和裁片,领一份固定工钱,做出来的活另外记。

他是个仔细人,旧厂里谁来领垫圈都要登记,到了我们这儿,更不肯一卷布稀里糊涂地用。

有他盯着,我才腾得出手往外跑。

永川的师傅背着包出差,带去了几个新客人。

县外的修理队找来,我们给他们做尺寸不同的工具袋;常在车上放东西的,就把底做得宽一点。

有的要求被我们拒绝。

装太重的,玉秀叫他们另找合适的箱子。

有人问能不能当吊袋往高处拉,我直接说不能,别拿人和工具冒险。

卖的是装取方便、耐日常磨用,不能为了多收几块,什么用处都认。

熟客渐渐信这个,反倒肯带着师傅一起来试。

生意一笔笔续上,到夏天,屋里已经坐不下。

我们另租了临街小院,添到十八个人,老作坊留下来存料。

玉秀却开始比谁都累。

她要教新人、看样、验货,谁缝歪一寸都要叫她。

有天我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我把外衣披在她肩上,转头跟万桂兰说:“明天让她歇一天。有问题等我回来。”

玉秀醒了,抬头看我。

“等你回来,你能替她们改包边?”

我一噎。

她坐直,把衣服从肩上拿下来。

“你想让我歇,是好意。可你替我定了,活还堵在这儿,明天就更歇不成。”

我心里那点被顶回来的不快,先冒上来。

我辛苦跑了一天,回来见她累成这样,难道还错了?

话到了嘴边,我看见桌上分成三摞的返修片。

不是她不肯歇,是十八个人的手,都还等着她一双眼。

“那咱们得让万姐也能验。”我坐下。

玉秀拿起杯子,半晌才说:“我知道。就是不放心。”

她也有她舍不得松开的东西。

这几间屋,是她第一次被人认真请到桌前的地方。

她怕自己松手,交出去的货变差,怕别人一说还是不行,先说的是她程玉秀。

我伸手,把那三摞裁片各拿了一片。

“你教万姐,一天只验一种。先让她试,错了咱俩一起补。总不能你一辈子不出这扇门。”

她看着我,眼底的倔强慢慢松动。

第二天,她真把验收本交了一本出去。

开始仍忍不住回头看,后来万桂兰先查出一个错尺寸,她才终于笑了。

“你看,比我还细。”

万桂兰把本子抱住:“那你可不能明天又要回去。”

屋里哄笑起来。

那年中秋,我们头一次没有在机器旁吃饭。

我把小院里的圆桌擦干净,买了条鱼,又拎回两瓶汽水。

玉秀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新衬衫。

浅黄底,小翻领,是她自己裁的。

我端着盘子,看得忘了往下放。

她别开眼:“前几天剩了块好布,没舍得卖零头。”

“留得好。”

我把盘子放下,给她拉凳子。

“你穿着,比做包值。”

她笑着啐我:“这话让潘慧听见,咱下回还谈不谈价?”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现在还想上海不?”

“想去看看。”

她的筷子顿住。

“可咱俩去。去看人家的料和机器,也逛逛街。回来还在这儿。”

她低头夹鱼,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声。

“我没去过那么远。”

“我带路。”

话说完,我又改了。

“咱俩一起认路。”

玉秀终于抬头笑了。

她给我夹了块没刺的鱼肉,放到碗里。

“那你存点钱。别一高兴,都拿去添机器。”

我捧着碗,忽然有些舍不得低头吃。

她替我挑鱼刺这事,做过好多年。

过去我理所当然地接,如今才知道,这一点不费嘴的偏爱,也会在一个人不愿意再给时,断得干干净净。

我把鱼腹最嫩的那块夹给她。

院门没关,秋风吹进来,两瓶汽水在桌边轻轻碰了一下。

12

1994年入冬,老厂停了半个车间。

葛庆丰没能靠工具包把厂救起来。

便宜的常规款确实卖出一批,可他为了守住销量,给几家经销商赊了太多货。

货出库时算生意,回款时却一拖再拖。

厂里原本还有几笔旧账,布料商一收紧供货,机器便空了。

我知道前一世厂子会难下去,却不知道每一笔账什么时候坏。

那时候,我只记得谁给过我气受,谁从我手里拿走钱。

这回不一样了。秦满仓带回消息,我先问的是,还有多少货能收款,有多少人等着吃饭。

秦满仓把帽子摘了,叹了口气。

“原先那张名册,能上工的有八十六个人。你这儿来了十来个,那边剩下的,眼下谁都没准信。”

我们已经有二十一个人。

不是全从旧厂来,冯婶这样的街坊也占了几位。

我算过手里的单,暂时再接三四个人,就到头了。

可第二天,王建民来了。

他没在门外大声吆喝,进院先问冯婶,老板在不在。

冯婶朝屋里喊:“玉秀,有人找。”

王建民脸上不太自在。

他在厂里管过一段包装,平时最爱拿别人解闷。

这回进屋,帽子沿被他捏成一条卷。

“成安,我家里……老的住院。你们这儿有活没有?”

我没接他递来的烟。

他抬眼看我,喉结滚了滚。

“上回,是我嘴欠。”

“哪回?”

他脸涨得通红。

“说你偷布那回。还有、还有当着你爱人说的那些混账话。”

玉秀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

王建民僵在那里。

我心里有一股很直接的快意。

我盼过他们有这么一天,盼过说笑的人也站在门口,等我们一句肯不肯。

可快意之后,我并不想替玉秀说算了。

她才是被叫瘸子、被说拖累人的那个。

玉秀在桌边坐下,问:“你会做什么?”

他像抓住救命绳,赶紧说会打包、会记数,也肯扛东西。

“那先做七天包装,按说好的工钱算。数量错了重数,东西不许混,听万姐安排。”

他忙点头。

“还有,以后这里谁走路慢、谁不识字,都不能拿来当笑话。”

王建民低下头:“我记住。”

人出去了,我问她:“就这样让他来?”

“他来干活,不是来当祖宗。干不好就不留。”

她顿了顿,又看我。

“你要是听见他再说那些话,也别怕我招不到人。”

“不会。”

我答得很重。

没过几天,联合社的人来找我们。

旧厂是集体的。眼下厂里停工,职工议过几次,打算把闲下来的车间和机器拿出一部分出租,租金先有个稳定进项。

不是卖厂,也不是把旧债塞给租的人。

具体资产、旧账和人员,得分开算清楚,方案还要拿回去议。

对方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先去看看。

我心里一动。

小院太挤,布料怕潮,机器再添,连走道都得占上。

可扩这么大一步,和买一台旧机完全不同。

我把现钱清出来,三万四千多。

是一年多一笔笔攒的,里面有没分的利钱,也有专门留的周转钱,不能全砸下去。

玉秀坐在旁边,没像从前那样先问危险不危险。

她问:“院门前那段坡,还那么高?”

“高。怎么?”

“真租了,得留条能推车的路。布不好搬,人也不好走。”

她拿出本子,认真写下第一项。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在想,自己怎么走进那个曾经把她挡在门外的地方。

13

再进老厂,玉秀走得很慢。

不是腿比从前更不方便,是一路上有人看她。

食堂门边,两个女人端着空饭盆,话说到一半停了。

车间的窗玻璃落着灰,原先整齐响着的机器,只剩最里头几台还动。

葛庆丰领着我们看地方,语气出奇和气。

“成安,你本来就是厂里培养的。真做起来,还该想着厂里。”

我看他一眼,没有接那顶帽子。

我们先点机器,再量屋,查漏水的地方。

玉秀弯腰看了看地面,把一颗松动的钉子捡起来,放到窗台。

葛庆丰终于忍不住。

“玉秀,你这些小事往后再看。咱们谈谈怎么合作。”

他提出,车间可以租,厂里的供销渠道最好继续统一用,由他来管。

“外头的人认厂牌,认关系。女人管管车间就行,谈生意,你还是得让男人跑。”

玉秀拿卷尺的手停住。

这句话说得客气,骨头跟小食堂里那一句却没差多少。

我胸口一阵火,刚要开口,玉秀先抬起头。

“葛主任,我们是来租场地和机器,不是来把作坊交出去。”

“我是替你们省心。”

“那您把租的东西写清楚。我们的客人、料钱、工钱,由我们自己管。”

葛庆丰笑不出来了。

他转头看我:“成安,你爱人这脾气,做生意可要吃亏。”

“她不肯乱答应,我们那儿才能月月把工钱发清。”

葛庆丰脸色一沉,我也没打算把话收回。

租赁方案正式议的时候,不只有我们一家。

另一个外地商人想租来囤货,给的租金略高,但只要空屋,不要机器,也不带人做活。

职工们各有各的想法。

有人说租金多最实在,有人怕机器搬走卖掉,也有人等着我们一来,就把所有人都收下。

玉秀没有许这最后一句。

她站到桌边,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浅黄衬衫。

“现在只有二十二个人的活。搬进来,按手里的单,能再加十个人。后面有单再招,不能为了拿下车间,今天答应养八十六个人,明天发不出工资。”

前排一个老工人皱眉:“那租给你,没活的人怎么办?”

她握紧桌沿。

我看出她紧张。

这是她以前待过的地方,坐着许多曾经指使过她的人。

可她仍把那句可能让人不高兴的话说完。

“旧厂欠大家的,不能靠我一句空话结清。租金按约进旧厂账户,怎么还账,厂里公布。愿意来我们这里的,按岗位签清楚,做多少活,发多少工钱。两件事分开,大家才找得到人。”

联合社来的人把她说的重点记下,又让两边把资产清单核对。

方案改了两轮,职工们也重新议过。

最后,我们租下东车间和配套库房,连同清点过的那批机器。

年租一万八,按季交,另交一万保证金。

旧厂的债权债务另行清理,租来的机器,不能让我们私自卖,也不能让别人随手搬。

每一页,我们都看明白才签。

葛庆丰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最不甘的,不是少了一个房客。

他原本以为,我们发了一点小财,回到这里,仍要借他的手才能站住。

签完,玉秀从椅子上起来,右腿僵了一下。

我扶住她,她缓过劲,先把自己的那份合同收好。

外头有工人问:“以后叫你什么,程老板?”

她脸一红:“叫名字也行。”

万桂兰从后面接话:“那不成,进车间有事要找谁,总得叫清楚。程厂长!”

她这一声喊得响,院里好几个人回头。

玉秀站在阳光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当着葛庆丰的面,也叫了一声。

“程厂长,咱们回去搬家。”

她抬起手,像要打我,落下来时,却攥住了我的袖口。

14

1995年春,秀成搬进了东车间。

门口的高坡修成了一道缓些的坡道,运布的手推车推上去,不用再喊四五个人抬。

玉秀第一回推着小车进门,万桂兰在后头鼓掌。

她笑着回头:“别闹,布都要笑掉了。”

我把那块旧木牌挂在办公室里。

门外新牌写的是秀成工具袋厂,手续上的名字也一并办妥。

屋子大了,烦心的事并没跟着小。

新招来的十个人,大半是老厂熟手。

其中何守义,原先带过一个小组,玉秀在厂里帮工时,他曾嫌她一条包边磨半天。

他手快,脾气也硬。

第一批旧款小袋交上来,万桂兰翻了十只,挑出三只,要求按新样重新整理袋口。

何守义不服。

“我做这行的时候,你女儿还没上学。以前都这么走,怎么到这儿,事就多了?”

万桂兰把样袋放到桌上:“你看,窄了这么多,工具放不下。”

“布有伸缩,差一点能差到哪儿去?你们小作坊那套,搬到厂里还拿来管人?”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新来的人都停了手。

我刚从库房出来,听见最后一句,直接走过去。

何守义见了我,语气反倒松了。

“成安,你懂机器,你说句公道话。玉秀人心好,可管车间,还得让有年头的人拿主意。”

我没有先骂。

我把订货方留下的那组工具拿来,放进样袋,顺手拉合。

再拿他做的袋子,长柄卡在袋口,扣不上。

我往他面前一推。

“你替人家用,还是人家自己用?”

他脸色变了。

玉秀听见动静,也过来了。

她没急着把人支开,而是让经手这批货的人都站近些。

“这款跟旧厂的不一样,袋口尺寸已经写在样上。大家要是觉得样有问题,现在提,咱们一起试。不能嘴上说照样做,手里还走自己的。”

何守义盯着她,忽然冒出一句:“不就是仗着你男人?”

车间彻底静了。

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

玉秀却伸手拦了我一下。

她把一只做了一半的袋子拿来,坐到机器前。

穿线、理布、压住折口,踏板连续响起。

她没有做什么炫技的动作,只把每道必要的尺寸做稳。

做完,她拿工具试给他们看,又把耗时记到工时本上。

“这道改法,我试了四回。不是成安让我这么做,是用的人拿了旧的,确实装不下。”

她站起来,右脚落地时晃了一下,声音却没晃。

“我请师傅,是请大家把本事带来。不是请大家看我腿不利索,就觉得我坐哪儿都不算数。”

何守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胸口又疼又热。

她不用我替她证明每一件事。

可她也不该每一次被轻视,都得先坐到机器前证明自己。

我站到她旁边。

“技术可以争,事可以谈。谁拿程玉秀是个女人、走路不方便来压她,我这里没有他的座位。”

我说完,看着何守义。

“你愿意照样做,就留下。不愿意,今天之前的工钱结清。”

他站了许久,终于把那批货抱起来。

“我重做。”

玉秀没有趁机叫他低头道歉。

她把做法又讲给几个人听,把确认过的尺寸写得更醒目。

这批货多出的工时,也实实在在记进账里。

返工耽误的工夫和多耗的料都算了进去。我拿账给何守义看,他没再说这只是差一点。

晚上,车间熄灯,我去最后巡一遍。

何守义还坐在门边,给一只重做的袋子剪线头。

见了我,他别开脸,半晌才问:“程厂长明天什么时候来?有个新尺寸,我想先给她看。”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口堵着的气,终于顺了。

回家时,玉秀在车上问我怎么一直笑。

我说有人等着给她看样。

她听完,手在膝上轻轻收紧,嘴角也慢慢扬起来。

15

夏天,我们真的一起去了趟上海。

不是旅游,是参加一场几家商号合办的订货展示。

潘慧替我们牵了线,名额和来往费用都得自己出。

我们带了两大包样品,提前把在手的活交给万桂兰,何守义协助看一条线,秦满仓管料。

临走前,玉秀把工时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我在门边等,没催。

她终于合上本子,交到万桂兰手里。

“有人问了你拿不准,先记下来,别替我硬答应。”

万桂兰点点头:“知道。你也别半夜打电话问。”

火车开动时,玉秀靠着窗,手里攥着那张票。

她问我:“这回你算不算去了上海?”

“算。还多带了个管事的。”

她把票折好,笑着踢了一下我的鞋尖。

到了地方,我们那张桌子很小,旁边几家做箱包的样式鲜亮,拉开就是一排好看的内衬。

我们的深蓝帆布包,灰扑扑的,像误闯进来的干活人。

我看见玉秀站在桌后,下意识抚平了自己的袖口。

我把几样工具摆出来,按她画的小图放好。

“不跟人比好看。谁用得上,谁来看。”

最先来的是个姓杜的批发商。

他翻完样,直接问一天能做多少,又问能不能全用他的牌子。

价开得并不难看。

他说愿意出一笔预付款,往后他包下大半产量,样式、供料和售价都由他定。

只要做成,我们短时间内确实不用到处跑客。

我听着,心动了。

车间里的机器还没用满,工人每个月等着工钱。

一笔固定的大活,太诱人。

杜老板把我叫到旁边,低声说:“许老弟,我一看就知道,你才是主事的人。你爱人谨慎,你去说。中间好处,我不会让你白费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盯着那两根手指,先觉得不舒服,随后才彻底清醒。

他不是觉得我能力强。

他是看见这事要经过玉秀,想买通一个能替她做决定的人。

我转头,看见玉秀还在桌边跟一个年轻师傅说话。

她听不清展厅里的声音,便往前挪了一点,把布袋拆开给人看。

她一块块洗过的旧布、熬过的夜、第一次在合同上写下的名字,都在那张桌子上。

我怎么能因为有人朝我夸一句男人主事,就把她再一次卖成后头缝东西的人。

“条件请跟程厂长当面谈。”我说。

杜老板笑意淡了。

“你们夫妻还分这个?”

“我们夫妻一起做生意,更不能背着她分。”

回到桌边,我把刚才的条件原样讲了,连那两根手指也没瞒。

玉秀看我一眼,没立刻夸我。

她把杜老板请来,问清独家期限、他不下单时机器怎么办、积压材料算谁的。

越问,对方越不耐烦。

最后一句是:“小厂子,别把自己当回事。你们不做,外头有的是人做。”

玉秀把样品装回桌上。

“那您再看看。我们也再等一等。”

他甩手走了。

我坐在折叠凳上,心里仍有割掉一块肉似的疼。

几十个人的生意,我已经知道每笔稳定订单有多金贵。

玉秀碰了碰我的手背。

“舍不得?”

我点头,没有装潇洒。

“但舍不得,也不能这么接。机器不能都给他占着,出了事,咱们连别人那一小单都接不了。”

她这才笑了一下。

“那就坐稳。人家把咱当回事之前,咱得先把自己当回事。”

下午,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回到了我们桌前。

上午他跟着那名年轻师傅看过样,一直没说话。

这次,他带来一张需求单。

几家维修服务站,要统一配一批常用工具袋,先谈四千套。

他没有问谁主事。

他把凳子拉到玉秀面前,指着样包问:“程厂长,能不能按不同工种分三种尺寸?别急着答,咱们一项项算。”

玉秀坐了下去。

我打开本子,在她右手边削好铅笔。

16

四千套不是在展示桌前一口答应的。

我们把三种样式各留一只,带着对方的要求回来试做。

何守义算缝制,万桂兰算检验和收口,秦满仓算现有材料,我算送货和原来的老单。

机器够,人还差。

又招十四个熟手,分开教,头一批一千套定在四周后,余下分三批,十二周内交齐。

平均每套十九块,四成订金到账,才开始大批备料。

吴经理是那天戴眼镜的男人,他特意打来电话。

“宁可现在把做不到的划掉,别到日子再告诉我。”

我把这句话记在那张旧收货条旁边。

有过一次嘴快的亏,这回我不想再让妻子替我熬。

可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第一批做过半,万桂兰拿来两只包,说提带看着不一样。

样上确认的成品宽度三十五毫米,新出的这批窄了不少。

秦满仓把尺子拿来,一量,二十八。

送来的带子颜色相近,前几卷尺寸对,后面混了窄的。

库房进料时只拆了外头两卷。

何守义带人照领料表做,没再逐卷量,等收口检验发现,已有两百八十只装上了。

车间里一下没了声音。

秦满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收的。我的错。”

他掏口袋,要把刚领的工资拿出来。

我按住他的手。

“先停这批,别再做。钱放回去。”

玉秀没有骂人,先将不合要求的带子和做过的包分开,让万桂兰一只只记数。

我去找供货的人,对方却不认急。

“都是提带,差几毫米还能不能用了?你非要挑,那你运回来,我慢慢给你换。”

“我们订的是三十五。”

“许老板,这东西你已经剪了、做了。你让我怎么卖?”

我站在他门口,手里的那截带子被我攥得变了形。

不是没钱补货,是同色同宽的现货,附近几家一时都凑不齐。

他知道我们急,等着我认了。

我没跟他在门口耗到天黑,把单据和样品留好,另找货。

回来时,车间的灯还亮着。

玉秀坐在一张矮凳上,正在拆那批不合尺寸的提带。

她拆得很慢,尽量不伤原来的布。

我看着她,忽然有一种想把供货摊子掀了的冲动。

她抬头,像看出我心里那点狠。

“发火回来再发。找着料没?”

“有一家能调,运费贵,料价也高。全部换完,这批赚不了多少。”

“那就换。”

她说得没有半分犹豫。

我在她身边蹲下:“你这几天又得累。”

“你去找货,我带人补。咱们该花的钱不能省,该分出去的活也不能又压回我一个人身上。”

她说完,把手里的包递给何守义。

何守义接过去,低声道:“程厂长,是我光信料单。后面换卷先量,我盯。”

我看着他们,堵在胸口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我们把损失记进账。

供货的人该追就追,眼前不靠他松口来赌交期。

秦满仓重新立了每卷核尺寸的料签,何守义把已领未做的也退回去重查。

新料到的晚上,院门外下着大雨。

工人们要留下,我先把热饭买回来,把加班的钱说清楚。

王建民拎着一大包馒头进门,身后还跟着几名刚下工的旧同事。

他们听说我们赶货,来问有没有能搭手的活。

“复杂的不会,点数、拆线总行。工钱怎么算,照你们规矩。”

他把馒头摆到桌上,看见我,脸有些红。

“以前嘴太闲。现在多动动手。”

玉秀让万桂兰给他们分了活。

几十个人坐在灯下,雨声压不住拆线、剪线和机器的响声。

我扛完最后一卷料进屋,看见玉秀面前放着一只冒热气的饭碗。

冯婶按着她的本子,不许她边吃边记。

“你先吃。少你这十分钟,厂也不会塌。”

玉秀无奈地笑,终于拿起筷子。

我站在门边,身上的雨还在往下滴。

从前那些目光让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如今有人愿意按住她忙不完的手,叫她好好吃一口饭。

我忽然觉得,赔掉的利钱没有那么叫人心疼了。

17

第一批货按时到站。

余下三批,我们照约定的时间,一批批做、一批批送。

追回那批窄带子的余款费了不少工夫,最后退换和抵扣的数额也没能全补回我们的损失。

我把这一笔放在采购账最后,没有藏。

不是每个吃亏,都能靠一句狠话讨回来。

但这批货,我们没有把亏转到客人身上。

最后一批出库那天,吴经理和潘慧一起来验货。

潘慧不是替他签字的,只是帮忙介绍过我们,刚好也来谈永川下一批的补货。

车间收拾得很干净,工人没被要求站成一排。

谁做活,谁继续做。

吴经理抽了几箱,按三种样分别核数量,又让同行的使用师傅把工具放进去。

有一只袋口略紧,万桂兰立刻拿出来,换后重新验。

我站在旁边,衬衫后背全湿了。

哪怕已经交过三批,最后这一关,我还是怕。

怕哪里漏了,怕妻子那么多夜的心血落成一个不合格,怕又有人说,你看,女人撑起来的摊子就是不行。

玉秀却没替那只紧口袋辩解。

她记下位置,交给何守义,随后继续陪着抽验。

该过的过,该拿出的拿出。

一个多小时后,吴经理合上样单。

“验收合格。”

我原本站得很稳,听见这四个字,反倒下意识扶了扶桌角。

玉秀低头在单上签名。

笔尖划过纸,车间里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万桂兰最先笑,拍着冯婶的肩。她压着声音,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

吴经理跟我们握手,说几家服务站第一批已经在用,分袋好找,回来也容易核对,愿意继续按实际需要补货。

不是一下包下几年产量,是真用过以后,要来下一单。

我喜欢听这个。

靠一句长久承诺撑起来的胆气,容易塌;一笔笔拿到的回头生意,才叫人睡得着。

这回尾款一万一千四百块,按约结清。

秦满仓核完回款,抬头冲我笑,眼里都有血丝。

我们跟大家说,原定工钱照发,赶工的加班另结,这单剩下的利润再拿一部分作奖金。

具体数算清贴出来,不在热闹里乱许。

王建民听完,把打包绳往肩上一搭,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何守义却没先问奖金,他挤到玉秀面前。

“程厂长,那三种新样的工时,我想再细分一下。下次接单,前头备料能更早。”

玉秀点头:“明天咱们一起看。”

她说得自然,何守义也接得自然。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一点隐秘的得意,终于舍得全露出来。

葛庆丰恰好从西边办公房出来。

旧厂出租后,他还留着收尾的事,偶尔去催那些多年难清的货款。

这边笑声太大,他在门口停了停。

吴经理不认识他,见他看过来,客气地点了点头。

葛庆丰先问的是我:“成安,接成了?”

我笑:“交完了。”

“那这边还招不招人?”

他问完,自己也有点僵。

那语气跟从前说你爱人拖累你,已经完全不一样。

我没有趁热羞辱他。

“会招。岗位、要求,都归各自管事的人谈。”

我指了指玉秀。

“生产和用料,要找程厂长。”

葛庆丰顺着我的手看去。

玉秀正被潘慧叫住,两人对着一只新样,说下一批要改哪里。

她身上有线头,袖口折着,鞋也没什么贵的。

可她站在那儿,别人谈生意,得等她说完手里这一句。

葛庆丰捏着空杯子,站了片刻,慢慢点了下头。

晚上吃庆功饭,借的还是旧厂小食堂。

那张离门最近的桌子还在,我把玉秀的凳子放在里侧,自己坐她旁边。

有工人起哄,叫两位厂长说两句。

我端起汽水,却把第一句让给她。

玉秀紧张得耳朵发红。

她看着满屋人,憋了半天,说:“这回大家都累。钱,咱们算清了发。以后也一样。”

没有漂亮话。

可下面先响起一声好,接着,桌上的杯子全举了起来。

我转头看她,笑得眼眶发热。

上一次,她连在门口站着,都觉得多余。

这一次,所有人的杯口,都朝着她。

18

1996年,西车间也租给了我们。

不是因为四千套包突然换来什么神仙运气,而是用过的几家服务站陆续补货,永川仍在下单,原来的修理铺也没被我们丢下。

小单、大单,深蓝布、浅灰布,不同的活排在同一块黑板上。

我们添人,一次不超过能教得过来的数。

有人会缝,有人只会打包,就做适合的岗位;原先管食堂的两位大姐,继续管午饭,工资重新说定。

旧厂收回的部分货款,加上陆续进账的租金,终于把拖着的那几个月工资补了。

那天秦满仓拿着从前的领款凭据,坐在办公室门边,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算一桩归一桩。”

旧厂别的账还在清,我们不把它冒认成自己的功劳。

到了夏天,厂里九十四个人。

旧厂当年在册的八十六个,最后来应聘的,是葛庆丰。

他那阵子头发白了不少。

旧厂的收尾事务渐少,他没能另找来原先想的体面差事。

但他手里还有几家布料商的联系方式,跑了两趟,替我们问到一种常用布的稳定货源。

他带着实样来,价格、数量、供货时间,全写在纸上。

进办公室,他先喊了我一声。

我抬头,没像从前那样接着往下谈。

“玉秀在看样。你先坐。”

他坐下,膝上的公文包抱得有点紧。

那个包我认识。以前他夹在腋下,从车间一路走过去,总有人先给他让路。

如今门口的小工搬布,请他把脚收一收,他马上挪开了。

过了一会儿,玉秀出来。

她拿着实样,先说:“布可以。付款条件有一条不合适,得再问。”

葛庆丰点头,赶紧在本子上记。

谈到岗位,她把条件说清楚。

试做三个月,固定工资二百八,跑成的采购按事先确认的标准另算。订单和付款必须经核准,不能私下替厂里欠人情、认价,也不能拿回扣。

葛庆丰的耳根慢慢红了。

玉秀没有故意盯着他看,继续说完最后一条。

“我说过不行的事,您别再去找成安说第二遍。他答应的也一样,不能找我另开口。我们俩商量好了,才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坐在这里的程玉秀,不是我挣了钱以后摆出来的一张好看的妻子面孔。

她手里的话,有分量。

葛庆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笔放下。

“玉秀,以前在食堂,我说过难听话。”

她看着他,没有顺势说过去就过去。

“我知道。”

他脸上更红。

“那时觉得成安有手艺,留在县城可惜。你走路又……我话说得混账。”

“您那时觉得,他要好,就不能跟我好。”

玉秀声音不大,葛庆丰却像被堵住了退路。

“是。”他终于认下。

我坐在旁边,手在桌下攥得发热。

这句是,我等了三年,也像等了半辈子。

玉秀垂眼,把那份岗位说明推到他面前。

“以前的话收回了,我听见了。工作按今天谈的办,做不做,您自己定。”

葛庆丰拿起笔。

这一次,没有人替谁签。

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月后,他留下来了。

他没忽然变成好脾气的人,有时仍爱摆旧资历。

秦满仓不惯着他,料单缺一项,就退回去补一项;他想省事打个招呼,玉秀不签,他也只好回去重问。

但跑货源,他确实有一套,做成了两笔,钱省得明白,料也没差。

发工资那天,办公室门外排起短队。

万桂兰管发,玉秀核过整张表,再让大家逐个签领。

葛庆丰来得不早不晚,轮到他,把名字写好,接过自己的那份。

“程厂长,我那笔运费明天拿票来。”

“行,拿来再结。”

他点点头,出去了。

王建民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随后,他朝车间扬了扬下巴,笑得带着点感慨。

“当年说你们守着破布,谁想到,咱全厂最后真都在这儿吃饭。”

我拿起桌上那只蓝帆布包。

用了三年,包角旧了,玉秀又给我换过底垫。

“不是破布养人。”

我朝正在核账的妻子看了一眼。

“是有人把咱们看不上的东西,一针一线做成了好东西。”

玉秀听见,抬头瞪我。

“许成安,别聊了。你那三张送货回单呢?”

王建民乐出了声。

我赶紧从夹层掏出单据,送到她手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叫全名,我竟觉得痛快得很。

这回,谁也不用替她收着声音。

19

搬出旧街,是那年深秋。

我们没有买什么大楼,买了一座离厂不远的小院,屋里亮堂,门前也平。

钱留够周转和工钱,再慢慢添家具。

我想在靠窗的房间给玉秀放台缝纫机。

她听完,摇头。

“机器在厂里。家里我想放个小书桌。”

“写什么?”

“写信,看账以外的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写。”

她说最后一句时,有点不好意思。

我忽然笑了。

“那买宽一点,你什么都不写,我还能坐旁边削铅笔。”

她推我一下:“你就不能也看本书?”

我真去买了两本书,顺带搬回一张宽书桌。

搬家的东西不算多,最重的是那只旧柜子。

秦满仓和王建民帮忙抬进来,冯婶送了一盆花,万桂兰带着女儿来认门。

那姑娘比当初高了一大截,见面叫程姨,往桌上放了盒点心。

玉秀说太破费,她却笑着说自己参加工作了,头一回拿工资,就想买。

我站在厨房门边,听见玉秀答应,嗓音有点发颤。

以前我们说起钱,是差多少钱、欠多少钱、下个月怎么办。

如今一盒普通点心,也有人郑重其事地送到她手上。

客人散了,院子终于静下来。

玉秀坐在小板凳上,把那盆花从门边挪到窗下,挪了三回。

我端着菜出来,看她还在比位置。

“程厂长,饭要凉了。”

“在家别叫这个。”

“那叫玉秀。”

她回头应了一声,眼里带着笑。

我们仍然没有什么讲究。

一盘炒肉,一碗汤,灶边多煮了两只蛋。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筷,问我:“你这几年,有时候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手顿了一下。

“像一眨眼,我就没了似的。”

窗外的叶子被风吹着,擦过玻璃。

我终于把藏了很久的那句话,说得接近了真话。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去了上海,后来赚了钱,住了比这儿大很多的房子。”

她看着我,没打岔。

“可你走了。我想跟你说话,你已经不急着听。我什么都有了,就是回到家,找不到你。”

说到最后,我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那些深夜独自开门的声音,那杯轮不到我续的茶,并没有因为眼前有热饭,就从记忆里消失。

玉秀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笑我瞎做梦。

“你以前那个脾气,我是真想过走。”

我抬起头。

她握着筷子,目光没躲。

“我不是舍不得那间屋。我就是总觉得,咱俩也有过好的时候。再等等,看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我胸口猛地一疼。

“玉秀……”

“后来你听了。”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也不光是那天替我说话。是你亏了钱以后肯认,是你不替我签,是你觉得我累,挨我两句,还肯坐下来想办法。”

她轻轻捏了捏。

“我知道你在用心。不是只有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

我低着头,半天才把那股热意咽下去。

我回来后,总急着给她钱,给她地方,让别人改口。

到了这个晚上,她却把我也认真放进了这些年的得失里。

我并不只是那个犯过错、拼命补的人。

我也是她愿意留在桌边,伸手来握的人。

玉秀见我不说话,故意问:“梦里那大房子,真那么好?”

“冷清。”

“那这儿呢?”

我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多年做活磨出的薄茧。

“好得很。”

她笑了,眼角弯出细细的纹。

“那吃饭。吃完你洗碗,别光顾着感动。”

我答应,低头扒了两大口。

晚上收拾柜子,她翻出刚开作坊时的饼干盒。

盒盖掉了漆,里面的零钱早已换成几张旧收据、第一笔订金的小纸条,还有她最初那页工时记录。

我伸手想接,她却往回一收。

“这个我放书桌里。”

“都听你的。”

“也不是都听。明天你说的那条送货路,咱们还得商量。”

我乐了。

她从盒底拿出两把新配的院门钥匙,一把给我,一把收进自己的口袋。

临睡前,我们出去看门有没有锁好。

院外的路灯亮着,厂里晚班的人骑车经过,隔着路叫程厂长、许厂长。

玉秀应完,伸手来牵我。

她走得仍然慢,我也没有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偏头,眼睛亮亮的。

“明天早点回家。我买条鱼。”

我握紧她的手,把那扇属于我们的门推开。

“好,我挑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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