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远舟,暗恋江若瑶整整十年。
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
我替她修电脑,帮她搬家,给她还花呗,
深夜两点她一个电话,我就能从床上爬起来横穿半座城。
我以为我的真心,她多少能看见一点。
直到她生日宴上,挽着一个西装男的胳膊,
冲他撒娇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介绍我:
“这是程远舟,我哥们儿。”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想明白一件事——
备胎做到极致,也不过是个零件。
后来的事,很多人没想到,包括她自己。
1
高三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见江若瑶。
她转学来的,穿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站在讲台边等班主任安排座位。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她低头看课程表,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全班男生都在偷看她。
班主任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江若瑶,坐程远舟旁边。”
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侧头看了我一眼。
“同桌,借支笔。”
我翻遍了整个笔袋,挑了一支最新的中性笔递过去。
她接过去,没说谢谢。
后来这支笔她一直没还我。
我也没问她要。
那个学期,我的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滑到了八十名开外。
原因很简单,上课全在偷看她。
她托腮的样子,她咬笔头的样子,她趴在桌上午睡、头发散下来盖住半张脸的样子。
每一帧都比课本上的公式清晰一万倍。
期末考试出成绩那天,我爸把卷子摔在桌上,问我是不是早恋了。
我说没有。
确实没有。
暗恋又不算恋。
高三下学期,她跟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走得近。
那男生一米八五,校队主力,每次投进三分球都要朝我们班的方向看一眼。
我知道他看的是谁。
有一回体育课,那男生在操场上跟人起了冲突,被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单杠上,流了血。
江若瑶第一个跑过去。
她蹲在地上,用校服袖子给他按住伤口,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
我站在二十米外,手里攥着刚从小卖部给她买的冰红茶。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那一幕,我看了很久。
后来那瓶冰红茶,我自己喝了。
高考结束后,她跟那个男生分了手。
原因我没打听,但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心跳加速了整整十分钟。
报志愿的时候,我查到她填了南城大学。
我的分数本来能去更好的学校。
但我把第一志愿改了。
我妈问我为什么选南城大学。
我说,“专业好。”
鬼才信。
大一开学第一天,我在校园超市门口碰见了她。
她推着购物车,里头装满了洗衣液、衣架、收纳盒。
看见我,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程远舟?你也在这儿?”
“嗯,巧了。”
巧个屁。
她的宿舍在六号楼,我的在九号楼,隔了大半个校区。
但从那天起,我成了六号楼的常客。
灯泡坏了,她找我换。
电脑中毒了,她找我修。
食堂排队太长,她发消息:“舟子,帮我带份糖醋排骨。”
我从九号楼跑到一食堂,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再跑到六号楼送过去。
到的时候,饭盒还是热的。
她接过去打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下次再帮我带。”
有下次。
还有下下次。
大学四年,我给她带了多少顿饭,我自己都数不清。
她室友私下问过我:“程远舟,你是不是喜欢若瑶?”
我否认了。
不是不敢承认。
是怕承认了之后,连帮她带饭的资格都没了。
大二那年,她追一个学生会主席。
那人长得干净,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那种家境好、有教养的男生。
她让我帮忙打听那人的课表、喜好、生日。
我一一照办。
甚至在那人生日当天,帮她在教学楼走廊布置了气球和横幅。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站着那个男生。
配文是:“终于鼓起勇气了。”
我在被窝里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个赞。
那段感情持续了八个月。
分手那天,她打电话给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舟子,他劈腿了,跟外语系那个女的……”
凌晨一点。
我穿着拖鞋跑出宿舍,打车穿过大半个城。
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坐在花坛边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我在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半个多小时。
最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舟子,还好有你。”
还好有我。
永远都有我。
2
大学毕业后,我和她留在了同一座城市。
她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
工资不高,但够活。
够活也够继续当她的万能工具人。
搬家的时候,她一个电话,我请了半天假,借了朋友的面包车,扛箱子扛到腰都直不起来。
她新租的房子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把最后一箱书搬上去的时候,汗已经把T恤浸透了。
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舟子,你对我真好。”
我接过水拧开,灌了半瓶。
“不客气。”
还能说什么?说“我喜欢你所以才这样”?
说了又怎样。
她需要的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哥们儿,不是一个突然表白、打破平衡的麻烦。
工作第二年,她经济出了问题。
花呗额度刷爆了,信用卡也欠了一笔。
她发微信给我:“舟子,能借我八千块吗?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我卡里一共一万二。
转了八千过去。
下个月她没还。
下下个月也没还。
我没问。
又过了三个月,她主动提起来:“那个钱我记着呢,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说:“不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那八千块,到现在也没还。
我不是不在乎钱。
我在乎。
但比起钱,我更怕她因为这点事儿疏远我。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我二十七,她二十七。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突然发消息来:“舟子,你在吗?”
“在。”
“我胃疼,家里没药了。”
我翻箱倒柜找出一盒胃药,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粥和暖贴。
打车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开门,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
我把粥放在桌上,药递给她。
“先吃药,粥放凉一点再喝。”
她接过药片扔嘴里,就着我递过去的温水咽了下去。
“舟子,你说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快。”
“住得近呗。”
我住在城东。她住城西。打车二十五分钟。
她没戳穿。
我坐在她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喝完粥。
她窝在沙发另一头,手捂着肚子,看我的眼神有点恍惚。
“舟子。”
“嗯?”
“你说,像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一直没找女朋友呢?”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可能……缘分没到。”
她叹了口气。
“要是我男朋友能有你一半好就行了。”
我笑了一下。
没接话。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听说了,她在谈一个新的男人。
她公司的客户,做建材生意的,叫韩绍棠。
开一辆黑色奥迪A6,出手大方,请她吃饭永远是人均五百以上的馆子。
有一次公司聚餐,她喝多了,是韩绍棠把她送回家的。
这件事是她室友后来告诉我的。
“远舟,你就没点想法?那个韩绍棠,我觉着不太靠谱。”
我说:“她开心就行。”
可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靠在别的男人怀里,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
那个位置,我连碰都没碰过。
3
转折发生在她二十八岁生日。
她在一家日料店订了包间,请了十来个朋友。
我也在邀请名单里。
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在想送什么礼物。
最后买了一条手链。
银的,不贵,但上面有个定制的小吊坠,刻了一个“瑶”字。
到了那天,我换了件新衬衫,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着两颗小珍珠。
特别好看。
我递上礼物袋。
“生日快乐。”
她笑着接过去,捏了捏。
“什么呀?回头我拆。”
我刚想说话,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若瑶。”
韩绍棠来了。
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纸袋,一看就是某个牌子的包装。
她眼睛一亮,转头就迎了上去。
那个表情——
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声音都软了两个调。
“绍棠你来啦!”
她挽上他的胳膊,自然得不得了。
那一整个晚上,她跟韩绍棠挨着坐。
他给她夹菜,她给他倒酒。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凑得很近。
韩绍棠送的礼物她当场拆了——一条项链,款式精致,一眼就看得出不便宜。
她当场就戴上了,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照右照。
“好看吗?”
“好看。”韩绍棠笑着帮她拢了一下头发。
全桌的人都在起哄。
我坐在角落,筷子夹着一块三文鱼刺身,半天没送进嘴里。
后来有人问:“若瑶,远舟送你什么呀?拆开看看呗。”
她这才想起来,从椅子后面把我的礼物袋拎出来。
拆开看了一眼,笑了。
“手链!挺好看的。谢啦舟子。”
然后就放在一边了。
没戴。
整个晚上都没戴。
散场的时候,韩绍棠开车来接她。
她跟每个人挥手告别,经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舟子,今天谢谢你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她钻进了那辆黑色奥迪的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
车灯亮了。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条手链的发票。
两百三十八块。
我在那站了很久。
旁边一个哥们儿走过来,递了根烟。
“远舟,别等了。”
“我没等。”
“你等了十年了。”
我接过烟,点了。
吸了一口,呛得眼眶发酸。
不是烟呛的。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翻手机相册。
从高三到现在,将近十年的照片。
合影里,她永远笑得灿烂。
而我,永远站在最边上。
手机屏幕亮着,我的影子倒映在上面。
一个人。
一直是一个人。
4
生日宴之后的第三个月,江若瑶在朋友圈官宣了。
照片是两个人在海边的合照,韩绍棠从背后环着她的腰,她仰头笑,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配文只有一个字:“嗯。”
底下一百多条评论,清一色的祝福。
我的手指悬在评论框上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
最后我关了屏幕。
什么也没发。
那段时间,她找我的频率明显少了。
搬家不用我了,韩绍棠找了搬家公司。
修东西不用我了,韩绍棠认识人。
带饭更不用了,韩绍棠天天接她下班,直奔餐厅。
我突然空出了大量时间。
下了班不知道干什么,就去公司附近的健身房跑步。
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汗把衣服浸透了,心里那股闷劲儿还是散不掉。
有天晚上跑完步回来,手机上有一条她的消息。
“舟子,在吗?”
我立刻回了:“在。”
“帮我看个东西呗,绍棠说想给我买个包,我选了两个款,你帮我挑一个。”
她发了两张图过来。
一个香奈儿,一个古驰。
我对包一窍不通。
但我盯着那两张图看了五分钟,认真地回:“第一个,颜色衬你。”
“好嘞!就听你的。”
然后就没下文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找我帮忙挑别的男人送她的包。
而我还认认真真地帮她挑了。
程远舟,你可真行。
又过了半年。
她打电话给我,语气很兴奋。
“舟子!绍棠求婚了!”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恭喜。”
“谢谢!婚礼定在十月十八号,你一定要来啊!”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
天花板上那盏灯有点晃,光圈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国庆假期,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一见我就念叨:“远舟啊,你同学刘勇的孩子都能跑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找对象?”
我说:“急什么。”
我爸在旁边抽烟,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心里有人就去争取,没结果就放下,别耗着。”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知道了。”
回城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去,还是不去。
十月十八号。
她的婚礼。
5
十月十八号。
晴。
婚礼在南城最大的一家酒店,宴会厅在三楼。
我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是前一天刚买的,吊牌还没来得及拆。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最后还是下了车。
签到台在一楼大堂,我写了名字,随了份子钱。
一千二。
拿出红包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收红包的人是她表妹,认识我,笑了一下:“远舟哥,三楼左拐。”
“谢了。”
电梯上到三楼,门一开,喜庆的红色扑面而来。
到处是气球、鲜花、香槟塔。
人很多。
她的同事、朋友、家人,挤了得有三十桌。
我被安排在角落的一桌,同桌的几个人我不太熟,是她大学时候另外一个圈子的朋友。
坐下来之后,我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很烫,我没喝。
仪式开始的时候,灯光暗了。
追光灯打在红毯尽头。
音乐响起来。
她出来了。
白色婚纱,拖尾很长。
头纱盖着脸,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她挽着她爸的胳膊,一步一步朝台上走。
韩绍棠站在台上等她,西装笔挺,胸口别了一朵红玫瑰。
她爸把她的手交到韩绍棠手里。
韩绍棠掀开她的头纱。
她的脸。
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
此刻正对着另一个男人笑。
“江若瑶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韩绍棠先生,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
“我愿意。”
“韩绍棠先生,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
掌声。
欢呼。
有人吹口哨。
我鼓了两下掌。
手心全是汗。
交换戒指。
接吻。
全场沸腾。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宴席开始后,新人敬酒。
他们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走过来。
她挽着韩绍棠的胳膊,脸上带着笑,跟每一桌的人碰杯、说话、合影。
到我这桌的时候,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舟子!你来了!”
“嗯,恭喜你们。”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
韩绍棠也笑着跟我碰了一下:“远舟是吧?若瑶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我笑了一下。
“嗯,认识好多年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一饮而尽。
白酒辣嗓子,我没呛。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句:“舟子,你今天穿西装挺帅的。”
“谢了。”
然后他们就走向下一桌了。
她走的时候婚纱拖尾从我脚边扫过。
轻轻的。
像一阵风。
宴席还没结束,我就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烟雾散在空气里,被风吹散。
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条消息。
“舟子,怎么走了?蛋糕还没切呢!”
我打了几个字:“公司有急事,先撤了。新婚快乐。”
发完,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开车。
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四周安静下来。
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发动。
抬头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眼眶是红的。
我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发动引擎。
车子驶上了路。
城市的灯光从两侧掠过。
我没开音乐。
一路沉默。
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通讯录。
江若瑶。
点进去。
聊天记录从高中到现在,密密麻麻的。
我一条条往上翻。
翻到最早的那条。
2014年9月3日。
“同桌,明天数学作业第几页?”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退了出来。
打开手机相册。
选中所有跟她有关的照片。
一共四百三十七张。
手指悬在“删除”上面。
停了一下。
按了下去。
“确认删除437张照片?”
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相册空了一大片。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脑子里空空的。
但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6
删照片之后的那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没请假——远程办公,代码照写,会照开。
只是下了班之后,哪儿也不想去。
冰箱里堆满了便利店的饭团和罐装咖啡。
第三天的时候,我大学室友孟杨打电话过来。
“远舟,周六出来喝酒。”
“不去。”
“谁问你去不去了,通知你。地点发你微信了。”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周六晚上,烧烤摊。
孟杨、刘卓和我,三个人围着一张铁桌子坐下来。
肉串还没上,啤酒先开了三瓶。
孟杨灌了一口,看着我:“听说你去参加江若瑶婚礼了。”
“嗯。”
刘卓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可真行。人家结婚你还去随份子,你怎么不上台给人家唱首祝福歌?”
我没理他。
孟杨拿签子戳了一块烤馒头片,往我嘴边递。
“吃。别丧着脸。”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硬的馒头在嘴里磨着,没什么味道。
“说真的,”孟杨放下酒瓶,“你该放下了。十年了,哥们儿。”
“我知道。”
“知道跟做到是两码事。”
刘卓插嘴:“我跟你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新的。你条件不差,一米八,互联网公司,月薪也行,想找不难。”
孟杨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刘卓缩了缩脖子。
那顿烧烤吃了两个多小时。
后来他俩都喝多了,东倒西歪的。
我是三个人里最清醒的。
叫了两辆代驾,把他们送走。
自己走路回家。
街上人不多。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程远舟先生吗?”
“我是。”
“您好,这里是南城中心医院急诊科,您的手机号码是程先生紧急联系人一栏所留,有位叫程云海的患者……”
我父亲。
程云海。
他是我的紧急联系人,我也是他的。
“什么情况?”
“患者因突发胸痛入院,初步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目前正在进行介入手术。建议家属尽快赶来。”
脑子嗡了一下。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南城中心医院,急诊,快。”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还没结束。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指绞在一起,脸上的皱纹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深。
“妈。”
她抬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
“远舟,你爸他……吃完饭突然说胸口疼,我还以为是消化不好,谁知道他一下子就倒在地上……”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凉的。
“没事的妈,医生在做手术,会没事的。”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但后续需要ICU观察。
我的腿软了一下。
扶着墙站稳。
那一整夜,我坐在ICU外面的走廊上,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江若瑶。
是我爸。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上次打电话还跟我说“身体好着呢,别瞎操心”。
结果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切开,导管插进血管。
我连最后一次跟他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
这些年,我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一个看不见我的人身上。
而真正在乎我的人,我却一直忽略。
天亮的时候,我给公司发了请假的邮件。
在医院守了一个星期。
我爸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嫌病号服丑。
我妈在旁边又气又笑:“命都差点没了,还嫌衣服丑。”
他瞥了我一眼。
“你怎么瘦了?”
“没瘦。”
“少跟你爸扯。”他靠在枕头上,“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那个女孩子的事,放下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说的。”他顿了一下,“远舟,爸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人这辈子,先把自己活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脸。
鼻子一酸。
“知道了,爸。”
7
我爸出院之后,我回了南城。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下了班第一件事是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现在下了班第一件事是给我妈打个电话,问我爸身体怎么样。
我开始规律健身。
不是为了跑步发泄,是认真练。
一周四次,胸背腿肩,跟着计划走。
一个月之后,衬衫撑得紧了一些。
两个月之后,同事开始问我是不是在锻炼。
我还报了一个烹饪班。
周末去学做菜。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都是家常菜。
第一次做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我自己尝了一口。
咸了。
但总归是自己做的。
生活慢慢有了一点新的形状。
不再围着一个人转了。
那段时间,江若瑶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
频率很低,可能一两个星期一次。
“舟子,那个什么软件怎么下载来着?”
“舟子,帮我看看这个文案通不通顺?”
我回,但不再秒回了。
有时候隔了一两个小时才看见消息。
有时候看见了,也不急着回。
她没察觉到什么。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在意过我回消息的速度。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延迟回复,都是在用力把一根扎了十年的刺,往外拔一点点。
十二月的一天。
公司年会。
我坐在自己那桌吃饭,旁边坐了一个女生。
之前见过几面,产品部的,叫苏可颂。
短头发,圆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年会有抽奖环节,她中了一个蓝牙音箱,高兴得直拍桌子。
“天啊我从来没中过奖!”
旁边的同事笑她大惊小怪。
她不管,捧着音箱盒子左看右看。
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她转头看见我在笑,也跟着笑了。
“程远舟,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恭喜。”
“谢什么谢,又不是你中的。”
她说话直,不绕弯子。
年会结束后,一群人AA去唱歌。
她麦霸属性暴露,抢着点了五首歌,每一首都跑调。
但唱得很投入。
唱到副歌部分还站起来蹦。
同事们笑成一团。
我靠在沙发上,喝着可乐,看着她在灯光里蹦跶。
说不上什么感觉。
就觉得——这个人活得挺用力的。
后来年底赶项目,产品部和开发部天天开会对需求。
苏可颂是对接人。
她写的需求文档逻辑很清楚,跟别的产品经理比起来省心不少。
有次讨论到晚上九点,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俩在会议室里对最后一个接口。
她揉了揉脖子。
“程远舟,你饿不饿?”
“还行。”
“我饿了。公司楼下那个麻辣烫还开着,走吗?”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代码。
“走吧。”
麻辣烫店里人不多。
她选了一大碗,肉丸、鱼豆腐、海带结、土豆片堆得满满的。
我的碗只有她的三分之二。
她吃了一口粉丝,烫得嘶嘶吸气。
“你平时下了班都干嘛?”她一边吹着粉丝一边问。
“健身。做饭。写代码。”
“好无聊。”
“那你呢?”
“看综艺,跟朋友出去浪,吃吃喝喝。周末去逛市集,淘到好看的杯子能高兴一整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亮。
是真的在享受自己的生活。
我嚼着一颗贡丸,看着她。
“怎么了?”她发现我在看她。
“没事。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她挑了下眉。
“你才发现?”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来的不是江若瑶的脸。
是苏可颂吹粉丝的样子。
嘶嘶的。
有点傻。
但莫名其妙地,让人想笑。
8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跟苏可颂的交集越来越多,不是刻意的,是项目绑在一起,逃不掉。
后来项目上线了,按理说不用天天碰面。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午饭时间我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工位那边,看她在不在。
在的话,就一起去食堂。
不在的话,就自己去。
有一天中午她没出现。
我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了十分钟,筷子没动几下。
手机响了。
她的消息:“今天约了朋友吃饭,你自己吃哈。”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她约了朋友。
是因为她还想着跟我说一声。
这种微妙的在意,我太熟悉了。
因为十年前,我就是这样开始在意江若瑶的。
但这一次,感觉不太一样。
跟苏可颂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猜。
不用揣摩她每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用小心翼翼地维持距离。
她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直接说。
上周她被领导批了,回到工位往桌上一趴。
我路过的时候问了句:“怎么了?”
她头也不抬:“被骂了,心情差,别理我。”
十分钟后她自己缓过来,走到我工位前。
“程远舟,下午茶你请。”
“凭什么?”
“凭我心情不好。”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表情,无奈地笑了。
“行,喝什么?”
“冰美式,加一份芝士蛋糕。”
我下楼买了两杯咖啡和一份蛋糕上来。
她接过去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见了。
就是从那一刻起,有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我好像——
还没来得及想完,手机震了一下。
江若瑶的消息。
“舟子,你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说。”
“打字说不清楚,能出来见一面吗?”
约在了周六下午。
一家咖啡馆,她选的。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瘦了一些。
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妆化了,但遮不住疲惫。
我坐下来点了杯美式。
她两只手捧着拿铁杯,指尖微微发白。
“舟子,我跟绍棠……最近不太好。”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奶泡。
“结婚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跟谈恋爱的时候不一样。他工作忙,经常应酬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也不说话,洗完澡就睡了。周末约他出去,他说累。”
她顿了一下。
“上个月我生日,他忘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我提醒他之后,他说‘不就一个生日嘛’,然后转了个红包给我。”
“两千块。”
我端着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舟子,我有时候在想……”她的声音很低,“是不是嫁错了人。”
这句话如果放在一年前——不,哪怕放在半年前——我可能会心跳加速,会涌起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但现在。
我看着她的脸。
还是好看的。
十年了,依然好看。
但我心里没有翻起任何波澜。
“若瑶,”我放下杯子,“婚姻里的问题,你应该跟韩绍棠谈。”
她愣了一下。
“我跟他谈过,他不听……”
“那就想办法让他听。去做婚姻咨询也好,找双方父母坐下来谈也好。这些事,我帮不了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舟子,你变了。”
“是变了。”
我没解释变在哪里。
她应该能感觉到。
那个随叫随到的程远舟,那个不管什么事都说“好”的程远舟,不在了。
我起身的时候,她叫住我。
“舟子。”
“嗯?”
“你是不是……不愿意再帮我了?”
我站在桌边,看着她。
“不是不愿意。是有些忙,你不该找我帮。”
走出咖啡馆,外面在下小雨。
我没带伞。
雨不大,淋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屋檐下想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
给苏可颂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我学了个新菜,糖醋里脊,需要人试毒。”
她秒回:“来了来了!把地址发我!”
我笑了一下。
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9
苏可颂来我家的那个晚上,我做了四道菜。
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清炒虾仁。
她进门的时候抱了两瓶果啤和一袋水果。
“你这屋子挺干净的。”她脱了鞋,踩着拖鞋在客厅转了一圈,“比我想象中整洁。”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嗯……程序员嘛,我以为会满桌子外卖盒和可乐罐。”
“那是偏见。”
“是是是。”
她笑着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咬了一口。
嚼了嚼。
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
“程远舟。”
“嗯?”
“这也太好吃了吧。”
“别夸了,你尝尝虾仁。”
她又夹了一只虾仁塞嘴里,边嚼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
那个画面让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心跳快了两拍。
很确定那种感觉。
不是错觉。
吃完饭她非要帮我洗碗。
我说不用,她已经捋起袖子站到水槽前面了。
“你做饭我洗碗,天经地义。”
我站在旁边擦她洗好的盘子。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偶尔碰一下。
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沾着泡沫,甩了两下。
有几滴水溅到我脸上。
她抬头看我,嘴角带着笑。
“抱歉啊。”
一点都不像抱歉的样子。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喝果啤。
我坐在旁边。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谁也没说话。
她忽然开口:“程远舟。”
“嗯。”
“你之前是不是喜欢过一个人?很久那种。”
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拧开果啤瓶盖,“你身上有一种很克制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天生的,是被训练出来的。被一个人训练了很久。”
我沉默了一会儿。
“嗯,有过。”
“放下了?”
“放下了。”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在心里确认了一遍。
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
不是因为不再觉得她好。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一个人再好,如果她看不见你,你就只是一堵透明的墙。
你为她遮风挡雨。
她穿墙而过,奔向别人。
苏可颂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放下果啤,侧过头来看我。
眼睛亮亮的。
跟第一次见她中奖时一样亮。
“程远舟,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挺喜欢你的。”
我的手指在果啤瓶身上攥紧了一下。
“从年会那天起就觉得你这个人不错。后来一起加班、一起吃饭,越来越觉得——嗯,就是喜欢。”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个需求。
“你要是也有点那个意思,咱就试试。没有的话也没关系,不影响同事关系,我脸皮厚。”
我看着她。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脸皮厚是假的。
心跳快是真的。
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放下果啤。
“苏可颂。”
“嗯?”
“你那个蓝牙音箱,音质怎么样?”
她愣了。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着周末去宜家买个小书架放你家,你那音箱搁桌上太占地方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明白了。
耳朵更红了。
嘴角往上弯。
“程远舟,你这人说话怎么拐这么多弯。”
“跟你学的。”
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我也笑了。
胸口那个空了十年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
是温温热热的。
刚刚好。
10
后来的事,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
没有反派来搅局,没有前任来纠缠,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大高潮。
就是两个普通人,认认真真地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仪式。
就是那天晚上之后,我送她下楼等出租车。
她站在路灯下,冲我挥了挥手。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然后我们就每天一起吃饭了。
再然后就是周末一起做饭,一起逛超市,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她看到搞笑的片段会笑得前仰后合,拍我的大腿,让我看屏幕。
我不觉得好笑的,也会被她的反应逗笑。
三个月后我去见了她父母。
她爸是中学老师,她妈是社区卫生站的护士。
饭桌上她爸问我:“小程,你觉得可颂这个名字怎么样?”
“好听。”
“她妈怀她的时候特别爱吃可颂面包。”她爸推了推眼镜,笑了,“就觉得这名字好听,就给用上了。”
苏可颂在旁边捂脸。
“爸!你能不能别讲这个!”
她妈在厨房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小程,可颂嘴馋、脾气急、丢三落四。你往后可得多担待。”
“我知道。”我站起来帮忙接过盘子,“我也有缺点,我话少,有时候不太会表达。”
她妈笑了。
“不碍事,可颂话够多了,你再话多,这家就吵翻天了。”
一桌人都笑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苏可颂挽着我的胳膊走在街上。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程远舟。”
“嗯。”
“我爸妈挺喜欢你的。”
“我看出来了,你妈给我夹了五次菜。”
“那你呢?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
她收紧了挽着我胳膊的手。
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第二年春天。
周六的早上,她还在睡。
我起来做了早餐——煎蛋、吐司、一杯热牛奶。
她被香味弄醒,披着毯子从卧室晃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坐到桌前,用叉子戳了一下煎蛋。
蛋黄流出来了。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经在大学食堂给另一个人带过无数次饭。
可那个人从来不会在我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
苏可颂抬头看我。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骗人。你鼻子会动。你一走神鼻子就会动。”
”……这你都能发现?“
”你是我男朋友。你的小动作我全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但正是这种自然。
让我鼻子又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江若瑶给我发了条消息。
”舟子,好久不聊了,最近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在谈恋爱。”
她发了个表情包。
”真的?恭喜啊!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看看。“
”有机会吧。“
”你终于开窍了。“她发了个笑哭的表情,”我之前一直担心你,怕你一个人过不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怕我一个人过不好。
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一个人过不好的原因是什么。
但这些话,已经不重要了。
我打了几个字过去:“你呢?跟韩绍棠怎么样了?”
”还行吧,磨合期嘛。最近好多了,他也在改。“
”那就好。“
”嗯。对了舟子,之前那八千块钱——“
”不用了。“
”啊?那怎么行——“
”真不用了。就当我给你随的份子钱。“
她发了一连串省略号。
最后回了一句:“那我请你吃饭。”
”好。“
但我知道这顿饭大概率不会有了。
不是谁在躲谁。
是我们已经走到了不同的岔路上。
她在她的路上,我在我的路上。
以前那条我单方面修了十年的桥,终于不需要了。
我把手机放下。
苏可颂从厨房探出头。
”程远舟!你到底有没有在洗菜?水龙头开着浪费水!“
”洗着呢洗着呢。“
我赶紧关了水龙头,把西红柿放进盆里搓了搓。
她走过来,围裙上沾了面粉,鼻尖上也有一小撮白粉。
”你看你,发呆都能发到水漫金山。“
我伸手帮她把鼻尖上的面粉蹭掉。
她的睫毛扑了一下。
耳朵红了。
”干嘛?“
”你鼻子上有面粉。“
”……你直说不就行了。“
”蹭掉比较快。“
她瞪了我一眼。
转身回了厨房。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少在那儿偷笑。“
我收起嘴角。
没收住。
窗外的阳光很好。
厨房里传来她叮叮当当切菜的声音。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
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一个普通的中午。
一顿普通的饭。
但我心里清楚。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是暗恋十年换来的一句”你是我哥们儿”。
不是深夜穿越半座城只为递一盒胃药的卑微。
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你做饭我洗碗,你话多我话少。
你看得见我,我看得见你。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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