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孩子被草草埋在陆家老坟地外围的荒坡上。
没有墓碑,只用一块厚重的石块压在土堆顶端做标记。
苏晚赶到坟前时,小心抽出石头下压着的一截棉线。
那是阿宁棉袄袖口的线,前几天,还是她亲手缝补上去的。
陪她一同前来的是缝纫组的徒弟小满,背过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师父,我去找匠人,给小弟弟重新立一块碑。”
苏晚闭上眼睛,轻轻摇头。
“先陪我回城一趟。”
她要办离婚。
不管陆家认不认这个孩子,她都要把阿宁迁到自己母亲坟旁安葬。
她不能让阿宁孤零零留在这里,等着陆家的人偶尔想起,才施舍一星半点香火。
可到了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翻完纸质底册,迟疑地抬眼看向她。
“你们去年十月,就已经办理完离婚手续了。”
苏晚以为工作人员核对错了名字。
直到那份登记档案摊开摆在她眼前。
姓名、家庭住址,全部吻合。
可上面的签名,根本不是她的字迹。
“当天过来办理手续的,不是您本人?”
工作人员神色凝重起来。
苏晚缓缓摇头:“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办事员继续翻阅后续存档记录,脸色愈发沉重。
在这份离婚登记之后,陆峥很快就和林知曼办理了再婚登记。
苏晚死死盯着档案上的日期。
那个时候,阿宁还好好活着。
她每日为陆峥洗衣做饭,夜里总留一盏灯等他下班回家。
他却早已在档案纸上,变成了林知曼的丈夫。
“这件事我们必须启动核查。”
工作人员拿出纸笔,“你把整件事情写清楚,冒名办理离婚登记不是小事。”
旁边一名办事员忽然想起内情,压低声音说道:
“当时陆同志说,女方马上要跟着他调动去外地,不方便来回跑手续……
办完离婚没多久,他就拿着再婚材料,给林同志和孩子办理了家属落户手续。”
苏晚瞬间想起那份迟迟没有着落的调工申请。
陆峥一直跟她说,厂里暂时无法接收农村家属,让她耐心等候名额。
她一等就是五年。
林知曼回到厂里才半年,就拿到正式岗位,孩子也顺利进入厂办托儿所。
原来岗位名额从来不是空缺不足,只是从来轮不到她。
她写完情况说明,申请核查登记全过程,留下可以联系自己的地址。
走出登记处大门,日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小满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师父,你别吓我。”
“我没事。”苏晚站稳身子,重新系紧脖颈间的围巾,“还有事情等着我处理。”
下午,她请来娘家两位表兄,把阿宁的棺木迁到母亲坟旁。
她请来石匠凿制小小的石碑。
石匠询问碑文写什么,她沉思许久,轻声开口:
“把名字刻清楚,叫苏阿宁。”
石匠落下最后一刀,苏晚伸手拂去碑面上的石粉:“以后都跟着娘姓。”
傍晚回到机械厂家属院,远远看见陆峥蹲在院子里,正在给虎子修理铁皮小汽车。
孩子蹲在他腿边,时不时催上两句。
陆峥耐心十足,修好之后拧紧发条,把小车放在水泥地上。
铁皮车向前滑行,撞上门槛翻倒在地。
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笑出声。
苏晚站在角落,静静看了一会,脚步没有片刻停顿地离开。
回到屋内,她翻出一只旧纸盒。
里面存放着当年的结婚合影、陆峥从前写给她的书信,还有怀孕时他买来送她的一块花布。
凡是和陆峥相关的物件,她全部挑出来,只留下所有属于阿宁的东西。
剩下的,一股脑送进炉膛。
火焰越烧越旺,照片里两个人的轮廓在火中蜷曲。
很快化作一团灰烬,再也分辨不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