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恋沈念薇整整八年。
从十四岁第一次在宗祠见到她,到二十二岁抓阄定亲那天。
八年,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前世我不甘心,在阄里做了手脚,如愿娶了她。
然后用三十年,亲手把她逼死了。
她临终捐出心脏救我,遗书三千字,两千九百字写的是另一个男人。
留给我一句话——
“程砚,你若懂感恩,来世别再娶我。”
我死在那封遗书前面,睁眼回到了抓阄的前一天。
沈念薇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微垂。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次,我亲手把她推向那个男人......
1
抓阄前一夜,程家老宅灯火通明。
我坐在西厢房的木床上,指尖还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种抖。
前世的记忆从脑子里翻涌出来,一帧一帧,清晰到每个细节都带着血腥味。
沈念薇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被打开,心脏被取出来,装进冷藏箱,送到隔壁手术室。
送到我胸口里。
我活了。
她死了。
所有人说,程太太真是深情,为丈夫捐出心脏,感天动地。
没人知道那封遗书。
三千字。
两千九百字在写顾衍舟。
写他十八岁出国那天机场的背影,写他寄回来的第一张明信片,写他三十岁客死异乡她没能送最后一程。
写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在抓阄那天,站出来说一句“我选顾衍舟”。
给我的只有最后一行。
十七个字。
“程砚,你若懂感恩,来世别再娶我。”
我盯着天花板的木梁,攥紧被角。
上辈子我赢了抓阄,赢了婚姻,赢了所有人的羡慕。
输了个底朝天。
门被敲响了。
“砚哥。”
是程家老宅的管事,周叔。
“明天抓阄的流程定了,族长让你早点休息。”
我没应声。
周叔又敲了两下:“砚哥,你没事吧?”
“没事。”
我开了门。
周叔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夜里凉,喝一口。明天是大日子,别着凉。”
我接过碗,姜汤烫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前世周叔在我婚后第三年中风,我忙着跟沈家谈生意,连医院都没去。
他在老家等了我七天。
没等到。
我把姜汤一口闷了。
“周叔,明天的阄,有几个人抽?”
“三个。你、顾衍舟、还有柳家那个柳正白。”
“跟上次族会说的一样?”
“一样。三家公子,抽中红阄的,娶沈家姑娘。”
我放下碗。
“如果我弃权呢?”
周叔手一抖,碗差点没接住。
“砚哥,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明天不抽了。”
“那……那不行啊。你爸特意嘱咐的,说这门亲事关系两家生意,必须拿下。老爷子的意思是——”
“我爸的意思我知道。”
我打断他。
前世,我爸程国维的原话是:“沈家的渠道值两个亿。你要是抽不中,就别回来。”
所以我做了手脚。
在红阄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痕。
闭着眼摸到那道痕,抽出来,理所当然地“中奖”了。
顾衍舟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一句话没说。
当天晚上他订了出国的机票。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那次抓阄,提前半个月推掉了国外的offer。
他也喜欢沈念薇。
但他输了。
他以为自己是公平地输了。
“周叔,你先回去。明天的事,我有数。”
“可是老爷子那边——”
“我会跟他说。”
周叔满脸担忧地走了。
我关上门,坐回床边。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笔记本。
这是我前世的习惯。
每天记账。
不是记钱,是记人情。
谁帮过我,谁坑过我,谁在我落难时踩了一脚,谁在我风光时凑上来。
重生回来,记忆比刀刻的还清楚。
我翻开第一页,写下三个名字。
程国维。我爸。前世为了拿下沈家的生意,逼我作弊抓阄。后来沈家渠道到手,转头把我踢出董事会,把股份给了他的私生子程昭。
柳正白。表面上是世交之子,谦和有礼。实际上前世在我跟沈念薇结婚后,一直暗中给沈家递消息,说我在外面有人。没有证据,全靠暗示。沈念薇跟我之间的裂痕,有一半是他挖的。
还有一个人。
我写下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沈念薇的母亲。沈淑芳。
前世,她是最积极撮合我和沈念薇的人。
不是因为看好我。
是因为程家出的彩礼比顾家多三倍。
沈念薇前世的痛苦,这个人至少要担四成。
我合上笔记本。
窗外传来蛐蛐叫声,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
跟前世同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前世这个时候,我正拿着小刀在红阄上刻记号。
这一世,我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的阄,我不抽了。
沈念薇,你前世想嫁顾衍舟,那这辈子我成全你。
但前世那些踩着我上位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我关了灯。
一夜没做梦。
2
第二天一早,程家祠堂。
抓阄定亲是两家的老规矩,三家公子在祖宗牌位前抽签。
说白了就是一场利益交换。
沈家有渠道,程家有资金,顾家有技术。
谁娶了沈念薇,谁就能跟沈家绑定。
祠堂正厅摆了三把太师椅,程国维坐正中间,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沈淑芳坐在右侧,手上的翡翠镯子在灯下泛着油绿的光。
她的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前世她就是这个表情。
盘算的表情。
我进门的时候,顾衍舟已经到了。
他站在左边第一根柱子旁,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叠得整整齐齐。
眉眼干净。
二十二岁的顾衍舟,还没被后来的事磨掉棱角。
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
“程砚。”
“顾衍舟。”
前世我跟他没什么交集。
他出国以后,我们只在一次行业峰会上碰过一面。
他瘦了很多,头发里夹了白丝。
看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别的什么。
就是平静。
那种“跟你没关系了”的平静。
后来他三十岁那年,死在国外的实验室里。心脏骤停。
沈念薇的遗书里写——“衍舟走的那天,我觉得世界塌了一半。”
柳正白最后到的。
白衬衣,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砚哥,衍舟,早。”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
前世他笑着给沈念薇递情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族长程伯年站到祖宗牌位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日三家后辈在列祖列宗面前,以抓阄定亲。三支阄,一红二白,抽中红阄者,与沈家结亲。”
他把三支竹签放进瓷瓶,摇了摇。
“程砚,你是长房长孙,你先抽。”
我没动。
程国维的笑容僵了一下。
“砚儿,上去。”
我还是没动。
整个祠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沈淑芳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顾衍舟微微偏了一下头。
柳正白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我走到祠堂正中。
但没有走向瓷瓶。
我站定,面朝族长。
“程伯伯,我弃权。”
这三个字砸下去,效果跟扔了颗炸弹一样。
程国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我弃权。不抽了。”
我声音不大,但祠堂回音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淑芳的翡翠镯子磕在椅子扶手上,啪的一声脆响。
“程砚,你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没看她。
我在看沈念薇。
她站在侧门的帘子后面。
按规矩,待嫁女不进正厅。
但我知道她在那儿。
前世她也在那个位置,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今天她穿了件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扎得很低。
帘子晃了一下。
她在看我。
“程砚!”程国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火气,“你给我过来抽!”
“爸。”
我终于转头看他。
“这门亲事,不适合我。”
“什么叫不适合?两家的合作谈了半年——”
“生意是生意,婚姻是婚姻。”
程国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冲过来,被旁边的程伯年拦住了。
“国维,别急。”程伯年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看我,“砚儿,你想清楚了?弃了就没有回头路。”
“想清楚了。”
“好。”程伯年不是个多事的人,“那就两人抽。顾衍舟,柳正白,上前。”
顾衍舟怔了一瞬。
他看着我,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困惑。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放弃。
前世的程砚,为了沈念薇不择手段。
全城都知道。
现在这个程砚突然说不要了。
搁谁都得懵。
柳正白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走上前:“既然砚哥不抽,那我和衍舟来吧。”
两支阄,一红一白。
顾衍舟走到瓷瓶前面,手伸进去。
整个祠堂的空气紧绷成一根弦。
他抽出一支。
红的。
沈淑芳的脸一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
她期待的是程家。
程家有钱。
顾家有的是技术和前途,但变现慢。
她现在的表情,就像是点了一桌子大餐,上来一碗白粥。
顾衍舟拿着红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笑。
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侧门的帘子又晃了。
比刚才幅度大。
程国维一把甩开程伯年的手,冲到我面前。
“你给我回房间,今天的事没完!”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爸,沈家的渠道,不用联姻也能拿。”
“你懂什么?”
“我比你懂。”
这话在前世我不敢说。
但我活了一辈子了。
程国维的商业版图,每一个节点我都清楚。包括他暗中培养私生子程昭的事,包括他三年后会把我踢出局的计划。
“信不信,半年之内,我用自己的方式拿到跟沈家同等级的渠道?”
程国维被我看得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我的话有多大说服力。
是因为我的眼神。
前世的程砚二十二岁,眼神里是急切、讨好、和一点不甘。
现在的我,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沉的。
他被这种反差吓到了。
“你——”
“半年。给我半年。做不到,随你处置。”
我没给他回话的机会,转身走出了祠堂。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急。
“程砚。”
我停下来。
沈念薇从侧门出来,站在台阶上。
阳光打在她肩头,裙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
二十二岁的沈念薇,皮肤白得透光,眼睛里装着一汪水。
前世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现在也是。
但疼法不一样了。
“你为什么弃权?”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因为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
“你值得更好的。”
她愣住了。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
我转过身,朝大门走。
走了三步,听到她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没听太清。
但我猜到了。
前世她跟我结婚后的第二年,有一次喝醉了,靠在阳台栏杆上说过同样的话。
“你其实不是不好,你只是不是他。”
这辈子,你去找你的“他”吧。
我欠你的,这一世还清。
你不欠我的,这一世也别欠。
出了程家老宅大门,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贺长风。
前世的大学室友。
前世他拉我合伙做外贸生意,我嫌小看不上,全身心扑在程家的产业上。
结果他三年做到了行业前十,我被亲爹踢出了董事会。
这辈子,我不会再蠢第二次。
电话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砚子?这么早?”
“长风,你之前说的那个东南亚的供应链项目,还缺人吗?”
“缺啊!缺死了!你终于想通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
“明天见面聊。带你的方案来。”
“好嘞!”
我挂了电话。
口袋里还有前世记下的笔记本。
上面除了三个要清算的名字,还有一页。
那页写的是——前世十年间,程家、沈家、顾家的所有关键商业节点。
哪一年哪个月,什么项目会火。
哪家公司会出事。
哪条政策会变。
记忆就是我的金手指。
但记忆不是万能的。
它只能告诉我方向,不能替我走路。
每一步棋,还得自己落子。
我深吸一口气。
春天的风还有点凉。
从今天起,棋局翻了。
3
弃权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程家长房长孙放弃沈家联姻。
这件事的冲击力,堪比有人在年夜饭上掀了桌子。
下午四点,我接到了七个电话。
三个是亲戚的,两个是朋友的,一个是程国维秘书的,还有一个是柳正白的。
亲戚的电话无非是:“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爸气得砸了一个花瓶”“你这是把两个亿的合作往外推”。
朋友的电话稍微客气一点,但语气里也带着“兄弟你想啥呢”的困惑。
程国维的秘书很小心地问我晚上回不回老宅吃饭。
我说不回。
最后一个电话,柳正白的。
“砚哥,今天的事太突然了,你还好吧?”
他的声音温润,关切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远不近,不痛不痒。
标准的柳正白。
“挺好的。”
“那就好。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回头后悔。”
“不后悔。”
“那行。改天一起吃饭?”
“好。”
我挂了电话。
后悔?
前世我后悔了三十年。
这辈子该后悔的不是我。
晚上八点,我约贺长风在市区一家老馆子见面。
贺长风比我大两岁,国字脸,体格壮,说话嗓门大。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夹了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拍。
“东南亚供应链的方案,我琢磨了半年了。”
“说重点。”
“重点就一个字——快。”
他打开文件,手指点着一张地图。
“现在东南亚几个主要制造国的原材料价格在低谷,运输线路因为新港口开通成本降了三成。但这个窗口期最多一年半,一年半以后政策会收紧。”
“你确定?”
“七成确定。”
我心里补了一句:十成。
前世这个窗口期确实只持续了一年零四个月。
贺长风继续说:“但我缺启动资金。拿到第一批订单需要至少两百万押金,我手头只有一百二。”
“缺多少我补。”
他筷子停在半空:“你哪来的钱?你不是在程家——”
“我自己的钱。大学攒的,加上之前做了几笔小投资。八十万出头。”
前世我把这笔钱全交给了程国维,算是入股程家公司的“投名状”。
结果程国维拿着我的钱办了事,股权却一点没给我。
这辈子,这八十万跟他没关系了。
贺长风盯着我看了五秒。
“砚子,你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以前你眼里有很多杂念,现在就一件事——干。”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少废话,吃饭。”
“你等会儿。”贺长风举起筷子指着我,“我还有个条件。”
“说。”
“合伙人协议白纸黑字签好。你程砚出多少钱占多少股,你爸的手不许伸进来。”
“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伸。”
贺长风笑了。
他那种笑很实在,不带弯弯绕。
“成交。”
两人碰了一下杯。
前世,这顿饭没吃成。
前世的今天,我在程家老宅被程国维骂了三个小时,然后灰溜溜地把钱交上去求原谅。
这辈子,我端着杯子,喝下去的酒有点辣。
辣得痛快。
4
合伙协议第三天就签好了。
贺长风的执行力我前世就见识过,这辈子更不含糊。
一周之内,他把供应链的前期框架搭好了七成。
我负责的是另一条线——人脉。
不是程家的人脉。
是我自己的。
前世在商场混了三十年,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是墙头草,我一清二楚。
第一个要找的人叫宋远行。
前世他是物流行业的隐形巨头。
但他发迹前,在外贸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年,跟东南亚的工厂老板们一个锅里搅过汤。
现在的宋远行还是个小公司老板,办公室连前台都没有。
我敲开他公司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吃盒饭。
“找谁?”
“宋远行。”
“我就是,你哪位?”
“程砚。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宋远行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着普通,开着一辆六年车龄的二手车来找他。
在他眼里,大概跟骗子差不了多少。
“什么生意?”
“东南亚供应链。你在那边有五个老关系,我知道。”
他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过调研。你2017年在越南胡志明市待了八个月,跟当地三家原材料厂谈过长期供货协议。后来因为资金链断了没谈成,但关系还在。”
这些信息,前世是宋远行自己在酒局上跟我说的。
那时候他已经身价过亿,说起往事语气轻描淡写。
但此刻,这些细节对他来说是核心隐私。
他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一个刚被家族抛弃的年轻人,手里有八十万和一个靠谱的合伙人。”
“就这些?”
“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比你更清楚这条线的未来。”
宋远行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不信背景,不信关系,只信眼神。
前世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合作过的人,有的学历比我高十倍,有的背景比我硬百倍。但最后活下来的,全是眼神不飘的。”
我的眼神没飘。
因为我见过终局。
“坐吧。”
他搬了把塑料凳子。
“从头说。”
我从头说。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我没有暴露自己重生的事。
我只是把信息包装成“深度调研+商业直觉”。
一个小时后,宋远行把盒饭扔进垃圾桶。
“你小子够狠。这条线要是做成了,一年半回本翻三倍不是梦。”
“所以呢?”
“所以你们缺什么?”
“缺一个在东南亚能镇住场子的人。”
宋远行笑了。
跟贺长风一样实在的笑。
“行。我入伙。但丑话说前头,我不签程家的合同。”
“不是程家的合同。是我自己的。”
“那就没问题。”
第一块拼图到位。
从宋远行的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沈念薇发的。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月光照下来,地上一片碎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
然后锁屏,塞进口袋。
没回。
前世我对沈念薇太执着了。
执着到忘了看路,忘了看人,忘了看自己。
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她。
恰恰相反——正因为在乎,所以放手。
她前世过得不快乐。
嫁给我三十年,没笑过几回。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寡淡,我到死才明白是什么。
是认命。
她对我认命了。
认命的婚姻,跟坟墓没区别。
这辈子,她的路她自己走。
我不挡。
5
弃权的风波在第二周开始发酵。
不是在我身上,是在程国维身上。
沈家的渠道是程家这两年战略布局的核心。
程国维信誓旦旦地跟董事会保证能拿下联姻,结果儿子临阵弃权,等于当众打了他的脸。
董事会七个席位,三个跟他不对付的人当场发难。
“国维,你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怎么管公司?”
这话是三叔程国良说的。
前世程国良是个墙头草,谁赢帮谁。
但在“踩程国维”这件事上,他从来不缺席。
程国维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
“我儿子弃权是他的事,沈家的合作我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就是——把程昭推出来。
程昭。
前世直到我被踢出董事会那天,我才知道他的存在。
程国维在外面养了二十年的私生子。
比我小三岁,海外名校毕业,履历漂亮。
前世程国维的计划是:先用我稳住沈家,拿到渠道;然后以“能力不足”的名义把我架空,让程昭接手。
一石二鸟。
我是那只被卸磨杀的驴。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自己弃权了。
程国维的时间表被打乱了。
他原本打算等联姻稳定之后再慢慢推程昭上位,现在被迫提前出牌。
提前出牌意味着准备不足。
准备不足意味着破绽。
第三周,我从贺长风那里得知一个消息。
“砚子,你爸跟东城那边的苏家在谈渠道合作。”
“苏家?”
“对。好像是想找苏家替代沈家的位置。”
我笑了一下。
前世程国维也走过这条路。
苏家的渠道看着大,实际上中间层层加价,利润率比沈家低一半。
更关键的是——苏家老爷子苏其琛今年下半年会出事。
税务问题。
前世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苏家合作的公司跟着倒了一批。
程国维要是真跟苏家签了长期合同,等于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我没有去提醒他。
前世他把我踢出局的时候,也没跟我提前打过招呼。
各凭本事。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做。
给自己的公司留一条退路。
万一苏家的事牵连到程家,程家的资金链会出问题。
而程家的资金链一旦出问题,连带的供应商、客户都会受波及。
我和贺长风的项目虽然独立运作,但有一部分上下游跟程家有交叉。
这个交叉必须切掉。
“长风,我们的供应商B3和B7,换掉。”
“为什么?他们报价最低啊。”
“他们跟程家有业务往来。我不想有任何关联。”
贺长风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直觉。”
“你的直觉一向这么准?”
“以后你会习惯的。”
他没再问。
合伙人之间有些事不需要问透。
信任这东西,在关键时刻比合同管用。
6
第四周,一件我预料之中但没预料到会来这么快的事发生了。
顾衍舟和沈念薇订婚了。
消息是柳正白转发给我的。
“砚哥,顾衍舟和念薇的订婚宴定在下月十五。你去吗?”
附了一张请帖的照片。
金底红字。
顾衍舟 & 沈念薇。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痛。
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放了一只养了八年的鸽子,看它飞走的时候,你知道它该飞,你也想让它飞。
但你还是会仰头看很久。
“去。随份子。”我回了柳正白。
“啊?你真去?”
“有什么不能去的?”
“我以为你会不舒服。毕竟你和念薇……”
“没有毕竟。我放弃的。”
柳正白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
前世柳正白就是从这段时期开始做文章的。
他不动声色地在沈念薇面前提起我。
不是说坏话,恰恰相反,他说的全是好话。
“程砚其实对你很上心的。”
“他弃权那天,我看他眼眶都红了。”
“也不知道他将来的妻子有没有念薇你这样好的福气。”
句句好话。
句句毒药。
因为每一句都在提醒沈念薇——程砚还喜欢你,你现在嫁的不是他。
心里种下一根刺,不用他动手,它自己会往里扎。
前世这些话我是从沈念薇的遗书里看到的。
她在遗书里写了一段柳正白:“正白哥总说你对我好。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每次听完,我就会想,如果当初抓阄的是你……”
看到这段的时候,我胃里翻涌了一整夜。
柳正白有没有恶意?
有。
他对沈念薇也有心思。
但他的方式不是追求,是搅局。
得不到就毁掉,他只是毁得优雅。
这辈子,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但也不急。
柳正白不是急了就能对付的人。
他段位很高。
要抓他,得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订婚宴那天,我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
不是什么名牌,但剪裁合身。
贺长风说我最近瘦了,精神头反而好了。
“你那个前未婚妻要结婚了,你一点都不难受?”
“前未婚妻是你发明的词?”
“你懂我意思。”
“不难受。”
“真的假的?”
“真的。”
半真半假。
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能扛住。
前世扛了三十年不也扛过来了吗。
虽然最后扛进了棺材里。
酒店大堂挤满了两家的亲朋好友。
沈淑芳穿了一身酒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逢人就笑。
笑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在看到顾衍舟父亲的时候,会微微缩一下。
顾家虽然有技术有前途,但底蕴比程家差了一截。
沈淑芳这门亲事,心里是不满意的。
前世她的不满意转化成了对顾衍舟的刁难。
顾衍舟出国,有一半原因是被沈淑芳逼的。
一个丈母娘看不上女婿的故事,前世和今生都不稀奇。
但这辈子的走向会不一样。
因为这辈子的沈念薇是自己选的。
不是被安排的。
自己选的路,她会护。
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摆了一杯橙汁。
“程砚?”
抬头,沈念薇站在我面前。
她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裙子,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没化什么妆。
不需要。
“恭喜。”我举了举橙汁杯。
“谢谢。”她坐到我旁边,“你真来了。”
“说了要来的。”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绞着裙摆的边。
“程砚,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弃权那天,你说我值得更好的。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侧脸。
耳垂上的珍珠在灯光下微微晃。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我也听不太懂。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前世也是。
但前世她的直觉被我的执着和控制欲盖住了。
这辈子没有那层遮挡,她的敏锐就显出来了。
“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
“念薇,顾衍舟是个好人。你们会过得好的。”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被我说服了,是被我的笃定吓到了。
一个暗恋了你八年的人,突然用这种语气祝福你嫁给别人。
换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你变了。”她轻声说。
“可能吧。”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不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念薇!”
顾衍舟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
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程砚,你来了。”
“来随份子的。”我站起来,“恭喜你们。”
顾衍舟把一杯酒递给沈念薇,另一杯举到我面前。
“谢谢。”
我们碰了一下杯。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跟沈念薇一样——觉得我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程砚,改天一起吃饭。”
“好。”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柳正白。
他端着一杯红酒,靠在柱子上。
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视线一直追着我。
很专注。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专注。
是在分析棋局的那种。
我装作没看到,出了门。
门外的风很凉。
我站在台阶上深呼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贺长风的消息:“第一批样品到了,质检报告没问题。宋远行那边的越南工厂下周开始量产。要不要提前把下游渠道谈了?”
我回了一个字:“谈。”
感情的事我管不了了。
但生意这条路,我得走得又快又稳。
因为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程国维跟苏家的合同签了。
距离苏家出事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程家会被炸得灰头土脸。
到时候一地碎片,我得保证自己站在爆炸半径之外。
而且手里还得有东西——能接住碎片的东西。
7
两个月过去了。
我和贺长风的供应链项目正式跑通了第一个闭环。
越南工厂的量产顺利,宋远行在当地镇住了场面,物流成本比预期低了一成。
第一批货出手,净利润四十二万。
不多,但对一个启动资金两百万的小公司来说,两个月回本五分之一,已经很快了。
更重要的是——这条线的利润还在涨。
因为窗口期还在。
我把第一笔利润全部投入了扩产。
贺长风有点犹豫:“要不要留点备用金?”
“不留。速度是最大的安全。”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头。
他开始习惯我的判断了。
这两个月里,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查程昭。
程国维的私生子。
前世我对他一无所知,直到他顶替了我的位置,我才后知后觉。
这辈子我要提前摸清他的底牌。
程昭今年十九岁,在英国读本科,学的是金融。
履历上看,干干净净,品学兼优。
但我让宋远行帮忙查了一下他在英国的消费记录。
宋远行在那边有朋友,做留学生金融服务的。
查出来的结果很有意思。
程昭每个月的花销远超他的奖学金和程国维明面上给的生活费。
多出来的部分,来自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壳公司。
而那家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沈淑芳。
我盯着那份转账记录看了整整十分钟。
沈淑芳在给程昭打钱。
前世我没查出这件事。因为前世我跟沈家是姻亲,沈淑芳跟程国维之间的私下勾连被婚姻关系遮盖了。
但这辈子,我是局外人。
局外人的视角,看得更清。
沈淑芳为什么给程昭打钱?
答案很简单——投资。
她押注的不是我,也不是顾衍舟。
她从一开始就在押程昭。
联姻只是她的明牌。
暗牌是程昭。
如果程昭将来掌控程家,沈家就拥有了一个“被沈家喂大的程家掌门人”。
比联姻稳固一百倍。
前世沈淑芳为什么那么爽快地同意我娶沈念薇?
不是因为彩礼多。
是因为她知道我迟早会被程昭取代。
我只是一个过渡期的工具人。
我把这份记录锁进了保险箱。
暂时不急着用。
但到时候,这会是一颗好棋子。
同一时间,另一条线也有了动静。
柳正白开始频繁出现在顾家的活动上。
这消息是周叔告诉我的。
弃权之后,周叔是程家老宅里唯一还跟我保持联系的人。
“砚哥,最近柳家那小子跟顾家走得很近。一周去了三次。”
“跟谁走得近?”
“主要是跟顾衍舟。但沈姑娘也在。”
我沉默了一会儿。
柳正白在前世搅局的手段开始了。
但这次的切入角度不同。
前世他通过跟我的关系接近沈念薇。
这辈子我退出了,他没有了“通过程砚牵线”的路径。
所以他换了一条路——通过顾衍舟。
跟顾衍舟交朋友,自然就有了接近沈念薇的机会。
而且比前世更隐蔽。
因为他的身份从“程砚的朋友”变成了“顾衍舟的朋友”。
对沈念薇来说,警惕心会更低。
我拿起手机,给顾衍舟发了一条消息。
想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最近柳正白跟你走得近?”
顾衍舟回得很快:“对,他人挺好的,帮我对接了两个客户。”
“小心点。”
“什么意思?”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
这话怎么说?
说柳正白是两面三刀?证据呢?
说前世他害了你?谁信?
我删掉了“小心点”三个字,重新打了一行:“他做生意的风格我了解一些。合作可以,核心信息别全给他。”
这是我目前能说的极限。
再多,就会显得我在无中生有地诋毁人。
顾衍舟回了一个“OK”。
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前世的顾衍舟,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会防人。
这辈子我只能在旁边递句话,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
8
第三个月末。
距离苏家出事还有不到一个月。
程国维跟苏家的全面合作协议已经签了两个月,第一批联合项目已经落地。
程家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近三千万。
如果苏家出事,这三千万至少要亏掉六成。
而且不只是钱的问题——程家的信誉会受到连带打击。
在行业里,跟出事的公司绑在一起,比亏钱更致命。
我没有提醒程国维。
不是出于报复。
前世他做的那些事,我确实恨。但恨归恨,账归账。
我不提醒他,是因为他不会信我。
一个被他视为“失败品”的儿子,突然跑来说“爸你的合作伙伴要出事了”,他只会觉得我在捣乱。
甚至会怀疑我是不是跟竞争对手串通好了。
所以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找到了程家董事会里唯一一个前世没有踩过我的人——二伯程国远。
程国远在程家是个边缘人物。
没什么野心,持股最少,但做事稳当。
前世他在苏家出事之后损失最小,因为他一直对苏家的合作持保留态度。
这辈子,我提前推了他一把。
“二伯,最近有空吗?请您吃顿饭。”
程国远有点意外。
“砚儿?你怎么想到找我?”
“有点事想跟您请教。”
饭桌上我没有说苏家要出事。
我只是“不经意”地聊起了行业里几个类似苏家模式的公司。
“二伯您看,这种中间层层加价的渠道模式,一旦上游出问题,下游是没有缓冲空间的。”
“你是说苏家?”
“我没指名道姓。但您可以对照看看。”
程国远沉默了很久。
他是做实业出身的,对风险有天然的嗅觉。
“砚儿,你爸跟苏家绑得很深了。”
“我知道。”
“你是在提醒我?”
“我是在跟您探讨行业趋势。”
他看了我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最近听了不少。”
“不是坏事。”他放下茶杯,“你是不是在外面自己做事了?”
“做了一点小项目。”
“做得怎么样?”
“还行。三个月回了本,在扩产。”
程国远的眉毛挑了一下。
前世他对我的评价是“可惜了,如果不是被国维压着,这孩子能做事”。
这辈子,他提前看到了。
“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不是程家的帮忙,是我个人的。”
“谢谢二伯。”
这顿饭的价值不在于当下。
在于一个月后。
苏家出事的那天,程国远会第一时间想起我说过的话。
然后他会重新评估——程国维的判断力,和我的判断力,哪个更靠谱。
这是一颗种子。
现在种下去,一个月后发芽。
9
第四个月的第二周。
苏家出事了。
比前世提前了五天。
税务部门的调查结果被媒体提前曝出来,苏其琛涉嫌大规模偷税漏税,金额过亿。
消息一出,苏家所有合作方的股价集体跳水。
程家的联合项目首当其冲——因为合同里有连带条款。
一天之内,程国维接了三十多个电话。
银行的、供应商的、客户的、律师的。
全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们跟苏家的关系怎么处理?”
程国维的回答从上午的“我们的项目独立运作,不受影响”,到下午的“我们正在评估风险”,再到晚上的沉默。
他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合同里的连带条款意味着——如果苏家被追缴,程家投入的资金会被冻结。
三千万。
冻住了。
程家的现金流本来就不算宽裕。
三千万被冻,等于抽掉了半条命。
当天晚上,程国维召开了紧急董事会。
我不在场。
但周叔给我发了实时消息。
“吵翻了。三叔指着你爸鼻子骂。”
“说什么了?”
“说你爸一意孤行,不听劝告,把全家绑上了苏家的破船。”
“二伯呢?”
“二伯没说话。但他提了一句——之前有人跟他分析过这类渠道模式的风险,他当时没太当回事,现在后悔了。”
“他没说是谁跟他分析的?”
“没说名字。但你爸好像猜到了,脸色很难看。”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前世的这一天,我还坐在程家董事会的末位,看着程国维焦头烂额,心里想的是“怎么帮爸渡过难关”。
这辈子我坐在自己租的公寓里,想的是——时候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把公司账上所有可调动的资金做了一次梳理。
三个月扩产的利润加上新一轮的订单预付款,账上有将近四百万现金。
不算多,但在程家现金流告急的当口,这笔钱的价值比平时大十倍。
我没有把钱送去给程国维。
我做了另一件事。
程家的困境不只是钱的问题,是信心的问题。
客户和供应商对程家失去信心,才是致命的。
而客户和供应商信心的恢复,需要看到程家还有能扛事的人。
我联系了程家的三个核心供应商。
前世他们在苏家事件后,陆续跟程家解约了。
这辈子,我提前一步。
不是代表程家——我没有那个资格。
是代表我自己的公司。
“王总,程家最近的事您应该知道了。但程家的基本盘还在,短期流动性问题不代表长期价值受损。如果您担心程家的订单出问题,我的公司可以做中间担保。货款从我这里走。”
“你?你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担保?”
“我拿我公司的现金流和订单担保。您查一下我们在东南亚的出货记录。三个月,零违约。”
王总查了。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程国维的儿子?”
“是。但这是我自己的公司,跟程家没有股权关系。”
”……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程家的货款要是到不了,你来兜底。“
”成交。“
三个供应商,我用同样的方式谈了两个。
第三个没谈成——他跟三叔关系好,不买我的账。
无所谓。两个就够了。
这两个供应商不解约,程家的基本盘就塌不了。
程国维不知道这件事。
他还在焦头烂额地跟银行谈解冻。
但二伯程国远知道了。
因为三个供应商里有一个是他介绍给程家的。
那个供应商在跟二伯通电话时提了一句:“你们家那个年轻人不错,比他爸靠谱。”
二伯给我打了电话。
”砚儿。“
”二伯。“
”你做的?“
”做了一点。“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你恨他?“
我想了一下。
”不恨。但也不想再被他当棋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二伯记住了。“
这通电话的意义在于——二伯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程国维的判断力在下降,而我的判断力在上升。
董事会的天平,从这一刻开始,悄悄倾斜了。
10
苏家的事持续发酵了一个月。
程家的资金最终解冻了七成,但损失了将近一千万。
对程家这个体量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元气大伤是真的。
更伤的是信誉。
行业里的人开始议论——程国维老了,眼光不行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另一件事浮出了水面。
程昭。
程国维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不能再藏着掖着,于是在一次家族聚餐上,正式把程昭带了出来。
”这是昭儿,在英国念书,刚回来。以后会参与公司的管理。“
全场鸦雀无声。
前世这个场景发生在三年后,那时候大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辈子提前了三年,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三叔第一个反应过来:“国维,你什么意思?你有个私——”
”慎言。“程国维打断他,声音很冷。
”孩子的母亲已经过世了。昭儿从小在国外长大,是我的亲生骨肉。户口、DNA、公证书,都在这里。“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全场的目光集中在那个文件袋上。
然后集中在程昭身上。
程昭站在程国维身后,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
二十岁不到,但气质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他扫了一眼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微微点头。
”程砚哥,久仰。“
我看着他。
前世他顶替我的那天,也是这个表情。
礼貌。得体。滴水不漏。
”你好。“
我的语气很平。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失落。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但在座的其他人不知道我知道。
在他们眼里,程砚刚刚被亲爹背刺了。
三叔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同情。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同情我。
聚餐结束后,我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
跟抓阄那天晚上一样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比较轻,但有分量。
”程砚哥。“
我没回头。
程昭走到我旁边,站在月光下。
”父亲的安排,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嗯。“
”你不生气?“
”该生气的事太多了,排不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程国维不一样的笑。
年轻,但克制。
”程砚哥,我听说你自己在外面做了一个项目,做得不错。“
”消息挺灵通。“
”父亲提过。“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听话了。“
程昭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哥,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
”你抢不抢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国维让你站在那个位置上。这事我跟你没关系,跟他有关系。“
程昭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慌张,是微妙的触动。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有我的路。你有你的。“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路撞上了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的程昭,手段很老练。
但此刻十九岁的他,眼睛里还有一点不确定。
一点对”程砚“这个存在的不确定。
”撞上了再说。“我收回目光,”但有一件事,你最好查清楚。“
”什么事?“
”你花的钱,不全是你爸给的。“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没有再解释。
沈淑芳给他打钱的事,他自己去查。
查到了,是他的转机。
查不到,那是他的问题。
我不是他的引路人。
我只是在棋盘上放了一颗子。
至于这颗子会怎么动,看他自己。
走出程家老宅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贺长风的:“第二批货的利润出来了,净利一百二十万。砚子,咱们他妈的真起来了。”
第二条是顾衍舟的。
”程砚,柳正白最近做了一些事。你之前提醒我的话,我没太当回事。现在我信了。方便的话,见面聊。“
我站在大门口。
夜风把头发吹乱了。
我没整理。
两条消息,两条线。
一条是钱,一条是人。
前世我两条都输了。
这辈子,我要两条都赢。
但赢不是目的。
目的是——这辈子结束的时候,不会有人在遗书里写”你不要再娶我”。
不会有人在异国的实验室里心脏骤停。
不会有人被自己的父亲当棋子。
包括程昭。
前世他赢了位置,但一辈子活在“私生子”的阴影里。
程国维给了他权力,没给过他光明正大。
这辈子,所有人都该活在光里面。
包括我自己。
我深呼了一口气,把两条消息都回了。
给贺长风的回复:“继续扩。窗口期还有十个月。”
给顾衍舟的回复:“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跟前世最后一个晚上的月亮形状一样。
但这次,我站着看的。
不是躺在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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