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合照里的目光
我把那张合照放大了四次。
第四次，终于确定周叙没有看镜头。
拍照的时候，他在我左边叫了一声“姜姜”。我刚转头，快门就响了。
那张照片是他私发给我的。他说，想留着。
今天下午，他拿着调组的文件来找我。
“姜姐。”
我没应。他以为我没听见，又叫了一遍。
其实第一声我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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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那张照片的下午，周叙第一次在项目评审会上主讲。
有人问到最棘手的地方，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投影仪的风扇低低地响着，偶尔有人敲几下键盘。
我正准备开口，周叙忽然站了起来。
“这部分我来解释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把笔从桌上拿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两笔。那是昨天我让他重做的地方。我没想到他真敢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原来的方案整个翻过来讲。
有人打断他。我把手从话筒上移开，等他说完。
这一个问题答完，他想把笔盖扣上。试了两次才扣进去。
我差点笑出声。
他忽然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朝我轻轻扬了扬眉。
像在问，怎么样？
我忍住笑，朝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接下来的几分钟，他讲得更起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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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散会后的追问
散会以后，周叙抱着电脑追上来。
“姜姜。”
“嗯？”
“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我忍着笑。
“挺好的。”
“就挺好？”
“那你想听什么？”
他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
“你再想想。”
我故意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周叙，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
“有一点。”
他承认得很快。
“那怎么办？”
“你再夸两句。”
我终于笑出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听人夸？”
“也不是谁夸都行。”
我正低头收拾电脑。
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那谁夸才行？”
他没有立即回答。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窗外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他把电脑转过来。
“你先帮我看看这个。”
我看着他。
“周叙。”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笑得特别开心。
“什么故意的？”
我懒得理他。
低头去看文件。
但心里却不太平静。
有些话好像就是这样。
说的人随随便便。
听的人却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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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部门聚餐，大家嚷着要拍合照。
我本来准备帮忙拍。
周叙忽然叫我。
“姜姜，过来。”
“我拍啊。”
“让服务员拍。”
他往旁边让了一点。
“站这儿。”
我看了一眼。
刚好是最边上的位置。
我不怎么喜欢拍照，总觉得站在人群中间有点尴尬。
但这件事，我好像没有跟他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要站这儿？”
他笑了笑。
“你以前拍照不都喜欢躲边上？”
我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
有人往后退，差点撞到我。周叙抬手挡了一下，掌心虚悬在我肩边。
“往这边一点。”
我挪了半步，反而离他更近。
“好了没啊？”
有人在前面喊。
服务员举起手机。
“三、二、一。”
周叙突然叫我。
“姜姜。”
我下意识转头。
“嗯？”
咔嚓。
照片拍好了。
03 深夜消息与邀约
到家后，我在部门群里找到那张合照，存进相册。
刚保存好，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周叙。
到家了吗？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赶紧从相册退出来。
明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却有种偷偷做什么坏事被发现的慌张。
我回复：
到了，你呢？
他回得很快。
刚到。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刚才那张合照。
清晰很多。
这张好点。
我点开。
他真的没有看镜头。
我盯着照片，犹豫了一会儿。
打下一句话。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打完以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赶紧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重新写：
你还专门要了原图？
发送。
屏幕上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我看着那几个字。
过了几秒，消失了。
又出现。
最后他回复：
嗯，想留着。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留着什么？
合照？
还是某一个人？
我只回了个笑脸。
五分钟以后，我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聊天还停在那个笑脸上。
周六的画展，我原本只买了一张票。我点进购票页看了看，还有余票。
然后打开他的聊天框。
周六有空吗？
删掉，又打了一遍。
这回没等自己再想，我按了发送。
消息跳出去以后，我立刻把手机放下。
然后又拿起来。
一分钟。
两分钟。
对话框里没有动静。
我打开相册，假装自己在看别的东西。
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三分钟，屏幕亮了。
周叙：
有。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约我啊？
我看着那句话。
耳朵忽然有点热。
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回复：
去看个展，要不要来？
他回得很快。
要。
过了一会儿，又发：
几点？我去接你。
我回到购票页，给他买了第二张票。
两张票并排躺在手机里。我看了一会儿，又点开相册。
04 初遇时的姜姜
周叙是三月来的。
第一天，人事带他来认识我们。
“这是姜姐，以后你主要跟着她做项目。”
他看了我一眼。
“姜予？”
“嗯。”
“能直接叫名字吗？”
我说：“都可以。”
第二天，他抱着电脑来找我。人还没进门，先叫了一声“姜姜”。
我问他怎么还擅自改名。
“那我叫姜姐？”
我还没开口，他自己先笑了。
“姜姜好听一点。”
后来也确实如此。
他跟谁都能聊得很好。
许曼换了一副眼镜，他会夸好看。
小林第一次独立做完项目，他会主动帮忙检查。
楼下保安养了只橘猫，他会记得给它带吃的。
我很喜欢他的性格。
但也一直提醒自己，他只是对谁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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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我们几个人一起吃饭。
餐厅刚换了菜单。
小林点了份新出的牛肉饭，里面全是生洋葱。
我看了一眼，正准备换别的。
周叙忽然抬头。
“姜姜，你不是想吃这个吗？”
“嗯，但它里面有洋葱。”
“可以去掉。”
他转头叫住服务员。
“麻烦这份不要生洋葱，酱汁单独放。”
然后看向我。
“这样可以吧？”
我愣了一下。
“可以。”
服务员走了。
我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生洋葱？”
“上次你不是说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
他想了想。
“那天买三明治，你把洋葱都挑出来了。”
我望着他。
上个月的事情。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许曼坐在旁边笑。
“周叙，你记性这么好？”
他低头拆开筷子。
“还行。”
小林立刻说：
“那我上次说不吃什么来着？”
周叙抬头。
“你说了吗？”
“说了啊！”
“那可能没听见。”
大家都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后来他去拿汤，我把他手边那碟辣椒挪开了。
他回来看看自己的碗，又看我。
“你胃不舒服不是刚好？”我说。
“我就说过一次。”
我低头吃饭：“我记性也还行。”
那天午休回来，桌上多了一个小纸袋。周叙隔着工位发消息问我。
栗子蛋糕能吃吗？
我回他。
我的胃好得很。
他没再发。我抬头，隔着两台显示器，看见他正低头笑。
05 赴约前的犹豫
周六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阳光很好。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约了周叙。
我穿了条浅蓝色裙子，临出门又换回牛仔裤。走到电梯口，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配裙子的鞋。
最后还是回去换上了那条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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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站在地铁口外面，手里拎着两杯喝的。
没有穿平时上班的衬衫。
是一件白色短袖，外面随意搭了件浅灰色衬衣。
头发似乎刚洗过，额前有几缕碎发。
他低着头看手机。
阳光照在侧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停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知道周叙很好看。
但那时候，好看只是一种客观判断。
像你知道一个人个子高，肩膀宽，笑起来眼睛会弯。
知道归知道。
可那天他抬起头，看见我，忽然笑起来。
我心里竟然很轻地跳了一下。
“姜姜。”
“嗯。”
他朝我走过来。
“今天挺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你怎么见谁都夸？”
“有吗？”
“有。”
他想了想。
“那今天是真的。”
说完把其中一杯饮料递给我。
是热拿铁。我伸手接，才发现他那杯已经喝了半杯。
“你到底到了多久？”
“你再问，”他说，“我下次就去你家楼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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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馆里人不多。
我喜欢看画，看得很慢。
有时候站在一张画前面，能待上十几分钟。
周叙一开始跟在旁边。
后来就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我原本有一点失落。
觉得他大概真的不怎么喜欢这些。
结果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
站在我旁边。
“你看什么看这么久？”
我指给他看。
“这片树影。”
他凑过来。
“哪里？”
“你看，明明是同一棵树，地上的影子比树本身还要漂亮。”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
“还真是。”
然后又问：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拍照？”
我笑了。
“因为我喜欢画。”
“画下来跟拍下来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
“画的时候，你会一直看。”
“拍照只要一秒。”
他转过头。
“那你是不是很喜欢观察别人？”
我笑。
“也不是。”
“比如我呢？”
我一愣。
“你怎么了？”
“你观察过我吗？”
他问得很自然。
我却忽然紧张起来。
明明这几个月，我已经偷偷观察过他很多次。
知道他讲话时喜欢把笔转一圈。
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摸一下后颈。
知道他真正高兴起来时，眼睛会先弯，嘴角才慢慢翘起来。
我甚至知道，他左手小指上有一颗很淡的痣。
可这些事情，我一样都不敢说。
最后只回答：
“你有什么好观察的？”
周叙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笑起来。
“也是。”
我突然有点后悔。
06 江边画画与靠近
看完展，我们沿着江边散步。
那天天气特别好。
江面上有一点风，树叶绿得发亮。
路边有人摆摊卖花，也有人带着小朋友画画。
我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看了看。
一个小女孩正对着画纸发脾气。
她把天空涂得太深，想擦又擦不掉，急得眼眶都红了。
旁边的妈妈劝她换张纸。
她不肯。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
“你这张挺好看的。”
小女孩摇头。
“画坏了。”
“哪里坏了？”
她指着天空。
“太黑了。”
我想了想。
“你觉得快下雨的时候，天是什么颜色？”
她看着我。
“灰色？”
“有时候也会有点蓝，有点紫。”
我指了指画纸。
“你这个颜色，正好可以画傍晚。”
她愣了一下。
我问摊主借了一支白色蜡笔。
在深蓝色的天空上点了几下。
“你看。”
几颗小小的星星出现在纸上。
小女孩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还能这样？”
“当然。”
她高兴地接过画笔。
又画了很多星星。
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周叙正站在旁边看我。
“怎么了？”
他摇头。
“没事。”
“你也想画？”
他笑起来。
“有点。”
我跟摊主买了两张纸。
给了周叙一张。
“来。”
他看着我。
“真画啊？”
“嗯。”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
他坐下来，很认真地画了一棵树。
画得实在不像样。
我笑得不行。
他不服气。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姜老师，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最后只好拿起笔，在旁边给他示范。
他低下头看。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忽然不笑了。
他却没有注意。
只认真看着画纸。
“哦，原来是这样。”
说完抬头。
我们的脸忽然离得很近。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
然后几乎同时往后退了一点。
周叙低头笑了。
“姜姜。”
“嗯？”
“你耳朵红了。”
我瞪他。
“太阳晒的。”
“哦。”
他点头。
但笑意一直没有收起来。
傍晚我们坐在江边吃冰淇淋。
周叙拆冰淇淋的时候，风掀起了他画的那棵树。他赶紧用手肘压住。
“这张你还要啊？”我问。
“要啊。”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下次来看能不能画得好一点。”
我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原来他也想过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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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地铁上的试探
回家的地铁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叙。”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无聊？”
他转头看我。
“为什么？”
“你其实不怎么喜欢画画吧。”
“是看不太懂。”
“那为什么还来？”
他笑了一下。
“不是你约我的吗？”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正好列车进站。
车厢里晃了一下。
我低头抓住扶手。
过了很久，才轻轻“哦”了一声。
他也没有继续说。
只是站在我旁边。
到站的时候，忽然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背包。
“慢点。”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在前面，替我挡住了拥挤的人流。
我跟在他后面出了站。地铁口有两个出口，他走的是我回家那条。
“你不往那边走？”我问。
“等一下。”他停住脚，“我还想问你件事。”
“姜姜，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我心里一紧。
但还是装作随意。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我想了想。
“有自己的事情做吧。”
“还有呢？”
“聪明一点。”
“嗯。”
“有耐心。”
“嗯。”
他点点头。
我忍不住笑。
“你怎么像在做问卷调查？”
他也笑。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考虑比你小的男生吗？”
他顿了顿。
“差五岁也行的那种。”
我突然停了一下。
我二十九，他二十四。上个月他过生日，蛋糕上的数字还是我插的。
风从街口吹过来。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
他没有笑。
眼睛很亮。
我心里跳得厉害。
却又忍不住害怕自己想得太多。
于是故意说：
“我白天已经带一天新人了，下班还要继续带啊？”
他说：“也是。”
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路。
过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已经不是新人呢？”
我愣住。
“什么？”
他转过头。
“比如，已经可以独立工作了。”
我心里很乱。
想问他是不是在说自己。
又怕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最后只笑着说：
“那也得看具体的人啊。”
他点点头。
“有道理。”
然后再没问。
我以为他会继续。
甚至有点期待。
可绿灯亮了两轮，他再没提起那件事。
分别的时候，他朝我挥挥手。
“明天见。”
我点头。
“明天见。”
走过路口，我才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聊天框。
打下一句：
你说的五岁，是你自己吗？
我看了很久。
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
08 周一的水彩颜料
周一上班，周叙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照常开会。
照常跟许曼开玩笑。
午饭时还帮小林带了杯咖啡。
我原本以为，周六那一整天的相处，至少会让我们之间有一点变化。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心里有点失落。
又觉得自己没道理。
下午四点多，他终于来找我。
“姜姜。”
我抬头。
他把一个小纸袋放在我桌上。
“给你。”
“什么？”
“颜料。”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小盒水彩颜料。
正好是周六逛展馆商店时，我想买却没买到的那个颜色。
我愣住。
“你什么时候买的？”
“网上。”
“你还记得？”
他看着我。
“周六你不是说想要？”
我拿着那盒颜料。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画树可以用。”
我打开纸袋。底下还垫着一张纸，是他那天画的树。他用铅笔在树下添了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两个人都只有三根手指。
“不是说这张你要留着？”
“借你。”他把画往我这边推了推，“下次还我。”
“还有下次？”
他看着我，没马上回答。我听见旁边有人在订午饭，一遍遍报同一个电话号码。
“那下次还约我吗？”他说。
我心里猛地一跳。
抬头看他。
他站在桌边，眼睛弯弯的。
我故作镇定。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好？”
“还行吧。”
“就还行？”
他看着我。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挺好的。”
“那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
“姜姜。”
“嗯？”
“颜料别舍不得用。”
我笑着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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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速写本里的秘密
下班以后，我把那张画夹进自己的速写本。翻到前一页，上面也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穿白短袖的男生。
我那天没让他看见。我趁他去买冰淇淋时画的，连他握笔的小指都画了。画得太快，痣点重了，我擦了两遍，还是留着一个印子。
许曼探过来看了一眼：“你们去的江边？”
我合上本子：“嗯。”
“我还以为他周六要去参加那个青年设计师项目的说明会。之前借会议室的时候，他跟我说想报名来着。”
“说明会可以改时间吗？”
“不知道。他后来找我要了录屏。”
我把速写本塞进包里。那张他借给我的画，比我的本子宽了一截，怎么塞都露在外面。
八月那场评审，周叙自己带了项目。
投影仪还是那台，风扇一转就响。他站在白板前，讲到有人质疑的地方，停下来把那条线重新画了一遍。最后一排的负责人点了头。
我也想朝他点一下头。
他扣上笔盖，这回一下就扣好了。然后他把笔放下，跟大家说了声谢谢。
他没往我这边看。
散会后，周叙来找我。
“姜姐。”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又叫了一声。
“姜姐？”
我抬头。
“怎么突然这么叫？”
他笑了笑。
“总不能一直没大没小吧。”
我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他继续说：
“我下个月可能会去另一个团队。”
“调组？”
“嗯，有个新项目。”
“挺好的啊。”
我笑了笑。
“你现在完全可以独立带项目了。”
他看着我。
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却突然有点不想再听。
“那以后要好好加油。”
他安静了几秒。
“嗯。”
隔了两天，公司发了青年设计师项目的录取邮件。
我先看见周叙的名字，才看见后面的字。驻场，外地，半年。
邮件附了去年的项目照片。照片里的人围着一张很大的图纸，桌子靠窗，窗外是一排我不认识的树。我想象他坐在那里，可能还是会在讲到一半的时候把笔转一圈。
我原本打开聊天框，是想问他，这周六要不要再去江边。
最后打出来的是：恭喜。
我没发。邮件下方就有他的名字，他总会收到很多句恭喜。
10 告别前的沉默
那天下午，周叙来找我。
“姜姐。”
我抬头。
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新项目的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笑了笑。
“邮件我看见了。”
他怔了一下。
“哦。”
“恭喜啊。”
“谢谢。”
他看着我。
“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没关系。”
我说得很轻松。
“挺好的机会，应该去。”
他点点头。
却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问：
“你会觉得，去半年挺久的吗？”
我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是在问我，会不会舍不得。
心跳忽然有点快。
但我很快又想到，也许他只是在犹豫职业选择。
于是认真替他考虑起来。
“半年不算长。”
“嗯。”
“你还年轻，多出去看看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
我笑起来。
“周叙，别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好。”
第二天，他问我周六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确实约了朋友看戏。戏是晚上七点的，白天什么安排都没有。
我回他：这周有安排啦。
他回得很快：好，玩得开心。
我等了一阵。以前他会问，上午呢，下周呢，或者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这次没有。
周六，我提前出了门，绕到江边。我们画画的摊子挪了地方，原来的位置只剩两把塑料凳。我坐了一会儿，翻开速写本。那棵他画得很丑的树，还夹在里面。
我拍了张照片，差点发给他。
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我看见上一条还是那句“玩得开心”。
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有一点黄了。
我忽然想起，夏天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画室的老师问我，有没有作品愿意拿去参加月底的小展。我挑了几张，挑到江边那幅，手停了一下。
我最后还是交了。登记作品名时，我写的是《树下》。
许曼下班来找我，看见桌上的邀请卡，顺手抽了一张。
“给周叙留了吗？”
“他有空就来吧。”
“那你跟他说过吗？”
我把卡片从她手里抽回来：“他哪天走？”
“周六下午。原来打算周日走的，听说周六没约上人，换了张早一点的票。”
我低头看邀请卡。开展时间是下午两点。
“几点的车？”
“一点四十。”
我把卡放回桌上。正面朝下，像没写过他的名字。
11 电梯口的对话
许曼出门时，周叙正在等电梯。他看见她手里拿着剩下的邀请卡，问了一句是什么。
“姜予的画要展出。”许曼抽了一张给他，“你自己问她。”
周叙看完时间，把卡翻到背面。背面空着。
“她应该没打算叫我。”
“为什么？”
他把卡折了一下，没沿准原来的印子。
“她说过，不想下班以后还带新人。”
许曼愣了愣：“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
电梯门开了。他站在原地，没进去。
第七章周六上午
那天晚上，我把展览的地址发给周叙。
我周六上午会提前过去挂画。
发完才发现，这句话和我第一次约他差不多。我只说了自己要干什么，把要紧的那半句留给他猜。
我接着打。
有幅画想给你看。你来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哪一幅？
我看着手边用牛皮纸包好的画框。
到了再告诉你。
屏幕上亮起“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只来了两个字。
我来。
周六上午，周叙到的时候，我正踩在凳子上挂画。门口没人，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过来扶住了凳背。
“你真来了。”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低头看他。他手还扶着凳子，另一只手攥着那张本来没打算给他的邀请卡。
我从凳子上下来，指了指对面。
“那幅。”
他走过去。
认真看了很久。
画的是六月的江边。树影底下坐着一个穿白短袖的男生，膝盖上搁着一张纸。
周叙低头看了很久。等他终于转过来，我才发现，他看的好像也不只是画上的脸。
“姜姜。”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他这么叫我了。
“你连这个也看见了？”
他把左手伸出来。小指上那颗痣，比画上的浅得多。
我本来还想说是随手画的。可一张那么大的画，树底下只有他一个人。
“看见了。”我说。
他把手放下了，又看了一眼画。
“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说我没什么好看的？”
“我说的是没什么好观察的。”
他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过了两秒，我们两个都笑了。
挂完画，离发车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车站附近吃饭。
点菜的时候，周叙先把菜单递给我。
我选了两个菜。
他看了一眼。
又加了一份小吃。
然后对服务员说：
“这份不要生洋葱。”
我忍不住看他。
他抬头。
“怎么了？”
“你怎么还记得？”
“什么？”
“我不吃生洋葱。”
他笑了。
“这有什么好忘的？”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姜姜。”
“嗯？”
“我想问你个问题。”
我抬头。
“什么？”
他看着我。
12 你以前喜欢过我吗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问得很轻，右手还压着菜单的一角。菜单已经合上了。
我怔住。
餐厅里有人在说话。
隔壁桌的孩子把勺子碰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可我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
我看着周叙。
很久没有回答。
他没有催。
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终于开口。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低头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再猜了。”
他看了我一眼。
“第一回你约我，我连说明会都没去。结果看完展，你问我是不是很无聊。后来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怕一个人看展才叫我的。”
“我以前都一个人去。”
他抬起头。
“那天我买第二张票，是因为你答应了。”
我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
最后说：
“有。”
周叙明显愣了一下。
“真的？”
“嗯。”
他看着我。
又问：
“什么时候？”
我忍不住笑。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因为想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挺久了。”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不过后来也慢慢不想了。”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对我比较亲近。”
“你对别人也很好。”
“而且你后来开始叫我姜姐。”
他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什么？”
“我还以为，是你不愿意让我再叫姜姜。”
我愣住。
他看着我。
“我第一次问你喜不喜欢比你小的男生，你说不想下班还带新人。”
“后来我想，你觉得我跟着你是因为习惯了，换个组就好了。”
我盯着他：“你是因为这个才申请的？”
“不是。”他说，“那项目我早就想去。改口是因为那天去找你，本来想说，等我调出去，就不算你带的人了。”
“那你怎么没说？”
“你说，挺好的，要好好加油。”他低头把菜单那一角压平，“我就真以为，你觉得送我走挺好的。”
我怔了好一会儿。
突然想起六月那天。
夜里的路灯。
地铁口的风。
还有他看着我说，差五岁也行的那种。
原来那时候，他是真的在试探我。
我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睛又有一点热。
“周叙。”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他低头笑了。
“因为怕啊。”
我看着他。
“怕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怕你真的只把我当弟弟。”
“也怕以后去了外地，什么都没办法保证。”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我那时候总觉得，等自己再成熟一点、再有能力一点，就可以很认真地来找你。”
他顿了顿。
“后来发现，这些事情可能永远都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
“而且我再不说，你可能真的不喜欢我了。”
我看着他。
突然很想笑。
“周叙，你以前不是挺聪明的吗？”
他也笑起来。
“工作上还行。”
“现在呢？”
“现在有点笨。”
13 进站口的答案
出餐厅前，周叙把那张邀请卡拿出来，仔细摊平，放进了外套内袋。
“我还是想去。”他说，“项目是我自己选的。下次回来见你，也想自己开口约。”
我点头：“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笑了一下：“好。”
到进站口，他已经把身份证拿了出来，却没往前走。
“姜予。”
“嗯？”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我停下来。
看着他。
他身后的广播开始报检票口。
他没有笑。
只是认真等着。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他看展的那天。
那时候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他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不再让我猜。
我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笑。
“周叙。”
“嗯？”
“我不太确定。”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但我想再试试。”
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嗯。”
他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我能继续追你吗？”
我被他逗笑。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追吗？”
“之前追得太笨了。”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应该会好一点。”
我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我的手。
“什么意思？”
我笑。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他看着我。
过了两秒，终于笑起来。
然后伸手握住。
掌心很暖。
他先松开了一点，大概是听见了广播。
我又握紧了一下。
“下次周六，”我说，“你提前问我。”
14 异地恋的开始
后来我们开始正式约会。
并没有什么特别盛大的告白。
周叙去外地以后，前两周，我们只在手机上见面。
但会很自然地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是项目进展顺利。
有时候是做了一个不太满意的设计。
偶尔会发来一张照片。
路边的猫，傍晚的云，或者一棵他以前根本不会留意的树。
他说：
你看这个颜色。
我有时候正在工作，隔了很久才回复。
他也不催。
晚上见面时，却会忽然问：
“你看见那棵树了吗？”
我点头。
“看见了。”
“怎么样？”
“还挺好看的。”
他就笑。
“我也觉得。”
十月有个周六，他回来。我们去吃饭，过了路口，他忽然把我拉住。
“姜姜，你看。”
我抬头。
阳光从叶片里透过来。
一整棵树亮得像在发光。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很高兴。
不是因为周叙陪我看树。
而是他真的在看。
十二月初，周叙的新项目通过了第一轮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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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给我发消息。
过了！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我回复：
恭喜周老师。
他发来一个特别得意的表情。
然后问：
晚上有空吗？
我看着手机。
忽然想起最初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
我坐在床上，反复打下一句“周六有空吗”。
又反复删掉。
那时候连发出一条消息，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现在我可以很自然地回复：
有。
又补上一句：
我想跟你一起庆祝。
他很快回复：
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
姜姜。
我特别高兴。
我看着那条消息。
忍不住笑了。
15 江边的告白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江边散步。
风很冷。
我把围巾绕了两圈。
周叙站在旁边，忽然问：
“姜姜。”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喜欢你是什么时候吗？”
我看他。
“什么时候？”
他笑了。
“你第一次让我重做方案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得不行。
“真的。”
“我那时候可凶了。”
“嗯。”
“那你还喜欢？”
他想了想。
“因为你说得对。”
我有点意外。
他继续说：
“而且你后来真的给了我机会。”
我看着他。
一时没有说话。
他说：
“你不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也不觉得我年轻就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你会很认真地听我讲。”
“讲错了就让我改。”
“讲对了也会夸我。”
他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低下头。
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很普通吗？”
“对你来说可能是。”
他看着我。
“但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们走到一棵很大的树下面。
周叙忽然停下来。
“姜姜。”
“嗯？”
“我能问你件事吗？”
“问吧。”
“你之前是不是经常偷看我？”
我怔住。
“谁说的？”
他笑起来。
“猜的。”
我瞪他。
“你是不是太自恋了？”
他笑得更开心。
“那你没有？”
我没有回答。
他忽然低下头，靠近一点。
“真的没有？”
我耳朵有点热。
却还是装作镇定。
“周叙。”
“嗯？”
“你是不是特别想听我夸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有一点。”
我抬头看他。
“那你低一点。”
他有点疑惑。
却还是微微俯身。
我看着他。
他眼睛弯弯的。
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我忽然伸出手，替他把额前那缕头发拨开。
他的笑慢慢停住了。
我忍着笑。
“周叙。”
“嗯？”
“你真的挺好看的。”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而且挺聪明。”
“嗯。”
“还挺招人喜欢的。”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低声问：
“那你呢？”
“什么？”
“你喜欢吗？”
我望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江面吹过来。
头顶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我突然想起那张照片。
最初那张被我放大了很多次的合照。
我一直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看我。
现在忽然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喜欢。”
周叙看着我。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笑得真的很好看。
过了几天，周叙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六月那次部门聚餐的合照。
我有点奇怪。
你怎么突然翻这个？
他回复：
收拾手机相册看见的。
我点开照片。
又忍不住放大了一次。
他还是站在我旁边。
微微低着头。
嘴角带着笑。
我终于问出了那句当初没敢发的话。
周叙，你那时候是不是在看我？
他回复得很快。
嗯。
我盯着那个字。
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又有点想笑。
过了一会儿，我问：
为什么？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因为你当时在笑。
我看着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许曼在笑，小林也在笑。他站得离我很近，微微低着头。
手机又亮了。
周叙：
姜姜。
周六有空吗？
我笑着回复：
有。
你约我啊？
他发来一个笑眯眯的小狗表情。
然后说：
嗯。
想见你。
我这次回得也很快。
我也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