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了二十年的本命剑,今天亲手搁到了当铺柜台上。
大师兄说师尊经脉寸断,急等一株九叶还魂草续命。
他说师尊面目全毁,把我寄去的传音符全烧了。
当铺掌柜拎着剑翻了两遍,咂了咂嘴。
"又一个豁得出去的。"
"昨天你师尊亲自跑来,把她用了半辈子的紫金丹炉压在我这儿了。"
"说你下山杀妖,丹田碎了,等着拿灵石去药王谷买续脉丹。"
"师徒俩谁也不肯让谁先死。"
可我丹田完好无损。
柜台上的剑还在微微发颤,像替我听见了这句话。
师尊也没躺在洞府里等死——她押了吃饭的炉子,来救一个根本没受伤的人。
我把剑重新扣回背上。
"不当了。"
今天是大师兄办喜宴的日子。
满山的人都接到了喜帖。
唯独我和师尊,一张都没收到。
1
我把背了二十年的本命剑解下来,横放在万宝阁的黑檀柜台上。
剑一离身,丹田里空了一块。
大师兄岑无涯说,师尊闭关遭了反噬,经脉寸断,缺一株九叶还魂草。他说师尊容貌尽毁,谁也不肯见,连我的传音符都烧了。
执事掂了掂剑,啧了一声。
"好剑。"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我。
"你是闻钟峰的祁鹤年?"
"是。"
"那这柄剑,是你自己铸的?"
"是。"
执事把剑轻轻放回柜台,摇了摇头。
"又一个舍得的。"
我没接话,等他开价。
"昨儿你师尊来过,把她那尊紫金丹炉押在这儿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说你下山除妖被废了丹田,等着换续脉丹。"
执事指了指后头的库房,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心疼对方。"
我丹田好好的。
剑身还在柜台上轻轻发颤,像是也听见了这句话。
师尊没躺在洞府里等死。她好好的。她押了吃饭的丹炉,来救我。
我伸手把剑背回身上。
"不当了。"
执事愣了一下。
"想好了?你师尊那边——"
"她的丹炉,我来赎。"
执事还要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外务弟子服的年轻人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块令牌。
"祁师叔!"
他一眼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笑。
"大师兄让我来,说您今日要当剑换灵石,他来不了,让我替他代收,回头他亲自送去药王谷给师尊买药。"
他把令牌往前递了递,上头刻着岑无涯三个字。
外务执事令。
我没接。
"他人呢?"
"大师兄今日要办喜事,走不开。"
年轻人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沓大红喜帖,转头递给柜台后的执事。
"岑执事让我顺路给各位掌柜送帖子,请大家晚间去白鹭渡喝杯喜酒。"
喜帖。
满山都收到了喜帖。
唯独我和师尊,谁都没收到。
我一把按住那块令牌,收进袖里。
年轻人脸色变了。
"祁师叔,这令牌——"
"灵石数目大,我要亲手交到大师兄手上。"
我从他手里抽走一张喜帖,转身出了万宝阁。
身后传来年轻人的喊声,我没回头。
御剑直上闻钟峰后山。
丹房门口,师尊背着一只旧包袱,正要往山下走。
她看见我,愣住了。
"鹤年?"
"师尊。"
我落在她面前,看见她霜白的发髻上只插着一根桃木簪,袖口沾着丹灰,脸色比半年前瘦了一圈。
但她站得稳稳的。
经脉没断,容貌也没毁。
"你怎么回来了?"
师尊皱起眉,上下打量我。
"你的丹田——"
"没废。"
我把那张喜帖递到她面前。
"师尊,大师兄跟您说我在哪儿?"
师尊接过喜帖,目光落在上头的名字上,声音慢了下来。
"他说你下山除妖,伤了丹田,在药王谷养着。他说你脾气坏,不肯见人,连我的传音符都烧了。"
"我这半年就在剑庐里打铁,哪儿也没去。"
师尊的手指收紧,喜帖的边角皱了起来。
"他跟我说的,也是这一套。"
我说。
"他说师尊闭关遭了反噬,经脉寸断,谁也不肯见。他说他派了个侍女去后山替师尊守洞府,我托他给那姑娘送过三回谢礼。"
师尊看着喜帖上的名字,声音发涩。
"姚绛。"
"她在哪儿?"
"他说她在药王谷照料你。"
师尊的包袱带从肩头滑下来。
我接住那只包袱,看见她袖子里露出一只灵石袋的边角。
那是押丹炉换来的。
"师尊,这灵石您留着傍身。"
我把袋子塞回她袖里。
山下白鹭渡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
师尊看着手里那张喜帖,没有说话。
良久,她把喜帖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走。"
她说。
"去喝这杯没请我们的喜酒。"
2
白鹭渡别院张灯结彩,门口停满了宾客的坐骑。
我和师尊落在门外,守门的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
"师尊!祁师叔!"
"大师兄说您二位身子不好,来不了……"
师尊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满是红绸的回廊,一路走到喜堂正门。
堂里坐满了人。
宗门的同门,仙城的宾客,一个个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正中央的案上摆着合籍玉牒,大师兄穿着一身喜袍站在案前,正和几个宾客寒暄。
他身边的新娘戴着盖头,腕上一只青玉镯格外扎眼。
师尊停住脚步。
那只镯子,是她托大师兄拿去当了给我换药的。
大师兄回过头,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只僵了那一瞬。
下一刻,他快步迎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师尊面前。
"师尊!"
他的声音又惊又喜,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您怎么出关了!弟子还以为您身子撑不住——"
他转头朝满堂宾客高声道:
"诸位!师尊强撑出关来给弟子主婚,师弟大难不死,这是双喜临门!"
堂里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岑执事有福气!"
"师尊这是疼徒弟啊!"
大师兄顺势站起来,伸手要扶师尊往案前走。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嘴角的笑意不变,声音却压低了几分。
"师弟,你伤了心神,说什么糊涂话,大家都担待。"
我没接他的话。
"大师兄。"
我越过他,朝堂里的几个同门走去。
"我问你们几句话。"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师兄放下酒杯,笑着应道:
"师弟有什么事?"
"大师兄这半年,跟你们说我和师尊怎么了?"
中年师兄愣了一下,看了大师兄一眼。
"大师兄说……师尊闭关遭了反噬,伤了根基,不肯见人。"
另一个师姐接话:
"我听说的是师弟你在外头除妖,废了丹田,回乡等死去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道:
"我听说新娘是师尊亲口指的婚,说岑执事这些年辛苦,该成个家了……"
几套说法撞在一起,堂里的笑声停了。
大师兄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
"师弟,你这是——"
"我丹田好好的。"
我打断他。
"师尊经脉也没断。我们两个,谁都没收到喜帖。"
堂里一阵窃窃私语。
大师兄抬高嗓门,声音里带着委屈。
"师弟!我两头瞒着,是怕你们两个病人互相挂心!我这做大师兄的,哪有不盼着你们好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宾客,眼眶红了红。
"诸位都看着,我岑无涯对师门,问心无愧!"
几个宾客跟着点头,有人小声道:
"岑执事也是一片孝心……"
"是啊,两头瞒着也是为了他们好……"
新娘姚绛掀起盖头一角,红着眼圈替他喊冤。
"师尊!师叔!大师兄这半年跑前跑后,连婚事都顾不上,您二位就别……"
大师兄抢先一步,把合籍玉牒捧到师尊面前。
"师尊,吉时快过了,您给弟子落个印吧。"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师尊没有说话。
她接过玉牒,目光却落在姚绛的手腕上。
那只青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师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师尊?"
3
师尊盯着那只镯子,声音很轻。
"这镯子,你哪儿来的?"
姚绛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大师兄送的。"
大师兄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
"师尊,这镯子是您早年赏给绛儿的,您不记得了?"
他转头看向宾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师尊闭关太久,记性不太好,诸位见谅。"
几位宾客跟着点头,有人劝道:
"师尊,大喜的日子,别较真了。"
"是啊,一只镯子而已……"
师尊没理他们。
她走到姚绛面前,伸出手。
"把镯子摘下来。"
姚绛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委屈变成了慌乱。
"师尊,这是大师兄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托你大师兄拿去当了,给我徒弟换药的。"
师尊的声音不高,但堂里一下子静了。
"这镯子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认得。"
大师兄的脸色变了,还要开口。
我上前一步,握住姚绛的手腕。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把镯子从她腕上褪下来,放回师尊掌心。
师尊低头看着镯子,没有说话。
良久,她把手里的合籍玉牒推回大师兄面前。
"这印,我不落。"
大师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师尊!"
他抬高嗓门,指着我喊道:
"师弟心魔发作,神志不清,来人!把他扶下去!"
几个外务弟子应声上前。
我拔剑。
剑光一闪,喜堂正中的合籍红绸连同花结被斩成两截。
红绸落地,缓缓铺开。
剑气稳得一丝不晃,没有半分散乱。
堂里的修士都看得出来,这丹田从来没废过。
外务弟子停在原地,没人敢再往前。
我收剑入鞘,扫了一眼满堂宾客。
"七日后,宗务殿。"
我看向大师兄。
"你把两头拿走的灵石,一枚不少交还师尊。当着执法堂的面交。"
大师兄的脸色由惊疑转为恼怒,咬着牙挤出一句:
"钱都存着给师尊续命!你要查账,我奉陪!"
姚绛摔了头上的赤金步摇,哭着跑回后院。
宾客们变了脸色,有人悄悄离席,有人端着酒杯不知该放哪儿。
喜堂里的烛火还在跳,满地红绸像是凝固的血。
我扶着师尊往外走。
身后传来大师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七日后,宗务殿见!"
4
次日一早,我在剑庐里锻剑。
炉火正旺,铁胚在火里烧得通红。
门口传来脚步声。
姚绛提着一只喜饼匣,站在门槛外。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祁师叔。"
她低着头,声音软得像棉絮。
"我来给师尊和师叔赔礼。昨日的事,都是误会……"
我没停手里的活。
"什么误会?"
"那镯子……"
姚绛把喜饼匣往前递了递。
"大师兄说是当年师尊赏的,我也不知道……"
她说着,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师尊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有的。为了一只镯子毁人姻缘,未免太……"
我放下锻锤,转头看她。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往下说。
"镯子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我拎起那只喜饼匣,连匣带饼扔出剑庐门外。
"回去告诉你大师兄。"
姚绛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炉火在身后噼啪作响。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刚入师门的时候。
大师兄比我大四岁,那时候已经是峰里最出息的弟子了。
他手把手教我扎马步,教我握剑,教我打第一套剑招。
"师弟,你天赋好,往后这闻钟峰的剑庐,就靠你撑着了。"
他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后来我守在剑庐里打铁,不问峰里的俗务,他出去跑外务,说办事要撑场面。
我就把剑庐这些年卖剑的积蓄全交给了他。
再后来,我给他铸了一柄佩剑,剑柄缠金丝,剑心里刻了回剑印。
我怕他哪天把剑丢了,还能召回来。
那柄剑现在还挂在他腰上。
入夜,大师兄独自来了剑庐。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跪在我门口,红着眼,一脸狼狈。
"师弟。"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灵石我挪去办大典了,七日后交不出来,执法堂饶不了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膝行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师弟,你从小跟着我,我什么时候害过你?这回是我糊涂,你帮帮我,帮帮大师兄……"
我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他抹了把脸,眼眶还红着,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剑庐连同剑泉,我折价卖了,替你补这个窟窿。"
我说。
"价钱压得低,只求卖得快。"
大师兄愣了一下,脸上的悲色还没来得及收,喜色就从眼底漫了上来。
"师弟!"
他抓着我的手,声音都在抖。
"大师兄这辈子欠你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南岭有个做买卖的朋友,正想在宗门附近置产,全款,明天就能来看!"
我送他出门。
"让他来吧。"
大师兄一步三回头,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师弟,你放心,往后大师兄一定补偿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身回剑庐,把墙上挂着的那柄佩剑旧剑模取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剑心里的回剑印,我还记得怎么刻的。
5
第三日,我揣着大师兄的执事令去了仙城。
白鹭渡别院门口,东家堵住了我的路。
"祁师叔!"
东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脸苦相。
"岑执事的酒席钱,您给说说吧?一文没付,人整天往千金台跑……"
千金台。
仙城最大的赌坊。
"多少钱?"
"三百二十块灵石。"
东家掰着手指头算。
"酒席、场地、红绸、喜饼,还有给各位掌柜的伴手礼……"
"七日后,宗务殿。"
我打断他。
"岑执事会过一笔灵石,你去那儿收。"
东家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好好好,祁师叔说话算话……"
我没再理他,径直往千金台去了。
赌坊门口人来人往,我亮出执事令。
伙计立刻换了副面孔,点头哈腰把我往里请。
"岑执事的人?里边请!掌柜正等着呢!"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我就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来得正好!岑执事这个月的账该平了,蔺爷那边催得紧……"
蔺爷。
我不动声色。
"欠了多少?"
掌柜翻开柜上的木牌,啧了一声。
"这一年岑执事每月替蔺爷平账,这个月还欠着八百块。"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喜事。
"蔺爷昨夜又押了一大注,说过几天就有一处带灵泉的洞府到手,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
带灵泉的洞府。
那是我的剑庐。
我把执事令收回袖里。
"这笔账,岑执事的人不认。"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祁……祁师叔?"
"七日后,岑执事会在宗务殿过一大笔灵石。"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
"想收账,去那儿当面要。"
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点了头。
"好,好,祁师叔说的……"
我出了千金台,走到僻静处才停下来。
钱根本没花在大典上。
那处带灵泉的洞府,买家还没上门,大师兄就拿它押了注。
他卖的是我的家底,赌的也是我的家底。
而那个蔺爷——
南岭来的,做买卖的朋友。
明天就要来看剑庐的那个人。
我转身往山上走。
炉火还没熄。
师尊还在等我回去。
6
第四日,大师兄领着那位蔺掌柜上了闻钟峰。
我提前请师尊坐在茶室的竹帘后头。
"师尊,替我看看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师尊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坐到帘后,一言不发。
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大师兄的声音远远就飘了过来。
"蔺掌柜,这剑庐虽然小,但剑泉是宗门开辟闻钟峰时就有的,灵气充沛,拿来炼器铸剑最好不过……"
两人进了院子。
蔺掌柜黑脸横肉,五十来岁的样子,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兽骨扳指。
他进门不看剑泉,先看墙上挂着的剑。
"这些剑,都是你铸的?"
"是。"
"手艺不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腰间的本命剑上。
"这柄也卖?"
"不卖。"
蔺掌柜嗤了一声。
"折价卖剑庐,本命剑舍不得,什么道理?"
大师兄连忙打圆场。
"蔺掌柜,我师弟这人死心眼,这柄剑背了二十年……"
"二十年又怎样?"
蔺掌柜打断他,盯着我。
"剑庐带剑泉,我出八千灵石,你那柄本命剑搭进来当添头,成交。"
我看着他。
"剑不卖。价钱一分不让。"
蔺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师兄急了,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师弟,你往后用不上这么好的剑了,卖了换点灵石傍身……"
还是心魔那一套。
我没理他。
"交割只在宗务殿办,当着执法堂首座落印。"
我看着蔺掌柜。
"不然不卖。"
蔺掌柜和大师兄对了个眼色。
"行。"
他扫了一眼茶室的方向,鼻子里哼了一声。
"七日后,宗务殿见。"
两人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山道尽头,竹帘后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
我掀开帘子。
师尊扶着帘杆,整个人都在发抖。
"师尊?"
她没看我,目光直直盯着院门的方向。
"那枚扳指……"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认得。"
7
师尊在丹房里坐了很久。
我守在门口,等她开口。
炉台上空着一块,那是紫金丹炉的位置。
"他叫隗沧。"
师尊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我早年的道侣。"
我没说话。
"也是你大师兄的生父。"
丹房里静了一瞬。
师尊继续说下去,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嗜赌。把我锁在丹房里,替他炼丹抵债。"
"后来他输急了眼,要拿五岁的儿子抵给赌坊。"
"我趁夜抱着孩子逃回了宗门,给孩子改了姓,收作大弟子。"
她顿了顿。
"这些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以为那个人早就死在外头了。"
"我拼命护下来的孩子,认回了他。"
师尊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还领着他,来买你的剑庐。"
我走进丹房。
师尊坐在炉台边,霜白的发髻散了几缕,双手握在膝上,指节泛着青白。
"师尊。"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叩门声。
"师尊,弟子来给您请安。"
大师兄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恭恭敬敬的。
师尊抹了把脸,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退到屏风后头。
门开了,大师兄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师尊这几日受累了,弟子给您送点吃的。"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又跪下来磕了个头。
"七日后的事,还要劳烦师尊跑一趟宗务殿,替剑庐交割落个峰主印。"
师尊看着他,声音平静。
"那个买家,你认识?"
"南岭来的散修,做买卖的,弟子打过几回交道。"
大师兄抬起头,一脸坦然。
"人是古怪些,但出手大方,全款现结,师尊放心。"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孤身一个,没什么亲眷。"
大师兄答得滴水不漏。
"他祖籍哪里?"
"说是南岭边上的野修出身,没什么根底。"
师尊点了点头。
"行。七日后我去。"
大师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磕了个头。
"多谢师尊成全!弟子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退出门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赴宴。
门一关,师尊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她没有哭。
但比哭更让人难受。
"师尊。"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这个徒弟,我来处置。"
师尊看了我一眼,从炉台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旧银长命锁,上头刻着一个"沧"字。
"这是他满月时他爹给打的。"
她把长命锁放进我手心。
"闻钟峰往后只有你一个弟子。"
我收好长命锁。
"七日后,让他们自己走进宗务殿。"
8
第五日,大师兄比我先到了执法堂。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带着两名外务弟子站在正厅里,对着首座晏伯庸侃侃而谈。
"首座明鉴,我师弟在大典上拔剑伤人未遂,心魔缠身,弟子恳请执法堂暂扣他的本命剑,免得七日后交割出了乱子。"
两名外务弟子在旁点头。
"我们亲眼看见的,祁师叔那一剑差点伤了人……"
首座坐在上首,乌鞘戒剑横放在膝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走进厅里。
"首座。"
大师兄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笑。
"师弟来得正好,我正跟首座说你的事……"
"我的剑不交。"
我打断他,走到首座面前。
"首座,我有一事相求。"
首座抬了抬眼皮。
"说。"
"请首座拔剑。"
厅里一静。
大师兄的脸色变了。
"师弟,你这是——"
我没理他,继续说下去。
"这柄戒剑当年断在剑冢,是我三天三夜接起来的,剑脊上还留着我的铸痕。"
我撩起袖子,露出手腕。
"请首座持剑贴着我的手腕,试一试我的剑心。有没有心魔,剑最清楚。"
首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身,拔出背后的乌鞘戒剑。
剑身乌青,剑脊上一道极细的接痕在光下若隐若现。
他把剑锋平贴在我手腕上。
剑身安稳,没有半分颤动。
首座收剑入鞘。
"剑心无损。"
他看向大师兄,声音平淡。
"岑无涯,你的请求驳回。"
大师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拂袖而去。
两名外务弟子低着头跟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我和首座两个人。
"首座。"
我抱拳。
"七日后的交割,请首座去宗务殿坐镇。"
首座看着我,目光沉了几分。
"为什么?"
"买家叫隗沧。"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首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剑柄。
"他要买的是我的剑庐,领他上门的是我大师兄岑无涯。"
我顿了顿。
"他们不知道,师尊郁寒漪认出他了。"
首座沉默了很久。
"当年在山门外接住她的执法弟子,是我。"
他说。
"那天我一定到。"
9
第六日,千金台的伙计找上了白鹭渡别院。
我到的时候,后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伙计堵着门讨账,姚绛站在里头,脸色铁青。
"岑执事欠我们千金台八百块灵石,今日不还,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姚绛攥着帕子,声音都在抖。
"大师兄的账,找大师兄去!"
"岑执事不在,我们就找他屋里人!"
伙计嗤笑一声。
"再说了,这一年岑执事的灵石,大半填了蔺爷的赌账,夫人不知道?"
姚绛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胡说?"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沓账单,晃了晃。
"每个月平账的条子都在这儿,夫人要不要看看?"
姚绛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门框。
我走进院子。
"祁师叔?"
伙计认出我,立刻换了副面孔。
"您来得正好,这账——"
"我跟姚姑娘有几句话说。"
我看了他一眼。
"账的事,七日后宗务殿,我会安排。"
伙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退到一边。
我走到姚绛面前。
她的眼眶红了,还在嘴硬。
"你来看我笑话?"
"我来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我说。
"卖剑庐的灵石,过谁的手,你知道吗?"
姚绛咬着嘴唇,没说话。
"过你大师兄的手。"
我说。
"钱到了他手上,转身就进了赌坊,替那个蔺爷平账。"
"你胡说!"
姚绛尖声打断我。
"大师兄说那些灵石是给师尊续命的!"
"那你问问这位伙计。"
我转头看向千金台的伙计。
"蔺爷这个月押的是什么?"
伙计挠了挠头。
"一处带灵泉的洞府,说是在闻钟峰上……"
姚绛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处带灵泉的洞府,就是大师兄许给她的新家。
"他……"
她的声音发抖。
"他说事成之后,我们搬进去住……"
"他拿去押注了。"
我看着她。
"你在他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
姚绛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良久,她抬起头。
"我要拿回我的那份。"
她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却多了一点狠厉。
"你告诉我怎么拿。"
"七日后,宗务殿。"
我说。
"当着首座的面,谁的账谁去要。"
姚绛点了点头。
"我去。"
10
交割前夜,隗沧一个人上了闻钟峰。
我刚把剑庐的炉火熄了,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响。
"祁老弟!"
隗沧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几分急切。
"开门,有事商量!"
我打开门。
隗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铜匣,封条上盖着千金台的印。
"明日就交割了,我先把定金送来,你把剑泉的禁制令牌给我,省得明天当着那么多人跑手续。"
他把铜匣往我手里塞。
"落印不过走个过场,你我心知肚明。"
我没接。
"令牌明天在宗务殿当着首座交,过了时辰不候。"
隗沧的脸色沉了下来。
"祁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本命剑上。
"你那柄剑,当真不肯搭进来?"
"不搭。"
"我加五百灵石。"
"不卖。"
隗沧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摘墙上的剑。
剑在鞘里自己鸣响,嗡地一震,把他的手弹了回去。
他缩回手,脸色阴沉。
"闻钟峰的师父护短,宗门里谁不知道。"
他盯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不过没关系,等剑庐到手,你那师父还能护你几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漪娘当年也这么犟,后来还不是乖乖炼了十年丹。"
漪娘。
我把铜匣连着封条扔出剑庐门外。
"令牌明天在宗务殿当着首座交。"
我看着他。
"过了时辰不候。"
隗沧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好,好,年轻人有脾气。"
他弯腰捡起铜匣,骂骂咧咧地下了山。
"明日宗务殿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铜匣上的封条,千金台的印。
这匣灵石,是他拿我的剑庐押给赌坊换来的。
我转身回了剑庐,把门闩落上。
炉火已经熄了。
明天,让他们自己走进宗务殿。
11
七日后,宗务殿。
大师兄领着蔺掌柜走进正殿的时候,满面喜色。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外袍,腰间佩剑擦得锃亮,走路都带着风。
"师弟!"
他一进门就朝我招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蔺掌柜的灵石已经全数交到我手上了,就差你和师尊落个印,落完我就拿去还给师尊。"
蔺掌柜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四下扫了一眼,没看见师尊,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祁老弟,契书我都拟好了。"
他从袖里取出一份契书,摊在案上。
"剑庐带剑泉,八千灵石,一手交钱一手交令牌,你我两清。"
大师兄接过旁边宗务弟子递来的笔,塞进我手里。
"师弟,快签吧,别让蔺掌柜等急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按着我的手往契书上落。
我侧身甩开他。
"大师兄。"
我看着他。
"你前前后后从师尊那儿拿走的灵石,从我这儿拿走的积蓄,真是给师尊续命的?"
大师兄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
"师弟这是什么话?我岑无涯对师门——"
"那钱去哪儿了?"
我打断他。
殿里的宗务弟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大师兄的脸色沉了下来,拔高了嗓门。
"祁鹤年!临到落印你反悔,是要眼看着我交不上账、被执法堂拿去吗?"
蔺掌柜在旁帮腔,冷笑一声。
"祁老弟,契书都摆上了,你这是想赖账?"
我没理他们。
"我要请执法堂拿下岑无涯。"
我的声音不高,但殿里一下子静了。
"罪名是欺师、骗同门。"
大师兄愣了一瞬,随即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说我骗谁?证据呢?证人呢?"
我抬手,指向殿后的屏风。
"都在。"
屏风缓缓撤开。
师尊站在最前面,霜白的发髻上只插着那根桃木簪,目光平静地看着大师兄。
首座晏伯庸立在她身侧,乌鞘戒剑横在身前。
千金台的掌柜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沓挂账的木牌。
姚绛站在最边上,脸色苍白,腕上空空的,那只赤金步摇也不见了。
大师兄的脸色骤变。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蔺掌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见师尊的那一刻,往后退了半步。
"漪……"
那个字刚出口,他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师尊没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但她的目光,比剑还要冷。
12
隗沧最先反应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师尊高声道:
"诸位!这女人是我的逃妻!"
殿里一阵骚动。
隗沧趁势喊得更响:
"四十三年前,她偷走我的儿子逃回宗门,骗了闻钟峰半辈子!"
他转向首座,脸上堆起委屈。
"首座明鉴,我隗沧千里迢迢来寻亲,她不认账也就罢了,还要诬陷我儿子!"
大师兄立刻跪了下来,膝行到师尊脚边。
"师尊!弟子被您瞒了半辈子,认回亲爹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弟子孝敬亲爹,天经地义!"
殿里几个宗务弟子的神色动摇了,有人小声道:
"毕竟是人家亲父子……"
"是啊,血缘这事……"
我没说话。
我转向千金台的掌柜。
"掌柜,你来说说,这一年岑执事在你那儿平了多少账?"
掌柜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木牌。
"这一年,岑执事每月替蔺爷平账,前前后后一共四千三百块灵石。"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只盖着千金台封条的铜匣。
"前几日蔺爷拿一处带灵泉的洞府押了一大注,定金匣上就是我们千金台的封条。"
殿里的议论声变了调。
我又看向姚绛。
"姚姑娘,你来说说,大师兄许给你的新洞府在哪儿?"
姚绛抬起头,声音沙哑。
"就是闻钟峰的剑庐。"
她看了大师兄一眼,目光里带着恨意。
"他说事成之后,带我跟蔺爷回南岭,闻钟峰再也不回来了。"
大师兄的脸色灰败下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隗沧。
"爹,您……"
隗沧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换上了理直气壮的表情。
"我拿自己儿子的东西押注,怎么了?"
大师兄愣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许给姚绛的东西,他亲爹早就押了出去。
首座晏伯庸终于开口了。
"我再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四十三年前,在山门外接住一个浑身是伤、抱着五岁孩子逃回来的女人的执法弟子,是我。"
他看向隗沧,目光冷得像冰。
"隗沧,你是宗门挂名追拿的人。当年的卷宗还在执法堂压着,你要不要我派人取来?"
隗沧的脸色白了。
首座又看向我。
"剑泉是宗门赐给祁鹤年铸剑的,规矩上从来不许外卖。"
他顿了顿。
"这场交割,是我点了头的局。"
殿里彻底静了。
隗沧恼羞成怒,一把扑向师尊,伸手要抓她的手腕。
"漪娘!你跟我回去!"
我一步挡在师尊身前,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拇指上,那枚兽骨扳指还在。
我一用力,把扳指从他手上摘了下来。
"这是当年锁丹房的法器。"
我看着他。
"困了师尊十年。"
我一掌拍下去,扳指碎成齑粉,从我指缝里簌簌落下。
隗沧痛呼一声,捂着手往后退。
"来人。"
首座抬了抬下巴。
"把隗沧押下去。"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架起隗沧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她的道侣!她是我的人!"
隗沧的叫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
大师兄跪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看师尊,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师尊……师弟……"
他的脸上,从慌乱一点点变成了崩溃。
13
大师兄爬到师尊脚边,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她的腿。
"师尊!弟子错了!"
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都在打颤。
"都是生父逼的!弟子也是身不由己!"
他说着,解下腰间那柄金丝缠柄的佩剑,双手捧到师尊面前。
"这是弟子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弟子全都抵给师尊!"
师尊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
她的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冷。
"师尊,您看在弟子伺候您四十年的份上……"
大师兄还在哭喊。
我走上前,打断了他。
"这柄剑,是我铸的。"
我看着他手里那柄剑,声音平静。
"剑柄缠金丝,剑心里刻着回剑印。"
大师兄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我掐了个剑诀。
那柄佩剑从他掌心嗡地一震,自己飞了起来,稳稳落入我手中。
大师兄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空空的双手,又看着我手里的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剑横放在案上。
又从袖中取出那块扣了七天的外务执事令。
咔嚓一声,令牌断成两截,碎片落在地上。
"岑无涯的执事之职,今日撤销。"
我说。
师尊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走到我面前。
那是闻钟峰的峰主印。
"鹤年。"
她把印放进我掌心。
"从今往后,闻钟峰只有你一个弟子。"
我接过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大师兄。
"岑无涯欺师骗同门,逐出闻钟峰门墙。"
我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用师门灵石置下的白鹭渡别院,即刻收回。"
我朝殿外招了招手。
"去白鹭渡收钥匙。"
几名弟子应声而去。
大师兄跪在地上,脸色由灰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扭曲。
"好,好。"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怨毒。
"祁鹤年,你翅膀硬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喊道:
"年末论功大会,我要让全宗评理!看看是谁蛊惑师尊,夺了峰主印!"
首座摆了摆手。
"来人,把岑无涯带下去。退赃、禁足,待论功大会后再议。"
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架起大师兄就往外走。
"祁鹤年!你等着!"
大师兄的叫喊声在廊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殿里安静下来。
师尊站在我身边,看着殿门的方向,一言不发。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她说。
"回家。"
14
年末论功大会,诸峰长老齐聚正殿。
我陪师尊坐在闻钟峰的位置上,看着殿门的方向。
禁足期满的大师兄被带了进来。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眼睛里还带着一股不甘。
他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堂弟子,抬着一尊紫金丹炉。
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师兄跪在殿中,朝上首的长老们磕了三个响头。
"诸位长老明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悲怆。
"弟子知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丹炉,又转过来继续说:
"弟子变卖了所有家当,替师尊赎回了这尊紫金丹炉。弟子愿以此物认错,恳请诸位长老从轻发落!"
他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弟子还有一事要禀。"
他抬起头,指着我。
"我那师弟祁鹤年,趁我禁足之际,蛊惑师尊,夺了峰主印!弟子恳请诸位长老主持公道!"
殿里的议论声更响了。
几位长老交头接耳,有人皱起了眉。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长老开口道:
"岑无涯,你虽有过错,但念在你伺候师尊多年,又诚心悔改……"
他看了看那尊丹炉。
"老夫提议从轻处置,留他在宗门做个外门执事。"
另外几个长老也跟着点头。
"是啊,毕竟赎回了丹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师尊站起身。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走到那尊丹炉前,伸手揭开炉盖。
她的手指在炉壁上摸了摸,又敲了敲炉身。
"这是铜胎鎏金。"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我那尊。"
大师兄的脸色变了。
"师尊,您看错了!这就是您的丹炉!"
师尊没理他。
她转头看向我。
我朝殿门招了招手。
万宝阁的执事带着两个伙计走进来,抬着另一尊丹炉。
两尊丹炉摆在一起。
一尊紫光内敛,灵气流转;一尊色泽暗沉,死气沉沉。
高下立判。
万宝阁执事上前一步,朝长老们抱拳。
"诸位长老,这尊紫金丹炉是郁师叔当日押在万宝阁的原物。三日前,祁师叔用剑庐新铸的一批剑换了回来。"
他指了指大师兄带来的那尊。
"这一尊,是岑执事前日来万宝阁想赎丹炉,灵石不够,转头去仙城铜匠铺订的。"
殿里一片哗然。
那个提议从轻处置的老长老脸色涨红,一拍桌案。
"岑无涯!你好大的胆子!"
大师兄的脸色灰败下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
"诸位长老。"
我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岑无涯欺师灭祖,骗同门,弄虚作假。祁某恳请诸峰共议除名。"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
"除名。"
"除名。"
"此等不肖之徒,留不得。"
大师兄抱着那尊假丹炉,坐在殿中。
他的脸上,从恼怒一点点变成绝望,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彻底失了声。
15
大师兄下山那天,我在山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身旧袍,背着一只破旧的包袱,跪在弟子名碑前不肯走。
"让我见师尊一面。"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红得厉害。
"就一面。"
守山弟子站在一旁,谁也没替他开口。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师弟……"
他膝行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师弟,求你让我留下,我给你烧炉打杂都行……"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宗门待了四十年,外头我没地方去……"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师兄的影子。
"你走吧。"
我说。
"师尊不想见你。"
他的手指收紧,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师弟,我是你大师兄,你第一套剑是我手把手教的……"
"你教我的剑,我还你了。"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从今往后,闻钟峰没有你的位置。"
我转身,走到弟子名碑前。
名碑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的名字,岑无涯三个字就在第一排。
我拔剑。
剑光一闪,石屑纷飞。
那三个字被削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石屑落在大师兄膝前,他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
我收剑入鞘,转身上山。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风里。
后山丹房。
紫金丹炉重新架在炉台上,炉膛里的火苗刚刚燃起。
师尊坐在炉边,手里捏着我交还给她的那枚旧银长命锁。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霜白的发丝染成金红色。
"师尊。"
我把一只茶盏放在她手边。
她没接,只是看着炉火出神。
良久,她把那枚长命锁扔进了炉膛。
银锁在火里慢慢变红,变软,最后化成一滩银水。
"烧了干净。"
她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
炉火噼啪作响,丹香渐渐弥漫开来。
"剑泉够用吗?"
师尊忽然开口。
"够。"
"明年开春,要不要收个徒弟?"
我想了想。
"再说吧。"
师尊嗯了一声,伸手揭开炉盖。
一颗圆润的丹药躺在炉膛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丹药取出来,放进我掌心。
"开炉第一颗,你收着。"
我把丹药收进袖里,起身把本命剑挂回墙上。
窗外暮色四合,山风送来远处的剑鸣声。
闻钟峰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但炉火重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