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屋两债 阿橘把那间抵押屋的门推开,门板上钉着的红纸晃了两下。黑爪印,
猫会的讨债公。 "抵押欠银三百两,限十日。"他就着廊下那点光念完,对折,塞进衣领。
屋里一股潮味。上家搬得急,灶台上还搁着半碗水,水面浮着只死苍蝇。
他把肩上那个瘪纸箱往桌上一放,弯腰去翻箱底。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契纸。他抽出来,
凑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展开。自己名字排在最上头,阿橘,旁边按着两个爪印,端端正正。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字,墨迹洇开,像是被人拿指头抹过一道,看不清是谁签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停住了。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橘哥,开门。"门外那声音又软又黏,
"我也在这张契上。" 阿橘没动,他听出来了,门外那只是只鼠。 "别装听不见。
"门外的人把脸贴上木板,"猫会的告示贴了两张,一张钉你家门上,一张钉我家门上。
这屋俩欠债的,谁单独搬走,剩下那个就得一个人扛三百两。橘哥,你猜我要是走了,
剩下的是谁?" 阿橘捏着契纸的手指收紧。他把纸叠好,塞回箱底,用旧衣服压严。
"你走正好。"他隔着门说。 "那我走了。"门外顿了顿,"橘哥,晚安。
" 脚步声真的响了,往楼下走。阿橘站了两秒,一把拉开门。 芝麻就蹲在门口,
包袱搁脚边,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谁舍不得你。
"阿橘侧身让出半扇门,声音硬邦邦的,"滚进来,别在外头丢人。" 芝麻扛着包袱进门。
那包袱比他还宽,往地上一放,滚出一堆零碎,破碗、干草、半袋米、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
"你搬家还是逃难。"阿橘关门。 "这叫家当。"芝麻拍拍手上的灰,"三百两,
咱俩一人一半。住一块省一份房租,谁也不亏。" "我让你住了?" "你没说让,
也没说不让。"芝麻往灶台上一坐。 阿橘盯着他。他本来一肚子硬话,嘴张到一半,
看见那半袋米搁在地上,话咽回去,换成一句:"坐灶台,没规矩。" 芝麻立刻跳下来,
把米袋往墙角一推:"那橘哥你说,什么规矩。" 阿橘拉开椅子坐下,从桌上抽了张废纸,
蘸笔。他写字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像在按什么了不得的手印。 "一,里屋归我,
外屋灶台归你。"他写下第一行。 "凭什么。" "我先进门。" "你那是先进门?
"芝麻指着门口,"你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我把你叫开的。" "我那是看公文。
"阿橘笔一顿,脸没红,"二,灶台你少用,一天两顿。" "我一天吃四顿。
" "你属什么的。" "属鼠的。"芝麻理直气壮,"橘哥你不能因为自己胖,就饿着我。
" 阿橘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他划掉重写:"两顿。早一顿,晚一顿,中午看你表现。
" "看什么表现。" "看你不气我。" 芝麻笑:"行。
" 阿橘从衣领里抽出那张讨债公,拍在桌角。红纸被汗浸得发软,黑爪印泛着油光。
他盯着它看了片刻,把纸又往芝麻那边推了推,压低声音:"白纸黑字,
搬走就把剩下的债全接了。拆伙也拆不掉。这条不是我说的,是它说的。
" 芝麻没接那张纸,只伸手指头点了一下,又缩回去。 阿橘继续写。"三,
本月开销一人一半。米、盐、灯油,谁买的记纸上,月底结。" "这条我认。
"芝麻答得快,"我记性好,我记。" "你记?" "你立规矩,我记账,两不吃亏。
"芝麻往门框上一靠,"橘哥,还有什么,一并写。" 阿橘想了想,补了一条,
笔压得很重:"四,谁要搬走,两人一块搬。单独搬的,自己扛剩下的债。" 芝麻凑过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扫。扫到第一条的时候眉心跳了下,扫到第四条,没作声。 "还有个事。
"阿橘换了个口气,"这地方又潮又小,你图什么。城西有的是便宜屋子,你搬那边去,
债我还是一人一半,不牵连你。" 芝麻收拾干草的手慢了半拍。 "那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城西的屋子不朝南。"芝麻把干草抖开,铺在外屋角落,"我怕潮。
" 阿橘看着他。这鼠方才还说扛着三百两眼都不眨,这会儿怕潮。 "你刚才还说不怕潮。
" "我说了吗。"芝麻背对着他,"橘哥,你那箱子挪挪,我要铺地。
" 阿橘的箱子靠在外屋墙角。他走过去,把箱子拎起来,挪进里屋,动作有点快。
"最后一条。"他回身,"钥匙我配一把给你,谁也不许换锁。换锁的那个,先背债。
" "成。"芝麻爽快。 天黑下来。阿橘把里屋门帘一放,盘腿坐在床上。隔着布帘,
他听见芝麻在外屋铺草,窸窸窣窣,铺了很久。 他把纸箱拖过来,打开,摸出契纸,
就着油灯又看了一眼。名字底下那行涂痕还在,墨洇得厉害,像被谁拿指头抹过。
他记得当年按爪印那天,屋里不止他一个。 帘子那头,芝麻的动静停了。
阿橘赶紧把契纸收进箱里,扣上铜锁。箱子不大,锁是上家的旧货,钥匙只有一把,
他穿在自己衣领的绳上。 "橘哥。"帘子外芝麻出声,"你那箱子里锁的什么,那么严。
" "关你什么事。" "不关。"芝麻顿了顿,"我就是瞧着,那锁挺结实。
" 阿橘没接话。他吹了灯,躺下,脸朝墙。里屋暗下来,外屋也静了,
只有干草偶尔响一声。 芝麻缩在干草堆里,眼睛睁着。里屋的呼吸渐渐匀了,
他知道阿橘睡熟了。 他坐起来一点,朝门帘那边看。帘子后面是黑的,
那只箱子就搁在黑里,锁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才慢慢躺回去,
把脸埋进干草。 屋子分成了两半。帘子这边一只猫,帘子那边一只鼠,
中间隔着一条旧布帘,一笔还不上的债,和一只上锁的箱子。
# 第2章 各失一手 天没亮透,灶上的水壶先嚷起来。壶盖咔嗒响,
阿橘睁眼先看床底箱子,才去提壶。 按纸上写死的规矩,谁先烧水谁先洗漱,这是头一条。
阿橘把水壶从灶眼上提开的时候,芝麻正抱着门帘的一角站在门槛上,一副等人评理的架势。
门帘算谁的地界,昨天掰扯了小半个时辰,末了在门槛上贴了道浆糊纸条,
线里线外各管各的。 纸条今早翘起了一角。阿橘舀水的动静大了整一倍。热水撞在碗底,
溅了两滴在纸条上。芝麻的胡须抖了一下,没吭声,只把门帘往自己那边拢了拢,
拢到一半又停住。 芝麻啃着昨晚剩的半块窝头,斜眼瞧他,腮帮子鼓得老高。
阿橘往粗瓷碗里舀热水,眼皮没抬,随口丢了一句。 “昨儿夜里做梦,梦见那间屋了。
” “哪间。” “按爪印那天那间。”阿橘倒水的手很稳,“炭盆翻了,一屋子焦味。
” 芝麻咬着窝头含混接话:“焦味是后半夜的,前半夜屋里有艾草,熏得人眼酸。
” 它继续嚼。 嚼到第三口,停住。 阿橘没抬头,把水勺挂回墙钉上。
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那间屋那晚进过几条影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四条。
四条里头最矮的那条是谁,他一直没认出来。现在认出来了。前半夜的艾草味,
只有蹲在门边上的人闻得着,而门边是屋里最矮的位置。艾草挂在门框上驱蚊,
烧到一半被人碰下来,灰落在门槛里侧。能碰到那束艾草的,进屋时必定贴着门边溜,
个头顶多到他肚脐。 他转过身,脸上什么也没有,只嫌芝麻窝头渣掉在地上。
“吃饭跟撒种似的。” 芝麻把剩下半块整个塞进嘴里,嚼得更响,
眼睛却没再往他这边偏。它耳朵尖红了一线,藏在毛里,不细看瞧不出来。阿橘瞧见了,
也只当没瞧见。 阿橘这几天把芝麻的脚程记熟了。它每天午后必出门一趟,去巷口糖糕铺,
来回小半个时辰。这条路他在贴纸条那天就留了心,嘴上说是防它招外人进来,
实则是记它哪只脚先迈出去。它前脚掌落地轻,后脚跟着地重,
走到巷口第三块青石时总要蹭一下爪。 今天芝麻前脚拐过巷口,后脚阿橘就把门闩上了。
他贴着门板听了片刻,确认那串脚步声过了第三块青石,才转身进屋。门闩落槽的声音很轻,
他做得像随手。 芝麻走了一炷香,望见糖糕铺门板上挂着块歇业木牌,原路折回,
手里空着。它一进门,正撞见阿橘蹲在它的草垫子边上,一只手还伸在蓝布底下。
阿橘先摸出来的是半枚磨光的铜钱,边都圆了。
再往下是个豁口小瓷碟、三粒干瘪的瓜子、半截红头绳。他越翻越快,
翻出来的净是不上台面的小破烂,一样值钱东西都没有。一只老鼠,把日子过成了一摊废品。
蓝布底下还有一小团旧棉絮、一颗缺角的玻璃珠、两片压平的糖纸。
阿橘把它们一样样搁在草垫上,越搁越觉得自己这趟白来。 草垫缝里卡着一小块硬纸角,
被爪子攥得起了毛边。阿橘捻起来,凑到窗光底下。纸角上洇着半个字,墨色淡得快看不见,
像个白,又像个字。纸面有折过的硬痕,边缘却是齐的,像从一整张纸上裁下来的。
门帘哗地掀开,芝麻站在门口,眼睛先落在阿橘手上,随即整个身子撞了过来。
它的爪子从他指缝里把那块纸角刨走,死死塞进怀里。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 它嗓子发紧,背上的毛炸开半边。 阿橘直起腰,慢条斯理拍掉膝盖上的草屑,
下巴抬着,像是顺路进来看看。他没抢,也没问那纸角是什么。一只老鼠为半个字炸毛,
比那半个字本身更值钱。芝麻的爪子还按在怀里,按得太用力,蓝布都被它揪出一道褶。
阿橘的目光在那道褶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两只在原地僵了一息,谁也没戳破谁。
芝麻把蓝布重新盖回草垫,边角抻得笔直。阿橘哼了一声,出去添水。 睡前,
阿橘当众解了衣领上那根绳。 铜钥匙在灯下晃了晃,他慢悠悠绕了两圈,
塞进床脚一只倒扣的粗瓷碗底下,做完又特意把碗挪近自己枕头半分。一半是防,
一半是给芝麻看。他放碗时手背朝外,故意让钥匙碰出一声脆响,响完才吹灯。
芝麻趴在草垫上,眼皮搭着,眼珠子却跟着那根绳转了半圈。 后半夜,
屋里只剩灶灰上一点暗红。芝麻溜下草垫,先摸到床脚那只碗,碗底下空的。
钥匙早被阿橘换去了别处,它连个影都没摸着。它退回箱子跟前,
从草垫底下摸出一根磨细的铁钉,往铜锁眼里捅。 铁钉在锁芯里拧了约莫一炷香,
咬得死紧,一寸没动。锁芯里全是老锈,铁钉细,吃不住劲,一使劲就打滑。抽出来时,
钉尖在锁眼边的木头上刮出一道白痕,爪子也被木刺扎了一下,它缩回来含在嘴里,
蹲在原地缓了半天。天蒙蒙亮,它才抱着爪子缩回草垫。 阿橘是叫那道白痕惹醒的。
其实后半夜他醒过一回,听见箱子那边有极轻的金属声,像铁针碰锁。他没动,
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黑暗里看不清芝麻的脸,只看见一团小影子蹲在箱子前,
肩背绷得死紧。他原本可以当场喝破,可一喝破,自己装睡听着的事也露了。
于是他翻了个身,把呼吸放得更匀。天亮再看,锁眼旁新添的一道印子,木头是旧的,
痕却是白的,新鲜得扎眼。 他蹲下去,拇指在痕上蹭了蹭,慢慢抬头。芝麻缩在草垫上,
前爪藏进肚皮底下,装没醒。两人隔着一整个屋子对视,谁都没开口。
阿橘把箱子往床底又推深了半尺,那只倒扣的碗也另换了地方。做完这些,他才去推门。
门轴转开的一瞬,他的脚停住了。门外墙角的青砖上刻着一串记号,刀尖划的,浅,
却数得清:三道斜杠,一个圆点,底下压一横,像谁在墙上记过账。砖缝里塞着一小卷纸。
纸角被夜露洇软,捏在指间凉丝丝的。 阿橘捻开,墨迹还潮着,
只有一行字: “限内不还,房人并收。” 他把纸卷掐进掌心。身后门里,
芝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后面,也看见了那串记号。它的爪子抠进门框,
木屑从指缝里往下掉。 那张脸,比阿橘先白了一圈。
# 第3章 凡人并收 门是被指节敲的。三下,不重,间隔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阿橘从草垫上弹起来,尾巴毛炸了半圈,又一根根按平。他扯了扯洗得发白的短褂,
朝门帘低吼:“待着别动。” 门帘那头没应声,芝麻的爪子已搭在箱子角上。阿橘走过去,
门轴拖出一声长吱呀,潮气先一步挤进来。 门口立着一只老鸦,黑羽掺灰白,
鼻梁架着旧铜框圆眼镜,镜腿断过又缠线。他手里一卷纸,纸角被夜露洇软,毛边卷着。
“橘掌柜。”老鸦把眼镜推上去,“夜里好。” 这声“掌柜”叫得阿橘后颈一僵。
整条巷子肯这么叫他的,只有一家。 “三爷。”阿橘横在门口,“您这大半夜的。
” 鸦三爷不接话,眼睛越过他肩膀往屋里扫,在门帘上停了半息,又收回来。
“站门口说也行。”他把纸卷放膝盖上捋平,“就是上面的话,你大概不想让街坊一块儿听。
” 阿橘咬着后槽牙让开半步。鸦三爷侧身进来,走到缺腿垫砖的方桌边坐下。
椅子晃了两晃,他扶着桌沿稳住,先把袖口卷上去。 “三爷喝水不?” “不喝。
”鸦三爷把纸摊开。催收令,红印压在右下角,日期写得明白,“你们这笔三百两,
打今儿起,还剩十天。” 阿橘脑子空了一下,随即撑起话头:“快着呢,
三爷您宽限……” “宽限的话,我上个月就听过了。”鸦三爷拿指节叩纸面,“限内不还,
房人并收。白纸黑字,不是我逼你。” 凡人并收。阿橘耳朵嗡了一声。
上回这四个字还卷在门外砖缝里,这回坐着人,当面念给他听。 他硬撑:“这屋是我押的,
跟旁人没关系。” “没关系?”鸦三爷抬起眼镜,把契纸抽到桌心,
“我这行吃的就是记性。你这份契我核过,这上头,不止你一个名字。
” 阿橘的手已经按到契纸角。指腹一压,摸见名字底下一处洇开的墨,被人反复涂过,
边缘毛糙,越描越黑。他下意识把契纸往回抽了半寸。鸦三爷没拦,只把镜片对过来,
在那涂痕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不长。阿橘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门帘后头一声极轻的响,像硬东西磕在砖上,又立刻被踩住。 鸦三爷的头偏了偏。
阿橘整个人往前一横,肩膀把门帘缝堵严,嗓子却吊得比平时闲:“咳,耗子闹。
三爷您接着说。” 门帘里没了动静。 鸦三爷收回目光:“十天。还不上,房收,人也收。
你俩谁先搬走,谁就把整份债背回去。”他把催收令推过桌沿,红印对着阿橘,
“这张你收着。后天起,我隔日来一趟。” 他起身,放下袖口。经过门帘那一步,
脚步顿住,往帘后看的那一眼,比看阿橘时停得久些,还带着点认人的意思。
阿橘心里像被猫爪扒了一下,说不清哪里不对。 “对了。”鸦三爷走到门口,回头,
“你这屋里,住过别的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阿橘答得比想得还快。
鸦三爷没再问。门轴吱呀一声,人走了,夜风灌进来,把催收令吹得掀了掀角。
阿橘半天没动,直到芝麻的身音贴着地皮蹭过来:“他走了?” “走了。
”阿橘把催收令攥在手心,“刚才那声响,你踩的?” 芝麻从帘子底下钻出半个身子,
一只爪子按着另一只。被木刺扎过的爪上又添新伤,血珠滴在地上。它嘴硬:“没大事。
” 它把半块碎瓦往身后藏了藏,反手去够催收令:“给我看看。
” 阿橘拍开它爪子:“你看什么。” “契上不止一个名字。”芝麻把鸦三爷的话还回去,
声音压低,“三爷眼神不好,我眼神好。那名字底下涂过,我早看见了。
” 阿橘心里咯噔一声。原来上回抢纸角那一下,这家伙什么都没白抢。 “那是我的事。
”他嘴硬。 “你的债,我的命。”芝麻蹲下,
把草垫底下摸出的东西一样样摆到地上:三枚公钱,一颗掉色铜扣,半块啃剩的干饼,
“我这边就值这么多。”它抬眼,“你那头呢?” 阿橘站着没动。芝麻冷笑:“知道了,
你连箱子钥匙都拿不准。” “谁拿不准。”阿橘把倒扣碗底的小锁摸出来,啪地拍在桌上,
“这屋押进来时我手里就这些家当。锅、碗、草垫、这桌子,卖不上三十两。
” “剩下的呢?” 阿橘没答。三百两,十天。他把屋里能换钱的物件过了一遍,
过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名字。那名字他二十年没敢往深了想。 “剩下的,
”他慢慢开口,“我去打听一个人。” 芝麻收拾碎瓦的手停住了。 “打听谁?
” “一笔旧账。”阿橘说,“这债从哪儿来的,总得有人知道。” 芝麻没再追问。
它把碎瓦和铜扣收进自己那边的草垫,动作比平日慢。它从垫缝里摸出半张硬纸角,捻了捻,
又塞回去,按平了边。 那天夜里,两个谁也没回自己那边睡。 催收令压在桌上,
红印对着屋顶。两张草垫往中间挪了半尺,布帘没放下。阿橘坐在桌旁守着门,
芝麻蜷在帘边,眼睛闭着,呼吸却不匀。 “你装睡。”阿橘头也不回。 “你管我。
”芝麻眼也没睁。 “后半夜我守。”阿橘把催收令往怀里揣了揣,“你盯着窗户。
” 芝麻哼了一声,翻身。半天,它闷闷冒出一句:“三爷走的时候多看了你一眼。
” 阿橘身子一顿。 “他看的是你。”他回过味来,说得比刚才快,“他看你,
比看我还久。” 帘边没了声。芝麻呼吸漏了一拍,随即转得更匀。 阿橘低头,
把怀里的催收令按了按。屋里黑着,灯早熄了,窗纸透进一小块灰白。
他想起鸦三爷最后那句问话:你这屋里,住过别的什么东西没有。
这条巷子除了他没别的猫。屋里就一只。 可他方才答得比想得还快,
快得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究竟在替谁把话掩过去。 这问题像根刺,扎进十天限期里。
剩下的日子,他得先弄明白三爷看芝麻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再去打听那个二十年没人提过的旧名字。 他伸手把催收令压平,自己名字那一角正对着门。
天一亮就得动。
# 第4章 摊契 阿橘是天没亮就醒的。 梦里全是催收令上那方红印,压下来,
压得他翻不过身。他坐起来,门帘那头芝麻的呼噜打得均匀,一起一伏,
像昨夜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他从床底把箱子拖出来,锁扣一响,
樟脑混着旧纸的味道直冲鼻腔。债契压在最底下,被倒扣的碗扣着。抽纸的时候,
指腹上那道裂口被纸沿刮了一下,渗出一丝血珠。他随手在裤腿上蹭掉。
债契摊在门帘两侧共用的那张桌上。他又去灶上烧了壶水。水滚的动静把芝麻吵醒了。
“大清早的,你烧水还是烧房?” 芝麻从帘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翘着,
眼睛没睁利索。 “过来坐。” 阿橘坐在桌边,凳面还留着隔夜的凉气。
芝麻的耳朵动了动,慢慢把另半边身子也挪出来。他一眼看见了桌上的债契,
那点困意退得干干净净。他拖了条凳子,隔着桌子坐下,两只前爪搭在桌沿。
阿橘给他倒了碗茶。碗底盛着碎茶叶末。 “喝。” 芝麻没端碗。
“昨晚三爷看你的那一眼,你没接住。”阿橘说。 芝麻的肩塌下去半寸。
“你认得这张契。比我认得。” 芝麻垂着眼,过了会儿才开口:“我认得有什么用。
字是你签的。” “字是我签的,我认。”阿橘把那碗茶往旁边推,茶水晃出来,
顺着桌缝淌,“我不藏了。这纸上有两个名字。上头那个是我的。底下那个,我见过一次,
涂了。” 他指腹按在那道涂痕上来回摩挲。 “我抹的。” 芝麻抬头的速度很快,
像被针扎了一下。 “当年替兄弟出头,签了字。”阿橘声音压得发哑,“后来出了事,
我跑去把名字抹了,想着抹掉就不算数。骗谁呢。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抹了就真没事了?
” 他把债契往桌子中间一推,推过中线,推到两人中间。 “该你了。
” 芝麻的爪子抠住桌沿,指甲刮了一下木头。 “你那天说漏的那句。”阿橘盯着他,
“前半夜的艾草味。你说你睡得沉,可那味道出来的时候,你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人闻见自己命里那股味道,他笑什么。” 芝麻不看他了,把头偏过去,盯着门帘。
“三爷看你那一眼,你怕成那样。你怕的不是他。”阿橘说,
“你怕的是契上那名字底下涂掉的那一块。” 芝麻没反驳。 灶上的水锅在响,一阵,
又一阵。过了很久,芝麻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半张硬纸角,
边缘磨得起毛。 “我早看见过。”芝麻的声音低下去,“我那天在场。签字那天,我在。
” 阿橘坐直了。 “艾草味是那件旧褂子上的。”芝麻说,“我钻在那件褂子底下。
你抬头的时候我缩着没动。你提笔签字的时候,我在底下看着。” 阿橘的手撑住桌沿。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以为我是谁?”芝麻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东西在晃,
“你以为我是来讨债的野鬼?你以为我是什么干净东西?” 阿橘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翻,
砸在地上哐一声。 “我替兄弟出头签的字!”他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绕了一大圈,
我替谁签的?我以为是替老白!我以为是老白那个王八蛋!你现在告诉我,契底下那名字,
是不是跟你脱不了干系?” 芝麻也站起来了,比阿橘矮半个头,梗着脖子没退。
“你想让我说什么?”芝麻的声音尖了,“说我怕?说我不敢碰这张契?
说这二十年我连老白两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他一把抓起凳底下的包袱。
包袱皮昨晚就卷好了。 “你要拆伙,行。”芝麻往门口走,“债我认一半,
剩下一半你自己扛。” 阿橘没拦。他扶着桌子站住,胸口起伏得厉害。
芝麻拉开对面的门栓,门开了。晨光灌进来,墙角那道催收记号被照得发白,
旁边横着一卷纸,风一吹,纸卷在地上打了个滚。芝麻的脚迈出去半只,门槛外的地是凉的。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脚边那卷纸上一个“收”字,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张硬纸角。
他僵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风鼓进他袖子,把袖口掀起来,
露出一截腕子上一道褪色的红绳。他把脚慢慢收回来,一步,两步,退进屋。砰的一声,
门被摔上。 芝麻转过身,把包袱砸回凳子腿边。包袱皮散开,
滚出三枚公钱、一枚掉色的铜扣、半块干饼。 “我留下。”芝麻从牙缝里挤字,
“账没算清,我走什么。” 阿橘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用你硬撑。
”阿橘坐回去,扶起倒了的凳子,“你出门那半只脚,是我见过你最难看的样子。
” “你也好不到哪去。” 阿橘没接这茬。他把债契重新在桌上铺平,
从案上摸过半截旧笔,在砚台里蘸了蘸。他在债契空白一角,画了一个还算圆整的猫爪印。
画完搁下笔。 “轮到你了。”他说,“不画,明天来的就是三爷。” 芝麻咬了咬牙,
弯腰拿起那支笔。他的爪子按在纸上,笔杆在指缝里转了一圈。
他在猫爪印旁边点了三个圆圈,一竖,三粒趾头,一只老鼠踩过的印子。两只印,前后挨着,
都压在同一张纸上。 阿橘把债契叠好,没往箱子里收,就搁在桌上。他走到门边,
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墙角催收记号还在,斜杠朝外。他蹲下来,
用手指在斜杠旁的浮土上慢慢按出一个猫爪的形状。 芝麻跟过来,蹲在他旁边,
用指甲在猫爪印边上抠出三粒小小的凹点。两人蹲在门口,看那两印并在一块儿。
“三爷后天还来。”芝麻说。 “知道。” “他要问契上第二个名字,你怎么答。
” 阿橘盯着墙角那两个印记,过了半晌。 “我答我的。”他说,“那个名字,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抠走。” 芝麻没接话。他低下头,
那半张“白/自”硬纸角从袖口滑出来半寸,他伸手又把它按了回去。 阿橘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天已经亮透了。桌上摊着债契,两只碗里的茶都凉了,水面浮着碎茶叶,
像两小片沉不下去的东西。
# 第5章 谁也没走 天刚亮透,院门就被敲了三下。 不急,不重,
间距均匀得像有人在外头数数。阿橘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水面起了一层细纹。
芝麻从门帘后露出半张脸,耳朵贴着门板。 阿橘放下碗,拉开门栓。门轴吱呀一声,
晨风灌进来,裹着巷口豆浆摊的糊味。他昨晚压出来的短袖褶子还黏在后背上。
鸦三爷站在晨光里。一身旧黑袍,肩头落着几根别家鸟的灰羽,手里拎着个磨白的牛皮包。
墙角那道白粉斜杠还在,底下一行小字:限内不还,房人并收。 “到期了。
”三爷嗓音沙哑,像砂纸蹭砖。他径直进门,不等人让,坐到桌边。牛皮包搁下,
滚出那张债契。 阿橘的视线落在契上。他名字旁边有一处被涂掉的位置,墨迹洇开好几层,
糊成一团黑。芝麻站在灶台边没动,爪子搭在案沿,指节泛白。 三爷把契往前一推。
“契上第二个名字,涂了。涂多深,账就多厚。我按规矩收债,认签字的人。
”他抬眼看阿橘,“谁签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檐水滴在石阶上,一滴,一滴。
阿橘盯着那团涂痕。他认得底下压着谁的字。两年前那个雨夜,老白把笔塞他手里,
说兄弟帮个忙,签个字。他签了,连第二个名字写的是谁都没问。 供出去,债分一半,
人情甩干净,自己少扛多少斤两,他算得清。 他伸手把契拽到面前,指腹按上涂痕。
“我签的。后面那个名字看不清了,涂是我涂的。” 三爷盯着他看了三口气的功夫,
嘴角纹路动了动。“一个人认两份?你知道两份是多少?” “知道。” “你还得上?
” 阿橘喉咙哽了一下。他把腰挺直,下巴抬了抬。“还不上也得认。
” 芝麻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爪子从案沿松开,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 三爷拿起契,
拇指在涂痕上蹭了蹭,蹭不掉。他放下契:“这涂痕底下,还有一行字。
” 阿橘的呼吸顿住。 三爷把契翻过来,逆着光。涂痕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墨线,
顺着纸纹渗过去,小得几乎看不见。芝麻扑到桌边,两只爪子撑着桌沿,鼻尖快贴上纸面。
那行小字是三个字:对不住。 下面缀着个更小的落款,老白。 屋里没人说话。
檐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芝麻直起身,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半张纸角,
纸色发黄,边缘撕得毛糙。上面一个“白”字,只写了半个,“自”的那一撇是空的。
三爷伸手把契上被涂掉的位置翻出来。撕口的毛边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你的?
”三爷问芝麻。 芝麻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那半张纸角往三爷面前推了推。“老白的。
他走之前塞给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藏了两年。” 阿橘转头看他。芝麻没看他,
眼睛盯着桌面。 “他当年从我这儿拿钱,说去外市周转。”三爷嗓音慢下来,“没两年,
外市捎信来,人没了。剩的那半截欠条我留着,一直没人来认。这屋子抵押在这儿,
我就知道总有天有人来。” 阿橘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他欠的钱,为什么不早说?
” 芝麻缩了缩脖子。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你脾气硬,别让你知道。我藏了两年,
夜里听见你翻箱子,就知道迟早得摊。”他声音压不住地拔高,“我他妈也想跑啊。
” 三爷把契往前推,从包里抽出一杆铜秤,秤杆磨得发亮。“本金加利,共这个数。
”拇指在秤星上一按,“你们自己凑。” 阿橘转身,从床底拖出锁着的箱子。
钥匙从衣领里拽出来,开锁,掀盖。箱底压着一个小布包,是他这些年攒的,
原打算找老白用的。他把布包往桌上一倒,铜板滚出来,有的还带着樟脑味。
芝麻回了里屋。他蹲在墙角,从墙洞里掏出一卷东西,一层油纸一层布,
最里面是几张压得平整的票子,还有那半张欠条的另一半。他站在桌边,把两截拼在一起,
缺口对上了。 “这是我这两年攒的。”他说,“不多。” 阿橘看着桌上拼好的半张欠条,
又看了看自己那堆铜板。他把布包里最后一块银角子也搁上去。“动了它吧。
” 两堆钱合在一起。三爷拨着秤,拨了三遍。最后一枚铜板落进秤盘,秤杆稳稳平了。
三爷收起秤,从包里取出一枚细章,在契的落款处摁了一下。咔。红泥印。
他把契翻到背面,写了个“清”字。又走到门外墙角那行字前,抬起爪子,沾了点唾沫,
往白粉斜杠上抹了一把。斜杠花了,字糊了,只剩一块微白的水痕。 走之前,
他在门口停了停。“老白走的时候,托人捎了句话给我。”他背对着屋里,“他问,
那小子有没有骂他。” 阿橘没吭声。 “账清了。”三爷把牛皮包往肩上一甩,
“屋子归你们。” 他走了。 晨光从门框挪进来,铺在桌面上。
债契、半张欠条、两个布包、一堆还没收的铜板。 阿橘站在桌前没动。芝麻也站着。
半晌,阿橘转身进里屋,把箱子拖出来,摊开。旧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叠,动作很慢。
芝麻瞥了一眼,回了自己的铺位,把铺盖卷起来,叠成方方正正一摞,搁在门口。
两只箱子,并排摆在门里。门就一扇,谁先拉开门,谁就先走。 阿橘叠完最后一件,
扣上箱扣。他直起身,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己的箱子。他把箱子拖回床底。
芝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铺盖卷捡起来,往墙角一放,没往门外推。
阿橘进了灶间,舀两碗米,淘净,下锅。灶火升起来,映着他半边脸。
芝麻在门边磨蹭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台边,从墙洞里摸出半块鱼干,抖掉灰,搁在案板上。
阿橘没看他,伸手把鱼干拿过来,就着刀背敲成两半。一半扔进锅里,一半塞进芝麻手里。
“咸的。”芝麻说。 “你尝尝。” 芝麻咬了一口。锅里的水汽漫上来,糊住了窗玻璃。
阿橘背对着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