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睁眼成了土狗
我是被晃醒的。
鼻尖先钻进一股混着灰尘、皂角和甜丝丝奶糖的味道,耳朵边是“哐当哐当”的铁皮摩擦声,晃得我眼皮子重得像粘了胶水。
费劲掀开眼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两条套着洗得发白的运动裤的小短腿,正一下一下蹭着我毛乎乎的后背。
“旺财你醒啦?马上就到家了哦。”
软乎乎的小姑娘声音落下来,一只沾着点粉笔灰的小手就摸上了我的脑袋,指腹蹭过我耳尖的时候,我整只狗都僵了。
旺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爪子——肉垫粉粉的,爪尖还没长硬,是个半大土狗的爪子。
再抬头看眼前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额头上贴着个皱巴巴的小红花,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梨涡,鼻尖上还有颗小小的痣。
苏晓?
我心脏猛地一缩,差点直接从自行车筐里栽下去。
这不是我十五岁就搬走的青梅吗?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十年前她的婚礼上,她穿着白婚纱对着我笑,说“陈默你怎么才来”,我攥着红包站在台下,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
我明明记得前一秒我还在公司加班改方案,桌上放着没喝完的冰可乐,电脑屏幕里是下周要汇报的PPT,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1998年?还变成了苏晓放学路上捡的土狗旺财?
“汪呜?”
我试着叫了一声,出口就是软乎乎的奶狗音。苏晓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把我从车筐里抱出来,揣进了她的外套兜里。她的外套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她兜里揣着的橘子糖的甜味,我趴在她胸口,能听见她心脏“咚咚”跳的声音。
“我妈不让我养狗,我跟她说你是流浪狗,特别乖,不会拆家的,你可要争气哦。”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把脑袋往她兜里又埋了埋,鼻子有点发酸。
上辈子我和苏晓住对门,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玩,她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陈默哥哥”,我偷拿家里的桃酥分给她吃,她把她妈妈给的奶糖塞给我。那时候我总说等我长大了要娶她,她也举着小手说要当我的新娘子。
后来她爸爸工作调动,他们全家搬去了南方,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在我家门口站了好久,塞给我一个装着千纸鹤的玻璃罐,眼睛红得像兔子,说“陈默哥哥你要记得给我写信”。
我那时候叛逆,嘴硬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把玻璃罐塞在了衣柜最顶上。后来我搬了家,换了电话号码,等我再想起联系她的时候,只听说她考上了好大学,谈了男朋友,再后来,就是她结婚的消息。
那罐千纸鹤我后来找到了,拆开看,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我喜欢陈默哥哥”,我坐在地板上拆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没想到老天竟然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虽然是以一只狗的身份。
“旺财,你怎么发抖呀?是不是冷?”苏晓感觉到我在抖,赶紧把外套又裹紧了点,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马上就到啦,我家有热米汤,给你喝一大碗好不好?”
我蹭了蹭她的手心,“汪”了一声。
好啊,苏晓。
这辈子就算当你的狗,我也陪着你。
第二章 拆家是不可能拆家的
苏晓家住在农机厂的家属院,红砖房,墙上爬着绿油油的爬山虎,我记得我家原来就在她家对门,门口还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我总带着苏晓爬树摘槐花。
果然,刚进家属院,我就看见对门门口站着个小男孩,穿着藏蓝色的短袖,脸上沾着点泥巴,正蹲在地上玩弹珠。
那是小时候的我?
我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小时候的陈默看起来傻乎乎的,玩弹珠输了还皱着眉头,一点都没有后来上班时候对着下属骂人的狠劲。
“陈默!你看见我妈了吗?”苏晓抱着我喊了一声。
小时候的我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苏晓怀里的我身上,皱了皱鼻子:“你捡的狗啊?脏死了,苏阿姨肯定不让你养。”
“才不脏!”苏晓赶紧把我往怀里抱了抱,瞪了他一眼,“旺财可乖了,才不像你,昨天还把我家花盆打碎了。”
我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嘴笨说不过苏晓,脸憋得通红的样子,差点笑出狗叫。傻小子,你现在跟她横,以后有你后悔的。
苏晓的妈妈李阿姨果然站在门口,看见苏晓抱了只狗回来,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晓晓,你从哪抱回来的野狗?赶紧扔了,万一咬人怎么办?”
“不是野狗!”苏晓急得眼睛都红了,“它在路边蹲着,没人要,我看它特别可怜,妈我养它行不行?我用我的零花钱给它买吃的,我给它洗澡,它肯定不咬人,也不拆家!”
她说着就把我放在地上,拍了拍我的脑袋:“旺财,给我妈作个揖。”
我愣了一下,作揖?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给人作过揖。但抬头看见苏晓眼睛里亮晶晶的期盼,我还是认命地抬起前爪,晃了晃,作了个不太标准的揖。
李阿姨本来还板着脸,看见我这动作,“噗嗤”一声就笑了:“这小狗还挺聪明?行吧,先养着,要是敢拆家或者随地大小便,我立马给你扔出去。”
“谢谢妈!”苏晓高兴得蹦了起来,一把抱住我,在我脑门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整只狗都僵住了,耳朵尖发烫。
上辈子我活了二十八年,连苏晓的手都没牵过几次,现在变成狗,竟然被她亲了?
苏晓的房间在二楼,墙上贴着还珠格格的海报,书桌上摆着我们俩小学时候的合照,照片里的我缺了颗门牙,苏晓扎着羊角辫,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她给我找了个纸箱子,铺上她旧的绒线围巾,就算是我的窝了。
“旺财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拿米汤。”她揉了揉我的脑袋,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我从纸箱子里爬出来,跳上她的书桌,桌上摊着她的作业本,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跟她人一样。作业本旁边放着个玻璃罐,里面已经装了半罐千纸鹤,我伸出爪子碰了碰,罐子晃了晃,掉出来一只。
我用爪子扒开,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字写着:“今天陈默哥哥帮我打跑了欺负我的男生,我喜欢陈默哥哥。”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狗眼泪。
傻姑娘,你喜欢的那个陈默,是个笨蛋啊。
“旺财你干什么呢!”苏晓端着碗进来,看见我扒她的千纸鹤,赶紧把碗放在桌上,把千纸鹤捡起来,脸红红的,“不准偷看哦,这是秘密。”
我“汪呜”了一声,趴在桌上,把脑袋埋在爪子里。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是秘密。
上辈子我花了十年才知道的秘密,这辈子我刚变成狗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苏晓的跟屁虫。她去上学,我就蹲在家属院门口等她放学;她写作业,我就趴在她脚边睡觉;她去小卖部买冰棍,我就跟在她后面跑,她总把冰棍咬下来一小块递到我嘴边,甜丝丝的,跟她的味道一样。
李阿姨本来还担心我拆家,后来发现我比小时候的陈默还乖。我从不随地大小便,想上厕所就蹲在门口叫,苏晓一开门我就往院子里的厕所跑;她放在桌上的零食我从来不动,就算是她忘了收的桃酥放在我鼻子底下,我也只是闻闻,绝不动嘴。
“你家这狗是成精了吧?”邻居张奶奶每次看见我都要夸,“我家那孙子要是有旺财一半懂事,我都烧高香了。”
苏晓每次听见别人夸我,都笑得特别开心,把我抱起来揉我脑袋:“那是,我们家旺财最乖了。”
只有对门的小陈默看我不顺眼,每次看见苏晓抱着我,都要皱着眉头说:“不就是个狗吗,有什么好宝贝的。”
我趴在苏晓怀里,对着他甩了甩尾巴。
你懂个屁,你这辈子都没这待遇。
第三章 我知道你所有的小喜好
当狗有当狗的好处,我能光明正大地待在苏晓身边,知道她所有没告诉过别人的小秘密。
比如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枕头,总说梦话,有时候会喊我的名字;比如她吃冰棍只吃橘子味的,巧克力味的都留给我;比如她写作业的时候总爱咬铅笔头,咬得铅笔头坑坑洼洼的;比如她其实特别怕黑,晚上下楼扔垃圾都要抱着我一起去。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我不知道的事。
那时候我总觉得苏晓是个胆子很大的姑娘,爬树比我还利索,被男生欺负了敢拿石头砸回去。现在才知道,她晚上一个人去厕所都要哼着歌,看见蟑螂会吓得跳起来,抱着我喊“旺财快把它赶走”。
我每次都英勇地冲上去,一爪子把蟑螂拍死,苏晓就会蹲下来摸我的脑袋,给我塞一颗奶糖:“旺财你太厉害了!比陈默哥哥还厉害!”
我叼着奶糖,心里美滋滋的。
那当然,我可比那个傻乎乎的小屁孩靠谱多了。
有天晚上下大雨,电闪雷鸣的,苏晓的爸妈都去厂里加班了,就她一个人在家。我本来在窝里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哭声,赶紧跳下床,用爪子扒她的房门。
门没锁,我一扒就开了,就看见苏晓缩在被子里,抱着枕头哭,脸上全是眼泪。
“旺财?”她看见我进来,伸手把我抱到床上,把脸埋在我毛茸茸的背上,声音哽咽,“我害怕,打雷好响。”
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舔了舔她的眼泪,咸咸的。我趴在她身边,把爪子搭在她的手上,就像我小时候每次她哭的时候我都会做的那样。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抱着我,手指一下一下捋着我背上的毛,小声说:“旺财,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我“汪”了一声,示意我在听。
“我爸爸要调去南方工作了,我们全家可能要搬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陈默哥哥,也不想离开你。”
我浑身一僵。
我差点忘了,她就是这一年搬走的。
上辈子我知道她要走的消息的时候,正在跟朋友在外面玩,回家的时候只看见她家大门紧锁,门口放着那个玻璃罐,我那时候还嘴硬,说“走就走呗,有什么大不了的”,转头就把玻璃罐扔在了衣柜顶上。
现在听见她亲口说出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有多难过。
“我跟陈默哥哥说了我要走,他说走了就走了,还说以后我给他寄南方的水果糖就行。”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啊?”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个小屁孩懂个屁的喜欢。他那时候是觉得难过,但是又不好意思说,怕说出来被别人笑话,只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那时候偷偷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你买了个粉色的发夹,藏在书包里想给你,结果你走的那天他没敢拿出来,后来那个发夹他放了好多年,都生锈了。
我舔了舔她的眼泪,用脑袋蹭她的脸。
他喜欢你的,苏晓,他特别喜欢你。
只是他太笨了,不知道怎么说。
她抱着我哭了好久,哭累了就抱着我睡着了,我趴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晚上都没睡着。
我知道她要走,我留不住她。
就像上辈子我留不住她一样。
第二天苏晓眼睛肿得像核桃,下楼的时候碰见了正要去上学的小陈默,小陈默看见她眼睛肿了,愣了一下,嘴硬道:“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
苏晓摇了摇头,没说话,抱着我往前走。
小陈默跟在她后面,挠了挠头,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给你的。”
我定睛一看,是那个粉色的发夹,上面还沾着点他手心的汗。
苏晓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给我的?”
“嗯,”小陈默耳朵尖红了,别过脸去,“我上次在小卖部看见的,觉得挺适合你的,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
“要!”苏晓赶紧接过来,攥在手里,笑出了梨涡,“谢谢你,陈默哥哥。”
小陈默挠了挠头,也笑了,缺了颗门牙的样子傻得不行。
我趴在苏晓怀里,看着这两个傻乎乎的小孩,心里又酸又暖。
上辈子你没送出去的发夹,这辈子终于送出去了。
挺好的。
第四章 偷喝橘子汽水被抓了
苏晓还是决定给我洗澡。
她烧了一大盆温水,放在院子里,把我抱进去,用她的小香皂给我搓毛。她的手软软的,搓得我特别舒服,我差点就躺在盆里睡着了。
“旺财你别动哦,我给你洗干净点,明天带你去公园玩。”她一边给我冲泡沫一边说,“陈默哥哥也去,我们一起去划船好不好?”
我“汪”了一声,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第二天一早,苏晓就穿上了她的新裙子,把那个粉色的发夹夹在了羊角辫上,特别好看。小陈默背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汽水和面包,看见苏晓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别过脸去,嘴硬道:“你怎么把狗也带上了?公园不让狗进吧?”
“没事,我把旺财放在包里,它不叫的。”苏晓把我塞进她的帆布包里,只露出个脑袋。
公园离家属院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就到了。正是夏天,公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湖里有好多人划船,苏晓拉着小陈默去租船,我趴在包里,看着两个小孩手牵着手跑,心里特别软。
船是那种脚踏船,小陈默负责踩,苏晓坐在旁边,把我从包里抱出来,放在腿上,喂我吃面包。
“陈默哥哥,你吃不吃?”她递了一块面包给小陈默。
小陈默咬了一口,又从包里掏出两瓶橘子汽水,打开一瓶递给苏晓,另一瓶放在脚边:“给你的,我妈昨天给我买的。”
苏晓接过汽水,喝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喝。”
我看着脚边那瓶橘子汽水,咽了咽口水。我上辈子最爱喝的就是橘子汽水,后来工作了就很少喝了,现在闻着那甜丝丝的味道,实在忍不住。
趁着两个人都在看荷花,我偷偷伸出爪子,把那瓶汽扒拉到自己面前,用牙咬开了瓶盖,“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冰凉的汽水进了肚子,打了个气泡,特别爽。
“哎?我的汽水呢?”小陈默低头一看,就看见我叼着汽水瓶,喝得正欢,剩下的半瓶都快被我喝完了。
苏晓也转过头来,看见我嘴边沾着的汽水泡沫,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旺财你怎么偷喝汽水啊!”
我赶紧把汽水瓶放下,舔了舔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你这狗怎么还喝汽水啊!”小陈默又气又笑,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袋,“那是我的!”
“喝就喝了呗,我这瓶给你。”苏晓把她喝了一半的汽水递给他,笑盈盈的,“我喝过的,你不嫌弃吧?”
小陈默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接过汽水,半天没敢喝,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趴在苏晓腿上,甩了甩尾巴。
小子,赚大了知道吗,上辈子你想喝她喝过的汽水都没机会。
那天我们在公园玩了一下午,苏晓拍了好多照片,有她和荷花的合照,有小陈默站在树下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们三个的合照,苏晓抱着我,小陈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我对着镜头吐着舌头。
后来那张照片被苏晓夹在了她的笔记本里,我后来偷偷看过,她在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字:“和陈默哥哥还有旺财的最后一个夏天。”
我看见那行字的时候,趴在她书桌上,难过了好久。
离苏晓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家属院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要走了,邻居们都来送东西,张奶奶送了一篮子鸡蛋,李阿姨送了自己做的酱菜,小陈默的妈妈给苏晓买了新书包。
小陈默那段时间特别沉默,每天都蹲在苏晓家门口玩弹珠,看见苏晓出来,就把自己赢的玻璃弹珠都塞给她:“这个给你,到了南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给我写信,我去帮你揍他。”
苏晓攥着那些玻璃弹珠,眼眶红红的:“嗯,我肯定给你写信。”
我趴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孩依依不舍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知道他们以后不会通信的。
小陈默后来搬了家,换了地址,苏晓寄过来的信都被退了回去,她以为小陈默不想理她,就再也没写过。
我想提醒他们,可是我是一只狗,我不会说话。
我只能陪着苏晓,在她哭的时候舔她的眼泪,在她写作业的时候趴在她脚边,在她害怕的时候陪着她。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第五章 你走的时候我送你
苏晓搬家的那天是个晴天,一大早,搬家公司的车就停在了家属院门口,工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苏晓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抱着我,眼睛红红的。
小陈默站在她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个信封,半天没说话。
“陈默哥哥,我走了。”苏晓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我递给他,“旺财我就留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它好不好?不要给它吃太咸的东西,它喜欢喝橘子汽水,但是不能给它喝太多,它晚上怕黑,你要让它睡在你房间里好不好?”
小陈默接过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
“嗯。”苏晓从兜里掏出那个装着千纸鹤的玻璃罐,递给他,“这个给你,我折了好久的,你要好好保存哦。”
小陈默接过玻璃罐,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肯定好好保存。”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塞给苏晓:“这个给你,到了火车上再看。”
苏晓接过信封,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李阿姨在那边喊她上车了,苏晓抱了抱我,又抱了抱小陈默,眼泪掉了下来:“陈默哥哥,我会想你的。”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趴在窗边,对着我们挥手,眼泪一直在掉。
我在小陈默怀里挣扎着,对着车“汪汪”叫,我想告诉她,苏晓,以后要好好的,要开心,要幸福。
车开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陈默抱着我,站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我感觉到有眼泪滴在我的背上,热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罐,又看了看我,小声说:“旺财,她走了。”
我“汪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
后来小陈默把我带回了家,他妈妈本来不同意养狗,但是看见是苏晓留下来的,也就没说什么。小陈默对我特别好,给我买最好的狗粮,每天都带我出去遛弯,晚上让我睡在他的床边,苏晓说的话他都记着,从不给我吃太咸的东西,偶尔会给我买橘子汽水,只给我喝半瓶。
他把那个玻璃罐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要看一眼。他把苏晓给他的信都夹在笔记本里,写了好多回信,但是都没寄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苏晓的新地址。
后来我们家也搬家了,搬去了别的区,小陈默把那个玻璃罐带在身边,一直都没丢。
我陪着小陈默慢慢长大,看着他从个傻乎乎的小屁孩长成个挺拔的少年,看着他好好学习,考上了好大学,看着他毕业,找工作,变成了后来的我。
他一直都没谈恋爱,别人问他为什么,他总说“我还等着一个人”。
我知道他在等苏晓。
我十岁那年,已经是只老狗了,牙都快掉光了,走不动路,每天就趴在阳台上晒太阳。
那天小陈默——哦不对,那时候他已经是成年的陈默了,拿着一张请柬回来,坐在阳台上,坐了好久。
我爬过去,蹭了蹭他的手,他把请柬递给我看,上面是苏晓的名字,还有另一个男生的名字。
“旺财,她要结婚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我趴在他脚边,心里特别难受。
我知道,我上辈子也是这天拿到的请柬,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参加了她的婚礼。
婚礼那天,陈默穿了最好的西装,带着那个玻璃罐,还有他写了好多年的信,去了婚礼现场。
苏晓穿着白婚纱,特别好看,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笑了出来,还是那个梨涡,鼻尖的那颗痣还是那么明显。
“陈默,你来了。”
“嗯,”陈默把红包和玻璃罐递给她,“新婚快乐。”
苏晓看见那个玻璃罐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抱着玻璃罐,哭了好久。
后来陈默跟我说,那天苏晓告诉他,她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找他,但是没找到,她以为他早就把她忘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祝她幸福。
婚礼结束后,陈默带我回了家,坐在阳台上,给我喝了一整瓶橘子汽水。
“旺财,你说我那时候要是勇敢一点,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他摸着我的脑袋,声音很轻。
我舔了舔他的手,没叫。
哪有那么多如果啊。
不过没关系,至少这辈子,她知道你喜欢她了,你也知道她喜欢你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遗憾,至少有了个答案。
我那天喝了一整瓶橘子汽水,特别甜,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样。
我慢慢闭上眼睛的时候,好像又回到了1998年的那个夏天,苏晓抱着我,坐在自行车筐里,风拂过她的羊角辫,她笑着说“旺财,我们回家啦”。
挺好的。
我陪着她走过了那个最美好的夏天,也陪着那个傻乎乎的自己,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千纸鹤里的秘密,那些年少时的遗憾,最后都变成了夏天的风,吹过了我们的青春。
虽然最后我们还是没在一起,但是至少,我们都知道,曾经有个人,很认真很认真地喜欢过自己。
这就够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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