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深,二十六岁,无业。
我妈说我是“街溜子”,我朋友说我是“闲人”,我自己觉得我是个——算了,不装了,我就是个无业游民。
但我有一个本事,全城独一份:谁家店要关门了,我比老板先知道。
不是玄学,是脚底板走出来的。我每天在这座城市的街上走,从早走到晚,哪家店换了招牌、哪家店贴了招聘、哪家店门口的花蔫了没人浇水,我全看在眼里。一家店要死,是有征兆的。先是老板的笑容变少,再是店里的灯管坏了一根没人换,最后是玻璃门上多了一张A4纸。
白纸黑字。两个字。
转让。
我看到这两个字就来气。不是气老板,是气这条街。一家店开了十几年,说没就没了。一张A4纸,比法院判决书还狠。
那天早上七点半,我照例去买包子。远远就看到老张包子铺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白纸。
我手里攥着三块钱,准备买一个肉包一个菜包。看到那张纸,三块钱差点被我捏成纸团。
我走过去,凑近了看。白纸黑字,两个大字:转让。右下角留了一个电话号码,是老张的号。纸贴得很整齐,还擦了玻璃,一看就是老张媳妇的手笔——她是个讲究人,连一张“转让”都要贴端正。
我当时就火了。
二
我推门进去。蒸笼还在冒热气,老张媳妇还坐在门口低头包包子,擀面杖转得飞快,皮子飞出去,馅一挑,手指一捏,一个包子成型,扔进笼里。五秒一个,跟以前一模一样。
老张从里屋探出头,手里全是面,脸上也沾了一块白:“来了?老规矩?”
“张哥,门口那张纸,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动。
“生意不行了,贴贴看。”
“贴贴看?”我声音大了,店里两三个客人都抬起头看我,“张哥,你这家店开了十二年,你说贴贴看?”
老张媳妇擀面杖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林深,你不懂。现在生意不好做,一天卖不了两百个包子,房租还涨了。我们两口子商量了,不行就回老家。”
“回老家?回老家干嘛?”
“种地呗。还能干嘛。”
我当场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老张:“张哥,你再说一遍,你要回老家干嘛?”
他慌了:“你干嘛?别拍我!”
“我拍你干嘛?我拍那张纸!你等着!”
我转身出门,走到玻璃门前,伸出手——
嘶啦。
那张A4纸被我撕了下来。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我顺手把门框上残留的胶印也擦了。
店里三个客人都看着我。老张手里还捏着面团,嘴张着。老张媳妇擀面杖彻底停了,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林深,你……”
“张哥,姐,你们给我三天时间。三天,我让你们店里排队排到马路对面。”
老张媳妇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感动,是——半信半疑。她看了我三秒,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
“行。三天。你要是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把这张纸重新贴回去,亲自贴,贴十张。”
她嘴角动了一下,第一次笑了:“那你贴吧。店都关了,贴十张也没用。”
“所以我不贴。姐,你信不信我?”
“不信。”
“那就对了。信我的人后来都发财了。”
三
我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
“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从头说。”
老张媳妇姓王,大家都叫她张嫂。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面粉。老张也从里屋出来了,坐在旁边,点了一根烟。五块钱一包的烟,抽了一口,烟雾在那个小店里散得很慢。
“前年就想转了。”张嫂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前年?前年生意不是还行吗?”
“那时候疫情刚放开,生意还可以。老张说趁好时候转了,回家休息两年。我说再等等,等儿子稳定了再说。结果一等等到现在。”
“你儿子现在干嘛?”
“送外卖。一个月五六千,够他自己花的。”她顿了一下,“我们也不用他养,就是……唉,不知道。”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儿子送外卖,老两口开包子铺。一家三口,没有一个有“正经工作”。在这个社会里,这叫“没混出来”。
“说生意。”我把话题拉回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差的?”
“去年下半年。”老张接了话,“其实前年年底就开始差了,只是我们没当回事。觉得淡季嘛,过了年就好了。结果过完年也没好。”
“外卖呢?你们开了吗?”
“开了,不开不行,现在年轻人谁还下楼买?”张嫂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但外卖也不好做。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三。一个包子两块,平台拿走四毛六,到手一块五毛四。你还得买盒子,盒子三毛一个,到手一块二。一块二,你连面粉钱都不够。”
“那你们涨价呢?”
“涨不了。”她回答得快,像这个问题被问过一百遍,“老顾客都知道你卖两块,你涨到两块五,人家就不来了。”
“房租呢?”
老张把烟掐了:“从三千五涨到六千八。”
“谁涨的?”
“房东。王哥。”
“电话给我。”
老张掏出手机,翻出号码,递给我。我拿过来,直接拨了过去,开了免提。
“喂?谁啊?”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王哥是吧?我是老张包子铺的,就那个一天卖五百个包子的店。”
“哦,什么事?”
“王哥,你这个房租,从下个月开始,降到五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张和张嫂两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疯子——他们今天第二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你说什么?”房东的声音变了。
“我说,五千。”我语气很平,“王哥,我给你算一笔账。老张这个店,一个月卖大概六千个包子,营业额一万二,刨掉成本、外卖抽成,到手也就五六千。你房租六千八,他倒贴。他倒了,你那个铺子空着,一分钱没有。空三个月,你损失两万。空半年,你损失四万。你现在降到五千,他还能活,你每个月还有五千收。你是要五千,还是要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还有,”我补了一刀,“你要是不降,我明天就把你这个铺子的口碑做烂。抖音、小红书、美团评论,我全发一遍——‘黑心房东逼走十二年老店’,照片我全拍好了。你那个铺子,以后谁租?你自己想想。”
十秒。
二十秒。
“……五千就五千吧。”房东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老张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烧到手指头才“嘶”一声甩掉。张嫂站在收银台后面,嘴巴张着,擀面杖掉在地上都没捡。
“林深,”老张的声音有点抖,“你……你这是……”
“张哥,别急。这才第一步。”
四
第二步,我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王姐?我林深。帮我发个团购链接,老张包子铺,鲜肉包、菜包、豆沙包,二十个起送,全城配送。今天下午五点开抢。”
王姐是做社区团购的,手上有八百人的微信群。
“林深?你又折腾什么呢?”
“王姐,你发就完了。包子免费送你一笼。”
“行,信你一回。”
第三步,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老张揉面的手,那张照片我偷拍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面粉。
文案:
“这家包子铺开了十二年,老板娘记得每个老客的口味。今天有人跟我说他们要关门。我撕了那张转让贴。三天之内,我让这家店活过来。你们信不信?”
发出去十分钟,三十个赞。
评论第一条:“林深你又在搞什么?在哪个位置?我去买。”
第二条:“这家包子我吃过!肉馅是手剁的,不是机器绞的!”
第三条:“转让?谁让它转让的?我从小吃到大!”
我看了评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对着老张和张嫂说:“张哥,姐,你们今天晚上把冰柜里所有存货清点一遍。明天早上,三倍备料。后天,五倍。”
“五倍?卖不完怎么办?”
“卖不完,我全买了。我吃不完,我送人。送不完,我喂狗。我喂狗都不会让它剩。”
张嫂看着我,那个眼神变了。之前是半信半疑。现在还是半信半疑,但多了一样东西——
她信了一半。
“林深,”她说,“你要是真能让这个店活过来,以后你吃包子,永远不要钱。”
“姐,我不要吃包子不要钱。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以后不管多难,别再贴那张纸了。贴了,就是认输。你不认输,我就帮你赢。”
五
第二天早上,老张凌晨两点就到了店里。不是三点,是两点。
他没叫张嫂。一个人揉面、调馅、烧水、上蒸笼。他揉面的时候,手上有劲儿了。以前他揉面是机械的,一下一下,像机器。那天他揉面,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砰、砰”,整条街都听得见。
早上六点半,店门口排了二十个人。
老张掀开蒸笼,热气扑出来,一团白雾。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鲜肉包,刚出笼——”
那声喊,他憋了两年。
张嫂站在收银台后面,收钱、装袋、递包子,手忙脚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队伍越来越长,从店门口排到了马路边,又从马路边排到了隔壁五金店门口。
隔壁五金店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疯了吧。”
老李——就是那个撕了两次转让贴的老客——站在队伍最前面,拄着拐棍,腰不好,但精神头很足。
“老张!给我来十个!肉的!菜的!”
“李哥,你一个人吃十个?”
“吃不完我放冰箱!我就怕以后吃不到了!”
张嫂在后面喊了一声:“李哥,以后天天有!放心吃!”
那一天,老张包子铺卖了八百个包子。破了十二年的纪录。
打烊的时候,老张瘫在椅子上,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林深,八百个。八百个包子啊。我以前一天卖四五百就算好了。今天卖了八百个。”
“张哥,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
“后面还有第二天,第三天。后面还有每一天。”
六
第三天早上,队伍更长了。从店门口排到马路对面,转了弯,排到了十字路口。
队伍里不光是老客,还有很多新面孔。有人是从隔壁区打车来的,有人看了朋友圈专程开车来的,有人是看到团购链接下单后来店里看看的。
老张在里屋揉面,张嫂在外面包,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我临时充当了收银员,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喊:“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今天备了五倍的料!”
一个年轻女孩挤到前面,举着手机:“老板,我昨天看了你的朋友圈,能拍个视频吗?我也想发。”
“拍!随便拍!把那个队也拍进去!”
她拍了一段发抖音,配的文案是:“城南这家包子铺,排疯了,就因为老板说了一句话——”
当天晚上,那条视频播放量过了五万。评论里有人问:“具体位置在哪?明天我也去。”
张嫂晚上收摊的时候,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着已经空了蒸笼,发了一会儿呆。
“林深,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递给我一袋包子。
“鲜肉的,刚出笼的。拿着。”
“姐,这……”
“拿着。”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林深,这个店,活了。是你救活的。”
“姐,不是我救活的。”我接过包子,看着她,“是你自己。十二年,你包子做得好,老客记得你。我只是撕了一张纸。”
张嫂看着我,过了好久,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吃包子,永远不要钱。”
“姐,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啊?”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的,嘴角往上,跟三天前那张纸上的两个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七
一个月后,隔壁空铺的房东找上门。
“小林啊,你看我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你们包子铺扩一下?租给你,一个月六千。”
“六千?王哥,你这铺子空了三个月了吧?六千太贵了。三千。”
“……四千。”
“三千五,成交。”
两个月后,老张包子铺二店开张。地址:隔壁。店名:老张包子铺(林深店)。
开业那天,老李带着老年活动中心秧歌队来捧场,锣鼓喧天,整条街的人都出来了。老张穿着一件新围裙,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哥,十二年没白揉。”
他看着我,嘴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林深,晚上来家吃饭。你姐包饺子。”
“韭菜鸡蛋的?”
“废话,你姐还能不知道你吃啥?”
我笑了。这条街,保住了。
但我知道,这条街上还有好多张“转让”贴纸,在风里哗哗响。
老张的店活了。下一个,该谁了?
我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上面写着:服装街,陈姐,三千件毛衣。手机维修店,小张,引流的。四个转型的人,老吴、王姐、小刘、李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看那条街。
一个一个来。
第二章 三千件毛衣 分分钟给你清仓
老张包子铺活了之后,我在家躺了三天。不是累的,是爽的。
手机响个不停,全是老张发来的语音:“林深,今天卖了九百个!”“林深,有人要加盟!”“林深,你姐问你晚上来不来吃饺子?”
我回了一条:“来。韭菜鸡蛋的。”
第四天,我出门了。不是去包子铺,是去了服装街。
那条街我以前常走,但从没认真看过。这次不一样。我站在街口,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从南往北走,一家一家数。
四十七家店。空铺十二家。贴“转让”的八家。剩下的二十七家亮着灯,但很多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走到街中间,我停住了。
一家店门口堆着十几个纸箱,纸箱里全是毛衣。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翻捡,嘴里念念有词:“这件三十进的……这件四十五……这件怎么压在最底下……”
我走过去:“陈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四十出头,短发,没化妆,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卫衣上沾满毛絮。
“你谁?”
“我姓林,林深。老张包子铺那边过来的。”
“包子铺?卖包子的来服装街干嘛?”
“听说你有三千件毛衣卖不出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下打量我:“你听谁说的?”
“你门口纸箱上写的。‘毛衣清仓,十五一件’,旁边那个‘三’字被划掉了,改成了‘十’,又改成了‘五’。三次降价,说明你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笑。
“行,你眼尖。进来坐吧。”
二
陈姐的店叫“衣然美”,招牌褪色得都快看不清了,尤其是那个“美”字,下面“大”的一撇一捺几乎没了,远远看过去像个“矣”。
店里比外面更夸张。货架上挂满了,一件挨一件,挤得没缝隙。地上堆着纸箱,摞起来比人还高。收银台旁边也堆着,她坐的地方只剩一个屁股大的空位。空气里有一股旧衣服的闷味,说不上难闻,就是闷。
“坐。”她踢开一摞衣服,给我腾了个板凳。
我坐下来,直接问:“多少件?”
“三千。最少三千。”
“进价多少?”
“三十到五十不等。有羊毛的,有混纺的,款式都不差。”她随手抽出一件紫色的高领毛衣,展开给我看。质量确实不差,摸起来挺软的。“这件进价四十二。现在十五一件,没人要。”
“为什么没人要?”
“这条街没人。”她把毛衣叠好,放回去,“你把衣服挂门口卖十块钱一件,都没人进来。人都去哪了?都去网上了。”
“网上卖多少?”
“十九块九,包邮。”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极快,像背一句听了一百遍的话,“我进价三十五的毛衣,抖音上卖十九块九包邮。我跟厂家说,你这是不让我活了。厂家说你爱进不进,你不进有人进。”
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我看。一个直播间,一个年轻女人举着毛衣喊:“宝宝们,这件真的绝绝子,只要一杯奶茶钱……”左下角不断跳出“xxx正在去买”。
“她卖十九块九,你说她拿货价多少?二十五?二十?反正比我低。”陈姐把手机拿回去,扣在桌上,“我怎么比?”
“你房租多少?”
“一年六万八。仓库租金一年两万。去年亏了十几万。”
“你老公呢?”
“在家。他说把货处理了关门吧。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她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衣:“我也不知道等什么。就是不甘心。九年了,说关就关,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毛衣,开始叠。
平铺,袖子折进去,下摆往上折,一折、两折、三折。每折一下都用手压一压,压得平平整整。然后码在旁边那摞毛衣上。那摞已经码得很高了,每一件都是这么叠的。
“陈姐,你信不信我?”
她没抬头:“不信。”
“那就对了。信我的人后来都发财了。”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让你这三千件毛衣,全部清空。”
她手里的毛衣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之前,你这店里一件毛衣都不剩。你只管把毛衣按尺码分好,剩下的,我来。”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弯腰捡起毛衣,拍了拍灰:“行。我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你折腾吧。”
三
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王姐——就是后来做社区团购提货点的那个王姐,这时候她还在开小超市,但手上已经有八百人的微信群了。
“王姐,我林深。帮我发个团购链接。”
“什么货?”
“羊毛毛衣,十五一件。三千件。今晚八点开抢。”
“十五?你疯了吧?成本都不够。”
“王姐,你发就完了。卖出去一件,你抽两块。三千件卖光,你赚六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你把图片发我。”
第二个电话,打给小雅。
小雅是街对面的直播主播,二十六岁,干了两年直播。每天下午三点开播,凌晨两点下播。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直播间里喊“三、二、一,上链接”,声音穿透玻璃,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等她下播才进去。她瘫在椅子上,头仰着,眼睛闭着,像被拔了电源。
“小雅。”
她睁开一只眼:“你谁?”
“林深。我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什么活儿?”
“今晚八点,帮我卖三千件毛衣。你抽成百分之十。”
她坐直了:“三千件?你哪来那么多货?”
“陈姐的。衣然美。”
“她那店都快倒了,三千件毛衣压了两年,你让我一晚上卖完?”
“对。”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卖完?”
“你长得好看,嗓子哑了都能喊‘上链接’。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货。我给你货。”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但她没有说不。
“多少钱一件?”
“十五。”
“十五?我直播间卖十五,粉丝会以为我疯了。”
“你就告诉她们——‘这条街有家店要关了,老板娘压了三千件羊毛毛衣,原价四十二,现在十五,卖完她就关门回老家’。你信不信,三万人涌进来。”
小雅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掏出手机:“行。今晚八点。你货备好。”
第三个电话,打给老赵。老赵是同城配送的,手底下五十辆电动车,全城跑。
“老赵,今晚八点,服装街,五十辆电动车待命。一件毛衣,半小时内送到全城。”
“五十辆?你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赚钱的事。一单配送费五块,你算算三千单多少钱。”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了:“行,八点,我到。”
三个电话打完,我回头看着陈姐。
她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紫色毛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陈姐,今晚八点,你只管分拣。剩下的,我来。”
“林深……”她的声音有点抖,“要是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三千件我全买了。我穿不完,我送人。送不完,我捐了。捐不完,我堆家里当床垫。我睡毛衣上,行了吧?”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行。姐信你一回。”
四
晚上七点半,陈姐的店里堆满了人。
王姐来了,带着她的团购群管理员,三个人拿着手机,对着货架拍照、编号、上链接。小雅来了,架起补光灯、手机支架,在店门口支了个临时直播间。老赵来了,五十辆电动车停在街口,骑手们靠在车上刷手机,等着接单。
陈姐站在货架前面,手都在抖。
“林深,我……我从来没这么卖过货。”
“怎么卖的?”
“以前开店,客人进来,试衣服,讲价,成交。现在你们这是……”
“陈姐,你以前是等客人进来。现在是不等,主动出击。你只管分拣,别的不用管。”
八点整。小雅开播。
“宝宝们!今天给你们炸一波大的!这条街有家店要关了,老板娘压了三千件羊毛毛衣,原价四十二,今天十五!十五!卖完就没了!”
她举着那件紫色高领毛衣,对着镜头翻来翻去:“你们看这质量!羊毛的!不是混纺!这个紫色多正!十五块钱,你买杯奶茶都不够!”
评论区炸了。
“真的假的?十五?”
“羊毛的?我不信。”
“链接呢?快上链接!”
小雅把链接往上一挂。王姐那边同步开抢。
三千件毛衣,四十七分钟,全部抢光。
陈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机上的订单提示音响个不停。她看着屏幕,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林深……这……”
“陈姐,记住一句话。”我看着她,“你不是被电商打败的。你是被‘等’打败的。以后别等了。主动出击。”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拿起最后一件毛衣,开始叠。
还是那个动作:平铺,袖子折进去,下摆往上折,一折、两折、三折。每折一下都用手压一压,压得平平整整。
但这件她没放货架上。她装进袋子里,递给我。
“林深,这件送你。”
“姐,不用……”
“拿着。”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不是要跟我买吗?卖不出去你全买了。现在卖出去了,这件算我送你的。谢谢你。”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那件紫色高领毛衣,原价四十二,今晚卖十五。
“陈姐,店名改了吧。”
“改成什么?”
“陈姐不等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明天我就去换招牌。”
五
第二天,陈姐真的去换了招牌。“衣然美”变成了“陈姐不等人”。字体是她自己选的,大红色,粗体,比原来那个褪色的招牌显眼一百倍。
门口还贴了一张新纸,不是“转让”,是手写的:
“本店不转。有事找林深。”
下面留了我的电话。
第三天,陈姐给我打电话:“林深,又来了两千件毛衣。卖不卖?”
“卖。这次不卖十五了,卖二十。你质量好,不用贱卖。”
“二十?有人买吗?”
“陈姐,你昨天四十七分钟卖了三千件。你告诉我有没有人买?”
她笑了:“行。听你的。”
一个月后,“陈姐不等人”成了服装街生意最好的店。她不仅卖自己的货,还帮隔壁店卖、帮街尾店卖。她从一个“快关门的老板娘”变成了“这条街的带货女王”。
但服装街的问题,不是一家店能解决的。
四十七家店,空铺十二家,贴“转让”的八家。
陈姐问我:“林深,你说这条街能活吗?”
我站在街口,看着那一排排空铺,跟她说:“能。一个一个来。”
下一个,就是那十二家空铺。
---
【第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 十二家空铺,十二个房东,我跟每个人说“一个月五百”。十一个人骂我疯了。三个月后,那十一个房东请我吃饭。剩下那一个,来找我的时候,我说:“晚了。”
第三章 空铺十二家 我让它们全变成印钞机
一
陈姐的店活了之后,我在服装街有了个外号——“那个撕转让贴的”。
走在街上,有人指我:“就他,把陈姐三千件毛衣四十七分钟卖光的那个。”还有人加我微信:“林深是吧?我店里也压了一批货,能不能帮帮忙?”
我回了一条:“排队。”
但真正让我睡不着的,不是那些还开着的店,是那些关了的。
服装街四十七家店,空铺十二家。卷帘门拉到底,铁皮上贴着“旺铺转让”或者“此房出租”,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有的连招牌都拆了,墙上只剩四个膨胀螺丝钉,生锈了,锈水流下来,在墙上拖出四条黄褐色的痕迹。
我一家一家走过去,掏出手机拍照。不是专业摄影,就是记录。十二家空铺,十二种死法。
第一家,招牌拆了,只剩螺丝钉。
第二家,玻璃上还贴着“全场五折”,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
第三家,门口躺着一个塑料模特,没有胳膊,身上套着一件灰色T恤,T恤上全是灰。侧躺在台阶上,脸朝着街面,表情是那种永远不变的微笑。
第四家,门上贴了三张“转让”,最底下那张是红色的,褪成了粉色;中间那张是白色的,发黄;最上面那张是新的,A4纸,黑白打印,还反光。三张纸,三个时代。
第五家,卷帘门上用油漆喷了一个手机号,白色油漆,歪歪扭扭。旁边一行小字:“房东直租,无转让费。”
我拍了十二张照片,回到陈姐店里,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
“陈姐,这十二家空铺,房东都是谁?”
“你要干嘛?”
“租下来。”
陈姐正在叠毛衣,手停了:“租下来?你疯了?十二家!你知道以前一家一个月租金多少吗?一万五!”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告诉我,这十二家空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得有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一分钱租金收不到。房东什么心情?”
陈姐放下毛衣,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你疯了”的眼神,是“你又要搞什么”的眼神。
“林深,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让这十二家空铺,三个月之内,全部租出去。不是租给卖衣服的,是租给——”我顿了一下,“算了,先谈租金。一家一家来。”
二
第一家,街口,位置最好,空了四个月。房东姓赵,五十多岁,做工程的,不差钱,但也不嫌钱多。
“赵哥,你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一个月五百。”
他正在喝茶,差点喷出来:“五百?你打发要饭的呢?以前一万五!”
“赵哥,以前是以前。现在你空着,一分钱没有。五百,至少还有五百。”
“五百块够干嘛的?我一个月物业费都不止五百。”
“赵哥,我问你个事。你这铺子空了多久了?”
“四个月。”
“四个月,你损失多少?一万五乘以四,六万。你跟我争这五百块,你已经亏了六万了。你现在租给我,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虽然不多,但总比零强。而且——”我凑近了一点,“我保证,三个月之内,你这铺子的人流量翻三倍。到时候你想涨租,我不拦你。”
他看了我半天,把茶杯放下:“你小子干什么的?”
“无业游民。”
他笑了:“行。五百就五百。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要是搞不出名堂,我收回来。”
“赵哥,不用三个月。两个月,你就得请我吃饭。”
第二家,街中间,房东是个老太太,姓孙,七十多了,铺子是她老伴留下来的。老伴走了之后,她不会打理,一直空着。
“孙奶奶,一个月五百,租给我。”
“五百?以前租一万二的。”
“孙奶奶,你那个铺子空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我也不记得了。”
“一年半,你一分钱没收到。你儿子女儿也不帮你管,对吧?”
她叹了口气:“他们忙。”
“孙奶奶,五百块不多,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我保证你那个铺子门口天天有人排队。你路过的时候,能看到。你老伴要是还在,他也希望那个铺子热热闹闹的,对吧?”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眼睛有点湿:“行。你租吧。五百就五百。你是个好孩子。”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十二个房东,我一家一家跑。有骂我疯子的,有直接挂电话的,有让我“滚”的。但大部分房东,在听到“你空了多久”和“一分钱没有”这两句话之后,态度软了。
十一家同意了。一个月五百,租期一年。
剩下那一家,街尾,位置最差,房东姓周——就是后来跑外卖的那个周老板。他的男装店刚关,货处理了,店空着,转让费从十二万降到三万都没人要。
“周哥,你这铺子租给我,一个月八百。”
“八百?你打发要饭的呢?我转让费要三万!”
“周哥,你转让费要三万,有人问吗?”
他不说话了。
“我问你,你这铺子空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你损失多少?房租加转让费,你算算。你现在租给我,一个月八百,一年九千六。虽然不多,但总比零强。而且我告诉你,我租下来不是自己用,我是要改成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外卖骑手驿站。免费喝水、免费充电、免费上厕所。你猜怎么着?全城的外卖骑手都会来。人来了,广告位就能卖。一个广告位一个月两千。你那个铺子,变成流量入口。”
他愣了半天:“你脑子怎么长的?”
“甭管怎么长的。你就说租不租?”
“不租。我要三万转让费。”
“行。”我扭头就走。
三个月后,他给我打电话:“林深,三百也行。”
“周哥,晚了。你那铺子现在是我的仓库。一个月三百,我租了隔壁。”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他挂了。
后来,周老板去跑了外卖。再后来,我把他请回来,让他开了骑手驿站。这是后话。
三
十二家空铺,十一家租到手。一个月总租金五千五。我掏的钱。
陈姐知道了,问我:“林深,你哪来那么多钱?”
“以前上班攒的。不多,够用。”
“你图什么?”
“陈姐,你等着看。”
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五家改成“怀旧服装博物馆”。
陈姐压箱底的九十年代喇叭裤、花衬衫、垫肩西装、健美裤,全摆出来。墙上挂黑白照片,照片里是这条街二十年前的样子——人挤人,每家店门口都放着音箱,老板娘站在凳子上吆喝。门口挂个牌子:“拍照免费,买衣服打八折。”
年轻人排着队来拍照。拍完发朋友圈,配文:“这条街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拍完照,顺手买两件。一件花衬衫三十,一条喇叭裤五十。不贵,但走量。
陈姐看着那些人,跟我说:“林深,这些衣服我压了十几年了。我以为一辈子卖不出去了。”
“陈姐,衣服没变。变的是卖法。”
第二件事:四家改成“街头直播间”。
小雅一个人播不过来。我找了四个大学生,一人一间,分时段播。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上两场。不卖货的时候放电影、搞脱口秀、办二手市集。
小雅当导师,教他们怎么说话、怎么上链接、怎么跟粉丝互动。一个月后,四个大学生里有两个能独立播了,一个人一个月能卖两三万。
小雅跟我说:“林深,我以前觉得直播就是一个人对着手机喊。现在才知道,直播可以是一条街的事。”
第三件事:三家改成“改衣铺+咖啡店”。
孙姐——就是那个兼做改衣的服装店老板娘——她的缝纫机搬进去。旁边摆两台咖啡机。你改裤腿,等的时候喝杯咖啡。一杯咖啡十五,改裤腿也十五。
两个十五,加起来三十。以前孙姐改三条裤腿才赚三十。
孙姐第一天搬进去的时候,看着咖啡机,问我:“林深,我不会做咖啡。”
“孙姐,你不用会。你只管改衣服。咖啡我找人做。”
我找了个刚毕业的咖啡师,一个月四千,他负责做咖啡,孙姐负责改衣服。两个人分租一个铺子,房租对半分。
一个月后,孙姐跟我说:“林深,我以前一天改七八条裤腿,累得要死。现在一天改五六条,赚得比以前多。因为等人改裤腿的时候,他们会买咖啡。”
“孙姐,这叫‘等待经济’。你让客人等,但不能让他们白等。”
四
两个月后,赵哥——就是第一家那个做工程的房东——给我打电话。
“林深,我那个铺子,现在一天多少人?”
“赵哥,你自己来看。”
他来了。站在街口,看了十分钟。
怀旧博物馆门口排着队,小年轻举着手机拍照。街头直播间里,一个大学生正在喊“上链接”。改衣铺门口,三个女的坐着喝咖啡,等裤腿。
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林深,我那个铺子,涨租吗?”
“赵哥,你说涨多少?”
“一千五。一个月一千五。你租不租?”
“租。但赵哥,你旁边那几家房东,你也帮我问问。他们要是愿意涨到一千五,我就都租。”
“你那五百的合同还没到期呢。”
“赵哥,我林深做事,不占人便宜。你涨到一千五,我认。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认识这街上其他房东,对吧?你告诉他们——服装街活了。想涨租的,来找我。想空着的,继续空着。”
赵哥看着我,笑了:“你小子,不是无业游民吧?”
“赵哥,我真是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能把一条街盘活?”
“赵哥,正因为我是无业游民,我才敢干这事。有业的人,不敢。”
三个月后,服装街十二家空铺,全部租出去了。房租从五百涨回八千。那十一个房东请我吃饭,在街尾那家新开的火锅店,摆了满满一桌。
赵哥举杯:“林深,我赵某人做工程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五百块租我铺子的时候,我以为我亏了。现在我才知道——我赚大了。”
孙奶奶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小林,我那个铺子,现在天天有人。我路过的时候,看到那些年轻人拍照,我就想起我老伴。他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端着杯子,看着这一桌人。三个月前,他们每个人都在骂我疯子。三个月后,他们每个人都在笑。
“各位,”我站起来,“这杯我敬你们。不是敬你们租铺子给我。是敬你们——信了我一次。”
五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回服装街。
天黑了,但整条街亮堂堂的。怀旧博物馆的灯箱亮着,街头直播间的补光灯亮着,改衣铺的咖啡机亮着,老陈的修鞋铺也亮着。
老陈坐在街口,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林深!过来!”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双鞋:“你那双鞋,底磨了。我给你换了双新的。”
“多少钱?”
“不要钱。你让这条街活了。这双鞋,算我谢你的。”
我接过鞋,穿上。走了两步,很合脚。
“陈叔,你以前说这条街会死的。”
“我说过吗?”他装傻。
“你说过。你说再过两年,全是奶茶店、美容院,卖衣服的,没了。”
“现在呢?”
我看了看整条街,看了看那些亮着的灯。
“陈叔,现在?现在这条街,死不了。”
他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牙:“你小子,行。”
我走了。鞋很合脚。
但这条街上,还有一个人没动。手机维修店的小张。他还在那个逼仄的小店里,一个人修手机,一个人排队,一个人白忙。
下一个,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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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 手机维修店小张,这条街上唯一排队的店,老板却说“忙也是白忙”。我给他出了个主意——前十个人免费。他差点跟我翻脸。三天后,他店门口排了二十个人。他说:“林深,你疯了吧?”我说:“疯的是你。你修了十年手机,连自己值多少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