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了。
穿成了大靖永宁侯府刚入府的庶妾,苏杳杳。
接收完原主记忆的三分钟里,我从现代996社畜的崩溃里,瞬间抵达了人生巅峰。
原主爹是个七品芝麻小官,拼尽全力把女儿送进侯府做妾,满心都是攀附权贵、全家高升的野心。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她谨小慎微、讨好侯爷、打压正妻、笼络下人,早日怀上子嗣,翻身做主母。
我听完只想笑。
讨好侯爷?争宠上位?卷宅斗?
大可不必。
我在现代熬了五年早八晚十,熬得脱发失眠、腰肩酸痛,最大的人生梦想就是不用上班、不用社交、有钱可拿、躺着度日。
而永宁侯府的小妾,完美契合我所有终极理想。
月钱二两,四季新衣,专属小院,丫鬟伺候,不用做饭、不用织布、不用伺候公婆、不用打理中馈。
最绝的是——侯爷周瑾,根本不来我院里。
这位永宁侯,是京中有名的草包贵公子。家世顶级,样貌周正,可惜脑子空空,自负又浅薄,眼里只有风花雪月,后院姬妾一堆,却从来记不住谁是谁。
原主入府三天,侯爷面都没露一次。
这是什么?
古代事业编带薪躺平铁饭碗!
不用内卷、不用加班、不用看人脸色,按时发工资,包吃包住,空闲时间百分百归自己。
我当场立下人生新信条:
不争、不抢、不闹、不作。
能躺绝不坐,能吃绝不饿,夫人指哪我躺哪,安稳混吃等死一辈子。
入府第一天,我遣退了想撺掇我梳妆打扮、去前院偶遇侯爷的丫鬟,蒙头睡到日上三竿。
丫鬟叫青杏,原是原主从苏家带来的,忠心有余,心眼不足,满脑子都是“姨娘要争气”的念头。她端着铜盆站在床边,一脸恨铁不成钢:“姨娘,今儿是入府头一日,您好歹去给夫人敬杯茶,在侯爷跟前露个脸……”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敬茶可以,露脸免了。你去告诉夫人院里的人,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去请安。”
青杏急了:“姨娘!哪有入府头一日就称病的?夫人该恼了!”
我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你不懂。夫人巴不得全府小妾都称病不去烦她。去吧去吧,让我再睡会儿。”
青杏跺了跺脚,到底拗不过我,蔫头耷脑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表情十分复杂:“姨娘,夫人院里的大丫鬟说……夫人说了,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请安。”
我闭着眼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入府第二天,我揣着一碟子桂花糕,晃悠悠去了正院侯夫人的院落蹭茶点。
侯夫人沈令仪,京中人人皆知的将门嫡女。
出身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府,文武双全、沉稳冷艳、杀伐果断,一手把乱糟糟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偏偏嫁了周瑾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可惜至极。
全府上下的妾室姨娘,没人敢靠近沈令仪。
所有人都怕这位气场凛冽的正妻,怕她善妒、怕她苛待妾室、怕她手段狠厉,个个敬而远之,背地里还总揣测她憋着心思打压后院所有人。
唯独我不怕。
我又不争她的老公,不抢她的权势,不觊觎她的位置,我只是个单纯来蹭饭的咸鱼。
我去的时候,沈令仪正坐在廊下看书,一身素色锦裙,眉眼清冷,周身气场肃静,下人走路都不敢出声。
见我进来,她抬眸,眼神带着惯有的审视与防备:“苏姨娘今日倒是清闲。”
换做别的小妾,此刻早已惶恐下跪、小心翼翼辩解,生怕被夫人猜忌。
我不一样。
我大大方方落座,拿起桌上的绿豆糕塞进嘴里,含糊道:“闲着也是闲着,来夫人这里蹭点好吃的,院里的点心不如夫人这里精致。”
沈令仪:“……”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这么直白摆烂的小妾。
后院女人,哪个不是憋着心机、揣着目的,要么讨好她求安稳,要么假意示弱伺机争宠,唯独我,坦荡得离谱,眼里只有吃的。
她沉默片刻,收起了眼底的防备,淡淡吩咐丫鬟添了一副碗筷:“喜欢就多吃点。”
我嘴里塞着绿豆糕,含糊地补了一句:“夫人这茶也好,比我院里的香。”
沈令仪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这是陛下赏的贡茶,你院里的是府中例份,自然比不得。”
“哦。”我点头,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那我以后天天来。”
沈令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赶我走。
自此,我开启了每日固定行程。
早睡晚起,睡醒就去正院蹭吃蹭喝,蹲在旁边听沈令仪吐槽侯爷的蠢事,偶尔给她讲几个现代冷笑话,哄得她冰山渐融。
沈令仪起初只是敷衍应付,后来渐渐发现,我是真的毫无野心。
我不打听前院事务,不打探侯爷行踪,不拉拢下人,不嚼后院是非。
我每天的生活简单到极致:睡觉、干饭、陪夫人唠嗑、回屋午睡。
别人入侯府是宫斗宅斗修罗场,我入侯府是高端养老度假村。
有次沈令仪处理府中账目,一笔细碎开支绕得人心烦,底下管事算来算去都对不上数。
我坐在旁边嗑瓜子,扫了一眼账本,随口报出准确差额,顺带指出了记账的漏洞。
沈令仪微微讶异:“你还懂算账?”
我坦然摇头:“不懂,就是现代……家里做点小生意,看习惯了。”
总不能说,这点小学数学财务核对,是我当年做社畜的基本功。
沈令仪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自此,她彻底放下了对我的所有戒备。
别的小妾想方设法勾引侯爷,我想方设法黏着正妻。
全府下人都看懵了,私底下偷偷议论:
“苏姨娘怕是疯了,放着侯爷不去讨好,天天围着夫人转?”
“这般不争不抢,日后在府里怕是难以立足。”
我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下人格局太小。
讨好侯爷有什么用?
一个脑子空空、薄情寡义的草包男人,今日宠你明日弃你,靠男人不如靠正妻。
沈令仪手握侯府实权,人品端正、头脑清醒、实力能打,抱紧夫人大腿,才是永恒的安稳。
我的躺平宗旨:大树底下好乘凉,抱紧正妻,万事不慌。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我的咸鱼生活顺风顺水,体重都涨了三斤。
期间侯爷倒是来过一次后院,据说是在前院喝多了酒,一时兴起要“雨露均沾”。管家捧着册子挨个院子安排,到我院门口时,我让青杏出去回话,说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侯爷”。
青杏回来时表情更复杂了:“姨娘,侯爷听了,转头就去了西院刘姨娘那里,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您懂事。”
我满意地拍了拍枕头:“你看,躺平也有躺平的智慧。”
安稳摆烂的幸福日子,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我差点以为,我能就这么躺到白发苍苍,领一辈子月钱,吃遍侯府所有点心。
直到侯爷周瑾,出门“英雄救美”,带回了一个女人。
二
阿依慕。
据说是流落中原的异族孤女,温婉柔弱、貌美倾城,在外遭遇劫匪,被路过的周瑾救下。
周瑾这辈子没见过这般楚楚可怜、满眼依赖他的女子,当场沦陷,视作此生唯一真爱。
不过三日,就不顾府中规矩,破格将她抬为贵妾,入住最精致的凝香院,宠爱程度,碾压后院所有女人。
一时间,全府风向大变。
所有姨娘小妾纷纷收敛姿态,不敢争风头,生怕得罪这位新晋宠妾。
下人们见风使舵,全都围着凝香院讨好奉承。
人人都在紧张、忌惮、揣测。
只有我,依旧该吃吃、该睡睡,毫无波澜。
宠妾?真爱?
关我咸鱼什么事。
只要不耽误我蹭饭、不扣我月钱、不打扰我睡觉,侯爷宠谁,我都无所谓。
我甚至还贴心感慨:侯爷终于有新欢了,更不会记得我这个小透明,我的躺平生活更安稳了。
青杏恨铁不成钢:“姨娘!您就不着急?那位新来的贵妾,据说生的跟天仙似的,侯爷日日宿在她院里,连夫人那边都免了请安……”
我往嘴里塞了块桃酥:“急什么?她受宠,侯爷就不来烦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青杏快哭了:“可是姨娘,您总得为自己打算啊!没有子嗣、没有宠爱,日后夫人要是容不下……”
我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青杏啊,你记住,你家姨娘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没用,才安全。”
青杏似懂非懂地闭了嘴。
初见阿依慕,是在第二天的请安礼上。
沈令仪端坐主位,神情淡淡。我们几个小妾按序落座,阿依慕最后一个进来,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身月白裙衫,腰肢纤纤,眼尾微红,见人就先欠三分礼。
“妾身阿依慕,给夫人请安。妾身出身卑微,初来乍到,若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夫人多多教导。”声音又软又糯,眼眶里打转着一包泪,欲落不落。
我在旁边啃着夫人赏的点心,看得津津有味。
这演技,放现代能拿奖。
沈令仪不动声色:“起来吧,既入了侯府,守规矩便是。”
阿依慕柔顺地应了声是,落座时怯怯地看了我们一圈,目光扫到我时,顿了一下。
大概是我啃点心的样子太过坦然,跟她预想的“争宠小妾”完全对不上号。
她冲我柔柔一笑:“这位姐姐看着好生面善,不知怎么称呼?”
我咽下点心:“苏杳杳,叫我苏姨娘就行。妹妹别客气,这桂花糕不错,尝尝?”
阿依慕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令仪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我作为资深夜宵爱好者,穿越过来也改不了半夜干饭的习惯。
那日三更,月色清亮,我饿得睡不着,偷偷起身,让小丫鬟端了一碟冰镇莲子酥、一碗银耳羹,坐在院子里偷吃。
刚咬下一口酥饼,余光瞥见一道轻盈的黑影,从侯爷的外书房方向,飞快掠进凝香院。
身姿矫健,步履轻盈,飞檐走壁,一气呵成。
完全不是白天那个弱柳扶风、风一吹就倒的阿依慕。
我嘴里的莲子酥瞬间不香了。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天的阿依慕,连走路都需要丫鬟搀扶,说话柔声细语,动不动就蹙眉示弱、体弱咳喘,一副全然需要人保护的娇弱模样。
夜里的她,身手利落、身法诡秘,一看就是常年习武、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她半夜潜入侯爷书房,做什么?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宫斗谍战情节。
偷账本?偷信物?偷军情?
结合她异族孤女的身份,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奸细。
妥妥的异族卧底。
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叹气。
何必呢,好好的宠妾不当,非要搞间谍事业。
我第一反应不是揭发,不是害怕,而是——别影响我养老。
万一这女的搞事情,东窗事发,侯府动荡,抄家追责,我的月钱就没了,我的养老小院就没了,我的带薪躺平好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不行。
绝对不行。
谁也不能毁掉我的摆烂人生。
我安稳吃完手里的夜宵,擦干净嘴,淡定回屋睡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冒险出头,也不装傻漠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正院蹭早饭。
沈令仪神色淡淡,眼底藏着一丝冷意,明显已经留意到了阿依慕的异常。
我后来才知道,沈令仪早就觉得不对。阿依慕入府那日,沈令仪就让人查了她的底细——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孤女,可那双手白嫩得连个茧子都没有,脚上的鞋却是京城老字号“步云斋”的定制款,一双抵寻常人家半年嚼谷。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女,哪来的这个手笔?
只是没有实证,沈令仪按兵不动。
我一边喝粥,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夫人,新来的阿依慕妹妹,体力可真好啊。”
沈令仪抬眸:“此话怎讲?”
“我昨夜半夜饿了起来吃东西,看见妹妹三更半夜还在院子外走动,步履轻快,飞檐走壁,半点不见体弱。”我语气平平,纯纯唠嗑的模样,“妹妹白天看着娇弱不堪,夜里倒是精力充沛,实在令人佩服。”
我不点破、不举证、不造谣,只陈述事实。
剩下的,交给沈令仪。
聪明人之间,从不需要多说废话。
沈令仪何等通透,瞬间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她眼底的寒意更深了几分,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我继续埋头干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只是个想安稳躺平的小透明,探查奸细、整顿后院、收拾烂摊子,是侯夫人和侯爷的事。
我只负责提醒,保住我的安稳日子即可。
临走时,沈令仪叫住我:“苏杳杳。”
我回头:“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半晌才道:“你倒是个妙人。”
我咧嘴一笑:“夫人过奖,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
沈令仪嘴角微弯:“混吃等死,也得有命混才行。回去歇着吧,这几日夜里别出来乱逛。”
我乖巧点头,心里默默给夫人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将门虎女,这就开始布防了。
三
沈令仪的执行力,是顶级的。
将门嫡女的风骨,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从我随口一句话之后,她不动声色,没有丝毫声张,不打草惊蛇,悄悄安排了最心腹的暗卫、管家,全天候盯守凝香院,探查阿依慕的一举一动。
短短三日,证据链全部齐全。
阿依慕根本不是什么流落孤女,是北狄安插在大靖京城的卧底,专门潜入权贵府邸,窃取军政情报、京中布防、朝堂动向。
她刻意制造偶遇,伪装柔弱可怜,拿捏住周瑾自负、爱当英雄的弱点,顺利进入永宁侯府。
白日装娇弱博宠爱、博信任,迷惑所有人的视线;深夜外出,传递情报、对接暗桩、翻阅侯爷书房的军政文书。
可笑的是,周瑾空有侯位,虽说靠祖辈余荫手握部分兵部事物,脑子却愚钝至极,被美色迷得神魂颠倒,对阿依慕毫无防备,书房从不设防,府中事务全然放权,给了奸细绝佳的机会。
更离谱的是,阿依慕早已暗中利用侯爷的宠爱,打探朝堂消息、拉拢府中倒戈的下人,甚至悄悄记录京中军队调动的细节。
沈令仪的暗卫还查到,阿依慕入府之前,已经在京城三家权贵府邸辗转潜伏过,每次都是“英雄救美”的戏码,每次待不过两月就全身而退,不留痕迹。永宁侯府是她待得最久的一处,也是她自以为最稳妥的一处——因为周瑾实在太蠢了,蠢到她几乎不需要费心遮掩。
若不是我偶然发现异常,再过半年,北狄极有可能借着这些情报,伺机作乱,扰乱大靖边境。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沈令仪拿着一叠书信、密信、人证口供,面色冰冷地去找周瑾对峙。
我闲着无事,抱着吃瓜的心态,默默跟在后面围观。
毕竟,保住饭碗人人有责,围观也算监督工作。
厅堂之内,气氛凝滞,寒气逼人。
沈令仪将所有证据狠狠拍在桌案上,字字清冷:“周瑾,你好好看看,你拼力宠爱、视作真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是北狄奸细,潜入侯府窃取机密,险些酿成大祸!”
我以为周瑾会震惊、会愤怒、会幡然醒悟。
结果,我高估了这位侯爷的智商,也低估了他的恋爱脑。
他扫过桌上的密信,看都不细看内容,当场勃然大怒,反手一挥,将所有纸张扫落在地。
他满脸戾气,对着沈令仪厉声斥责:
“沈令仪!你何其恶毒!”
“阿依慕温柔善良、身世可怜,真心待我,你就因为嫉妒她得我宠爱,就凭空捏造罪名,构陷无辜女子!”
“你身为正妻,心胸狭隘、善妒狠毒,手段如此下作,简直丢尽将门脸面!”
我当场看呆了。
好家伙,恋爱脑晚期,无药可救。
证据摆在眼前,他视而不见。
叛国隐患在前,他只觉得妻子嫉妒。
沈令仪气得指尖发白,多年沉稳克制的情绪,第一次濒临崩溃。
她嫁入侯府数年,打理家事、支撑门庭、替他稳住朝堂人脉、替他收拾无数烂摊子,从不争风吃醋,从不苛待后院众人,守着侯府体面,守着家国底线。
到头来,在他眼里,只是个善妒恶毒的正妻。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弱弱上前,轻声补刀:
“侯爷,您误会夫人了。”
“这些密信上面的字迹,不是大靖文字,是北狄专属的部族文字,府里先生都能辨认,造不了假的。”
“而且阿依慕妹妹深夜飞檐走壁传递消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暗卫也全程取证,真不是夫人捏造的呀。”
我本意是好心提醒,帮他认清现实。
谁料周瑾转头瞪我,眼神凶狠又偏执:
“你闭嘴!”
“你们两个就是串通一气!沈令仪看不惯阿依慕,你便帮着她构陷!你们就是嫉妒我的真爱,巴不得拆散我们!”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行吧,您开心就好。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周瑾,我再问你一次。这些证据,你认,还是不认?”
周瑾冷笑:“认什么认?沈令仪,我告诉你,你再敢动阿依慕一根头发,我休了你!”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凉透了的失望。
她缓缓开口:“周瑾,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周瑾梗着脖子:“我周瑾说话,从不后悔!”
沈令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路过我身边时脚步一顿,低声道:“苏杳杳,跟我来。”
我赶紧跟上。
出了厅堂,沈令仪一路走回正院,脚步又快又稳,面上看不出什么。进了屋,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
“啪”一声,茶杯碎在地上。
我默默蹲下去捡碎片:“夫人息怒。”
“我没怒。”沈令仪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在算,一碗参汤要炖多久。”
我手一抖,差点被碎瓷划了手。
夫人,您这思路转得也太快了。
沈令仪低头看我:“怕了?”
我老实点头:“怕。但更怕侯府倒了没人给我发月钱。”
沈令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苏杳杳,”她擦着眼角,“你说得对,混吃等死也得有命混。行了,回去吧,该吃吃该睡睡,过两天就有结果了。”
我乖巧告退。
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那个……参汤里加料的话,别用乌头,太医查得出来。用天南星,量控制好,症状跟中风一模一样,太医院那帮人看不出来。”
沈令仪端着新茶的手顿在半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缩了缩脖子:“我瞎说的,现代……家里做过药材生意。”
说完赶紧溜了。
身后传来沈令仪似笑非笑的声音:“苏杳杳,你这混吃等死的本事,倒比旁人的争宠强多了。”
四
沈令仪从不口出狂言,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定做到。
她隐忍多年,顾念侯府体面、顾念家族颜面、顾念君臣分寸,处处退让、事事周全。
可退让换不来珍惜,周全换不来感恩,只换来丈夫的是非不分、养奸为患。
既然他拎不清,那就帮他彻底拎清。
当晚,沈令仪亲自下厨,给操劳过度、“忧心过度”的永宁侯周瑾,炖了一碗滋补参汤。
食材顶级,火候绝佳,味道醇厚,唯一的特点——加料了。
不是毒药,不伤性命,只是针对性的调理。
专门调理脑子不清醒、恋爱脑、是非不分、识人不明的毛病。
周瑾喝汤的时候还夸了一句:“今儿这汤不错,夫人手艺越发好了。”
沈令仪坐在对面,神色如常:“侯爷喜欢就多喝些。”
我在自己院里竖着耳朵等消息,等到半夜,青杏跑回来报信:“姨娘!侯爷院里传了太医!说是侯爷晚间忽然头晕目眩,四肢发麻,口不能言……”
我裹紧被子,翻了个身:“知道了。睡吧,明天夫人该忙了。”
次日清晨。
曾经“意气风发”、聒噪自负的永宁侯周瑾,中风瘫痪。
四肢僵硬、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半身不遂,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珠子能勉强转动。
再也无法宠妾灭妻,再也无法是非颠倒,再也无法包庇奸细。
全程干净利落,无迹可查。
太医反复诊治,只得出结论:忧思过甚、气血逆行、突发中风,乃是顽疾,无力回天。
满府震惊,无人敢疑。
谁能想到,一向端庄得体、恪守本分的侯夫人,会亲手料理掉自己的草包丈夫。
只有我,全程心知肚明。
我看着瘫在床上、满眼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周瑾,默默感慨:
活该。
占着高位、顶着侯府荣光,不思履职、不思报国,沉溺美色、包庇奸细,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取灭亡。
周瑾的眼珠子转向我,拼命眨动,不知道是求救还是咒骂。
我叹了口气,凑过去小声道:“侯爷,您别瞪我。您那真爱真是奸细,夫人查得清清楚楚。您要是当初信了夫人,哪至于躺这儿呢?下回记住了,娶媳妇还是得娶脑子好的。”
周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拍拍他肩膀:“您好好养着,月钱我不会少领的。”
出了周瑾的院子,正好撞见沈令仪。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衫,鬓边一丝不乱,整个人气势凛然,身后跟着管家、护卫、暗卫头子,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夫人这是……”
“清场。”沈令仪言简意赅,“阿依慕没了周瑾撑腰,必定狗急跳墙。先把府里她的眼线拔干净,再收网。”
我竖起大拇指:“夫人英明。”
沈令仪瞥我一眼:“你那院子我让人加了双岗,夜里别乱跑,这几天不太平。”
我感动得差点落泪:“夫人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沈令仪嘴角抽了抽,大步流星地走了。
自此,沈令仪以侯爷重病缠身、需静养调理为由,名正言顺彻底接管永宁侯府所有权力。
前院后院、人事财政、护卫暗卫、对外应酬,尽数归她掌控。
她雷厉风行,手段狠绝,第一时间开始彻查府中内鬼、清洗阿依慕安插的所有眼线暗桩。
短短两日,侯府内部所有潜藏的北狄暗线,被一扫而空。
府中风气焕然一新,再也无人敢兴风作浪。
阿依慕失去了周瑾的庇护,又被斩断了所有内线,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终于慌了。
平日里温柔柔弱的假面彻底撕碎,露出了奸细的狠戾与疯狂。
五
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恰逢此时,年仅五岁的小太子,出宫去隔壁的承恩公府做客。承恩公府与永宁侯府只隔了一条巷子,小太子的车队路过侯府后门时,恰逢府中护卫因清洗暗线而调动频繁,后门短暂空虚。
阿依慕抓住了唯一的翻盘机会。
趁着府中护卫调动的空隙,她以极快的身法挟持了小太子,一路冲出别院,占据阁楼制高点,以此要挟沈令仪。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院里啃鸡腿。
青杏连滚带爬冲进来:“姨娘!出大事了!那个阿依慕挟持了小太子!就在东阁楼!”
我鸡腿掉在地上。
完了。我就知道这疯女人不能留。
我提裙子往外跑,跑到东阁楼底下时,外面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阁楼之上,冷风萧瑟。
阿依慕挟持着年幼的太子,眼神阴狠,声音尖锐:
“沈令仪!立刻打开府门,放我出城,送我返回北狄!”
“否则,我今日便杀了太子!让你们大靖皇室痛失储君,让整个京城为我陪葬!”
楼下,家丁护卫层层围堵,禁军火速赶来,全城戒备。
沈令仪站在最前方,一身劲装,面色冷峻,眼底满是杀伐之气。
她不敢贸然进攻。
太子年幼,柔弱无辜,一旦强攻,稍有不慎,便是太子殒命、惊天大祸,届时朝野动荡、边境战乱,后果不堪设想。
僵持之际,所有人束手无策,气氛压抑到极致。
全场紧绷,无人敢动。
只有我,站在人群最后,脑子飞速运转。
我看着阁楼之上小小的太子,又看着步步紧逼、濒临疯狂的奸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出事。出事我就没饭吃、没福享、没法养老了。
我安稳的躺平生活,绝对不能毁在一个疯女人手里。
我快速打量了一圈,我今日穿的衣裙,款式、颜色竟和被挟持的小太子高度相似!
太子今日穿的是杏黄色团纹小袍,我今早出门随手抓了件鹅黄褙子,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再加上我个子不高,缩着身子,硬说跟孩童差不了多少也可以。
一个大胆的想法,瞬间冒了出来。
我悄悄拽住沈令仪的衣袖,压低声音:“夫人,我有办法换出太子。”
令仪一愣:“你要做什么?危险!”
“最快、最稳妥的办法。”我语气淡定,甚至有点心累,“为了我的退休金,拼一次吧。”
沈令仪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苏杳杳,你别犯傻。阿依慕手里有刀,万一……”
“夫人,”我看着她,“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令仪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说话。
“我数过了,”我继续道,“阁楼背面有个小窗,窗栓锈了,使点劲能推开。阿依慕面朝前院喊话,背后是死角。我从后面翻进去换人,您在前面吸引她注意力,等太子一出来,您立刻强攻。”
沈令仪盯着我,目光剧烈闪烁,最后深吸一口气:“你有几成把握?”
我咧嘴一笑:“我这个人最怕死,没八成不敢上。”
其实只有五成。但这话不能说。
沈令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一贯的冷厉果断:“行。你小心,事成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就不用了,”我搓搓手,“事成之后给我涨月钱就行。”
沈令仪差点被我气笑:“滚去换衣服!”
我真的很无奈。
我只是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小妾,不想立功、不想出名、不想冒险。
可偏偏,世道不让我躺平。
为了保住我的铁饭碗、我的养老生活、我的安稳人生,我不得不出手。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阁楼、禁军排布阵型的空档,我换上轻便外袍,从阁楼后侧无人看守的小窗悄然翻入。
阿依慕全程紧盯楼下的沈令仪,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我动作迅速、轻手轻脚,趁着她喊话要挟的间隙,飞快上前,以最快的速度和太子调换位置。
我低头缩身,伪装成被挟持的孩童。
五岁的小太子懵懵懂懂,被我快速推到安全角落,由暗卫火速接应撤离。
小太子临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是谁呀?”
我压低声音:“我是来替你上班的。”
小太子:“?”
来不及解释了,孩子。
全程不过十息。
等阿依慕反应过来时,挟持在手的,已经不是储君太子,而是我这个平平无奇的侯府小妾。
她瞬间暴怒:“你找死!”
我被她掐着脖颈,抵在窗边,内心疯狂吐槽。
我真的太难了。
好好的咸鱼不当,非要跑来当人质。
为了躺平养老,我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但我面上丝毫不慌,甚至还能淡定拖延时间:
“你杀了我没用,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妾,换不来任何筹码。”
阿依慕冷笑:“你以为我会信?沈令仪阿依慕:“……”
楼下沈令仪适时配合,高声道:“阿依慕!苏杳杳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小妾,你抓她有什么用?放了太子,本夫人留你全尸!”
我在楼上默默吐槽:夫人,骂得有点太真实了。
阿依慕果然迟疑了。她盯着我看了又看,大概实在没从我这身鹅黄褙子、圆滚滚的身形上看出什么价值,手里的刀松了三分。
“你真是没用的小妾?”
“真没用。”我诚恳点头,“我入府半个月,侯爷连我长啥样都不知道,你说我多没用。”
阿依慕信了八成。
就趁她信了这八成,沈令仪一声暴喝:“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阁楼两侧窗破,暗卫飞身而入,前门禁军撞门突袭。
阿依慕反应极快,刀锋一转就要划我脖子,我下意识往后一缩——青杏教我的王八缩头式,原主小时候在巷子里跟野孩子打架练出来的——堪堪避开了要害。
刀锋划过我肩膀,血立刻涌出来,疼得我龇牙咧嘴。
但阿依慕也被我这一缩带偏了重心,暗卫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摁住。
危机,彻底解除。
小太子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我捂着肩膀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沈令仪冲上楼,一把扶住我:“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死不了。”我龇牙,“夫人,这算工伤吧?有补贴吗?”
沈令仪看着我肩头渗出的血,眼圈竟然红了。
我吓了一跳:“夫人您别哭啊,我真没事……”
“谁哭了。”沈令仪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是气的。谁让你逞能了?”
“您让的……”
“我让你小心,没让你拿脖子去试刀!”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六
风波落幕,尘埃落定。
此事惊动皇宫,直达圣听。
皇帝得知全程始末,龙颜大悦,又后怕不已。
后怕的是,北狄奸细潜藏京中权贵府邸,险些挟持储君、祸乱朝堂;大悦的是,永宁侯夫人沈令仪深明大义、沉稳果敢、临危不乱,一己之力肃清奸细、护住太子、稳住京城局势。
还有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庶妾,胆识过人、舍身护主、救下储君,居功至伟。
皇宫圣旨即刻下达。
第一道圣旨,嘉奖沈令仪。
封沈令仪为护国夫人,赐一品诰命,赏黄金千两,单独赐京中顶级府邸一座,不受侯府约束,自由自立。
从此,沈令仪不再是依附草包侯爷的侯夫人,是堂堂大靖护国夫人,荣耀加身、独立尊贵。
第二道圣旨,处置永宁侯周瑾。
周瑾识人不清、宠奸纵恶、疏于职守、险些酿成国祸,虽身患重病、瘫痪在床,仍削去大半侯府俸禄,保留空头侯位,终身禁足府中,不得干预任何外事,余生卧床静养,反省己身。
简单来说:
一辈子瘫在床上,看着前妻风光无限、看着小妾封侯养老,自己一无所有,只剩悔恨。
大快人心。
第三道圣旨,嘉奖我,苏杳杳。
传旨太监笑意盈盈,高声询问:“苏姨娘救驾有功,胆识不凡,陛下龙心甚慰,特许你自行择赏,想要官职、金银、田地、府邸,尽可开口!”
满场众人,全都羡慕地看着我。
一步登天的机会,摆在眼前。
旁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富贵,任由我挑选。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借机翻身,脱离妾室身份,谋求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只有我,内心无比清醒。
我不要权势、不要官职、不要忙碌、不要内卷。
我此生最大的追求,只有四个字:安稳养老。
我对着皇宫方向,恭恭敬敬行礼,语气诚恳又朴实:
“民妇无甚所求,不求高官厚禄,不求荣华权势。”
“只求陛下赐一笔金银,赐一处小院,让我日后能跟随护国夫人,安稳度日、清闲终老即可。”
全场寂静。
传旨太监愣住了,文武百官愣住了,沈令仪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立下救驾大功、足以平步青云的我,只求一份安稳养老。
皇帝听闻我的请求,当场哈哈大笑,直呼我通透豁达、心性纯粹。
龙颜大悦之下,再度下旨:
特封苏氏为四品恭人,终身食朝廷俸禄。
赐护国夫人隔壁独栋宅院一座,良田百亩,金银千两。
从此,我彻底脱离侯府妾室身份,成了正经有品级、有俸禄、有产业的朝廷命妇。
不用依附侯爷,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内卷宅斗。
每月按时领钱,有房有田有钱,隔壁住着我的最强靠山护国夫人。
真正实现了,躺平人生,终身养老。
领完圣旨那天晚上,沈令仪来找我。
她拎了一壶酒,坐在我院里的石凳上,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
“苏杳杳,”她举杯,“敬你。”
我受宠若惊:“夫人客气,应该我敬您。”
沈令仪摇头:“敬你那天在阁楼上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怕死,但更怕没月钱。”她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有人把怕死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这么有道理。”
我嘿嘿一笑:“那是我的人生哲学。”
沈令仪碰了碰我的杯子:“你的人生哲学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提醒,阿依慕迟早会在侯府闹出更大的事,到时候我这个侯夫人首当其冲。周瑾靠不住,我原本想着实在不行就和离回娘家……”
“那您怎么不和离?”
沈令仪抿了一口酒,神色淡淡:“和离太便宜他了。他欠我沈家、欠我这些年的心血,我得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肃然起敬:“夫人格局,我服。”
沈令仪笑了,这一回笑得舒展又自在:“以后别叫夫人了。”
“那叫什么?”
“叫令仪姐吧。”她端起酒杯,“我比你大几岁,托大一声。”
我眼睛一亮:“令仪姐!”
“嗯。”
“令仪姐!”
“叫一遍就行了。”
“令仪姐!以后蹭饭能免单吗?”
沈令仪看着我,笑得无奈又纵容:“免。你吃多少都免。”
我乐得差点蹦起来。
从七品小官之女,到永宁侯府庶妾,再到四品恭人——我人生每一步升职,都靠的是同一个字:躺。
躺对了方向,抱对了大腿,混吃等死也能混成人生赢家。
七
曾经繁华热闹、风波不断的永宁侯府,彻底沉寂。
草包侯爷周瑾,终身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日日被困在方寸床榻之间。
据说他每日能做的事,就是听丫鬟念府中开销账目。当念到“护国夫人府”和“苏恭人府”的赏赐时,他的眼珠子都会剧烈抖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丫鬟以为他有话要说,凑近了听,听半天也听不明白。
只有我知道,他大概是在骂人。
但骂也没用,他又动不了。
阿依慕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以叛国、胁储重罪,秋后问斩,罪有应得。
行刑那日,京城百姓拍手称快。我让人去看了热闹,回来描述得绘声绘色。沈令仪听完只说了句“便宜她了”,转头继续处理护国夫人府的事务。
风波彻底平息,世间再无纷扰。
我和沈令仪,搬离了早已形同虚设的永宁侯府,住进了相邻的两座顶级府邸。
两座府邸,一墙之隔,互通小门,日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