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爹五百块钱卖给三十八岁老光棍那天,我绝食上吊闹了三天。
婚后我睡床他睡地板,我以为这日子迟早要散。
直到新婚夜我翻出他枕头下的红布包——里面竟是我五岁穿开裆裤的照片。
我举着照片质问:“你变态啊!”
01
1987年,农历十月初八,宜嫁娶,忌出行。
姜小桃是翻墙跑的时候被她亲爹揪着后脖领子提溜回来的。
她穿着件半新的红棉袄,头发上还沾着墙头蹭的灰,整个人挂在姜大壮胳膊上,活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崽子,又蹬又挠:
“我不嫁!那老男人比我大十八岁,都能当我爹了!你把我卖了换钱,你良心被狗吃了!”
姜大壮一巴掌糊她后脑勺上,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五百块彩礼我收了,酒席也定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人家陆怀山是钢铁厂保卫科科长,正经国家干部,要不是死了老婆又带个娃,能轮到你?”
“我哥娶媳妇关我屁事!凭啥拿我换钱?”姜小桃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就凭你哥是姜家独苗!”姜大壮把她往地上一墩。
“你妈收了人家彩礼,你要是不去,自己找你妈说去!”
姜小桃扭头看她妈。
她妈蹲在灶台后头烧火,边烧边抹眼泪,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桃啊,你哥那对象说了,没三转一响就不领证……妈实在没法子……”
得,全家就她一个是多余的。
其实姜小桃心里明镜似的——她哥姜大军谈了个对象,人家要彩礼八百块,外加自行车缝纫机手表。
她爹把家底儿翻了个底朝天凑了六百,还差一大截。
正好城东钢铁厂有个叫陆怀山的老光棍托人说媒,开口就给五百,她爹眼都没眨就把她许出去了。
姜小桃气得三天没吃饭。
饿到第四天实在扛不住了,爬起来偷吃了半个凉馒头,被她妈逮着又是一顿哭:“桃啊,你去了好好过日子,那陆怀山虽然岁数大点,可人家是干部,有房子有工资,你跟了他不吃亏……”
“不吃亏你嫁去!”姜小桃摔门而出,翻墙逃跑,结果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当天下午,姜小桃被她哥用自行车驮着,送到城东纺织厂家属院的筒子楼。
三楼,两间房带个小厨房,门口站着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长得倒不难看,眉眼周正,就是太凶,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看人一眼能把你存款吓出来。
小的那个扎俩羊角辫,躲在男人腿后头,怯生生露半张脸,小手死死攥着他裤腿。
“进来吧。”陆怀山侧身让开门,声音闷闷的,“屋里烧了炉子,暖和。”
姜小桃梗着脖子不动。
她哥在后头一脚踹她屁股上:“进去!别丢人现眼!”
02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姜小桃心里把姜大壮祖坟都刨了一遍。
她打定主意,今晚就闹,闹得鸡飞狗跳,闹得这老男人主动把她退回去。
她姜小桃虽然高中没考上大学,好歹也是纺织厂一枝花,追她的小伙子从厂门口能排到电影院,凭啥嫁给一个带孩子的半老头子?
屋里倒是拾掇得挺利索。
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叠得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似的——当过兵的人就是穷讲究。
五斗橱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两根筷子当花瓶,筷子中间夹了朵不知从哪摘的野菊花。
小草躲在里屋门口,扒着门框偷看她。
“饿了吧?锅里温着面条。”陆怀山把炉子上的锅端下来,热气腾腾一碗手擀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还滴了两滴香油。
姜小桃咽了咽口水。
她确实饿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她脸一红,硬撑着说:“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小草“噗嗤”笑出声。
陆怀山嘴角动了动,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我又没下毒。下了毒你还省粮食呢。”
姜小桃瞪他一眼,端起碗三下五除二扒拉干净了。
吃完把碗一搁,抹抹嘴,从兜里掏出把剪子“啪”拍桌上:“我告诉你,今晚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捅了你,大不了同归于尽!”
陆怀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柜子里抱出床旧褥子铺在地上,又扔给她一个灌好的热水袋:“地上凉,你睡床。”
姜小桃愣了:“你……你不碰我?”
陆怀山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你才二十,我都快四十了,欺负小姑娘算啥本事。睡吧,明早还得上班。”
姜小桃将信将疑,一宿没合眼,手里攥着剪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衣服穿得好好的,剪子还在枕头底下压着。
灶台上温着棒子面粥,咸菜丝切得细细的,还煮了个鸡蛋剥好放碗里。
“你上班远,多吃点。”陆怀山闷头喝粥,看都不看她。
小草在旁边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喊了声:“姜姨早。”
姜小桃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这老男人到底啥毛病?
花五百块买个媳妇回来供着?
03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半个月。
陆怀山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做饭洗衣服哄闺女,基本不跟姜小桃搭话。
姜小桃乐得清闲,白天在厂办当临时工混日子,晚上回来就窝床上看《大众电影》,偶尔陆怀山值夜班,她还偷偷溜出去跟小姐妹看电影。
小姐妹周芳问她:“那老男人对你咋样?”
“就那样。做饭洗衣服全包,工资交我一半,连我袜子都给我洗了。”姜小桃嗑着瓜子。
“就是人太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那不挺好?你捡大便宜了!”周芳一脸羡慕,“我家那位油瓶倒了都不扶。”
“好啥好?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有毛病。结婚半个月,连我手都没碰过。”姜小桃声音低下去。
“你说他是不是不行?”
周芳笑得前仰后合:“你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姜小桃脸红了:“滚!”
其实她自己也犯嘀咕。
陆怀山虽然岁数大点,但长得不赖,浓眉大眼的,肩宽腰窄,走起路来带风,厂里不少大姐都给他暗送秋波。
他为啥花五百块把她娶回来晾着?图啥?
直到结婚第十七天,姜小桃大扫除,从陆怀山枕头底下翻出个红布包。
她本来以为是什么存折粮票私房钱——她翻了翻他的工资条,一个月六十八块五,交给她四十,自己留二十八块五,还得给小草交托儿费买奶粉。
可那红布包鼓鼓囊囊的,不像光装钱。
她好奇打开一看,里头是张泛黄的照片,边角磨得起毛,还拿硬纸板夹着怕折了。
照片上是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穿着花棉裤,咧着嘴笑,缺了俩门牙,手里举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
姜小桃越看越眼熟。
04
这不是她自己吗?
五岁那年过年,她妈带她去照相馆拍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当时非要啃手指头,被她妈一巴掌拍哭了,摄影师趁她咧嘴的时候抓拍的。
这张照片她家都没留底,她妈说底片让照相馆弄丢了,气得她哭了一下午。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老变态!偷她小时候照片藏枕头底下?
怪不得天天搂着枕头睡,敢情是搂着照片呢!
姜小桃捏着照片在屋里转了三圈,越想越气。
好你个陆怀山,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她本来想直接把照片撕了,手都举起来了,又舍不得——这好歹是她五岁时候唯一的照片。
晚上陆怀山一进门,姜小桃就把照片拍桌上了:“陆怀山!你解释解释,这怎么回事?你啥时候偷的我照片?”
陆怀山正蹲地上给闺女小草修小马扎,抬头看见照片,耳朵尖“唰”地红了,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跟煮熟的虾似的。
他手忙脚乱站起来,一米八的大个子愣是缩成个虾米,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摸摸后脑勺一会儿搓搓裤缝:“那、那是你给我的……”
“放屁!我五岁就认识你了?你糊弄鬼呢?”
姜小桃叉着腰,嗓门拔得老高。
陆怀山憋了半天,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1972年冬天,你在百货大楼门口哭,你妈进去抢处理布票把你撂外头了。我那时候在部队当兵,正好探亲路过,你鼻涕泡冻得跟琉璃球似的,非塞给我半块烤地瓜,说你妈刚给你买的,你舍不得吃……”
姜小桃使劲回忆,隐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妈排队买处理布头,把她搁门口台阶上。
她冻得直哭,来了个当兵的叔叔给她买了根糖葫芦,她就屁颠屁颠把刚焐热的烤地瓜分了一半给人家。
后来她妈出来还骂她缺心眼,说当兵的一个月津贴才几块钱,你倒大方,半块地瓜够人家吃顿饱饭了。
“那、那照片呢?”她声音虚了。
“你妈回来找你,你扒着人家照相馆橱窗不走,非说里头挂的照片好看。照相馆师傅说洗一张两毛钱,你妈舍不得,我就掏钱给你洗了一张。你塞给我说‘叔叔你拿着,下次还给我买糖葫芦’。”
陆怀山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我退伍回来就打听你家,结果你爸说你嫁人了……后来听说你离了,我就托王媒婆去说亲。”
姜小桃脑子嗡嗡的。
合着这五百块彩礼,还是他主动送上门的?
她当初还纳闷呢,就她爹那铁公鸡性子,咋可能开口要五百——那年头工厂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五百块够一家子嚼用一年。
原来这里头有典故。
他明明可以拿这钱干别的,偏偏用来娶她,还怕她多想,一个字没提过。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气得捶他胸口,捶了两下自己先哭了。
“害我以为你是老流氓!我天天晚上拿剪子防着你,眼都不敢闭!你知不知道我这半个月咋过的?”
陆怀山一把攥住她拳头,手心烫得吓人,粗糙的指腹上全是茧子:“我、我怕你觉得我图你报恩……再说我都这岁数了,你个小姑娘,我哪好意思……”
话没说完,姜小桃踮脚“吧唧”一口亲他下巴上了。
“傻子。”她红着脸嘟囔,“烤地瓜五毛钱一个,你五百块娶个媳妇,亏大发了。”
陆怀山愣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不亏不亏。你那时候鼻涕糊我一脸,我都没舍得扔。”
05
俩人正腻歪呢,小草从里屋探出脑袋:“爸,姜姨,你们是在亲嘴吗?幼儿园老师说亲嘴会生小娃娃……”
姜小桃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陆怀山。
陆怀山倒是不害臊,一把抱起闺女举高高:“对,给你生个小弟弟玩!”
“不要小弟弟,要小妹妹!”小草揪着他耳朵喊。
“行,小妹妹!”陆怀山举着她转圈,屋里暖融融的炉火映得人脸发红。
姜小桃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闹,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没那么冷了。
06
打那天起,姜小桃才算是真把陆家当自己家了。
她开始学着做饭,第一次炒鸡蛋把盐当成糖,齁得陆怀山灌了三缸子水,还竖大拇指:“咸点好,下饭。”
她给小草织毛衣,织出来袖子一长一短,小草穿着去幼儿园被小朋友笑“独臂大侠”,回来告状。
陆怀山连夜拆了重织,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上班,被同事笑“铁汉柔情”。
可好日子没过俩月,姜小桃她哥姜大军拎着两瓶罐头一兜苹果上门了。
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抹了半斤发油,苍蝇落上去都打滑。
进门就喊:“妹夫!我来看外甥女了!”
陆怀山正蹲地上给小草洗围嘴,抬头招呼了声:“大哥来了,坐。”
姜大军屁股还没沾板凳,就搓着手开腔了:“妹夫,你看你在厂里当保卫科长,路子广。哥最近想倒腾点服装,从南方进货,就差两千块本钱。你先借我周转周转,年底翻倍还你。”
姜小桃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冲出来就要骂人,被陆怀山一个眼神按住了。
老陆慢条斯理拧干围嘴搭在盆沿上,站起来给姜大军倒了杯水:“大哥想做生意是好事,有想法。不过我这儿有个更来钱的路子,你要不要听听?”
姜大军眼睛一亮:“啥路子?”
“我们厂保卫科缺个夜班巡逻的,一个月四十五块钱,干得好有奖金。要不你先干着?攒够本钱再倒腾服装,稳当。”
姜大军脸垮了:“四十五?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妹夫你随便从指头缝漏点就够我……”
陆怀山脸上还带着笑,可眼神已经变了:“大哥,我要是有两千块闲钱,先给小桃扯两身新衣裳。她嫁过来连件像样的呢子大衣都没有,我这当男人的心里有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说不借,也没答应借,还把姜小桃抬出来当挡箭牌。
姜大军臊眉耷眼坐了会儿,罐头苹果都没好意思拎回去,推说厂里还有事,溜了。
晚上姜小桃窝在陆怀山怀里啃苹果,含含糊糊地问:“你哪来那么多话?平时跟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对付我哥倒挺能说。”
陆怀山给她削第二个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跟狗啃似的:“你哥那人,你得给他留面子。我要是当场撅回去,你妈回头又得骂你胳膊肘往外拐。”
姜小桃愣了愣,突然“嗷”一嗓子嚎起来:“陆怀山!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了《说话的艺术》?”
“啥艺术?我就寻思着你受夹板气不好受……”陆怀山挠头。
“对了,上回你说想看《红高粱》,我托人买了票,明晚的。”
“孩子呢?”
“送我妈那儿去。”
“你妈不是不待见我?说我看着就不像会过日子的。”
“她敢。我跟我妈说了,小桃是我拿烤地瓜换来的,你对她好点,下回给你也烤一个。”
姜小桃笑得苹果核差点吞下去。
07
第二天两口子真去看了电影。
散场出来姜小桃眼睛哭得跟桃似的,陆怀山手足无措地给她擦脸:“早知道不看了,这啥破电影……”
“你懂啥!人家那叫艺术!”
“艺术就让你哭成这样?”陆怀山嘟囔,“下回咱看《少林寺》,听说打得热闹。”
“你请我看电影就是为了看打得热闹?”
“那可不,光看你哭我心疼。”
姜小桃气得拧他胳膊:“陆怀山你能不能有点情调?”
陆怀山龇牙咧嘴:“情调是啥?能吃不?”
旁边路过一对小年轻,女的掩嘴偷笑,男的冲陆怀山竖了个大拇指:“大哥,实在人!”
姜小桃翻了个白眼,手却悄悄伸过去,牵住了陆怀山粗糙的大手。
老陆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但手攥得紧紧的,一晚上没松开。
08
转过年开春,姜小桃发现自己怀孕了。
陆怀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炖排骨汤逼着她喝,喝得她闻见肉味就犯恶心。
有一回她吐得昏天黑地,陆怀山急眼了,半夜敲开厂医院的门,把值班大夫从被窝里拽起来问:“吐成这样正常吗?要不要开点止吐药?”
大夫打着哈欠说正常,他还不放心,第二天请假带她上市里医院检查。
排队的时候旁边坐着个老大姐,瞅了瞅陆怀山,又瞅了瞅姜小桃,悄悄问她:“闺女,这是你爹还是你男人?”
姜小桃故意气她:“我男人。咋了?”
老大姐撇嘴:“差这么多?图啥?图他岁数大会疼人?”
姜小桃搂着陆怀山胳膊,一脸嘚瑟:“图他五百块彩礼,买一送一,还附带个烤地瓜。”
老大姐被噎得说不出话。
陆怀山红着耳朵把她往怀里一摁:“别贫了,叫号了。”
到了生产那天,姜小桃在里头嚎得撕心裂肺,陆怀山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愣是把人家走廊墙皮抠下来一块。
护士出来问保大保小,他眼珠子一瞪:“保大的!我老陆家三代单传绝后也认了!我就要我媳妇!”
里头姜小桃听见了,一边嚎一边骂:“陆怀山你个混蛋!我要是死了你就得给我守寡十年!不许给小草找后妈!不许偷看我照片!不许……”
孩子“哇”一声出来了,是个闺女。
护士抱出来报喜,陆怀山看都没看孩子,直接冲进去扒着产房门喊:“小桃!小桃你咋样?”
姜小桃躺在产床上,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有气无力白他一眼:“嚎啥嚎……闺女呢?给我看看。”
陆怀山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闺女,回头一看,护士抱着孩子尴尬地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隔壁床产妇羡慕得直抹眼泪:“妹子,你这老男人哪儿捡的?我家那位听说生闺女,转头就去抽烟了。”
姜小桃接过孩子,瞅了瞅皱巴巴的小脸,又瞅了瞅陆怀山傻乐的样,咧嘴一笑:“菜市场捡的,处理品,不退不换。”
陆怀山蹲床边给她擦汗,闷声闷气来了一句:“小桃,等你出了月子,咱补办个婚礼。我攒了俩月工资,给你买条金项链。”
姜小桃鼻子一酸,伸手揪他耳朵:“死老头子,早干啥去了?结婚那天连个红盖头都没有。”
“那时候不是怕你看不上我嘛……”陆怀山声音越来越小。
小草扒着门框探头进来:“爸,姜姨,我能看看小妹妹吗?”
“进来吧。”姜小桃朝她招手,“小草,给妹妹起个名。”
小草吭哧吭哧想了半天:“叫陆烤地瓜!”
姜小桃笑得伤口疼,陆怀山脸都黑了:“叫陆念桃。念着你们娘仨,比啥都强。”
念桃满月那天,陆怀山真把金项链买回来了,细细一条,坠着个小桃子。
姜小桃嘴上嫌俗气,戴上了就没摘下来过。
晚上哄睡俩闺女,她趴陆怀山胸口算账:“彩礼五百,麦乳精四罐,金项链一条,加上俩闺女,我亏了。”
陆怀山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那我下辈子还你。”
“下辈子我要当男人,娶十个媳妇气死你。”
“行。那我给你当媒婆,挑十个最丑的。”
“陆怀山你找死!”
09
念桃六个月的时候,陆怀山升了副厂长,管后勤。
按理说应该更忙,可这人天天准时下班,还净往幼儿园跑。
姜小桃一开始以为他是去接小草,后来听幼儿园刘老师嘴快说了句:“你家陆厂长可真上心,天天中午来给念桃送奶,还跟炊事班学做辅食呢。”
姜小桃纳闷了:念桃喝母乳,送哪门子奶?
她留了个心眼,这天中午偷偷溜到幼儿园,扒着窗户一瞅——好家伙,陆怀山坐在小凳子上,一手搂着念桃,一手拿着奶瓶,旁边围了七八个年轻女老师,叽叽喳喳跟他唠嗑。
“陆厂长,您家念桃真乖,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陆厂长,您这冲奶粉手法真专业,比我们保健医都强。”
“陆厂长,您周末有空吗?我新学了几个菜,想请您尝尝……”
陆怀山头都不抬,专心盯着闺女吃奶:“周末得带小桃回娘家,她妈炖了鸡。”
姜小桃在外头听得牙根痒痒。
好你个陆怀山,我说你最近怎么天天捯饬得人模狗样的,原来跑这儿招蜂引蝶来了!
10
当天晚上陆怀山一进门,姜小桃就把搓衣板拍地上了:“跪下。”
陆怀山懵了:“咋了?炉子灭了?我这就生火……”
“生什么火!你老实交代,幼儿园那几个女老师怎么回事?”
陆怀山眨巴着眼,一脸无辜:“什么怎么回事?我给念桃送奶,她们围着看孩子……”
“看孩子?我看是看你吧!”姜小桃叉腰。
“刘姐都跟我说了,那个姓周的老师,天天给你织手套,还往你兜里塞电影票!”
陆怀山赶紧掏兜,还真掏出两张《红高粱》的票——又是《红高粱》,这电影都放了大半年了还没下映。
他急得直摆手:“我、我没要!她自己塞的,我明儿就还回去……”
“还?你咋不当时就扔她脸上?”
陆怀山憋了半天,闷出一句:“我寻思着票扔了可惜,要不咱俩再去看一遍?”
姜小桃气得直翻白眼。
这老男人,情商怕是喂了狗。
11
第二天陆怀山真把票还回去了,还顺带跟周老师说:“小周啊,我媳妇说了,你要是想看电影,她帮你介绍对象,保卫科小刘不错,比你大三岁,正合适。”
周老师臊得三天没敢跟陆怀山打照面。
这事儿过后,姜小桃彻底踏实了。
夜校开班那天,她站讲台上给十几个大字不识的老工人讲拼音,底下突然有人举手:“姜老师,你男人在外头趴窗户看半天了,叫他进来坐呗?”
姜小桃探头一瞅,陆怀山抱着念桃,牵着小草,爷仨蹲在走廊台阶上,一人手里举着根冰棍。
小草舔得起劲,念桃在陆怀山怀里流口水,老陆自己那根化了半截,顺着手腕淌。
“陆怀山!你进来!”姜小桃吼他。
陆怀山扭捏半天,推开门缩在最后一排,小声嘟囔:“我就看看你讲课……跟电视里播音员似的。”
底下老工人们起哄:“陆厂长,你媳妇讲课你还不放心?怕我们把她拐跑了?”
陆怀山一本正经:“那不能。我就是来学习先进文化的。”
小草举着冰棍帮腔:“我爸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姜姨顶大半边!”
全教室笑成一锅粥。
12
入冬的时候,赵红梅回来了。
这女人是陆怀山的前妻,走了五年,音信全无。
当年她嫌钢铁厂效益不好,跟一个倒腾服装的南方人跑了,扔下三岁的小草和陆怀山。
陆怀山找了她两年,后来法院登报公告离婚,她才算在法律上跟他没了关系。
如今她烫着大波浪卷,穿件红呢子大衣,踩着高跟鞋“哒哒哒”敲开陆家门,一屁股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怀山,我回来接小草。我打听过了,你这又娶了个小媳妇,后娘哪有亲娘好?我把闺女带走,不耽误你们过二人世界。”
小草吓得往姜小桃身后躲,抱着她大腿不撒手:“我不走!我要姜姨!”
姜小桃把小草护在身后,叉着腰瞪眼:“你谁啊你?说带走就带走?当年你跟人跑的时候咋不想着闺女?小草发高烧四十度,怀山抱着她在医院蹲了一宿,你在哪儿?”
赵红梅斜她一眼:“我跟我前夫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我是他现任,我就有份!”姜小桃嗓门比她还大。
“再说是前夫,离婚证扯了没?没扯我告你重婚!”
赵红梅脸色变了变,转头冲陆怀山抛媚眼:“怀山,咱俩好歹夫妻一场,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知道错了……”
陆怀山正蹲地上给小草系鞋带,头都没抬:“离婚手续我托人办了三年,判决书在抽屉里,你要看自己翻。小草户口跟我,你要想探视,法院判了每月一次,别耽误孩子上幼儿园。”
赵红梅气得直跺脚:“陆怀山你个死脑筋!当初要不是你整天就知道站岗放哨,我能跟人跑?”
“你跟人跑是因为那会儿厂里发不出工资,人家倒腾服装能挣钱。”
陆怀山站起来,把闺女抱怀里,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现在回来是因为那人把你踹了,你听说厂里分了新楼房。赵红梅,我又不是收破烂的。”
姜小桃在旁边“噗嗤”笑出声,被赵红梅瞪了一眼,立马挺直腰板:“听见没?我老公说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喊保卫科了——哦对,我老公就是保卫科科长!”
赵红梅骂骂咧咧走了,临走撂下句狠话:“陆怀山你等着!小草是我生的,我早晚接走!”
小草搂着陆怀山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我不要后妈走……”
陆怀山拍拍闺女后背,看了姜小桃一眼:“不走。你姜姨是咱家的宝,撵都撵不走。”
姜小桃本来挺感动,一听“宝”字,想起他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又想起他天天给她剥鸡蛋热牛奶,鼻子一酸,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爷俩:
“谁撵了?你俩一个老倔驴一个小哭包,我走了谁管?”
13
赵红梅这事儿过去没半个月,姜小桃发现自己又怀上了。
这胎反应比头胎还大,闻见油腥就吐。
陆怀山急得把厨房搬到楼道里炒菜,邻居老张媳妇打趣他:“陆厂长,你这天天楼道里开火,我家被子都腌出回锅肉味儿了。”
陆怀山一边翻勺一边回:“回头我给你扯二斤好棉花赔你被子。”
赵红梅不知道从哪听说姜小桃又怀了,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厂里晃悠,逢人就说:“怀山那新媳妇怕是生不出儿子吧?头胎闺女,这胎瞧着肚子形状又是闺女。老陆家绝后喽!”
话传到姜小桃耳朵里,她正蹲厕所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抹抹嘴站起来:“走,找她去。”
陆怀山拦她:“你别动气,对孩子不好……”
“谁动气了?”姜小桃把大衣一披,“我去给她送点东西。”
她拎着个网兜杀到赵红梅宿舍,见面就笑:
“红梅姐,听说你到处说我这胎是闺女?借你吉言!我就稀罕闺女。这不,我提前买了二斤毛线,等你将来生了儿子穿,哦对,你还没对象呢?慢慢找,不着急,实在不行我让怀山在保卫科给你介绍个看大门的,也比你跟人跑强。”
赵红梅气得嘴都歪了,从此再没敢来晃悠。
14
开春姜小桃生了,又是个闺女。
陆怀山在产房外头乐得直转圈,逢人就发红鸡蛋:“我老陆上辈子有福气,这辈子仨闺女!”
小草领着念桃扒着婴儿床看小妹妹。
念桃话还说不利索,指着襁褓喊:“肉、肉虫……”
姜小桃躺在病床上翻白眼:“陆怀山你管管你闺女,说妹妹是肉虫!”
陆怀山嘿嘿笑:“童言无忌。要不老三小名叫虫虫?好养活。”
“滚!”
虫虫满月那天,陆怀山把金项链买回来了,细细一条,坠着个小桃子。
姜小桃嘴上嫌俗气,戴上了就没摘下来过。
晚上哄睡仨闺女,她趴陆怀山胸口算账:“彩礼五百,麦乳精四罐,金项链一条,加上仨闺女,我亏了。”
陆怀山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那我下辈子还你。”
“下辈子我要当男人,娶十个媳妇气死你。”
“行。那我给你当媒婆,挑十个最丑的。”
“陆怀山你找死!”
两口子正闹着,小草推门进来:“爸,姜姨,虫虫尿床了,念桃说她把地图画被子上……”
陆怀山认命地爬起来:“来了来了,尿布在哪儿?”
姜小桃裹着被子偷笑。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着五斗橱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五岁的小丫头缺着门牙,旁边多了张新的:陆怀山抱着仨闺女龇牙乐,姜小桃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叼着半根烤地瓜。
照片背面是陆怀山歪歪扭扭的字:“1989年3月,全家福。欠小桃一根糖葫芦,下辈子还。”
后来姜小桃有天翻陆怀山抽屉找针线,发现底下压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账——
“1972年12月5日,百货大楼门口,小姑娘给烤地瓜半个,没舍得吃完,留一半给战友。欠她一根糖葫芦。”
“1986年11月2日,托王媒婆说亲。姜大壮要价八百,砍到五百。小桃瘦了,得养胖点。”
“1987年3月8日,给小桃买雪花膏,她说味儿冲,明天换友谊牌。”
“1988年1月20日,小桃怀孕了,爱吃酸菜馅饺子。明天跟食堂老李学包饺子。”
“1989年5月3日,虫虫会笑了。小桃说虫虫笑起来像我,我说像她好看。她拧我耳朵。”
最后一页写着:“小桃说我老。其实我身子骨硬朗,等她八十了,我还能给她推轮椅。到时候跟她说,你看,我比你大十八岁,还能伺候你。”
姜小桃合上本子,抹了把眼泪,冲外头喊:“陆怀山!你晚上吃啥?”
“酸菜馅饺子!我包!”厨房里传来擀面杖敲案板的声音。
小草带着两个妹妹在里屋玩积木。
念桃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为啥咱家天天吃饺子啊?”
小草煞有介事:“因为咱爸是恋爱脑呗。书上说了,恋爱脑就得天天包饺子。”
虫虫在一边啃积木,口水流了一围兜,忽然抬起头,冲厨房方向奶声奶气喊了声:“爸——饿——”
陆怀山举着沾满面粉的手冲出来:“来了来了!饺子马上好!”
姜小桃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屋子鸡飞狗跳——老陆围着围裙手忙脚乱,小草追着念桃抢积木,虫虫把面粉抹了一脸。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自己攥着剪子缩在床角,心想这辈子完了。
现在她想的是——陆怀山这老东西,五百块买仨闺女,还白饶一媳妇,这买卖做得,也太划算了。
15
1990年,虫虫刚学会走路,满屋子横冲直撞,像颗长了腿的肉丸子。
姜小桃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数孩子——小草在写作业,念桃在啃指甲,虫虫呢?
得弯腰往床底下瞅,十回有八回钻在里头掏灰。
陆怀山管后勤管出了名堂,厂里新盖的家属楼分了他一套三居室,五楼,南北通透,还带个大阳台。
搬家那天姜小桃乐得在空屋子里转圈,陆怀山扛着大包小包一趟趟跑,汗珠子砸脚面,小草领着俩妹妹在楼道里比赛谁先爬到五楼,念桃爬一半就蹲那儿哭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姜小桃把念桃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转头瞅见陆怀山正往墙上钉钉子,急得直拍大腿。
“你钉歪了!那是挂钟的位置!”
陆怀山举着锤子回头:“那挂哪儿?”
“往左!再往左!行行行,我来!”姜小桃把念桃往沙发上一搁,抢过锤子哐哐两下,钉子端端正正。
陆怀山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当年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这不挺利索?”
“你少废话。我那是藏着呢,一上手就露底。”
新家收拾停当那天,姜小桃请了娘家妈来吃饭。
她妈一进门东瞅瞅西看看,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才敢坐沙发,屁股只挨了半边:“这沙发真软和……这彩电多大啊?得花不少钱吧?”
“怀山托人从上海带的,十四寸,划算。”姜小桃端着菜上桌。
“妈你多吃点,这鱼怀山做的,他做鱼有一手。”
她妈夹了筷子鱼,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抹眼泪:“桃啊,妈对不住你。当初把你许给怀山,妈心里也打鼓,怕你怨我们……”
姜小桃把筷子一搁:“妈,说这干啥?都过去了。”
“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你哥那对象后来也没成,人家嫌咱家穷。你哥现在老实了,在运输队扛包呢,一个月也能挣六十多。”
姜小桃心里哼了一声,嘴上没说什么。
当初姜大军要两千块倒腾服装,陆怀山没借,气得姜大军半年没登门。
后来姜大军真去运输队扛了仨月包,攒了二百块钱去南方倒腾牛仔裤,头一趟就赔了个底儿掉——进的货全他妈是残次品,裤裆缝歪了,穿上一走路往一边偏。
陆怀山知道后没吭声,托人给姜大军在运输队找了个长期活儿,姜大军这才算站稳了。
正吃着饭,虫虫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迈着萝卜腿满屋跑,跑到她姥跟前仰着脸喊了声:“姥——抱——”
她姥一把搂怀里,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跟小桃小时候一模一样,虎头虎脑的。”
小草在旁边插嘴:“姥,虫虫昨天把念桃的作业本撕了叠纸飞机,气得念桃追了她三条街。”
念桃鼓着腮帮子告状:“她还往我作业本上画乌龟!”
虫虫咧嘴一笑,露出刚长出来的小米牙:“龟——龟——”
全家笑翻了。她姥抹着眼泪笑:“这仨丫头,赶上唱大戏了。”
送走她妈,姜小桃收拾碗筷,陆怀山在旁边擦桌子。
她忽然想起来:“哎,你当初为啥不借我哥那两千?你手里肯定有,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怀山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你哥那人,手里有了钱就烧得慌。头两年他在运输队跟人合伙倒腾鸡蛋,赔了三百,你忘了?那时候你刚怀念桃,他上门借钱,你气得一宿没睡。我要借给他两千倒服装,赔了算谁的?你跟他撕破脸还是我跟他说难听话?”
姜小桃不吭声了。
“后来他扛包那仨月,我托人给他送了俩月工资,说是运输队补助。其实哪来的补助,我自己垫的。”陆怀山挠挠头。
“没跟你说,怕你嫌我胳膊肘往外拐。”
姜小桃把碗往桌上一墩:“陆怀山你行啊,背着我当好人?”
“那毕竟是你亲哥……”
“你给他垫了多少?”
“俩月工资,连奖金一百二。”
姜小桃气得拧他耳朵:“一百二你都不跟我说?咱家仨孩子,一百二够买多少奶粉?”
“我戒烟了,省下来的。”陆怀山龇牙咧嘴,“真戒了,你看我兜里连根烟卷都没有。”
姜小桃一摸他兜,还真没烟。
她愣了愣,鼻子有点酸:“你啥时候戒的?”
“念桃满月那天。你闻见烟味就咳嗽,我寻思省下钱还能给虫虫买鸡蛋糕。”
姜小桃松开他耳朵,默默把碗洗了。
晚上躺床上,她往陆怀山怀里拱了拱:“老陆,你还有啥瞒着我的?”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哦对,上回给咱家送煤的老孙头,他闺女想进厂办,我收了人家两瓶酒,回头得还回去。”
“陆怀山!”
16
1991年夏天,姜小桃干了件大事——她把厂办临时工的工作辞了,盘下厂门口一间小铺面,开起了小卖部。
这事儿她琢磨小半年了。
厂办一个月挣四十二块,干多干少一个样,写材料写断手也是四十二,闲出屁来也是四十二。
她跟陆怀山商量,陆怀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个体户?那能稳当吗?万一赔了咋办?”
“你当年五百块娶我稳当吗?赔了咋办?”
陆怀山被噎得直翻白眼。
姜小桃没理他,自己跑去工商所办了营业执照,又托人从糖酒公司批发了二百块钱的货——汽水、冰棍、瓜子、花生、大白兔奶糖,还进了两箱“大大”泡泡糖,专门卖给厂里子弟小学那帮小崽子。
开张头三天,虫虫往柜台后头一站,流着口水喊“买——买——”,路过的工人以为孩子饿了,进来一人买包瓜子,顺带捎瓶汽水,营业额蹭蹭往上涨。
陆怀山嘴上反对,下了班就骑二八大杠往小卖部跑,搬货、理货、修货架,还自己动手拿废木板钉了个招牌,拿红漆描了仨大字:“桃桃铺”。
姜小桃嫌土,陆怀山振振有词:“土啥土?咱闺女叫念桃,你叫小桃,我姓陆,陆家桃桃铺,多好。”
姜小桃翻了个白眼,没再管。
小卖部开了俩月,出事了。
厂里另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孙头不乐意了——本来全厂就他那一家,独门生意,爱买不买。
姜小桃一开张,货比他全,价比他便宜,嘴比他甜,还搭着卖自己腌的酸萝卜,老孙头那边门可罗雀。
他跑去工商所举报,说姜小桃“无证经营、投机倒把”。
工商所来了俩人,一看营业执照,齐全。
又查货品,全是正规渠道进的。
老孙头不死心,又告到厂办,说陆怀山以权谋私,利用副厂长职权给媳妇揽生意。
这事儿闹到了厂党委。
开会那天姜小桃急得嘴上起泡,陆怀山倒稳当,拎着个公文包进了会议室。
厂长问他咋回事,陆怀山把包打开,里头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小卖部的进货单、销售账本、工商执照复印件,还有一沓子欠条。
“厂长,这是我媳妇开店以来所有流水。进货用的全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她嫁过来带的那点压箱底,加上这半年攒的工资。欠条是厂里工人赊账买米面油的,一共三百四,全是困难户,我媳妇没催过。老孙头那边我查了,他卖的红塔山比市场价贵八毛,大前门贵五毛,进价单我托人从糖酒公司抄了一份,厂长您过目。”
会议室鸦雀无声。老孙头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厂长翻完材料,咳嗽一声:“老陆啊,你这保卫科长没白当,查案有一套。你媳妇那店……照开吧,给咱厂职工谋福利,好事。”
散会后陆怀山拎着包往外走,老孙头在后头跳脚:“陆怀山你等着!我告到区里去!”
陆怀山头都没回:“你告。区工商局王局长是我战友,你去了提我名字,让他给你沏茶。”
老孙头当场蔫了。
姜小桃晚上听说这事儿,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不笑了:“你啥时候查的他进价?”
“上礼拜。我让保卫科小刘装成买烟的,去他店里套话。”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更睡不着觉。”陆怀山往床上一躺,“别寻思了,睡吧,明早你还得进货呢。”
姜小桃趴在他胸口,闷声闷气说了句:“老陆,你真好。”
“嗯。”
“就是太阴了。”
“……睡你的觉。”
17
小卖部生意越来越红火,姜小桃一个人忙不过来,招了个帮手——赵红梅。
这事儿说出去谁都不信。
赵红梅当初被姜小桃怼得下不来台,后来那个倒服装的南方人真把她踹了,她灰溜溜回了城,在别处混了两年,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有一回姜小桃去进货,在批发市场碰见她正跟人吵架——进了二十件劣质衬衫,人家不给她退。
姜小桃上去三言两语帮她摆平了,赵红梅红着脸说了句谢谢,扭头要走。
姜小桃喊住她:“哎,你找着活儿没?”
赵红梅嘴硬:“关你啥事?”
“我店里缺个人搬货。一个月五十,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赵红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了吧?我抢过你男人!”
“你抢走了吗?”姜小桃斜她一眼,“再说了,你抢的是老陆,他都没搭理你,我操那心干啥?我缺人手是真的,你干不干给句痛快话。”
赵红梅干了。
头一个星期别扭得要命,搬货搬得咬牙切齿,跟货箱子有仇似的。
小草放学来店里写作业,看见亲妈在,躲到货架后头不肯出来。
赵红梅臊得恨不得钻地缝,姜小桃拿胳膊肘捅她:“你去跟小草说句话,她是你生的,你还不好意思了?”
赵红梅磨蹭半天,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自己掏钱买的,不是店里货——走到小草跟前蹲下:“小草……妈给你买的。”
小草接过来,小声叫了句“妈”。
赵红梅眼泪唰就下来了,抱着闺女嚎得货架子直晃。
姜小桃在外头把帘子一拉,冲顾客摆手:“今儿盘点,不营业!”
陆怀山知道这事儿后沉默了半天,最后闷出一句:“你心真大。”
“我心不大。我就是寻思着,多个人恨我,不如多个人帮我搬货。”姜小桃嗑着瓜子。
“再说了,她干活真麻利,比你会搬。”
赵红梅干了仨月,攒了点钱,租了间平房,周末把小草接过去住一天。
小草回来跟姜小桃告状:“妈那边没肉吃,就炒土豆丝。”
姜小桃第二天给赵红梅塞了二斤肉票:“给孩子做点好的。别抠。”
赵红梅嘴硬:“我抠不抠关你啥事?”
“你亏了我家小草,我就得管。”
赵红梅嘴上不服,后来小草再去,桌上就有红烧肉了。
小草回来又告状:“妈把肉全夹给我,自己吃咸菜。”
姜小桃翻了个白眼:“这赵红梅,死要面子活受罪。”
18
1992年,小草上三年级,念桃上幼儿园中班,虫虫还在家嚯嚯东西。
陆怀山那年四十三了,鬓角冒了白头发,姜小桃拿剪子给他剪,他还不乐意:“别剪别剪,男人有点白头发咋了?”
“看着显老。”
“本来也不年轻。”
姜小桃揪着他耳朵:“你嫌我老了?”
“我啥时候说了?我比你还老十八岁呢!”
小草从里屋探头:“爸,姜姨,你们天天打情骂俏累不累啊?我们班同学都说我爸怕老婆。”
陆怀山脸一板:“你爸这不叫怕,叫尊重。懂不懂?”
小草做了个鬼脸跑了。
这年秋天,姜小桃发现自己又双叒怀孕了。
陆怀山听说后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他戒了三年,这回复吸了。
姜小桃起来上厕所闻见烟味,过去一瞅,老陆蹲在花盆旁边,烟头扔了一地。
“咋了?不乐意?”
“乐意。”陆怀山闷头又点一根,“就是寻思着……咱家仨闺女了,再来一个,我工资够不够花。”
姜小桃蹲他旁边:“我小卖部一个月挣一百多呢,比你工资高。”
“……那倒是。”
“再说了,万一这胎是儿子呢?”
陆怀山把烟掐了,扭头瞪她:“你可别给我生儿子。”
“为啥?”
“仨闺女多好。我老陆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再来个儿子,我怕折寿。”陆怀山站起来拍拍屁股。
“闺女是爹的小棉袄,仨棉袄够我穿一辈子了。儿子……儿子得给他攒钱娶媳妇,我上哪攒去?”
姜小桃笑得蹲地上起不来:“陆怀山你真是个人才。”
1993年开春,姜小桃生了。第四胎,还是个闺女。
陆怀山在产房外头这回连红鸡蛋都没准备——他压根没往儿子那边想,托人买了五斤红糖五斤小米,还提前跟邻居老张媳妇说好了,借她家摇篮用俩月。
护士出来报喜说是闺女,他乐得当场给护士鞠了个躬:“谢谢大夫!我老陆家凑齐四朵金花!”
护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大、大叔您别这样,应该的应该的……”
姜小桃躺产床上听说又是个闺女,第一反应是扭头看陆怀山。
老陆冲进来握着她的手,嘴咧到耳朵根:“小桃你太厉害了!四朵金花!全厂独一份!”
“你不嫌多?”
“多啥多?等我退休了,四个闺女一人给我买瓶酒,我一个月喝四顿!”陆怀山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辛苦了。”
姜小桃鼻子一酸:“老陆,你是不是傻?”
“嗯,傻。”
四闺女取名陆爱桃。
小草嫌这名太腻歪,给妹妹起了个小名叫“四喜”——说是跟丸子似的,圆滚滚一团。
姜小桃觉得挺好,就这么叫开了。
19
1995年,姜小桃把小卖部扩成了小超市,租了厂门口两间打通的门面,还装了部电话。
那年头装电话贵得要命,初装费三千八,陆怀山眼都没眨就掏了——因为姜小桃说了一句话:“有了电话,你在厂里上班也能给家打电话,万一虫虫又钻床底下卡住了呢?”
虫虫确实钻过床底卡住过一回。
陆怀山从厂里跑回来,趴地上拿手电照了半天,虫虫在里头奶声奶气喊:“爸——出不去——”
老陆急得把床板掀了才把闺女捞出来。
打那以后他天天把床底堵死,虫虫就改钻衣柜了。
装电话那天姜小桃给娘家打了一个,又给赵红梅打了一一个——赵红梅那会儿已经不在小卖部干了,自己支了个裁缝摊,生意还行。
姜小桃在电话里说:“红梅啊,我装电话了,号码你记一下,小草周末过去你那边有事就打这个。”
赵红梅在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说了句:“姜小桃,你这人吧……算了不说了。”
“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电话费挺贵的吧?挂了。”
姜小桃挂了电话,冲陆怀山乐:“赵红梅夸我呢。”
“她夸你啥了?”
“啥也没夸,就是被我感动了。”
陆怀山正在给四喜冲奶粉,头都没抬:“你咋知道?”
“我听出来的。”
20
1996年冬天,陆怀山出事了。
那天他去市里开安全生产会,回来路上骑自行车,被一辆拉煤的卡车剐了,连人带车摔进路沟,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两根。
厂里打电话到小卖部,姜小桃撂下电话就往市医院跑,连店门都忘了关。
还是隔壁修鞋的老马头帮忙把门锁了,货都没丢。
姜小桃冲进急诊室,陆怀山正躺床上龇牙——疼的,看见她进来立马不龇了,硬挤出一脸笑:“没事没事,就蹭了一下……”
医生在旁边拆台:“右腿三处骨折,肋骨两根,得住院起码一个月。”
姜小桃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
她定了定神,扭头问医生:“能治好吗?不会瘸吧?”
“好好养,问题不大。就是岁数不小了,恢复慢。”
陆怀山住院那一个月,姜小桃把四个孩子往娘家妈那儿一扔——她妈这回倒挺痛快,拍着胸脯说“你顾怀山去,孩子交给我”。
小卖部托给赵红梅看着,赵红梅嘴上嫌麻烦,每天早上六点就开门,晚上十点才关,账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姜小桃在医院陪床,晚上租个折叠床睡陆怀山旁边。
老陆头两天还不好意思,憋着尿不吭声,被姜小桃发现了骂了一顿:“你害什么臊?你身上哪块我没见过?”
陆怀山红着老脸:“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是我男人,我给你倒尿壶天经地义。”
隔壁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腿也折了,听了直乐:“叔,我婶儿真敞亮。”
陆怀山闷声闷气:“那可不。”
住到第三天,厂里来了拨人探望,厂长亲自拎着水果罐头麦乳精,身后跟着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
厂长说了几句场面话,临走把姜小桃叫到走廊上,压低声说:“小姜啊,老陆这伤……厂里商量了一下,医药费全报,工资照发,你别担心。另外老陆这身体状况,再干保卫科长怕是不合适了,我们寻思着给他调个清闲岗,后勤顾问,你看行不行?”
姜小桃还没说话,病房门“吱呀”开了。陆怀山拄着拐杖单腿蹦出来,一脸严肃:“厂长,我腿断了又不是脑子断了。保卫科长我还能干,不用调岗。”
厂长为难:“你这腿……”
“养仨月就能走。这仨月我坐办公室看监控、查台账,现场让小刘盯,误不了事。”陆怀山顿了顿。
“厂长,我干了快二十年保卫,厂里哪个角落耗子多我都门儿清,换个人不熟。”
厂长看了姜小桃一眼。
姜小桃想了想,没说话——她太了解老陆了,这男人看着闷葫芦一个,其实倔得跟驴似的,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她要是替他应了调岗,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憋屈死。
“厂长,让他干吧。干不了他自己就张嘴了。”姜小桃给厂长递了根烟。
“再说他这腿得养仨月呢,您让他天天坐家里,他能把自己闲出病来。”
厂长接了烟,笑了:“行,老陆你命好,摊上个明白媳妇。”
陆怀山回病房躺下,等人都走了,拉过姜小桃的手捏了捏:“谢了。”
“谢啥。”
“替我说好话。”
“我没说好话,我说的是实话。”姜小桃给他掖被角,“你要真干不动了,自己跟厂长说,别硬撑。咱家不缺你那点工资。”
“缺是不缺……”陆怀山闭上眼睛,“就是觉得还能干,不想让人当废人看。”
姜小桃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你在家可不是废人。四喜半夜哭了就你哄得住,我哄半天她嚎半天。”
陆怀山闭着眼笑了,嘴角往上翘,翘了一晚上。
21
陆怀山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姜小桃借了辆三轮车把人拉回家,四个闺女在楼下排成一排,小草举着个纸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欢迎爸爸回家。”
念桃手里攥着根糖葫芦——她自己攒零花钱买的,说是给爸补补。
虫虫牵不住,糖葫芦塞自己嘴里了,被念桃追着打。
四喜在学步车里蹬着轮子往陆怀山跟前冲,嘴里“爸——爸——”喊得震天响。
陆怀山坐在三轮车上,看着这场面,鼻子一酸,转头冲姜小桃嘟囔:“这啥阵仗……”
“孩子们自个儿张罗的。”姜小桃把他扶下车。
“小草写的牌子,念桃买的糖葫芦,虫虫负责喊口号,四喜负责卖萌。”
“虫虫口号呢?”
虫虫从念桃手里抢了半根糖葫芦,举起来嚎了一嗓子:“爸——腿——好——了——”
陆怀山笑得差点从三轮车上出溜下来。
晚上吃饺子,陆怀山坐主位,腿搁在凳子上,面前摆了碟醋,四个闺女围着桌子叽叽喳喳。
姜小桃端上最后一盘饺子,坐下来说:“老陆,今儿小年,我给你说个事。”
“啥事?”
“赵红梅处了个对象,运输队的老周,媳妇前年没的,带个儿子。两人年底打算把事办了,想借咱家摆两桌。”
陆怀山筷子停在半空:“赵红梅?处对象?”
“嗯。老周那人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交。赵红梅说这回找个本分人过日子。”
陆怀山把饺子咽下去,沉默几秒,说了句:“好事。借就借吧。老周我认识,人不错。”
小草在旁边小声问:“妈要结婚了?跟周叔?”
姜小桃给她夹了个饺子:“嗯。以后你周末去那边,周叔给你做红烧肉。”
小草想了想:“那姜姨你还是我妈不?”
姜小桃愣了一下,小草赶紧改口:“我是说……你还给我做饭不?”
“做。你哪天回来我都给你做。”姜小桃把醋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别想那没用的,吃饺子。”
小草“嗯”了一声,埋头吃了仨饺子,忽然抬起头:“姜姨,你比我妈好。”
姜小桃筷子一顿:“别瞎说。”
“真的。我妈也这么说。她上回跟我说,小桃那人不赖,你别老跟人家顶嘴。”小草学赵红梅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桌上全笑喷了。
陆怀山咳嗽一声:“吃饭吃饭,饺子凉了。”
22
1997年开春,陆怀山腿好利索了,走路不细看瞧不出来。
他重新上了班,每天骑自行车去厂里,后座上绑着四喜的小椅子,先送四喜去托儿所,再去保卫科。
四喜在托儿所门口搂着他脖子不撒手:“爸——下班——接——”
“接,天天接。”
陆怀山把她往老师怀里一塞,蹬上自行车就跑,四喜在后头嚎,他在前头抹眼泪——这桥段天天上演,托儿所老师都习惯了。
姜小桃的小超市生意稳当,每月净挣三四百,比陆怀山工资还高。
她开始琢磨新买卖,跟赵红梅商量合伙开个早餐铺,卖包子油条豆腐脑。
赵红梅说:“你咋天天想着折腾?”
“不折腾咋挣钱?四闺女将来上学嫁人,嫁妆一人一份,我不攒点行吗?”
赵红梅想了想:“那我出五百,算入股。”
“你舍得?”
“你当初给我活儿干的时候咋不说舍不舍得?”赵红梅白她一眼,“姜小桃,咱俩扯平了。”
早餐铺开张那天,陆怀山请了半天假,专门在铺子门口放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
小草领着仨妹妹在鞭炮碎屑里捡哑炮,念桃捡了个没炸的,拿香一点,“砰”一声炸得满脸黑,哭得嗷嗷的。
陆怀山一把捞起来扛肩膀上:“走,爸带你买冰棍去。”
姜小桃在铺子里喊:“陆怀山!你今天不上班啊?”
“请假了!给你撑场面!”
赵红梅在后厨探出脑袋:“陆怀山你悠着点,别把闺女惯坏了。”
陆怀山冲她扬了扬下巴:“我惯我闺女,关你啥事?”
赵红梅气得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你俩口子一个德行!”
姜小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23
1998年夏天,姜小桃她爹姜大壮过六十大寿。
姜小桃提前三天回去帮着张罗,陆怀山下了班骑车载着四个闺女赶过去,后座上绑了两箱酒——一箱给老丈人,一箱留着待客。
寿宴摆在姜家院子里,摆了五桌。
姜大军这回穿得人模狗样,西装革履的,还打了条花领带——他在运输队熬了几年,混上了调度,一个月挣三百多,娶了个开理发店的媳妇,日子过得挺红火。
见了陆怀山老远就迎上来递烟:“妹夫!快坐快坐!今儿我爹生日,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陆怀山接了烟没抽,夹耳朵上:“大哥现在混得不错。”
“托妹夫的福!当初要不是你骂我那一顿,我现在还瞎折腾呢。”姜大军压低声音,“那两千块的事儿,我想明白了。你那是救我,不是害我。”
陆怀山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话。
酒过三巡,姜大壮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敲了敲酒杯:“今儿我六十,有句话得说。”
老头指了指陆怀山。
“当初我把小桃许给怀山,街坊邻居背后嚼舌根,说姜大壮卖闺女。今儿我把话撂这儿——我姜大壮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了怀山那五百块彩礼!”
满院子人哄笑。
姜小桃臊得直拽她爹袖子:“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姜大壮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怀山,你给小桃撑起一个家,养了四个闺女,对我和你妈没得说。我这当爹的,给你鞠个躬!”
陆怀山吓得赶紧站起来拦:“爸您这是干啥!折我寿呢!”
翁婿俩拉拉扯扯,满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草领着仨妹妹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捡糖吃,四喜钻到一半卡住了,撅着屁股嚎,念桃在后头推她:“你往左拱!左!”
虫虫从另一边钻过来,举着块红烧肉喊:“四喜——张嘴——”
四喜一口叼住肉,不哭了。
姜小桃看着她爹和陆怀山勾肩搭背拼酒,看着四个闺女在桌子底下打滚,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冬天——她攥着剪子缩在床角,心想这辈子完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甜的。
陆怀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趴她耳边小声说:“你爸喝高了,晚上回不去,咱得住下。”
“住就住呗。”
“那你晚上给我留门。”
“留啥门,咱俩睡一屋。”
陆怀山嘿嘿笑:“那我睡床,你睡地上。”
“陆怀山你腿又痒了是吧?”
24
1999年除夕,陆家新房里热气蒸腾。
姜小桃在厨房炸丸子,陆怀山在旁边剁饺子馅,叮叮当当跟打仗似的。
小草在客厅辅导念桃写寒假作业,虫虫追着四喜满屋子跑,四喜手里攥着个鸡腿,油抹了一脸。
电话响了。
小草接起来:“喂?哦,妈!过年好!嗯,我爸和姜姨都在……行,我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冲厨房喊:“赵红梅女士祝你们过年好!她说周叔包了酸菜馅饺子,问咱们要不要过去吃!”
姜小桃从厨房探出头:“你跟她说,咱家今儿吃三鲜馅,比酸菜的高级!让她留着肚子,初二咱两家凑一桌!”
小草对着电话又重复了一遍,那头赵红梅笑骂了句什么,小草乐得直跺脚。
陆怀山端着饺子馅出来,往桌上一搁,忽然想起什么:“小桃,你当初那剪子呢?”
姜小桃愣了愣:“啥剪子?”
“结婚那天晚上,你搁枕头底下那把。我后来扫地找不着了。”
姜小桃脸一红:“我藏起来了。咋了?”
“没咋。就寻思着找出来留着,将来给闺女们看看,让她们知道她们妈当年多虎。”
姜小桃抄起擀面杖:“陆怀山你是不是想过不好这个年?”
陆怀山举手投降:“我错了。”
小草在客厅喊:“爸!姜姨!四喜把饺子馅扣地上了!”
陆怀山一拍大腿:“得,重剁!”
姜小桃擀面杖一扔:“我去拿抹布。”
俩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跑,路过客厅看见四喜坐在地上,两手糊满了饺子馅,正往嘴里塞。
虫虫在旁边拿手指头蘸着地上的馅往四喜鼻子上抹,念桃举着作业本追着虫虫要她赔本子——虫虫在她作业上画了个王八。
小草叹了口气,放下笔,认命地抱起四喜往厕所走:“四喜,姐给你洗手。虫虫,你去把抹布拿来。念桃,你那作业本姐给你撕了重写。”
姜小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屋子,忽然扭头冲陆怀山说:“老陆。”
“嗯?”
“当年五百块钱,你花得值不值?”
陆怀山把剁好的饺子馅往盆里一倒,拿筷子搅着:“值。太值了。”
“咋说?”
“五百块买了你,送仨——不对,送四个闺女,还捎带个赵红梅。”陆怀山一本正经,“这买卖上哪找去?”
姜小桃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电视里春晚开始倒计时。
小草抱着洗完手的四喜出来,念桃重新拿了本新本子写作业,虫虫被罚站墙角——站了半分钟就蹲那儿玩蚂蚁了。
陆怀山端着饺子去下锅,姜小桃跟在后头拿碗筷。
四喜忽然奶声奶气喊了声:“妈——饿——”
姜小桃下意识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应完了自己愣了愣,回头看了陆怀山一眼。老陆冲她挤挤眼,嘴型说了句:“看,我没骗你吧。”
姜小桃低下头盛饺子,热气扑了一脸,眼圈红了。
嗯,五百块。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