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嬴政驾崩前,手里攥着一枚磕了缺的楚玉。史官翻遍所有竹简记载,查不出这枚玉从何而来。
玉的主人,正是嬴政唯一的原配妻子。只是,有关那个女人的一切,都被他亲手烧了。
她原是楚地宗女——芈氏。入秦那一年,少年秦王问她:“楚音呢?说一句”。
她说了。这句楚音,他记了一辈子。
在他罢黜权相后,力排群臣非议,立她做秦国的王后。
他们的儿子,他为其取名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可也是他,灭了她的家国。
灭楚那一年,她一句话都没说。只在他出征前,把一行楚字,绣进了冬衣领口。
往后,椒房殿的门,再没被推开过……
他一生雄才大略,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称帝二十六载,后位却始终空悬。
史官不敢写,她被史书彻底抹去,人间不留一字姓名。
无人知道,她不在后,那枚楚玉,被他近身藏匿,攥了半辈子——
至死,都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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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楚女入秦
秦王政元年,深秋。
关中平原的秋色是枯黄的。
芈蕙掀开车帘,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枯草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轻轻握住了裙角。
这与楚地完全不同。
楚国的秋天是金色的——稻浪翻滚,桂花飘香,江面上泛着细碎的日光。
而这里,草木凋零,风里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连天空都像是蒙了一层灰纱。
车队从楚地出发,经南阳、商於,过武关,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个多月。
车厢里很闷。
芈蕙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入武关后,送亲的熊岱特意让她换掉楚式深衣上那抹暗红的衣缘,说秦人尚黑,后宫之中不宜太显楚色。
她换了外衣,将换下来的楚衣叠好,压在包袱最底下。
贴身那件旧中衣她没换,领口内侧绣着母亲亲手缝的楚式云纹,贴着皮肤,像一小片没被秦风吹散的故乡。
车外传来马蹄声,熊岱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夫人,前面就是函谷关了。进了这道关,便是秦地。”
芈蕙点点头,没有说话。
熊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嘱托几句。
“华阳太后是你在这宫里的根,凡事多去问她的意思。”
“秦王年少,太后与相邦把持朝政,你只需安分守己,不要多话。”
“楚地来的消息,能不知道就不知道。”最后一句,芈蕙当时不懂。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微微颔首。
车窗外,函谷关的轮廓渐渐清晰——巍峨、冷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守在关隘之上。
那是大秦的门户,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国的边界。
她望着那道秦楚边界线,心里莫名发紧。
咸阳宫比她想的安静。没有盛大的迎接。
秦王政年少,相邦吕不韦代行礼仪,在偏殿接见了楚使。芈蕙被直接送入后宫,由华阳太后的宫人接手安顿。
她后来才知道,这个“从简”的安排是吕不韦有意为之——他不希望楚系在后宫的声音太大。
芈蕙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她跟着宫人走进寿康宫时,步伐平稳,神色安静。
寿康宫位于咸阳宫西侧。庭院很深,廊柱上的漆色比别处沉厚,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
华阳太后坐在窗下看简册,五十余岁,身着黑色秦式深衣,发髻一丝不苟。
从侧面看,完全是一个秦宫贵妇的模样。但她开口时,尾音里那一点楚地的软糯腔调,像旧衣里藏着的一根线头,轻轻一扯就露了出来。
“走近些。”
芈蕙上前几步,跪坐下来。
华阳太后并非慈眉善目的祖母形象,锐利如刀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脚上。
那不是看人的目光,更多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故国送来的器物。
“会说楚话么?”华阳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高位者的威严和压迫感。
芈蕙微微一怔,用楚音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家世。声音虽轻,但稳。
华阳太后点了点头:“楚音还没忘,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芈蕙脸上:
“但在这宫里,楚音只能在我这里说。出了寿康宫,说秦音。”
芈蕙垂下眼:“臣妾谨记。”
“会什么?”
“读过《诗》,学过女红,会鼓瑟。”
“女红留着,鼓瑟收起来。”华阳太后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秦宫里不需要这些。”
芈蕙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又垂低了半分头:“是。”
华阳太后端起铜盏抿了一口,“记住,你从楚国来,但你现在是秦国的媳妇。楚是母国,秦是夫家。母国的事,入了这座宫门,就与你无关了。”
芈蕙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双手叠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压住了深衣的褶皱。
华阳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对身边的宫人说:“性子倒稳。”
这句话是评价,也是初步的认可。
芈蕙退下后,走在寿康宫的廊下。
她注意到宫室陈设处处有楚地的痕迹——漆器上的凤鸟纹、帘幕上残留的楚式云纹……但都被秦宫的黑色基调压住了,像被水浸过的墨迹,模糊而勉强。
芈蕙被安置在寿康宫西侧的偏殿。不大,但独立。推开窗能看见院里一棵老槐树。
入夜后,秦宫更鼓敲过。
侍女替她卸了发饰。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卸了妆之后眉眼更淡,不像楚地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倒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淡淡的,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她问身边的秦宫侍女:“大王住在哪里?”
侍女答:“大王居咸阳宫正殿,离这里隔着三道宫墙。”
又问:“太后呢?”
侍女犹豫了一下,才说:“太后居甘泉宫。”
侍女语气里微妙的停顿,芈蕙听出来了,但没再追问。
她躺下后,没有很快睡着。旧中衣的云纹贴着锁骨,是整座宫殿里唯一还带着故乡温度的东西。
她想起楚地家中的庭院,母亲在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下,替她缝衣的模样。
耳边响起老臣熊岱的嘱托,还有白天华阳太后的话。
心底五味杂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
明天开始,说秦音。
芈蕙入宫七八日后,华阳太后让她去咸阳宫偏殿送一份新制的冬衣。
名义上是楚女对秦王的礼敬,实际上,是让两人见一面。
芈蕙捧着叠好的冬衣走过廊道时,远远看见廊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少年,一双长眸锐利如隼。只是,面庞还没有生出棱角,身量也尚未长成,站在那里,比身旁的宫人矮了半头。
他穿着黑色秦式深衣,腰束得紧,佩剑的尺寸明显大于他的体型——那是秦王仪仗剑,按礼制必须佩。
她走近,行礼拜见:
“楚女芈氏,奉太后命,献冬衣于大王。”
少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钉在她脸上,冷而静,看人时不躲不闪。
“楚人?”
“是。”
“楚音呢?说一句。”
芈蕙一怔,随即用楚音请安:
“愿大王安好。”
嬴政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冷声对身边的寺人说。
“收了。”
便转身走了。
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敌意。是一种“记住了”的目光。
芈蕙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转过廊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嬴政走远后,遇到在回廊候着的吕不韦。
“大王见了楚女?”
“见了。”
“如何?”
嬴政稍许沉默:“相邦安排的?”
吕不韦微笑:“华阳太后的意思。老臣只是觉得,楚女入宫,于秦楚邦交有益。”
嬴政看了他一眼。
“孤知道了。”
见嬴政没有表露出任何态度。吕不韦便没再多言,微笑着退下了。
他并不反对芈蕙入宫。
楚系在后宫的存在可以牵制赵姬——赵姬与嫪毐的势力是他需要平衡的。
当晚回到咸阳宫正殿,嬴政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
芈蕙回到寿康宫回话。华阳太后问一句,她答一句。
说到嬴政让她说楚音那一段时,华阳太后手里的铜盏停了一下。
“他不喜欢楚音。”华阳太后把铜盏放下,声音平平,“但他问了。你记住这一点。”
芈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没有多问,行礼退下。
她回到偏殿,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回忆嬴政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楚人”两个字时的语气——没有轻蔑,也没有亲近,像在确认一件物件的产地。
“他不喜欢楚音,但他问了。”
她反复琢磨这句话,抓不住底下的东西。就像隔着一层水去看一块石头,知道它在,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这座宫里没有人会平白对你好。她对自己说。你要自己站住。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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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谈
秦王政二年,秋。
嬴政第一次走进偏殿时,芈蕙正在灯下看简。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少年秦王站在门口,只穿了中衣,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显然是直接从寝殿过来的。
她起身要行礼,嬴政抬手止住了。
“孤坐坐。”
然后径直走到她对面的席上坐下,不说话。
芈蕙没有问他为什么深夜来。她把竹简收了,给他倒了一盏温水,放在他面前,坐回自己的位置。
殿里很静。灯焰偶尔跳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在墙上。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
“《诗》。”
“哪一篇?”
“《郑风·山有扶苏》。”
嬴政看了她一眼。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扶苏”这两个字,但此时谁都没有在意。
“念来听听。”
芈蕙用秦音念了一遍。念的很轻。
念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时,嬴政打断她。
“楚音怎么念?”
她用楚音念了同一句。
嬴政听完,垂下眼睛,看着案上那盏水。
过了一会儿,对她说了一句:
“楚音好听。”
随后他便起身走了。
前后不过两刻钟。
芈蕙坐在原地,看着门口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说他为什么来。她也没有问。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华阳太后。
此后七八日,他没有再来。
芈蕙以为那一夜只是一时兴起。
她照常过日子,早起核对偏殿用度,午后陪华阳太后的宫人学秦宫规制,入夜读简。
第九天夜里,他又来了。
没有让人通报。推门进来,坐下。
芈蕙什么都没问,把手里正在读的简册放下,给他倒了一盏温水。
他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三句话。
“今日朝上,相邦替孤下了三道令。”
“群臣没有一个看孤。”
“他们看的都是相邦。”
芈蕙没有接话。
嬴政也不看她,像是在对这盏灯说话。说完之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密。
三五日一次,后来几乎每夜都来。时间不固定,有时亥时,有时子时。有时坐一刻钟就走,有时坐到后半夜。
芈蕙逐渐摸出了规律。他进来先不说话,坐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说的内容从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
“今日膳食有一道鱼,腥得很。”
“院子里那只鸟叫了一早上,不知什么品种。”
“内侍给孤换了一方砚台,不如原来那块好用。”
后来慢慢变了。
有一夜他来得特别晚,脸色不好。坐下后很久没开口,芈蕙也不催。
突然他说:“相邦今日在朝上替孤做了决定。”
芈蕙没接话。
“孤坐在王座上,听相邦说话,群臣点头。孤说什么,他们都说相邦所言极是。”
他停了一下。
“你说,这秦国是谁的?”
芈蕙沉默了几息。
“王上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嬴政看着她:“你不怕?”
“怕。”芈蕙说,“但王上深夜来臣妾这里,不是为了听臣妾说怕。”
嬴政愣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少年人被戳中要害、又恼又服的笑。笑得眉眼都松了,露出一点十三四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你这楚女,嘴倒是稳。”
芈蕙低头给他添了水,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夜之后,嬴政开始把芈蕙这里当作唯一可以说话的地方。
他说的内容越来越深:吕不韦的专权、赵姬对嫪毐的偏袒、宗室的软弱、他想要亲政却无从下手的焦灼。
芈蕙从不给建议。她只做三件事:听,点头,在他停下来时递一盏温水。
有一夜他说完了,忽然问她。
“你为什么不问孤打算怎么办?”
芈蕙看着他说:“王上想说的,自然会说。王上不想说的,臣妾问了,王上也不会说。”
嬴政看了她很久。
“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但那晚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第一次在廊下看她的眼神不同。多了点什么。
芈蕙不敢细想。
秦王政三年,夏。
天热,芈蕙在廊下铺了席子,就着暮色读简。嬴政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廊下,便让人把案也搬了过来。
蝉鸣不止,殿里待不住,坐在外头反倒有风。
嬴政随手翻她放在案上的竹简,翻到了《楚辞》。
“你总看这个。”他翻了翻,“楚辞和秦法,哪个好?”
芈蕙想了想。
“王上怎么问这个?”
“孤想知道。”
芈蕙看着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比去年密了,浓绿浓绿的,在暮色里压出一片沉甸甸的阴凉。
“秦法教人规矩。”她说,“楚辞教人知道规矩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草木、云气、人的喜怒。”她停了一下,“法不管这些。但人活着,不只有法。”
嬴政沉默了很久。
蝉声在暮色里渐渐稀了。
“但法是孤现在唯一有的东西。”
芈蕙没有接话。
她之后回想起这一刻,觉得自己应该多说点什么。
但当时她看着他侧脸上那种倔强冷硬的神情,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直到更久远的某一天,幼年的扶苏问她为什么父王那么热衷法律。
她回答儿子:“你父王年少时,什么都没有,只有法。所以他后来把法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要记住,他并非天生就信这个的。”
他十三岁即位,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权,没有朝臣,没有亲政的资格。
吕不韦是仲父,赵姬是太后。他被架在一个王座上,底下全是别人的手。
法是韩非告诉他的东西,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把刀。
她给他添了水。
“王上喝水。”
嬴政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和前面完全无关的话。
“孤小时候在邯郸,没人跟孤讲规矩之外的东西。”
芈蕙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所以孤不需要。”他把铜盏放下,“楚辞是好。但孤不能有。”
芈蕙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暮色里硬得像刀刻的,明明才十五岁,眉眼里的锋锐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像碰一个赌气的弟弟。 但她没有。
她是楚女,他是秦王。她没资格做这个动作。
秦王政三年,秋。
赵姬召见。
芈蕙到甘泉宫时,赵姬正靠在榻上,让宫人给她染指甲。赵地带来的风气,秦宫里原本没有这些,但太后喜欢,便有了。
赵姬三十出头,五官明艳。和华阳太后那种被秦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不同,赵姬身上有一种随时要溢出来的东西。说话的声调,看人的眼神,都不太收得住。
“来了?坐。”
芈蕙行了礼坐下。赵姬一边让宫人继续染,一边打量她。
“在秦宫住得惯?”
“回太后,住得惯。”
“大王夜里常去你那里?”
芈蕙面色不变:“王上偶尔来坐坐。”
“大王跟你都说什么?”
“说些闲话。今日吃了什么,看了什么鸟。”
赵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的觉得好笑,有几分不信。
“你倒嘴紧。”
她挥了挥手让染甲的宫人退下,坐直了身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大王年少。有些事他还不懂。你是楚女,楚人有楚人的好处,安分、懂事。但别仗着大王年少就忘了分寸。”
芈蕙起身行礼:“臣妾谨记。”
赵姬看了她一会儿,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松弛。
“行了,回去吧。回头让大王多到哀家宫里坐坐。他总不来,倒像是哀家这个做母亲的哪里得罪了他。”
芈蕙应了,退出来。
走出甘泉宫的门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赵姬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不重,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闲话。
赵姬在确认她是否为隐患,目前看来,暂时不是。
回到偏殿,芈蕙坐了很久。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座宫里看她的人,不止嬴政一个。赵姬在看她,吕不韦在看她,华阳太后也在看她。
嬴政来的时候,她比平时笑得多了些,话却更少了。
他察觉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今日去了太后那里。”
嬴政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问王上好不好,让王上有空多去坐坐。”
嬴政没接话,脸色淡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她那里,孤不想去。”
芈蕙没问为什么。
宫中的风言风语她听过一些,嫪毐出入甘泉宫如同自家门户,长信侯的封号赐得满朝侧目。她不需要知道更多。
“王上不想去便不去。”
她莞尔,“臣妾这里随时有热水。”
嬴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大概是她认识他以来,他给过她的最接近“温和”的表情。
秦王政三年,冬。
华阳太后把芈蕙叫到寿康宫。
“听说太后召你去了?”
“是。”
“说什么了?”
芈蕙如实复述了一遍。
华阳太后听完,哼了一声。
“她倒是管得宽。”
随后正色道:“你听好了。太后也好,相邦也罢,他们说什么你都听着。但你的根在大王身上。大王来你这里,你就好好待他。大王不来,你也不要派人去请。”
“这座宫里,谁先伸手,谁就输了。”
“臣妾明白。”
华阳太后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更直白的话:
“你要让大王觉得,来这里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请求。”
“这一点,你做得不错。”
芈蕙抬头,有些意外。
华阳太后端起铜盏,语气平淡:“你以为我没看着?大王这半年来你这里多少次了?你一次都没主动请过。”
见她不语,顿了顿又说:
“你做得对。男人,尤其是大王,最恨被人牵着走。你让他自己来,他才觉得是自己的意思。”
芈蕙低下头。
“臣妾只是觉得……王上想来自然会来。”
华阳太后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行了,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以后大王来得越多,看你的人就越多。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有人拿去嚼。嘴要严,心要定。”
芈蕙退下后,站在寿康宫的廊下,看着远处咸阳宫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楚地,母亲教她弹琴时说的一句话:“琴弦太紧则断,太松则无声。做人也是一样。”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窗,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里光秃秃的,伸向夜空。
她想起刚入秦时,这棵树上还有叶子。一年多了。
嬴政今夜没来。也许是朝中有事,也许是去了别处。她没有派人去问。
她关上窗,给自己倒上一盏温水,坐在案前看简。看的是《诗》,翻到《郑风·山有扶苏》那一篇,看了一会儿,把简合上了。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嬴政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他没说为什么来晚了,她也没问。坐下来,喝了一口她倒的水,缓缓开口:
“今日上朝,有人提议给孤纳妃。”
芈蕙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王上怎么回的?”
“孤说,孤还年少,不急。”
他看着她。
“蕙儿,孤不想纳妃。”
芈蕙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灯下很亮,说的话像赌气,又像承诺。
她忽然想起华阳太后的话。「你的根在大王身上。大王来你这里,你就好好待他。大王不来,你也不要派人去请。」
她轻轻笑了一下。
“王上说不纳,就不纳。臣妾给王上看着门。”
嬴政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
他没有再提纳妃的事。但那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
“蕙儿。”
“王上?”
“孤以后……能一直来吗?”
芈蕙看着他的后背。少年的肩还不够宽,但已经挺得很直了。
“臣妾的门,从来没有拦过王上。”
嬴政没有回头。但他站了两息,才抬步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芈蕙坐在灯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她低下头,将案上的《诗》简重新展开,又看了许久。
他叫她「蕙儿」。
在这座宫殿里,他是第一个这样叫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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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有扶苏
秦王政十年,春。
吕不韦罢相的诏书发出当夜,嬴政把芈蕙叫到了咸阳宫正殿。
她到的时候,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拟好的诏书草稿。殿里没有别的宫人,只有一盏灯,照着他半边脸。
“过来看看。”
芈蕙走过去,站在案边。诏书上的字她认得,相邦吕不韦,免去相职,遣往河南封地。她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孤等了很久了。”嬴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等了十年。”
芈蕙看着他的侧脸。灯焰晃了一下,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变了一瞬。
“那就无关对错。”她说着看向他。
“等十年的事,做了便是做了。”
嬴政抬头与她对视。
“你不问孤为什么?”
“王上要说,自然会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诏书草稿折好,递过去。
“你替孤收着。”
芈蕙接过来。竹简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她收着,折好,放入袖中。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咸阳宫的夜色,重重宫墙,层层飞檐,压在天幕下面像一只伏着的巨兽。
“蕙儿。”
“王上。”
“孤要立你为王后。”
芈蕙怔住了。
虽然华阳太后暗示过,嬴政的态度也一直明确,但真正听到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嬴政转过身,注意到她细微的颤抖。
“不愿意?”
“臣妾是楚人。”
“孤知道。”
“朝臣会反对。”
“孤已经罢了吕不韦。”他走到她面前。
二十二岁的嬴政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目光从上面落下来,冷而坚定,“还怕几个朝臣不成?”
芈蕙抬起头,看着他。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压人。
“孤立你为王后。”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孤自己定。”
芈蕙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妾……谢王上。”
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极细的颤。
嬴政伸手把她拉起来,握了握她的手。
“手这么凉。”
“臣妾紧张。”
“紧张什么?跟了孤这么多年,还紧张?”
芈蕙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王上立后,臣妾如何能不紧张。”
嬴政轻哼一声,松开她的手,走回案前。
“行了。回去歇吧。明日开始有的忙。”
芈蕙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蕙儿。”
她回头。“王上?”
“无事。去吧。”
芈蕙站在门口停了两息,虽心有不解,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后,行礼退下。
秦王政十年,夏
咸阳宫正殿,王后册礼。
芈蕙身穿黑色秦式礼服,佩玄色绶带,头上戴着秦式凤冠。
层层叠叠的礼服压在身上,走一步要三个人扶。
她在偏殿候礼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因为紧张微微泛潮。
侍女替她整理衣摆时,她悄悄伸手摸了摸领口内侧。那里缝着一小片旧中衣的衣角,楚地带来的那件,云纹还在。
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正殿上,嬴政坐在王座上等她。
华阳太后坐在上首,赵姬坐在旁边。
芈蕙进殿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华阳太后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赵姬在笑,笑容得体周全,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芈蕙走到御阶前,跪下。寺人宣读册文。
“楚女芈氏,端淑恭俭,宜立为后……”
她一字一句听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直到嬴政从王座上走下来,亲手把王后玺印放到她手里。
他的手很稳。她的手指碰到玺印时,微微抖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极快,极轻,未让旁人看见。
“起来吧。”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
芈蕙站起来,捧着玺印,第一次以王后的身份转过身,面对殿中群臣。
黑压压的人头伏下去。
“拜见王后——”
声音在殿里回荡了好几息。
她忽然想起刚入秦时华阳太后说的那句话。“楚是母国,秦是夫家。母国的事,入了这座宫门,就与你无关了”。
她如今成为了秦国的王后。
册礼结束后有宴席。芈蕙换了身王后的常服出来,坐在嬴政身旁。
赵姬笑意盈盈提杯。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王后端庄贤德,是大秦的福气。”
嬴政举了举杯:“母亲有心了。”
赵姬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和芈蕙对了一下。芈蕙礼数周全,笑着回敬。
两个女人互相举了举杯。
宴席散后,嬴政和芈蕙一起往后宫走。走到半路,嬴政忽然开口:“她先走了。”
芈蕙心知他说的“她”是谁。
“太后许是累了。”
“她不是累了。”嬴政的声音淡下来,“她是见不得孤立后。”
芈蕙没有接话。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自然。
“王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想那些。”
嬴政低头看她。她今天戴了凤冠,比平时高出一截,已经高过他的肩头。
“你今天很好看。”
芈蕙一愣,随即笑了。
“王上难得夸人。”
“孤说的是实话。”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以后常戴凤冠。”
“凤冠重得很。臣妾脖子承受不住。”
“那便少戴。总之……”他停了一下,“总之孤看着好看就行。”
芈蕙跟在他后面,低头笑了一声。
嬴政回头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快走两步跟上来,“王上今天话多。”
“高兴。”
他说得很轻,但她听见了。
立后之后没多久,芈蕙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没声张,先叫了医官来诊脉。医官诊了半晌,退后一步跪下:“恭喜王后,是喜脉。”
芈蕙坐在榻上,手放在小腹上,怔了好一会儿。
嬴政是当天晚上知道的。他来椒房殿时,芈蕙正坐在灯下发呆,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汤。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王上。”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他不太看得懂的表情,“臣妾有事要跟王上说。”
“说。”
“臣妾……有身孕了。”
嬴政站在她面前,没动。
芈蕙看着他的表情,有点紧张。他脸上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慢慢涌上来,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当真?”
“医官诊过了。”
“多久了?”
“一月有余。”
嬴政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好像怕碰着她似的。
“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有什么想吃的?孤命人去做。”
芈蕙笑了。
“王上,臣妾才一个月。还早呢。”
嬴政没理她,转头对宫人说:“去叫医官来,孤有话问。”
“王上,医官刚走——”
“再召来。”
芈蕙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年轻君王,此刻蹲在她面前,盯着她肚子看,仿佛要看出一朵花来。
“王上,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孤知道。”他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盯着不放。
芈蕙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王上。”
嬴政抬头看她。
“臣妾无事。孩子也无事。王勿紧张。”
嬴政抓住她戳他额头的那根手指,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指整个包住了。
“孤只是……”他顿了顿,“孤没经历过这个。”
“臣妾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嬴政忽然笑了。笑得眉眼都松了,恍若回到几年前,在偏殿灯下的那个少年。
“行罢”他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从今天起,椒房殿的用度加一倍。医官每日来请一次脉。宫女再添四名。”
“对了,椒房殿小厨房的厨子行不行?孤从咸阳宫膳房调两个过来——”
“王上。”芈蕙打断他。
“嗯?”
“太多了。臣妾会被人说娇气。”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
“孤是秦王,孤的王后娇气点又如何?”
芈蕙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压不住的。
怀孕十月,前几个月还好。到了后几个月,芈蕙的身子越来越重,走动少了。大多时候待在椒房殿里,看些书简,做些女红,偶尔处理一番后宫的事务。
嬴政依旧公务繁忙,但每三日必来问一次医官的话。来了就问“脉象如何”,问完就走。有一次芈蕙拉住他的袖子。
“王上多坐一会儿。”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孤还有事。”
“王上每天都有事。”
“是啊。”他理了理袖子,“所以你得好好替孤养着。”
芈蕙松了手,看着他急匆匆赶来,又急匆匆离开。
旁边的侍女小声说:“王后,王上其实很关心您。”
“我知道。”芈蕙低头摸了摸肚子,“他只是嘴上不说。”
生产那晚,是个秋夜。
芈蕙从傍晚开始阵痛,到入夜时已经疼得满头是汗。
椒房殿的灯亮了一整夜,医官和稳婆进进出出,侍女端着热水一趟趟跑。
嬴政在殿外等。
他不让人通报里面的情况——怕听到坏消息。
他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宫人搬了席子来让他坐,他不坐。给他披了外袍,他接了,没穿,拿在手里。
天快亮时,婴儿啼哭声从殿里传出来。
寺人跑出来报:“恭喜王上,是位公子!”
嬴政手里的袍子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冲进去的。
芈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汗湿透了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
襁褓里的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嬴政没有先看孩子。他快步走到芈蕙榻边,先确认了芈蕙平安无事。
芈蕙虚弱地朝他笑了一下。
“王上,看看儿子。”
他这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
“像谁?”芈蕙问。
他看了许久。
“像你。”
“像王上才好。”
嬴政皱眉:“为什么?”
“像王上,才能在这宫里活下去。”
嬴政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手指有点生疏,指腹在皱巴巴的小脸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孤想好了名字。”
“叫什么?”
“扶苏。”他说,“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芈蕙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走进偏殿,问她“你在看什么”,她答“《郑风·山有扶苏》”。
“愿他如扶苏之木。”嬴政低头看着孩子,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枝繁叶茂。”
芈蕙接了一句。
“愿他温润仁善,守大秦山河。”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瞬。
“辛苦了。”
他声音很低。低到芈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听他说「辛苦」这两个字。
“臣妾不辛苦。”她说,眼眶有点热,“王上,扶苏的名字真好。”
“孤取的名字,怎会差?”
芈蕙笑出声来,扯得肚子疼,嘶了一声。
“莫再笑了,躺好。”
嬴政在榻边坐下来,怀里还抱着扶苏。姿势很生硬,但扶苏在他怀里居然不哭。安静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芈蕙卧在榻上,看着父子俩,看了一会儿,不禁疑惑:
“王上会抱孩子。”
“孤不会。”
嬴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他不哭是因为孤身上硬。”
“这叫什么话。”
“实话。”
芈蕙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嬴政抱着扶苏在殿里走来走去,走到窗前时停下来,看着外面。
天已经蒙蒙亮了,咸阳宫的飞檐在晨光里勾出一道金边。
“王上在看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孤幼时在邯郸,没有人这样抱过孤。”
芈蕙没说话。
“孤的儿子。”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沉稳,“孤会抱。”
芈蕙靠在榻上,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那个在邯郸被人扔过石头、在秦宫里被架在王座上的少年,现在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学着做一个父亲。
“王上。”
“嗯?”
“把扶苏抱过来吧。臣妾想看看他。”
嬴政走回来,把扶苏小心地放到她枕边。芈蕙侧过身去,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子。
“真小。”
“会长大的。”
“是啊。”芈蕙轻声说,“会长大的。”
扶苏满月那天,嬴政在椒房殿摆了家宴。规模不大,只请了华阳太后和赵姬。
华阳太后抱了抱扶苏,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眉眼像大王,嘴和下巴像你。”她对芈蕙说,“是个有福气的。”
赵姬也抱了,笑着夸了几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芈蕙注意到,赵姬抱扶苏时手指有些僵硬。
宴席散后,华阳太后留了一步。
“你如今有了扶苏。”华阳太后的声音压低,只有芈蕙听得见,“位置稳了。但记住我当年跟你说的。”
“臣妾记得。”
“大王对你是真心的。”华阳太后上了车,掀帘看了她一眼,“但大王是秦王。真心是真心,狠也是真狠。”
车帘落下。马车碾着石板路走远了。
芈蕙站在宫门口,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她拢了拢袖子。
“真心是真心,狠也是真狠。”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咸阳的秋夜,星星亮得扎眼。
回到椒房殿时,嬴政正坐在灯下,一手拿着简册看,一手搭在扶苏的摇篮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
“回来了?”
“嗯。”芈蕙在他旁边坐下,“华阳太后说扶苏有福气。”
“那是自然。”嬴政翻了一页简册,头也没抬,“孤的儿子。”
芈蕙看着他的侧脸。
灯下,他的五官比刚认识时硬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像刀削的,眉眼也沉下来了。
但此刻在灯下,在摇篮边上,看上去还是那个深夜推门进来、坐在她对面什么都不说的少年。
“王上。”
“嗯。”
“没事。”她靠在案上,“只是想唤你。”
嬴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把她靠过来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靠着吧。”他说,翻了一页简册,“孤还要看一会儿。”
芈蕙闭上眼睛。
扶苏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
殿外的秋风吹过廊下,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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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早产
秦王政十二年,春。
芈蕙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这次和上次不同。
怀扶苏时她年轻,身体底子好,除了后期肚子大了行动不便,没受什么罪。
而这一胎,从两个月起就有些不对,她闻不得油腥,吃什么都吐,吐完了胃里翻江倒海,连水都喝不下。
医官来看了几次,开了安胎的方子,效果并不显著。
“王后体弱,需好生静养。”医官退下前对贴身侍女叮嘱,“不可劳神,不可受惊。”
芈蕙特命宫人不可将自己体弱之事外传。
“王上最近忙,别拿这些事烦他。”
“是。”近身侍女应声。
那时的嬴政前朝事务繁忙。
吕不韦罢相后去了河南封地,但门客不断,往来不绝。朝中有人上书说相邦虽罢,声望犹在,宜早做处置。
嬴政把那封奏疏看了三遍,并批阅:「知道了。」
然后开始布置。
芈蕙不知具体细节,只知他来的次数少了。以前三五日必来一次,如今有时七八日都见不到他。
偶尔来了,也只是坐坐就走。问几句扶苏的近况,摸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留下一句“孤还有事”,便匆匆离去。
有一夜,他来得很晚。
芈蕙已经睡下了,听到脚步声又坐起来。
嬴政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眼底一圈青黑。
他才二十五岁,鬓边却已经有了零星的白丝,是这几年亲政、平乱、罢相一路熬出来的。
“吵醒你了?”
“没有。臣妾本就睡得浅。”
嬴政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她有孕近五个月,肚子已经显怀。
“最近身体如何?”
“臣妾很好。”芈蕙笑了笑,“扶苏最近学说话,昨日叫了一声‘父王’,臣妾让他再叫,他就不肯了。”
嬴政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这小子。”
“王上今晚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明日还有件事要处理。待孤处理完,便能松快些。”
芈蕙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她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说:“王上办完事,来臣妾这里坐坐。臣妾给王上留一盏灯。”
嬴政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会儿。
“嗯。”
第二日,嬴政发出了那封流传后世的信。
信是写给吕不韦的,责问“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命吕不韦与家眷徙蜀。
芈蕙是在几天后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的。
嬴政没跟她提过。
她也是听宫人议论才知道的。
她得知后,坐在椒房殿里许久没动,手里的针线活计搁在膝上,针扎了指尖一下才回过神来。
那天傍晚嬴政来了。
他坐下后,无言半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芈蕙也不问。她知道他的脾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开口了。
“孤给吕不韦写了封信。”
“臣妾听说了。”
“你不问孤写了什么?”
“臣妾知道王上写了什么。”
嬴政看了她一眼。
芈蕙低着头,手里的针线继续动着,缝的是扶苏的一件小衣。
“相邦……会去蜀地吗?”她问。
嬴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芈蕙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绷得更紧。
“孤给了他路。”
嬴政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语气平平,“走不走,是他自己的事。”
芈蕙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王上。”
“嗯。”
“臣妾小时候在楚地,家中有一棵老桂树。后来要迁到别处,家里人说砍了吧,带不走。臣妾父亲舍不得,说留着吧,万一还能回来看看。后来真的回去了,那棵树已经枯了。”
嬴政偏过头看她。
“你说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芈蕙笑了一下,“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近了些,手掌扣在她后腰上。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衣料和一个小小的弧度,贴得不算紧,但他的手很稳。
“孤不是砍树。”他说。
“臣妾知道。”
“孤只是……要往前走。”
“是。臣妾理解的。”
芈蕙将头靠在他肩上。
殿外暮色渐沉,咸阳宫的屋檐在暗下来的天光里一层层隐去。
“王上往前走。”她说,“臣妾在后面跟着。”
吕不韦饮鸩自尽的消息是在夏天传到咸阳的。
那天午后,芈蕙正在廊下扶着腰慢慢走动。医官嘱咐她多活动,有助于生产。
扶苏在她脚边蹲着,拿树枝在地上乱画。
寺人来报的时候,嬴政正在前殿议事。
芈蕙见那寺人急匆匆穿过庭院,往正殿方向奔去。
她停下脚步。
过了一会儿,寺人从正殿出来,低着头快步走了。
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正殿的方向安安静静。
傍晚,嬴政来了椒房殿。
他进门时,芈蕙在给扶苏喂饭。扶苏坐在小案前,脸上糊了半碗米糊,正跟勺子较劲。
他见嬴政进来,仰起小脑袋,欢喜着叫了一声“父王”,嘴里的米糊喷出来几粒。
“吃你的。”嬴政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儿子满脸糊糊的样子,伸手拿帕子给他抹了把脸。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芈蕙在一旁看着,心里反而揪了一下。
扶苏吃饱后被乳母抱走了。
她屏退一众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吕不韦死了。”嬴政说。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芈蕙手里的碗放下来。
“他饮了鸩。”嬴政自己给自己倒了盏水,“走到半路,在驿站里。”
静默片刻。
“王上不高兴吗?”
“孤应该高兴。”他把铜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恨了十年的人,死了。孤应该高兴。”
“但王上不高兴。”
嬴政没说话。他低头看案上的铜盏,看了很久。
芈蕙没有追问。她挪过去,双手抚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膝上。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孕妇身体特有的笨重。嬴政没有拒绝,就那么了枕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宫人走过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他闷声说着:“孤十三岁即位。他是相邦,是仲父。朝堂上他说了算,孤坐在王座上就是个摆设。”
“孤恨了他十年。”
“但他教过孤写字。孤小时候,是他抱着孤上的王座。”
芈蕙低头看着他的头发。二十五岁的秦王,鬓边那几根白丝在灯下格外扎眼。她的手按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王上,人死如灯灭。恨也好,念也好,到此为止了。”
嬴政睁开眼,仰起头看她,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嗯。”
“这个孩子……”他伸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孤要他平安。”
芈蕙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会的。”
秋天到了。
怀孕七个月,芈蕙的肚子比同期怀扶苏时小了一圈。
医官私下对她说,这胎养得不好,母体太弱,孩子长得慢。她让医官切莫将这些话传到嬴政耳朵里。
嬴政近来忙得很。
攻赵的军报一日数封,桓齮在平阳大破赵军,斩首十万。
前朝的事她虽不懂,但看他眉间没松过,便知事情不简单。
他偶尔来看她,每次来都询问医官“王后身子如何”。医官回话“一切如常”。芈蕙在一旁听着,心里松口气,又紧口气。
她并非故意瞒他。只是觉得,前朝事重,她不能再让他担心,给他添乱。
一天傍晚,嬴政来椒房殿吃饭。
芈蕙亲自给他盛了汤。扶苏坐在旁边的小案上,拿着筷子戳碗里的菜,戳得满桌都是。
“扶苏。”嬴政喊了一声。
扶苏抬头看他。
“好好吃饭。”
扶苏点点头,乖乖低头扒饭。
芈蕙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什么?”嬴政看她。
“王上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孤小时候没人管。”嬴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很淡。
芈蕙的笑意收了收。
“扶苏有人管。”她轻声说,“王上有臣妾。”
嬴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喝汤吧。”他说,“凉了。”
那天夜里,芈蕙睡到后半夜,被一阵腹痛惊醒。
一开始她以为是孩子踢得厉害。忍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那种痛有规律,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她摸了一把身下,手是湿的。
侍女被叫进来时,芈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椒房殿的灯一盏盏亮了,医官从偏院跑来,稳婆被从床上拉起来,整个宫殿乱成一团。
芈蕙躺在榻上,满头是汗,听见稳婆对医官说:“才七个月,怎么就要生了——”
她来不及听完,一阵剧痛把她按进了黑暗里。
嬴政在前殿议事。
王翦的军报摊在案上,李斯站在下首,几个近臣围在地图前。
寺人跑进来跪下:“王上,椒房殿来人报,王后……王后早产——”
嬴政手里的笔落在地上。
他立马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往外走。走了两步,对身后的李斯丢下一句“明日再议”,便出了殿门。
他如今二十五岁。在朝堂上,他向来能做到不动声色。
可方才听到寺人禀报“王后早产”的消息时,脚步还是不自觉地加快,快得身后的寺人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他到椒房殿时,殿门关着。侍女们在门外跪了一地,脸色煞白。
“王上——”医官从里面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王后产程艰难,臣尽力了,但孩子……”
嬴政盯着他。
“孩子如何?”
“孩子生下来,没有哭声。”
嬴政站在原地没动。
“王后呢?”
“王后血崩,臣用了药,止住了。但元气大伤……”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恐怕……”
嬴政没让他说完。
“全力救治王后,不容有失。”
“臣尽力——”
“孤要她活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沉得像铁,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是二十五岁的年轻君王压不住的颤。
医官俯身磕头。
嬴政推门进去了。
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芈蕙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睁着眼睛,无声看着帐顶。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找到嬴政。
“王上。”
嬴政走过去,在榻边俯身。他伸手替她拨开脸上的湿发。
“孤在。”
芈蕙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是个小公子。”
嬴政的手停在她脸上。
“没留住。”
她说完这三个字,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但没有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嬴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臣妾没事。”芈蕙扯了一下嘴角,“王上莫责罚医官。是臣妾自己身子不争气。”
嬴政低下头,额头抵在榻沿上。
他的肩膀没有抖。他的呼吸很稳。但他就那么低着头,很久没有抬起来。
芈蕙伸手放在他头顶上。她没什么力气,手指软软地搭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王上。”
“嗯。”
“孩子在看着呢。”
嬴政抬起头。扶苏被乳母抱在门口,没敢进来,探着一个小脑袋往里看。
“父王,母后怎么了?”扶苏小声问。
嬴政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和儿子平视。
“你母后累了。”他说,“今日勿吵她。跟乳母去睡。”
扶苏点点头,被乳母抱走了。
嬴政关上门,回到榻边。
芈蕙已经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
“王上,”她闭着眼说,“臣妾想睡一会儿。王上明日还要早朝。”
嬴政在榻边坐下来。
“孤不困。”
“王上要坐在这儿?”
“嗯。”
芈蕙没再说话了。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嬴政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许久,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
那只手很凉。他握了一夜。
早产之后,芈蕙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坐完月子,人瘦了一大圈,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全没了。
医官每日来请脉,话里话外都在委婉地表示:日后在子嗣上,恐怕艰难了。
芈蕙听懂了,让医官不要把这话说给嬴政听。
“本宫会亲自跟王上说。”
但她一直没说。
嬴政来椒房殿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一些。来了也只是坐坐,喝盏水,陪扶苏玩一会儿,或者什么都不做,靠着案看简册。
有一回他看完一卷简,抬头发现芈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衣料,但眼睛没看衣料,而是望着窗外发呆。
“蕙儿。”
她回过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缝,“走神了。”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瘦了。”
“生了孩子都这样。”
“你以前生完扶苏不是这样。”
芈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王上。”她抬起头,笑了笑。
“臣妾没事。王上不必挂怀臣妾,前朝的事还不够您操心的。”
嬴政没说话。他合上简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她手里的针线拿走了。
“别缝了。”
“王上——”
“孤有话跟你说。”
芈蕙抬头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要跟孤说。”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不想说也行。但别说什么‘没事’。你有没有事,孤看得出来。”
芈蕙看着他的眼睛。二十五岁的秦王,那双长目冷的时候像冰,但此刻里面映着灯焰,是暖的。
她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臣妾是觉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低下去,“臣妾以后不能再生了。王上子嗣单薄,臣妾……”
“谁跟你说的?”
“医官没说。臣妾自己的身体,臣妾知道。”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孤有扶苏。”他说,“够了。”
“一个不够——”
“孤说够了就够了。”他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孤是秦王,孤说够,就是够。”
芈蕙看着他说不出话。
嬴政站起来,重新把针线塞回她手里。
“缝吧。”他说,“孤看着你缝。”
芈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线,又抬头看了看他。
“王上坐这儿看着臣妾缝衣服?”
“如何,不行?”
“好。”她低头笑了一下,针尖穿过衣料,“王上想看便看吧。”
嬴政在旁边的席上坐下来。没看简册,就那么坐着,看她缝。
殿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
扶苏被乳母领着从外面回来,看到父王母后都在,欢呼一声扑过来。嬴政一把捞起他放在膝盖上。
“父王,母后在做什么?”
“给你缝衣服。”
“母后上次缝的衣服还没穿呢。”
“那就再给你缝一件。”
芈蕙抬头看了父子俩一眼。
“扶苏,不许闹你父王。”
“孤准他闹。”
芈蕙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缝。
窗外的秋阳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扶苏靠在嬴政怀里,揪着他父王腰间的玉佩玩。
嬴政一手扶着儿子,一手搁在芈蕙膝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她衣摆的边角。
那一刻,椒房殿里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个没留住的孩子还在。
好像她那具被掏空的身体,能被这些细碎的日常慢慢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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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别国贵女
秦王政十三年,春。
芈蕙在椒房殿核对后宫用度时,第一次听闻有韩女被献入秦宫。
女官捧着新送来的名册,站在案前念:“韩国献美人两名,已至咸阳,待王后示下。”
芈蕙手里的笔没有停。
“叫什么?”
“一名韩氏,一名郑氏。都是韩王宗室旁支。”
“安置在哪儿了?”
“暂居西偏院。”
芈蕙把手里那卷简册合上,想了想。
“按美人份例给。侍女各二人,用度比照秦宫旧例,不要短缺,也不必格外加厚。”
她顿了一下,“明日本宫亲自去看看。”
女官应声退下。
芈蕙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晃。
韩国献女。她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类事。但此番是嬴政亲政以来,第一次有别的国家把女人送进这座宫殿。
韩王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不用想也明白——秦军去年在平阳斩了赵军十万,为此韩国惧怕。送两个女人来秦,也是为求一时的安稳。
而她是这座秦王后宫的王后。
她要替嬴政看顾这些后宫中的女人。
第二日,芈蕙去了西偏院。
两名韩女已经换上了秦式宫装,在院中跪迎。芈蕙让她们起来,打量了一眼。
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
一个圆脸,眼尾微挑,站姿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另一个瘦些,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叫什么?”
“妾身韩姝。”“妾身郑素。”
芈蕙在殿内正座坐下来,命宫人搬来席子,芈蕙让她二人也坐。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敢就座。芈蕙又说了一遍,她们才行礼谢恩,缩着身子挨了半边席子。
“在韩地读过什么书?”
韩氏答得利索些:“读过《诗》,也学过鼓瑟。”
郑氏声音很轻:“只读过《女诫》一类的简册。”
芈蕙点了点头。
“在这里,先学会说秦音。”她说,“别的,慢慢来。”
“是,妾身受教。”两个韩女低声应了。
芈蕙看着座下的她们,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入秦时的样子——华阳太后坐在窗下,问她“会什么”,她说“会鼓瑟”,华阳太后让她“收起来”。
那时候她也不懂,为什么连会什么都要收起来。
现在她懂了。但她不会对这两个韩女说。
“西偏院离正殿远,有什么事让侍女来报。缺什么,直接找女官。不必拘束,也不要乱走。”她站起来,“王上若来,你们守礼就好。”
韩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话,但没敢说。
芈蕙没有问。她走出西偏院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不知是谁的。
嬴政是在几天后来的椒房殿。
他进来时芈蕙正在给扶苏缝夏衣,针脚细密,一针一针走得很稳。
嬴政在案边坐下,喝了一口水,随口说了一句。
“韩女善舞。孤昨日在偏殿见了。”
芈蕙手里的针没有停。
“那王上可以常去瞧瞧。”
嬴政放下铜盏,看着她。
“你不介意?”
“臣妾是王后。”芈蕙抬起头,笑了一下,“王后不会介意。”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凭几上,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她不太确定的、带着掂量的目光。
“蕙儿。”
“嗯?”
“孤有时候希望你说‘介意’。”
芈蕙手里的针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
“臣妾说了,王上会不去吗?”
嬴政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他不会不去。
韩女是韩国送来的,他见不见、去不去,不取决于他想不想,取决于前朝需要他摆出什么姿态。
去年桓齮在平阳斩了十万赵军,韩国现在恨不得把整个王宫都搬到咸阳来。
他收了韩女,就是收了韩国的‘诚意’。这和后宫的事没有关系。
但芈蕙的那句“臣妾说了,王上会不去吗”,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一个不软不硬的地方。
嬴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走她手里的针线。
“别缝了。跟孤说说话。”
“王上想说什么?”
“随你。”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说什么都行。说说你罢。”
芈蕙愣了一下。
“臣妾有什么好说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嬴政盯着眼前女人。
“以前你话虽不多,但孤问你什么,你都说。现在你说话,像是在递奏疏。”
芈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注视着他狭长的双眸良久。
但二十六岁的嬴政,眼睛里已经很难看到少年时那种又恼又服的目光了。
他成长了,也学会了很多——怎样在朝堂上不说话,就让群臣低头;怎样在奏疏上批一个字,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怎样在列国之间落子如飞……他学会了怎样做一个秦王。
而她,也逐渐学会了怎样去做秦王的王后。
“王上,”她声音很轻。
“臣妾还是臣妾。”
嬴政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行。”他把针线还给她,“缝吧。”
那晚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韩女那边,你不必格外优待。”他背对着她。
“按份例给就行。孤去或不去,无关你的事。”
“臣妾明白。”
“你不明白。”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但算了。”
他走了。
芈蕙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针,半天没有动。针尖对着衣料,迟迟没有落下去。
秦王政十四年,夏。
秦国对赵国的战事胶着。
桓齮去年在宜安被李牧大败,秦军退回来,朝堂上气氛沉了好一阵。
嬴政那段时间来得更少了,来了也不怎么说话,靠着案几看简册,看着看着就走神。
芈蕙不去打扰他。她让侍女把椒房殿的灯留到最晚,温水随时备着,他来与不来,都有。
秦王政十四年,秋。
魏国送来了宗室女,名魏瑶,封“夫人”。位在王后之下,诸姬之上,配正式册宝。
魏夫人行册封礼当天,芈蕙坐在嬴政右侧,身着黑色秦式礼服,头戴凤冠。
魏夫人跪在阶下受册。芈蕙垂眸看着她,十八岁的少女,五官端正,举止得体,行礼的姿势挑不出错。
芈蕙忽然想起自己受册那年。
她穿着秦式礼服,内里藏着一件楚地旧中衣,领口的云纹贴着皮肤,只是那件中衣早就不在了。不知是哪一年收起来的,塞进了箱底,就再也没拿出来过。
册礼毕,嬴政来了椒房殿。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芈蕙给他倒了盏水。
“魏女封夫人,是朝臣的意思。”他终于开口,“魏国现在不能得罪。”
“臣妾明白。王上不必解释。”
“孤不是在解释。”
芈蕙望着他。
“那王上在做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息。
“孤是告诉你。”他看着她娴静的眉眼,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孤记得你当年,初入秦宫受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芈蕙的手指停在铜盏的盖子上。
“魏女有册礼,有朝臣观礼,有夫人印。”
嬴政顿了顿,“你当年什么都没有。孤记得。”
殿里很静。
芈蕙低下头,把铜盏的盖子揭开,又合上,再揭开。
“王上记得,就够了。”
她没有抬头。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他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喝了那盏水,坐了一阵,便起身离开了。
芈蕙把铜盏收起来,放在案角。她在灯下,坐了许久。
“够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够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秦王政十五年
芈蕙开始习惯一种新的日子。
每天清晨核对后宫用度。女官捧着简册站在案前,一项一项念:某夫人处添冬炭若干,某美人处减绢帛若干,某姬人病,请医官。
芈蕙听着,该批的批,该驳的驳。
魏夫人来拜见过她几次。是个聪明人,话不多,也不试探。每次来只坐一盏茶的工夫,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走。
芈蕙对她不冷不热,按规矩待她,既不格外亲近,也不故意刁难。
韩地来的那两个美人,有一个病了。芈蕙让医官去瞧,医官说是思乡,没什么大病。
芈蕙没有说破,只让人多送了些楚地来的蜜饯过去。
韩姝收到蜜饯时愣了半天,好些后,即刻到椒房殿谢恩。
“王后怎知妾身吃不惯秦地的饭食?”
“刚来的时候都吃不惯。慢慢就好了。”
芈蕙确实知道。她自己也是慢慢才习惯的。
傍晚,椒房殿内。
扶苏已经三四岁了,正是缠人的年纪。
芈蕙教他念《诗》,念到“山有扶苏”那一篇时,扶苏问:“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山上有茂盛的扶苏树。”
“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是你父王取的。当问你父王。”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说:“父王说,要我枝繁叶茂。”
芈蕙摸了一下他的头。“对。枝繁叶茂。”
扶苏又低头看简册,念了几句,忽然抬头:“母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是什么意思?”
“‘狂且’是轻狂的人。扶苏不要做轻狂的人。”
“那‘子都’呢?”
“子都是好看的人。”
扶苏眨了眨眼:“那母后见过子都吗?”
芈蕙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母后只见过你父王。”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念书了。
芈蕙坐在旁边看着他。
扶苏的眉眼像嬴政,但念书的样子像她——不急不躁,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看。
嬴政教他习字时总嫌他‘不够硬’,芈蕙知道。但她不想让扶苏变得‘硬’。这座宫殿里‘硬’的人已经够多了。
有一天夜里,扶苏睡着后,芈蕙独自坐在灯下。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简,是《楚辞》,翻了半天没有翻过去。
宫人侍女都被她遣走了,殿内十分寂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嬴政推门殿,不说话,坐下,过一会儿才开口。与她说朝堂上的事,说吕不韦,问她“这秦国是谁的”。她听着,递水,点头。
那时候,她的居所还不是椒房殿,偏殿里只有一盏灯,和一个从楚地来的少女,一个在深夜里找不到别处可去的少年。
如今,她住进了椒房殿,宫殿很大,灯也很亮。只是,她一个人。
嬴政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里毫无缘由地推门进来了。
他每次来都有事,问问扶苏,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便走。
他待她依然很好,但这种‘好’和从前的‘好’之间隔了很多。隔了魏夫人、隔了韩美人、隔了这座越来越拥挤的后宫……隔了王后与秦王之间的距离。
芈蕙把简册合上了。
她不是怨。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嬴政不是秦王,她也不是楚女和王后,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夫妻——会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她就停下了。
再想下去也无用。她是楚女,是秦王后,而他是秦王。
这座宫殿里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们,每一双眼睛都在掂量:王后是楚人,楚国会是大王下一个要动的国家。
她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不让任何人从她身上找到可以拿去做文章的东西。
她把灯熄了。
黑暗中,她告诉自己:“够了。你还有扶苏。”
是了。扶苏是她在这秦宫里唯一的、属于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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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寿陵
秦王政十七年,冬。
华阳太后病倒的消息,是寿康宫的宫人报到椒房殿来的。
“太后前日起就不大进饮食了,医官瞧过,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两亏,让好生养着。”
芈蕙闻言,放下手头的事,直接去了寿康宫。
华阳太后靠在榻上,脸色灰败,但神志还清楚。见芈蕙进来,抬了抬眼皮。
“你来了。”
“太后为何不早些遣人来报?”
“报什么。老了,总会有这一天。”
芈蕙没接话。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试了试华阳太后的额温。不烫,但手心发凉。
从那天起,芈蕙每日都去寿康宫侍疾。亲自尝药,亲手换衣,读简给她听。
这些事本可交给宫人,但她做了。嬴政没有阻止,也没说什么。
偶尔芈蕙从寿康宫回来,他在椒房殿等着,问一句“华阳太后今日如何”,听完便不再追问。
有一日,华阳太后精神好些,屏退了左右,只留芈蕙。
殿内静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炸开的轻响。
“芈蕙。”华阳太后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尾音里那点楚腔反而清楚了。
“我死了以后,你在秦宫就没有根了。”
芈蕙正在替她掖被角,手停了一下。
“太后别这么说。开春就好了。”
“你听哀家说。”华阳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当年那种审视的目光,只是力气不够了,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秦要灭六国。楚是六国之一。我活着,楚系在朝堂上还有一口气。我死了,这口气就散了。”
芈蕙没有说话。
“你是楚女。扶苏身上有一半楚血。”华阳太后喘了一口气,“大王现在对你好。但大王是秦王。秦王对一个人的好,是有限的。”
殿外的风刮过廊檐,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你打算怎么办?”华阳太后问。
芈蕙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着被角上细细的绣纹,那是楚地样式的凤鸟,被秦宫的黑色压了半辈子,还隐约看得出轮廓。
“臣妾不知道。”
华阳太后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芈蕙在多年以后才完全读懂的东西。
不是失望,是了然。
“那就记住一件事。”华阳太后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要让大王觉得,你和楚国是一体的。只要你只是‘芈蕙’,不是‘楚女’,你就还能在这秦宫里活下去。”
芈蕙点了点头。她握住华阳太后的手,那只手枯瘦,骨节分明,像一把用旧了的梳子。
“臣妾记住了。”
华阳太后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芈蕙在榻边坐了很久,直到侍女进来添炭,才起身退出去。
走出寿康宫时,天已经暗了。
咸阳宫的飞檐在暮色里一层层叠上去,像翻不完的简册。
芈蕙站在廊下,呼出一口白气。
她忽然想起刚入秦那年,华阳太后坐在这座宫殿的窗下问她“会什么”,她说会鼓瑟,华阳太后说“收起来”。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座宫殿里还没有扶苏,没有魏夫人,没有韩美人和其他别国来的贵女。
那时候的嬴政,还是个会在深夜推门进来、坐在灯下不说话就走了的少年。
她收回目光,回了椒房殿。
华阳太后薨于秦王政十七年十二月。
消息报到前殿时,嬴政正在看内史腾的军报。他放下竹简,稍许沉默,说了一句:“知道了。”
随后他站身,对李斯说:“剩下的事,你盯着。”
他去了寿康宫。
芈蕙在灵前守着。她穿了丧服,坐在席上,面前是华阳太后的棺椁,还没有盖。
殿里点着长明灯,灯焰在寒风里微微偏斜。
嬴政走进来,以秦王的身份行了一礼。
礼毕,他没有立刻走。他走到芈蕙身边,站了一会儿。
“韩灭了。”
芈蕙抬起头。
“内史腾攻韩。韩王安被俘。韩国全境设为颍川郡。”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复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韩国是第一个。”
芈蕙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庆贺的喜色,也没有祖母离世的哀戚。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好像两件事在他心里同时落下来,互相抵消了,只剩下一片很深的、很安静的空白。
“华阳太后对你很好。”嬴政说。
“是。”
“孤知道。”
就这三个字。芈蕙听懂了。
他没有说“孤会护着你”,没有说“以后还有孤”。他说的是“孤知道”。
在嬴政的语言里,这已经是很重的话了。他知道她失去了什么,他知道她在秦宫里从此没有根了。他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了。前殿还有灭韩以后的善后,群臣还在等他。
芈蕙敛了敛心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灵前的长明灯跳了一下。
华阳太后葬入寿陵,与孝文王合葬。
芈蕙没有去送葬。
依秦制,王后不参与外朝陵葬之礼,她只能在寿康宫设位遥祭。
那天,咸阳下了薄雪,她站在寿康宫的廊下,看着雪落在庭中那棵老树上,一片一片,很轻。
扶苏从廊道那头跑过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母后,华阳太后去哪里了?”
芈蕙蹲下身,替他拢了拢衣领。
“华阳太后回楚国了。”
“楚国是何处?”
芈蕙看着儿子的脸。扶苏的眉眼像嬴政,但眼神是软的,看人的时候不像他父亲那样钉在对方脸上,而是温温地落着。
“楚国是母后幼时住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很长的歌。”
“好听吗?”
“好听。”芈蕙停了一下,“但扶苏是秦人。秦人也唱歌,秦人的歌在《诗》里。”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掉,觉得有趣,又跑去接下一片。
芈蕙站起来,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雪还在下,薄薄地覆在寿康宫的瓦檐上,覆在庭中那棵老树的枝丫上。
华阳太后说得对。 楚系的那口气散了。
从今往后,这座秦宫里,「楚」这个字在她身上,不再是庇护,而是她必须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东西。
几日后,韩姝和郑素来椒房殿请安。
这是韩灭之后她们第一次来。
芈蕙注意到,韩姝进门时脸上的笑比从前更用力了,行礼的姿势也比平时更低。
“王后。”韩姝跪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席面。
“起来吧。地上凉。”
韩姝站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郑素站在她身后,头低着,手指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
芈蕙看着她们。
韩国没了,韩王安被俘了。这两个从韩地送来的女子,一夜之间失去了母国。
她们在这座宫殿里的身份,从“韩国献来的美人”变成了“亡国之人”。
“份例照旧。”芈蕙平静地对她们说。
“不会有任何变动。”
韩姝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谢王后。”
郑素始终没有说话。她走出椒房殿时,芈蕙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芈蕙坐在案前,没有叫住她们。
她能给她们的只有份例照旧。别的,她给不了。
她自己也是楚女,华阳太后临终前告诫她“不要让大王觉得你和楚国是一体的”,她不能在这种时候,对两个亡国的韩女格外优容。
在这座宫殿里,善意也是有边界的。
嬴政当晚来了椒房殿。
他坐下之后没有说话。芈蕙给他倒了水,他接过去喝了,放在案上。
“韩姝和郑素今日来过了?”他问。
“来请安。”
“她们怎么样?”
“韩姝还撑得住。郑素不大好。”
嬴政盯着案上的铜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韩国的事,孤不能因为两个女人就改了。”
“臣妾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华阳太后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芈蕙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说了些旧事。让臣妾好好照顾王上。”
嬴政背对着她,沉默了两息。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有回头。
芈蕙望着他的肩背。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肩已经比少年时宽了很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什么都能挡住,什么都能扛住。
“蕙儿。”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嗯。”
“华阳太后的事,你难过了就难过。不用在孤面前撑着。”
芈蕙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臣妾没有撑着。”她说,“臣妾只是觉得,太后走了,这座宫里少了一个知道臣妾从哪里来的人。”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孤知道”之类的话,只是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那盏已经凉了的水推到她面前。
“再倒一盏。”
芈蕙看着那盏凉水,忽然笑了。
“王上自己不会倒?”
“不会。”
她拿起铜盏,给他换了热的。两个人在灯下坐着,一个喝水,一个看。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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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邯郸之后
秦王政十九年,秋。
王翦破邯郸的捷报传到咸阳时,嬴政正在看另一封军报。
他将捷报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到案上。右手从竹简边缘收了回来,搁在膝上,拇指抵着掌心,半天没有翻动下一页。
芈蕙在一旁替他整理书案上的简册,看见了他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孤要亲自去邯郸。”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得实。
芈蕙把手里那卷简册放好,抬头望着他的侧脸。
“王上何时动身?”
“三日后。”
“臣妾替王上备行装。”
嬴政这才偏过头来。
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你不问孤去做什么?”
“王上要说,自然会说。”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叩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孤要去杀一些人。”
殿里静了一阵。窗外有宫人走动的脚步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芈蕙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过去,把他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换了一盏热的放回原处。手在案上搁了一瞬,离他的指尖只有一寸。
“王上去吧。”她说,“咸阳有臣妾。”
嬴政出发那天,芈蕙送到宫门口。
马车停在台阶下面,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翻卷。嬴政上了车,掀帘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一扇窗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闪了一下就关上了。
“孤很快回来。”
“臣妾等王上。”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石板路,渐渐远去。
芈蕙站在宫门口,一直站到看不见车队的影子才转身回去。
夫人、嫔御们跟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先开口。
嬴政从邯郸回来时,已是隆冬。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颧骨更明显,整个人如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般,冷得发脆。
芈蕙在椒房殿迎他,见他进来,先伸手替他解了外袍的带子。
“王上先坐,臣妾让人烧了热水。”
他没坐。站在殿中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案上的简册、窗下的香炉、角落的炭盆一一掠过,好像在确认这间殿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邯郸的雪很大。”他终于坐下来,声音有些哑。
“咸阳也下了。”芈蕙把一盏热汤递到他手里,“昨晚开始的。”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浮着几片切碎的葱叶。他端着碗没喝。
“孤走的时候,邯郸城外还是赵人的旗。”他说,“回来的时候,旗都换了。”
“赵地定了。下一个是燕。”
“燕王逃到辽东去了。”他扯了一下嘴角,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燕之后,是魏。”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魏之后是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停在那里,像是给她留了一点余地。
芈蕙端走他手里那碗已经温了的汤,转身去换了一碗热的。
回来时,她轻轻说了一句:“王上瘦了,臣妾让小厨房做碗汤饼。”
他接过碗,忽然唤了一声:“蕙儿。”
她抬头看他。他已许久未这样叫她,在朝堂上、在宫人面前、在扶苏面前,对她的称谓都是“王后”或者“你母后”。
只有两个人私下独处的时候,他才会叫她的名字。
“孤在邯郸杀人的时候,想起你说过的话。”
“臣妾说过很多话。”
“你说秦法教人规矩,楚辞教人知道规矩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把碗搁在案上,看着碗沿冒出来的热气。
“孤在邯郸,只有规矩。别的,孤不要了。”
芈蕙没有接话。她坐回他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头。
殿里炭火烧得旺,热气烘着脸,可两个人都觉得有什么地方凉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他那碗汤饼的筷子摆正。
“王上,汤饼要凉了。”
那年冬天,芈蕙带扶苏去书房习字。
扶苏已经八九岁了,握笔的姿势比小时候稳当了许多,一笔一画地描着秦篆。
只是身量还没长开,坐在案前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悬着晃来晃去。
芈蕙坐在旁边的席上,膝头摊着一件缝了一半的黑色大氅,是给嬴政做的。针脚走得细密,领口的内衬翻出来,能看见里面絮的丝绵。
扶苏写到一个“楚”字时,笔锋顿了一下,墨水在竹简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点。
“怎么了?”芈蕙问。
“这个字。”扶苏把笔提起来,歪头看了看那个洇开的点,“父王说,是下一个要打的。”
芈蕙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针尖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
“你父王说得对。”
扶苏抬眼看着他母亲,眉毛拧着,像在琢磨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母后不生气吗?”
“母后为什么要生气?”
“华阳太后是楚人。母后也是楚人。”他说得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从宫人闲话里捡来的事实。
芈蕙把手里那件大氅往膝头拢了拢,腾出一只手,把竹简转了个方向,让那个“楚”字正对着他。
“扶苏,你听好。”她的声音很慢,“你是秦人。你的父王是秦王,将来你要做秦国的公子、做秦国的臣子。母后从哪里来,不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她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扶苏停住了。
“这个‘楚’字,你写好了。将来你父王攻楚国的时候,你要站在你父王这边。”
扶苏看着她,眼睛里有困惑。八九岁的孩子,眉眼里已经有了嬴政的轮廓,但神色还是软的,像刚化开的春水。
“那母后站在哪边?”
芈蕙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件缝了一半的大氅,领口的针脚齐齐整整,是照着嬴政的身量裁的。
她伸手把扶苏写的那张简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那个洇了墨点的“楚”字。
“母后站在你这边。”
她声音很轻,语气也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扶苏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字。
芈蕙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捏着那件大氅没缝完的衣料,针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没有说“站在秦国这边”,也没有说“站在楚国这边”。她说的是“你”。
但扶苏不知道,当“你”和“秦国”变成同一个立场的时候,这句话便再无地方可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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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郢陈
秦王政二十一年,春。
新郑反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芈蕙正对着后宫用度的简册,一笔一笔勾着各宫的冬炭余量。
寺人在廊下探了探头,被她抬眼瞧见,才进来跪了,说前殿传话,韩国旧地新郑反了,昌平君即日徙往郢陈。
芈蕙的笔尖在简上停了一瞬。墨聚在笔锋底下,慢慢洇成一个圆点。
“知道了。”她搁下笔,“后宫用度照旧。”
寺人退出去之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芈蕙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简册的边角。
新郑。韩王安还住在那里。韩国灭了才四年,旧地的人心本来就没焐热,如今又反了。
而昌平君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咸阳,去的是郢陈,楚国的旧都。
这两件事落在同一年,像两块石头叠在一起,底下压着什么,她不用细想也感觉得到。
几天后,她出城去寺庙为扶苏祈福。
回程时车队停在道边,一队人马从旁缓缓过去。车驾简朴,随从不多,车辕上的徽记褪了色,但芈蕙认得。
她在帘后坐着,看着那队人马走远,直到最后一匹马的尾巴消失在驰道尽头,才把帘子放下来。
回到椒房殿,女官迎上来接她解下的披风,问要不要热汤。
芈蕙摇了摇头,坐回案前,把早上没勾完的简册重新摊开。笔拿在手里,半天没有落下去。
嬴政是在三天后来的。
天色已经暗了,殿里点了灯。他在案边坐下时带进来一股淡淡的寒气,芈蕙给他倒了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铜盏搁回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新郑的事,处置了。”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韩王安,赐死。”
芈蕙把针线筐往旁边挪了挪。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该不该。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停住,又叩了一下。
“昌平君在郢陈。”他说,“孤让他去的。明面上是监管韩地旧族,实际上——”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灯焰上。
“郢陈那地方,楚人认他。孤要收楚地的人心,用他比用别人顺手。”
芈蕙听着,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王上是想让昌平君安抚楚人”,也没有说“王上其实不信他”。她只是把手里那团缠了一半的线慢慢绕完,放进筐里。
“王上心里有数就好。”
嬴政偏过头看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颧骨底下那道阴影比前两年深了。
“你不问孤,既然用他,为什么又让他走?”
“王上让他走,自然有让他走的道理。”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他靠在凭几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卷摊着的后宫简册上。
“新郑一反,朝堂上有人进言。说楚人不可信,说昌平君到底是楚公子,放在咸阳迟早是祸。”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
“孤让他去郢陈,既是堵那些人的嘴,也是让他离孤远一点。”他说完这句,自己似乎也觉得说得太透了,收住了话头,端起铜盏又喝了一口。
芈蕙垂下眼。
她听懂了那句「离孤远一点」底下的东西。昌平君在朝堂上说过攻楚太急的话,嬴政没有忘。
她伸手把他面前那盏已经温了的水端起来,换了一盏热的放回去。
“王上今晚在这儿用膳吧。”她说,“臣妾让人去做。”
嬴政看了她一眼。
“你不说点什么?”
“臣妾该说什么?”
“你也是楚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不轻不重,“昌平君走了,你没话跟孤说?”
芈蕙把铜盏的盖子合上,手指在盖沿上按了一下。
“臣妾是秦国的王后。”她说,“王上做的事,臣妾看着就是了。看明白了,心里记着。说不说的,不在这上头。”
嬴政盯着她一双眸子,看了好一阵。灯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蕙儿。”他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松了些,“孤有时候觉得,你比孤还能沉得住气。”
“臣妾是跟王上学。”
“孤没教过你这个。”
“王上不用教。”芈蕙站起来,把针线筐收到一边,给他腾出用膳的地方。
“王上坐在那个位子上,臣妾看着看着,便学会了。”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他垂下眼,手指在案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忽然对她说:“做碗汤饼吧。”
芈蕙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吩咐宫人。
回来时嬴政已经自己把简册翻开了,低头看着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中衣,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而匀的声响。
殿里安静了一阵。嬴政从简册上抬起眼,看向她。
“昌平君走的时候,你见过他?”
芈蕙的针没有停。
“臣妾出城祈福那天,在路上看见他的车驾了。没下车,没说话。”
嬴政“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好。”
扶苏知道这件事,是从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做完功课,跑到椒房殿来。芈蕙正坐在案前翻后宫简册,见他进来,把简册往旁边推了推。
扶苏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搁在案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条腿在底下晃来晃去。
“母后,新郑是什么地方?”
“韩国的旧都。”
“韩国不是已经没了吗?”
“没了。但住在那里的人还在。”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那他们为什么要反?”
“因为有些人不想做秦人。”芈蕙把简册收起来放在一边。
“那昌平君呢?宫人说他也走了。他也不想做秦人吗?”
芈蕙柔和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九岁多的扶苏,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眉眼越长越开,嬴政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但问问题时的样子还是老样子,眉头拧着,不弄明白不肯罢休。
“昌平君是楚人。”她说,“你父王让他去郢陈,是因为那地方楚人多,需要一个楚人信得过的人去。”
扶苏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母后也是楚人。父王为何不让母后去?”
芈蕙怔了一瞬。
“母后是你父王的王后。王后要在王宫里。”
“可是——”扶苏没有说下去,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种小孩试图理解大人的认真,“母后会不会有一天也走?”
芈蕙伸出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母后不走。”她说,“母后哪儿也不去。”
听到她这么说,扶苏看着她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席上,头枕着她的膝头。
“母后,我饿了。”
“想吃什么?”
“汤饼。”
芈蕙笑了一声。
“你父王前天刚吃过汤饼。”
“父王吃过了我就不能吃吗?”
“能。”她把简册推到一边,低头看他,“起来吧,母后带你去小厨房。”
扶苏一骨碌爬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廊下时忽然抬头。
“母后。”
“嗯?”
“您手好凉。”
“无碍。自小就这样。”
“那儿臣给您捂捂。”他把她的手捧在自己两只小手中间,用力搓了两下。
芈蕙低下头,看着认真替自己暖手的扶苏,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哽了一下。
“好了。”她轻轻抽回手,“到厨房了,让人看见王后和公子在廊下搓手像什么样子。”
扶苏吐了吐舌头,松了手,先一步蹦进小厨房的门槛。
芈蕙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在灶台前晃来晃去,跟厨子说要加肉加蛋。
她抬起手快速地在自己眼角抹了一下,随后跟了进去。
“扶苏,莫贪嘴,当心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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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求援
秦王政二十二年,春。
魏亡的消息,芈蕙是从嬴政嘴里听到的。
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早,天色还没暗透,椒房殿的灯刚点上。他走进来,外袍的带子松着,像是从前殿直接过来的。
“王贲水灌大梁。”他在案边坐下,自己伸手拿了她面前的铜盏,倒了一盏水,“魏王假降了。”
芈蕙放下手中正在理的帛卷。
“魏夫人那边……”
“孤让女官去说了。”嬴政喝了一口水,“份例不动,居所不动。别的,孤不管。”
芈蕙点了点头。魏瑶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魏亡了,就做出什么失态的事。
但她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明日该让魏瑶来椒房殿坐坐。
嬴政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李信出征了。二十万。攻平舆,蒙武攻寝。”他顿了一下,“孤让他往寿春方向打。”
芈蕙没有接话。她起身,把他面前那盏凉水换了热的。
“王上心里有数便好。”
李信出征之后,前线的消息芈蕙一概不知。她不问,嬴政也不提。
三月末,王后依制出宫行亲桑之礼。这是每年开春的旧例,王后率后宫诸女去城外桑园采桑饲蚕,为宗庙祭祀备丝物。
那天天气晴好,芈蕙带着魏瑶和几个美人采了半日桑叶。回程时车队沿驰道往咸阳宫走,日头偏西,风里带着暮春的暖意。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前面开道的寺人忽然勒住了马。
“王后,前面有人拦道。”
芈蕙掀开帘子。暮色里,一个穿庶人衣裳的男人跪在道旁,身形瘦削,头低着。身边没有随从,没有车马。
“什么人?”
寺人跑过去问了,回来时脸色有些犹豫:“他说是从郢陈来的,有机密事要面呈王后。他说王后见了他就知道。”
芈蕙的手在帘子上停了一息。
“将那人带到前面亭舍去。”
亭舍是驰道旁供行人歇脚的地方,土墙木顶。
芈蕙进去时,那人已经跪在屋中。她让寺人和侍女退到门外,自己在案后坐下。
“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五十岁上下,面皮粗黑,颧骨上一道旧疤。芈蕙看见那道疤时,手指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
项七。楚地家中的旧仆,她父亲在世时就在项氏做事,专门赶车跑腿。
小时候她偷骑过他的马,被他抱下来,说“女公子摔了臣赔不起”。
后来她入秦,楚地家中的仆从也散了大半。她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项七显然也认出了她。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把头低了一低。
“女公子……”他用了旧时的称呼,声音很低,“臣知道不该来。但臣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谁让你来的?”
“昌平君。”
项七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楚地样式,青白色,雕着云纹,边缘有一处磕缺。
芈蕙的目光在那处磕缺上停了一瞬。是她七岁那年摔的。母亲把玉捡起来,说「玉磕了缺不要紧,人莫磕坏了」。
“昌平君说,王后见了这枚玉,会听臣把话说完。”项七把玉轻轻搁在案上。
“李信的大军已经到了平舆,楚王负刍在寿春撑不了太久。昌平君在郢陈,手里有些人,但秦军若再增派兵,便会撑不住的。”
他顿了一下。
“王后,臣不求您劝秦王退兵。昌平君也知那不现实。臣只求一样:王后若能延缓秦军一月,楚地便能多收一季麦。”
芈蕙的目光从那枚旧玉上移开,落在项七黝黑的脸上。他跪在那里,肩背缩着,比二十多年前老了许多。
“项七。”她叫了他的名字,“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项七愣了一下:“臣的妻儿在郢陈。臣走的时候,麦还没熟。”
芈蕙沉默了一阵。亭舍外面有风穿过廊柱,细细的呜声。暮色从门缝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
“你回去。”她终于开口,“回郢陈去。”
项七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了一下。
“但是——”芈蕙看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没有话让你带回去。你回去告诉昌平君,告诉楚地的人,王后不知道这件事。你也没见过王后。”
项七眼里的光灭了。他跪在那里,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把头低下去,额头触到了地面。
“臣……明白了。”
芈蕙站起来,从案上拿起那枚旧玉,在掌心里握了一握。
玉是凉的,磕缺的地方硌着指腹。然后她放回布囊里,推到项七面前。
“这个你带走。留好。”
项七收下布囊,起身后退了两步,又跪下,重重给芈蕙磕了一个头。然后推开门,暮色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芈蕙站在亭舍里,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她站了很久,久到寺人在外面轻声问是否起驾,她才应了一声。
回咸阳宫的路上,她没有掀帘。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缘边。
郢陈派人向她求援,她什么都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把人交出去。
这件事,她始终没有告诉嬴政。
四月末的一天夜里,嬴政来了。
他来得很晚,过了亥时。芈蕙已经换了寝衣,正坐在榻边就着灯看一卷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嬴政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沉了一些,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
“吵醒你了?”
“没有。王上今日怎的这么晚?”
他在榻边坐下来,芈蕙给他倒了水。
他接过去没喝,把铜盏搁在膝上,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两圈。
“楚地那边……”他开口,停了一下,“不太顺。”
芈蕙望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焰上。
“李信的二十万人进了楚地,开始打得顺,后来就慢了。楚人不好打。地广,人散,山多水多,秦军的阵势展不开。”他顿了一下,“孤不知道要拖多久。”
芈蕙没有接话。她伸手把他膝上那盏水拿过来,试了试温度,递回给他。嬴政接过去喝了一口。
“孤想快。”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楚地的事,快不起来。”
他放下铜盏,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灯下看他的脸,比前两年又瘦了些。三十三岁的嬴政,鬓边的白丝已经藏不住了。
芈蕙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按。他睁开了眼,没说话,但也没把她的手拨开。
“王上。”她轻声说,“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
“你也早些歇。”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庭院,比来时轻了一些。
芈蕙坐在榻边,听着他脚步声远了,才把手里那卷简重新摊开来。
第二天,芈蕙去扶苏书房时,他正在习字。
她在他对面坐下,摊开一块薄薄的夏布,开始裁。扶苏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写字。
“母后,这是给我做的?”
“嗯。天要热了。”
扶苏写完一张简,凑过来看。芈蕙把他推回去:“写你的。做完了自然给你。”
扶苏乖乖回去写了。芈蕙坐在旁边,一针一针地缝。领口的内衬翻出来,她在里面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字。很小,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内衬翻回去,用手抚平。夏布薄,针脚密了会显出来。她换了更细的针,走线走得很慢。
“母后。”扶苏头也没抬地叫了一声。
“嗯。”
“父王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芈蕙的针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父王上次来查儿臣功课,脸色阴沉的很。以前也沉,但没这么沉。”
芈蕙把夏衣的袖口翻过来,继续缝。
“你父王操心的事多。不是冲你。”
“儿臣知道。”扶苏把笔搁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儿臣只是在想,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就好了。”
芈蕙抬头看他。十岁的扶苏,坐在案前,手腕细细的,甩手的动作还带着孩子气,但说出来的话已经开始像个小大人了。
“你现在能帮的,就是好好写字,好好吃饭。”她把夏衣的边角折好,“等你长大了,有你帮的时候。”
扶苏“嗯”了一声,又拿起笔来。
那天傍晚嬴政来的时候,芈蕙正在收夏衣的线头。他进来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衣服。
“扶苏的?”
“嗯。夏天穿的。”
嬴政伸手把夏衣拿过去看了看,又放回来。
“你给他做的衣裳,他总穿上舍不得脱。”
芈蕙笑了一声:“王上若是穿臣妾做的衣裳,也舍不得脱,臣妾天天给王上做。”
嬴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但他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芈蕙说不清。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早点歇。”他走了。
芈蕙把夏衣折好,放进扶苏的衣柜里。领口内侧那个绣的字贴着衣料,翻过来什么都看不见。
她独坐在灯下,静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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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最后的冬衣
秦王政二十二年,暮春。
李信败报传到咸阳那天,嬴政正在前殿与几位近臣议事。
寺人把军报递进来时,殿里正为攻楚的方略争得面红耳赤。嬴政展开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下来。
“李信回师攻郢陈,没攻下来。”
他把军报搁在案上,声音不高,“昌平君反了。楚人追了三天三夜,杀了七个都尉。二十万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没有人接话。
嬴政站起来,对李斯说了一句“备车”,便出了前殿。他没有回寝殿换衣裳,径直去了椒房殿。
芈蕙正在灯下缝一件玄色深衣。是给嬴政做的夏衣,领口刚裁好,针脚还没走几道。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嬴政走进来,外袍的带子松着,脸色比前些日子沉了许多,眉心那道竖纹压得很深。
她在案边放下针线,站起来。
嬴政走到案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灯焰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
“李信败了。昌平君反了。”
芈蕙在他旁边跪坐下来,和他平齐。
“王上打算怎么办?”
嬴政偏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比平时久。芈蕙没有躲开。
“请王翦。”他说,“孤要亲自去频阳。”
“那王上便去。”
嬴政盯着她又看了一阵。
然后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蕙儿。”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哑,“孤去频阳,你在咸阳,哪儿都不许去。”
芈蕙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好。臣妾哪儿也不去。”
嬴政松了手,起身,走到门口。他背对着她站了一息,然后走了。
芈蕙跪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越来越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嬴政去了频阳。
王翦答应出征,六十万大军在灞上集结。
芈蕙知道这些,是从女官每日呈上的后宫简册里拼出来的——嬴政人不在咸阳,但前殿的消息总会以各种方式渗进椒房殿来。
她照常过日子。核对用度,见诸夫人,处理那些琐碎却不能不问的事。
魏瑶来请过一次安,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魏地桑蚕的话。
芈蕙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魏瑶走的时候在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王后保重”。
芈蕙点了点头。
昌平君反了。李信败了。秦军死了七个都尉,二十万人回来的不到一半。嬴政去了频阳请王翦,六十万大军正在集结。
而“楚”这个字,在咸阳宫里,从一道需要小心绕行的裂缝,变成了一把已经落下来的刀。
她坐在案前,手搁在膝上,指尖慢慢收拢,攥住了深衣的布料。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扶苏的书房。
扶苏正在习字。
他十一岁了,身量又长了一些,坐在案前脚勉强够得着地。
芈蕙推门进去时,他抬起头,叫了一声“母后”,手里的笔还悬在简上。
“在写什么?”
“《秦记》。”扶苏把简转过来给她看,“先生让抄的。”
芈蕙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简上那些一笔一画的秦篆,看了一会儿,随后抬眸看着儿子。
“扶苏。”
“嗯?”
“母后给你做一件冬衣。”
扶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春衫。
“母后,现在是春天。”
“春天做了,冬天穿。”芈蕙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你的衣裳去年冬天就短了。”
扶苏“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写字,芈蕙坐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下颌,看着他握笔时微微翘起的小指——那姿势像她,不像嬴政。
“母后。”扶苏写着写着忽然开口,头也没抬,“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父王回来以后,楚国是不是就打完了?”
芈蕙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母后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打不打得完,扶苏要好好写字。先生教的,都要学会。”
扶苏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写字。
那天夜里,芈蕙在椒房殿的灯下缝冬衣。
针脚比往年密。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地走,有时候缝了几针就停下来,看着灯焰发一阵呆,然后低下头继续。
领口的内衬翻出来,她在里面用极细的线绣了一行字。
绣的是楚地女巫的变形鸟虫书。她少女时在楚地学过,秦宫里没有人认得。
那行字很短。绣完之后她把线咬断,把内衬翻回去,用手抚平。
冬衣折好,她没有放进扶苏的衣柜,而是搁在了自己的案头。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嬴政的书房。
他不在,但书房里还留着他的气息——墨、竹简、还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她说不上来的味道。
守书的寺人见她来,稍稍愣了一下,随即行礼问安:“王后怎么来了”。
芈蕙抬手让寺人平身。“王上出征了,本宫来看看有没有要收的简册”。
她把嬴政案上摊着的几卷军报收拢起来,按次序放好。
有一卷是他走之前没来得及批完的,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几个字收得急。
芈蕙把那卷简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灯还点着,照着案上那些摊开的简册。
芈蕙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第三天傍晚,她把椒房殿的宫人叫到面前。
“明日本宫要静养,不必进殿伺候。饭食放在门外就好。”
宫人应了。芈蕙又补了一句:“谁都不许来打扰。王上不在咸阳,后宫的事,让魏夫人先看着。”
宫人有些踌躇,但王后的语气不容置疑。便应了声,退下了。
那天晚上,芈蕙坐在灯下,把那件冬衣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针脚很密,领口的内衬摸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绣的字,但翻过来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冬衣折好,放到扶苏的案头。明天一早,他就能看得见。
之后,她坐回自己榻上,拿出了那枚楚地样式的旧玉。微凉的触感滑过她指尖。
项七走的时候把布囊悄悄搁在了亭舍门口的地上,她上车前看见了,让侍女捡了回来,一直收在袖子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灯还亮着。
芈蕙把玉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玉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磕缺的地方有些硌指腹,不疼,但很实在。
椒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楚地家中的庭院。夏天傍晚,父亲坐在廊下看简,母亲在一旁给她梳头,偶尔跟父亲念叨一嘴“蕙儿今日又疯跑了一身汗”。
想起及笄那年,母亲替她插上第一支笄,父亲在堂前踱来踱去,最后只对她说了一句:“去了秦国,要好好的”。
想起入秦那年的函谷道,风很干,熊岱说的那句“楚地来的消息,能不知道就不知道”,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已经回不去了。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深夜,嬴政推门进来,坐在她对面,不说话,过一会儿才开口。他会跟她说朝堂上的事,会说吕不韦,会问她“这秦国是谁的”。那时候偏殿里只有一盏灯,他说话时会看着她,眼神不像秦王,像一个找不到别处可去的少年。
想起扶苏出生那晚,嬴政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儿子,对她说“孤的儿子,孤会抱”。
想起她失去第二个孩子时,他俯身在她面前,坚定地说“孤有扶苏,够了”。
也想起项七。想起他跪在亭舍里,颧骨上那道旧疤,说“臣的妻儿在郢陈,麦还没熟”。
想起自己推回去的那枚楚地旧玉,想起那句“王后不知道这件事”。
楚是母家。楚地正在被踏平,她的亲人、旧识、从小看她长大的那些人,都在战火里。
她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话都不能递出去。
秦是夫家。她是秦国的王后,是嬴政的妻子,扶苏的母亲。她和嬴政相伴十数载,她看着他从无权少年到一国君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她无法全心全意地站在他那边,无法在他要灭楚的时候说一句“王上做得对”。
两边都是她的家。两边都在她心里撕扯。她无法做到两全。
那枚旧玉被她握得更紧了一些。磕缺的地方硌着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灯焰跳了一下。
她把旧玉搁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殿外有风穿过廊柱,发出很轻的呜声,像很多年前楚地家中的夜风,穿过庭院里那棵老桂树。
第二天清晨,宫人端着饭食在门外叫了几声“王后”,没有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宫人推开门,将饭食搁在门槛上,没敢往里走。
椒房殿里很静。灯已经灭了。
芈蕙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一样,手搁在枕边,枕边放着一枚青白色的旧玉。
她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泪痕。
宫人跪下去,手里的托盘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嬴政赶回咸阳时,是三天后。
他从频阳回来,路上已经有人报了信。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没有等寺人扶,自己掀帘跳了下来,脚步快得身后的人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他进椒房殿时,芈蕙已经被人整理过了。榻上的被褥换了新的,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身素净的秦式深衣。
那枚旧玉被宫人收了起来,放在案上。
嬴政站在她榻边,低头看着眼前面容安静的女人。
他没有说话。站了很久,久到跟在后面的寺人都不敢上前。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手指在她额角停了一瞬,收回来。
“谁最后一个见的她?”
宫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应声。
最后那个守门的宫人连连叩首,抖着声音,如实说了王后要静养,让把饭食放在门外,还说让魏夫人暂管后宫的事。
嬴政听完,没有发怒。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层被冻住的水面。
“都出去。”
殿里空了之后,他在榻边坐下来。
他坐的姿势和芈蕙从前在灯下等他时一模一样——手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等一个人开口说话。
但榻上的人不会开口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寺人迎上来,他开口说了三个字,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查。封。烧。”
查什么,没有人敢问。封什么,烧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那天下午,椒房殿被封了。
宫人们被分置到各宫,不许互相交谈。
芈蕙留下的所有文字——后宫简册上她的批注、椒房殿的起居注、她自己的手迹——全部被调走,送到嬴政面前。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完之后,让人架了火,烧了。
没有留下任何一片竹简。
对外只说王后病重,移居别宫静养。没有发丧,没有陵墓,没有谥号。
后宫诸女被勒令不得议论,魏瑶被叫去问了一次话,回来之后闭门不出。
扶苏在两天后知道“母后病了”。是嬴政亲自跟他说的。
嬴政把扶苏叫到书房里,让所有人都退下,然后蹲下身,和儿子平视。
“扶苏,你母后病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养病。”
扶苏看着他。
“母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儿臣能去看她吗?”
“不能。太远了。”
扶苏沉默了一阵。十一岁的孩子,站在父亲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衣角。
“父王。”他叫了一声。
“嗯。”
“母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嬴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扶苏的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搁在儿子肩上,停了两息,然后收了回来。
“回去写字。”
扶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背对着嬴政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那天晚上,他独自去了椒房殿。
殿里已经空了,被褥收走了,案上的简册搬光了,只有榻还在,灯还在。
他在空荡的床榻边坐下来,看着对面芈蕙从前常坐的席子。
席子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根线头都没有留下。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枚旧玉拿了起来。
青白色,楚地样式,云纹,边缘有一处磕缺。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他不知道这枚玉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问过。芈蕙也没同他说过。
他把玉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收进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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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皇帝
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年),咸阳宫。
齐王建出降的军报送到前殿。王贲从临淄发来的捷报写得简短:「齐地尽定,齐王建降,六国毕」。
嬴政将那卷军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对李斯说了一句话。
“孤要一个名号。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三皇五帝的名号不够用了。议一个上来。”
李斯和王绾议了几天,上了“泰皇”二字。嬴政没有采纳。
他坐在前殿的案后,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自己定了。
“孤——不,朕”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称量这个字的分量。
“皇帝。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诏书发下去那天,咸阳宫的正殿里没有人说话。群臣伏地,山呼“皇帝陛下”。
嬴政坐在御座上,接受朝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和当年在雍城加冠、在椒房殿立后时一样,看不出太多东西。
但散朝之后,他没有回寝殿,一个人走到了后宫西侧。
椒房殿的门虚掩着。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外静静站着。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伸向灰色的天。
他究竟站了多久,随从的寺人不敢数。之后他转身走了。
立后一事,是在嬴政称帝以后的第一次朝议上提出来的。
“皇帝之后宫,不可无主。请陛下立皇后,以正位号。”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说话的那个人脸上移过去,在殿中扫了一圈。
“后位,不必议了。”
殿里静了一瞬。有人还想说什么,嬴政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散朝之后,嬴政回到寝殿。
寺人替他解了冠冕,他坐在榻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青白色,楚地样式,云纹,边缘有一处磕缺。
他把它搁在掌心里,拇指在磕缺的地方蹭了一下。
是一枚旧玉,触感微凉。他握了一会儿,收回去,放好。
始皇帝第一次出巡,走的是陇西、北地。
那是秦人的旧地,西陲的老根。
他出了鸡头山,过了回中,一路看边地的郡县和驰道。沿途的官员跪在道旁迎送,他偶尔掀帘看一眼,多数时候帘子垂着。
第二次出巡,是东行。
上邹峄山,立石。上泰山,封禅。这些事史官会记下来,刻在石头上,留给后人看。
他从泰山下来,并渤海往东,过黄县、腄县,穷成山,登之罘,又南登琅琊,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徙了三万户黔首到琅琊台下。
然后他折向西南。
车队过了彭城。彭城是楚地旧境,泗水从城边流过。
嬴政下令斋戒祷祠,要捞出当年沉在泗水里的周鼎。千人下水,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他站在泗水岸边,看着那些人在水里浮沉。水是浑的,什么也看不清。
寺人小心翼翼向他禀报:“陛下。没有找到”。
嬴政并未发怒。他站在岸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凉意。
“不必捞了。”
他上了车,继续往西南走。渡淮水,及衡山,至南郡。
这一路,所经之处都是楚地。
他在南郡停留了几日,接见了当地的官吏,问了赋税和徭役的事。
公事办完,他没有立刻起驾,在南郡的行宫里多住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让任何人进殿。
南郡离郢陈不远。
郢陈是昌平君反秦的地方,也是楚旧都的所在。再往南,就是云梦泽,是大江。
他不知道芈蕙小时候住在楚地的哪一处。她说过“有山,有水,有很长的歌”,但没有说过具体的邑里。
她入秦的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故乡讲清楚,就已经被放进了另一座宫殿里。
嬴政坐在南郡行宫的灯下,把袖中那枚玉摸出来,搁在案上。灯焰照着玉上的云纹,磕缺的地方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把玉收回去,吹了灯。
第二次出巡回咸阳的路上,他从南郡经武关入关中。武关是秦楚之间的旧关,他入关的时候掀帘看了一眼关城的门洞,随后放下了帘子。
始皇帝第三次出巡,走的是东道,自上党入。
第四次出巡,去了碣石,刻了碣石门,巡北边,从上郡入。
上郡。扶苏后来被发配的地方。
那时候扶苏还在咸阳。
扶苏长大了。他越长越像芈蕙。不是眉眼,眉眼是嬴政的,硬,挺,看人的时候不笑。
但扶苏说话的样子像他母亲。一句一句往外递,不急,不抢,但每句话都有落脚的地方。
嬴政让他批奏疏。
起初是让他跟着看,后来让他试着拟批。
扶苏看得很认真,偶尔会提一两句自己的想法。他说得小心,措辞恭谨,但嬴政听得出来那些话底下的东西。
有一份奏疏是关于关中新定各县的狱讼。扶苏拟批「可轻者轻之,疑者再勘」。
嬴政看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奏疏搁在案角。
“你为什么这么批?”
扶苏站在案前,想了一下。
“儿臣看卷宗,有些案子判得太急。天下初定,民不安,用法太急容易生变。”
嬴政看着他。
“法就是法。急也好,缓也好,法不能因为民不安就改。”
“儿臣不是要改法。”扶苏的声音不快,但很稳,“儿臣是觉得,法之外,还有轻重。”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法之外,还有轻重。”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不高,但殿里很静,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扶苏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看见了父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看着他站在案前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另一张脸。
很多年前,偏殿的灯下,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秦法教人规矩,楚辞教人知道规矩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说“孤不需要”。那个人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退下吧。”嬴政把奏疏翻到下一份。
扶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嬴政捏着竹简的边缘,捏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
前213年。始皇帝下了焚书令。
李斯上的奏。「私学非议朝政,诸生不师今而学古,惑乱黔首,请烧《诗》《书》百家语」。
嬴政批了一个字:「可」。
扶苏进谏的时候,嬴政正在看烧书的条陈。
“父皇。如今天下刚刚平定,远处民众还未完全归附。儒生们都学习、效法孔子,您若用重法处置他们,恐怕民心会动荡不安。”
扶苏跪在案前,说完了,没有抬头。
嬴政看着那道跪在自己案前的身影。
扶苏肩背挺得很直,跪姿恭谨,说的话句句在理。和他母亲当年说“法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一样,占着理。
嬴政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扶苏面前。
“你母后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扶苏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嬴政没有让他把那点亮光接下去。
“你退下吧。”
第二天,诏书发下来:「长子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扶苏离京那日,去了一趟椒房殿旧址。
宫殿早就改作他用了,门上的锁换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没有推门,便转身走了。
到了上郡之后,有一夜他独自坐在帐中,把那件夏衣和冬衣从行囊里翻出来,叠在一起,搁在膝上。
领口内侧的绣线还在,那个他不认得的字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摸了一会儿后,才折好衣裳,收回去,熄了灯。
前210年,始皇帝第五次出巡。
这一次走的是云梦。
车队出武关,沿汉水南下,到了云梦泽。泽面开阔,水汽弥漫,远处的九疑山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嬴政让人在泽畔设了望祀之礼,遥祭虞舜。
他站在云梦泽边,望着那片水。楚地的水比秦地多,比秦地软。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气息。
他不知云梦泽算不算她曾说过的水?
她小时候住的地方,也许不在这里,也许在更南边,也许在江边某座不知名的邑里。她从来没有说清楚过。他也没细问过。
望祀结束之后,车队浮江东下,过丹阳,到钱塘。浙江水波恶,无法渡,往西走了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过了江,上了会稽山。
在会稽,嬴政祭了大禹,望于南海,立了石刻。
刻石上的字是李斯写的,颂秦德,宣省习俗。群臣诵功,刻在石头上,留给后人看。
刻石立好之后,嬴政在会稽山上站了一会儿。
山下的江水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两岸是楚地旧境,草木葱茏。
他伸手在袖中摸了一下那枚玉。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袖握了握。
然后他转身下山,上了车。
车队从会稽北上,过吴,从江乘渡江,并海上北至琅琊。又从琅琊北上荣成山,到之罘,沿海往西,到了平原津。
在平原津,嬴政病倒了。
起初,他只是倦怠,不思饮食。随行的医官开了方子,煎了药,喝下去仍不见好。
车队放慢了速度,往沙丘方向走。
到了沙丘,他已经很难起身了。行宫里的灯昼夜点着,寺人守在帐外,不敢离开。
有一天夜里,他从昏睡中醒过来。
殿里只有一盏灯,光线昏黄。他躺在榻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帐顶,盯了一会儿,开口叫了一声。
“来人。”
寺人跪到榻边。
“吾儿扶苏何在?”
寺人愣了一下。
扶苏公子在上郡,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皇帝问的是“何在”,像是在问一个他暂时想不起来的地方。
“公子扶苏,在上郡监蒙恬军。”寺人低声应答。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帐顶上移开,落在虚空的某个地方。
“上郡。”他重复了一遍。缓缓闭上了眼睛。
寺人跪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嬴政让中车府令赵高写了诏书:「兵权交给蒙恬,公子扶苏回咸阳参加丧事,主持安葬」。
诏书写好,封了玺印,搁在案上。没有立刻发出去。
几天后,嬴政在沙丘病逝。
那封遗诏,最终也没有发出去。赵高把它搁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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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扶苏之死
沙丘的消息封锁了。
车队继续往咸阳走,每辆随从车上装一石鲍鱼,以此来掩盖嬴政尸体腐臭的气味。
沿途的百官还如往常一般,在车外向皇帝呈报奏章,宦官在车里假装皇帝批奏。
没有人知道那辆车里躺着的始皇帝,已经不会开口了。
嬴政死的那天——
寺人在殿外候到入夜,不见传唤,推门进去,才发现人已经凉了。他跪下去,发不出声,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信。
赵高是第一个到的。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了看嬴政掌心握着的那枚玉,没有动。先伸手探了探嬴政的鼻息,又摸了摸手腕。凉的。
他继续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过去,对身后跟着的寺人说了一句话。
“请丞相来。悄悄的,别惊动旁人。”
李斯到的时候,赵高已经在偏殿里等着了。
案上摊着那封嬴政临终前让他写好的诏书:「赐公子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封泥盖了玺印,只差发出去。
李斯看了一眼榻上已盖了白布的人,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诏书,嗓子发紧。
“先帝……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赵高把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不高,“丞相,这封诏书,发还是不发?”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丞相是聪明人。扶苏一旦遵诏继位,蒙恬就是朝中第一号人物。蒙恬兄弟跟丞相什么过节,不用我提醒吧?”
赵高往前倾了倾身子。“当年丞相主张郡县,蒙恬在边上说什么来着,‘以文吏议武事’。还有蒙毅,在朝中也没少给丞相使绊子。扶苏继位,蒙氏兄弟握着三十万兵,丞相这个位置,坐得稳吗?”
李斯抬起眼,盯着赵高看了一阵。
“蒙毅跟我作对,是他的事。可中车府令今日这么上心,怕不只是替我李斯操心吧?”
赵高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
“丞相这话——”
“蒙毅当年判过你死罪。”李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这事我记得,想必,中车府令自己更不会忘。如今先帝驾崩,你要拥立公子胡亥,拿蒙氏兄弟说事,这里头有多少是替朝政打算,有多少是替自己算旧账……中车府令心里清楚。”
偏殿里静了一瞬。灯焰晃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在墙上偏了偏。
赵高没有立刻反驳。
他垂下眼皮,两手手指在袖中穿插交握。然后他抬起脸,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刚才那么圆滑了,嘴角扯着,眼底有点冷。
“丞相说得对。蒙毅判过我死罪,我记着。”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案面上。
“可丞相也别忘了,当年那桩案子,丞相在朝堂上说了什么?是丞相您说‘赵高宦者,不宜重处’。若无丞相那句话,我赵高,早死在蒙毅手里了。”
李斯没有接话。
“所以今夜,我找丞相来,不是为了算旧账。”赵高看向李斯,声音压得更低。
“我想跟丞相算一笔共同的账。蒙氏兄弟,与丞相不和,跟我也有仇。扶苏继位,你我必不好过。胡亥继位,他们才翻不了身。这笔账,丞相算得清。”
李斯沉默了一阵。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封诏书,手指在封泥边缘摩挲了一下。
“扶苏是长子。按礼法当立。”
“礼法是给天下人看的。”赵高把声音放得更缓了,“胡亥年少,听劝。他继位,朝政大事,还不是丞相说了算?”
“胡亥年少,立他,朝中不服。”
“朝中服不服,看是谁的诏书。”赵高从袖中摸出另一卷空帛来,搁在案上。
“先帝的诏,不发。我另写一封。写什么,我说给丞相听,丞相觉得行,就盖这个印。胡亥即位,丞相还是丞相。”
李斯盯着那卷空帛,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写。”
赵高笑了。这一回笑得比刚才舒展,眼睛弯着。
那封嬴政真正的遗诏,被他拿出来,凑到灯焰上。帛书烧起来卷成一团黑灰,落在地上,他抬脚,用鞋底碾了碾,散成碎末。
“还有一件事。”赵高坐回去,拿起笔,蘸了墨,“天热,这屋里放不住。得想个法子把尸臭味儿盖过去。”
李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明日寻些鲍鱼来。”赵高低下头开始写诏书,笔尖走得飞快,“车队里多装几车。就说陛下爱吃这个,沿路收的。”
李斯没有接话。他站在偏殿里,背后就是嬴政停着的那间寝殿。
七月的天,窗子关不住热气。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开始变了的味道。
“丞相。”赵高头也没抬,“别站着了。过来看看这封诏书,措辞行不行。”
李斯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字是标准的秦篆,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赐死扶苏,赐死蒙恬,胡亥即位」
假诏写完,赵高把笔搁下,将帛书展开,对着灯看了一遍,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行了。”在李斯静默的注视下,盖上玺印,鲜红的泥,压得实实的。
“明天一早发往上郡。”
假诏到上郡那天,扶苏正在帐中看蒙恬送来的边报。
寺人捧着帛书进来时,封泥完好,玺印是皇帝玺。扶苏拆了封泥,展开帛书。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帐里很静。外面有风卷着沙粒打在毡幕上,细细密密的。
“父王赐孤殉葬。”扶苏将帛书放下来,声音不高。
蒙恬掀帐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帛书,脸色变了。
“公子,这诏书蹊跷。陛下巡行,身边有赵高、李斯。这诏从沙丘发来,为什么不是陛下亲笔?公子是陛下长子,陛下若要赐死公子,何必从沙丘发诏?”
扶苏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看向蒙恬。
“臣以为,不如先派人去沙丘问个明白,公子再遵旨也不迟。”
扶苏低下头,看着帛书上那些工整的秦篆。「数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怨望,不得为太子」那些字一个一个排在那里,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站在廊下看他写字,说“孤的儿子,不能只会温柔”。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父亲要的是一个铁血刚硬的继承人,而他……不是。
他又想起母亲。母亲教他写字时说“软有软的好”。只是,母亲不在了。
现在,父亲也不在了。这个世上,没有人再跟他说这样的话了。
“蒙将军。”扶苏把帛书折起来,“父皇赐孤死,孤不能不死。”
“公子——”
“这诏若是真的,孤抗命就是不孝。这诏若是假的,孤抗命就是给了别人口实。”扶苏站起身,“不管真假,孤不能动。”
蒙恬还要说什么,扶苏抬手制止住他。
“蒙将军守边多年,劳苦功高。父王赐死的是孤,与你无关。孤死之后,你该如何守边,依旧如何守边。”
蒙恬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扶苏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看了一眼外面。
上郡的天很蓝,云很淡,远处是连绵的边墙,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草场和尘土特有的气味。
年少时,母亲同他说起过“楚国是母后小时候住的地方,有山,有水,有很长的歌”。
他没去过楚地。可楚地,也是父亲灭掉的。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一半的楚血,到底意味着什么。母亲从未跟他说过。
从前母亲在时,也只是对他说“扶苏。你是秦人”。
他是秦人。可此刻他站在边墙下面,手里攥着一道赐死的诏书,忽然觉得自己哪边都不是。
他放下毡帘,转过身来。
“蒙将军,麻烦你给孤一杯酒。”
蒙恬看着眼前的公子,红了眼眶。他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走出帐去。
酒拿来的时候,扶苏已经坐回到案后。他把那卷帛书重新展开,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好。
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
他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母亲的手很稳,母亲说话的声音很轻,母亲教他写字时说“软有软的好”。
母亲给他做的夏衣和冬衣,领口内侧绣着他不认得的字。那些衣裳他带到了上郡,收在行囊最底下。
他又想到父亲。从前,父亲教他写字、父亲站在廊下看他、父亲说“你母后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母亲不在后,父亲只对他提过母亲这一次。就一次。他当时想追问,可父亲已经低下头去批下一份奏疏了。
他端起酒杯,举到唇边。
“母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饮下那杯酒。
酒入喉的时候有些辣。他把铜盏搁回案上,端正坐好,两只手搁在膝上。
指节慢慢收拢,攥住了膝头的衣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他闭上了眼睛。
蒙恬在帐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帐里没有声响了。他掀帘进去,看见扶苏靠在案边,头微微垂着,面容平静。
案上的铜盏空了,帛书压在镇纸下面,一个字都没有动过。
蒙恬朝案后的人行了一礼,俯身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久久没有起来。
上郡的秋天来得早。风从北边刮过来,一天比一天冷。
消息传到咸阳,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胡亥即位,赵高为郎中令,李斯仍旧做他的丞相。扶苏的死讯报上去,批了一个“知道了”。
蒙恬被囚在阳周,后来吞药自尽。他死之前留下一句话:
“我们蒙家三代,个个忠守信义,战功赫赫。如今我虽被囚禁,可我统率的三十多万大军,实力足以反叛。我明知必死,仍坚守道义,是为不辱没祖先教诲,也是不忘先帝恩德。
这话传到咸阳,赵高听后,只是笑了一声,并没说什么。
咸阳宫还是那座咸阳宫。椒房殿早就改了用处,堆着些不常用的仪仗和旧器。
有一年冬天,一个新来的小宫人收拾旧物,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玄色深衣。
料子是好料子,针脚也细,领口的内衬翻着。她摸了摸,觉得里头好像绣了什么东西,翻过来看,又什么都看不见。
她拿着那件深衣去问管事的女官。女官接过来看了看,脸色陡然一变,收走了那件深衣,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小宫人后来问起过一次,女官却顾左右而言他,还训诫了小宫人:“在宫里,不该问的别问。”
那件深衣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小宫人记得很清楚。
女官把深衣拿走的时候,她看见领口内侧的绣线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很细,很密,绣着一种她不认得的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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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汉初
汉高祖六年,长安。
一个叫贾生的年轻博士,在石渠阁里翻检秦宫旧档。
他是洛阳人,年不过二十出头,因为通《春秋》被选为博士,平日里跟着叔孙通制礼,闲下来就爱往石渠阁跑。
秦宫旧档从咸阳运来的时候装了上百辆车,竹简、木牍、帛书堆了半间屋子,到现在还没整理完。
贾生想修一部秦史。
他翻了很多天。秦记、秦纪、秦大臣奏疏、郡县上计簿。
秦人记事简略,很多事只有年月和结果,没有过程。他一边翻一边叹气,觉得这活计比他想得难。
有一天,他翻到一捆从咸阳宫后殿运出来的旧简。简册用麻绳捆着,绳结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解开绳子,一卷一卷看过去。
多是些后宫用度的流水账:某年某月,某宫用帛若干;某年某月,某夫人病,赐药若干。琐碎得很。
翻到最底下那一卷时,他停住了。
那卷简和别的不太一样。字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前面的用度记录工整规矩,像是文书小吏的手笔。但后面几行不一样。笔迹更细,走得慢,收笔时微微往上挑了一挑。
最后一行写着:“二十二年,王后薨。”
没有名字。没有谥号。没有葬处。就这六个字。
贾生把那卷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前后左右的简册他都翻了,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这位“王后”叫什么、从哪里来、葬在哪里。
他去找石渠阁的老吏问。
老吏翻了半天目录,又翻了半天归档的簿子,最后摇了摇头。
“秦宫旧档从咸阳运来的时候就缺了不少。有些是项羽烧的,有些是运到一半散佚了。后宫的东西本来就不全。”
老吏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位‘王后’,我曾听人提过一嘴。说始皇帝有过一个王后,楚人。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史书上就没了。连陵墓都没有。”
“楚人?”贾生追问,“叫什么?”
老吏又摇头。“没人知道。反正秦宫里后来就不提这个人了。始皇帝称帝之后也没立后,后宫的事都交给夫人管。你要修秦史,这一块恐怕是修不出来的。”
贾生回到石渠阁,把那卷简册重新展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自己修史的草稿上写了一段话。写完后,又看了一遍,拿刀刮掉了。
刮掉的那段话,大意是:「始皇帝有长子扶苏,其母楚人,早卒,史失其名。」
他想了想,觉得“早卒”两个字不太贴切——秦王后死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岁,不算早,但也不晚。
可她的具体年岁、身故缘由、不知为何史书上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查不到。
查不到的东西,写进史书里,就是臆测。贾生是修《春秋》的,知道臆测的忌讳。他最后还是没写。
那卷简册被他放回了原处,和那些后宫用度的流水账捆在一起,搁回了架子最上层。
他在自己的簿子上记了一笔。「秦宫旧档,后宫用度,若干卷,无王后名。」
后来他修秦史,写到始皇帝的后宫。只能写一句:
「始皇帝有子二十余人,长子扶苏,以谏罢上郡,后赐死」。
有关公子扶苏的亲生母亲,史册上一个字都没有记载。
再后来,司马迁写《史记》,写到秦始皇,也没有写他的王后。
不是没查,是查不到。秦宫的档案里没有记载,民间传说也无有效线索。
那名楚女,像被一只手从历史里轻轻拈走了一样,拈得干干净净。
贾生晚年的时候,有一次跟门生讲起修秦史的旧事。
他提过一嘴:“秦宫旧档里,有一卷简,写着‘二十二年,王后薨’。就六个字。没有名字,没有谥号,没有葬处。我查了半辈子,未查出来她是谁。”
门生问:“依老师看,那女子会是谁?”
贾生想了想,说:“始皇帝唯一立过的王后。公子扶苏的生母。别的,不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凄凉:“秦宫里那么多后妃夫人,多多少少有姓氏或封号。唯独她,什么都没有。你说这是为什么?”
门生答不上来。
贾生也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手里的简册翻过去,接着讲下一段秦史。
那卷写着“二十二年,王后薨”的简册,后来在汉末的战乱中散佚了。再后来,没有人知道它存在过。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