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车家具出村时,师父还在晒谷场上摆凳子。
我说:“没人了。”
他指着墙根的长凳:“把那条也搬来。晚到的人,总得有地方坐。”
长凳是向邵婶借的,一条腿短,师父在下面垫了块碎砖。
天黑以后,山路上回来一条狗。
它绕着空凳闻了一圈,前爪搭住凳沿,蹬了两下,卧在正中间。
师父把它赶开,又拿袖口擦了擦凳面。
六公里外,新村的灯已经亮了。我们借来的胶片还能留一晚,送机器的车却约在明早。
1
六天前,我刚领到去县里培训的通知。
那是1988年的秋天,十月十二日。通知印得有点歪,二十一日上午报到,学设备维护。我把它折好,夹进工作本,跟夹在里头准备买衬衣的钱放在一起。
袁福生看见了,问我县里管不管饭。
“管。住也管。”
“那就别带那么大个包。”
我低头看看脚边的包,除了换洗衣裳,也没多塞什么,叫他说得像要去县里成家。我把包往脚下一推,蹲下来清点工具。
我跟他下乡三年,今年二十三。那本工作本一直由我带着,两个人轮着记。到县里跟别的队的人坐在一起,总得穿件领子没磨白的衬衣。那点钱已经攒好,等这一轮跑完,二十日下午去供销社试,不耽误次早的班车。
片子也是二十日上午交回队里,下午要送县片库,后面还有别人等着领。管片的老何把箱子推给我们,提醒不要只记得去培训,把片子落在乡下。
袁福生用指关节敲了敲我的工作本。
“写。”
我已经写了。他仍看过一眼,才帮我提另一只箱子。
这轮还剩三场,十四、十六两晚去白溪附近的村子,接场的人已约好来回的车。十八晚,在白溪老晒谷场放最后一场。我们把旧村部当临时驻点,不必每晚带着整套东西往乡里折返。
赵有田的拖拉机在门外等着。他先把车斗底的碎草扫了,见我只顾搬机器,伸手挡了一下。
“重的先来,摆里面。别到半路又叫我停车翻。”
队里的十六毫米放映机、配套发电机、幕布、喇叭和线材一件件上车。胶片箱另放稳妥,没跟那些粗重东西挤。袁福生拉过绳头,让我把靠外的箱子扶正,自己又从头查了一遍。
我那辆旧自行车最后才上。我转过车把,将前轮塞进留出的空当。驻下来要跑几处捎话,不能什么都等车。
有田上驾驶座前,跟我们再说一次十九日的安排。
“早上七点,到村部装。那趟固定回乡,能给你们捎过去。七点半我一定要走,回来还有一车货。”
“片子十八晚就放完,早上等你。”我说。
袁福生没说话,手在绑绳上试了试,点头。
车到白溪,先从小卖部门口过去。邵玉珍站在一摞货筐边,见我们来了,举起手里那卷绳子。
“袁师傅,还放老地方?”
“老地方。”
“这边剩下几家,也说要早搬呢。”
拖拉机响,我没听清她后面一句,探身问了一遍。她说最后两车家具已排上,十八那天都要过去。
“电影是晚上。”我说。
她把绳子收回手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着车说。
旧村部的房间是村里联系人老陈早替我们腾的,钥匙也交了。门能锁,窗能关,里面留着两张木床和一张大桌。干燥的那面墙下放机器和片箱,我们带来的铺盖摊在另一头的床上。袁福生把装燃料的桶提到院角通风的小棚里,拧紧桶盖,拉了拉棚门的锁。
袁福生先去看门闩。我抱着幕布进去,发现桌上有半张旧通知,讲的是搬迁车次,边缘被茶水浸黄了。
村子早就分批往新址搬,我们赶来时,很多屋已空。水库工程还远没到淹这里的时候,院子、路都能走,只是住户越来越少。新村在六公里外,沿新修好的路过去,用不着翻山。
老陈领我们看晒谷场。角落堆着没运完的竹竿,墙根留一块干净地方,原先就常在那里挂幕。
我站在中间,指给他看机器、喇叭各摆哪里。十几年的位置,袁福生连步子都不用量。
“地方都熟,省事。”我说。
老陈把烟夹到耳后,说场地能用,就是人到时怕不齐。
我翻开本子,在十八后面写了“白溪”,把地点补得端端正正。那一页下面,袁福生只留出一小行空白,没有再填下一场的日期。
2
次日上午,我们把机器搬到晒谷场试过一遍。
发电机的声音一起,巷子里出来两个孩子,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饼。袁福生让他们站到线外,没像我那样一摆手就叫走。
“白天没有好看的,晚上有片。”
“今天?”
“十八。记得先问家里大人。”
一个孩子算不清还有几天,伸开手指。袁福生把他手上的饼扶了一下,免得掉下来,才让他回去。
我对着本子看余下耗材。邻村两场,加上白溪一场,照正常用量够。师父站在一旁,只在我拿起工具时问了一句,是检查好了再收,还是先急着装箱。
我把已经扣了一半的箱盖打开。
他蹲下来,替我压住一边,让我把线理顺,免得夹在盖口。
“到县里学,也是从这些地方学。”
“我知道。”
“知道还夹?”
我把线抽回来,没再顶嘴。
试完,我们将器材搬回去,只在场边摊开幕布,借着日头看看有没有要补的地方。邵婶端来两碗面,让我们别占着中间那条过车的道。
她的铺子就在晒谷场一侧,窗台靠里的一角磨得发亮,钱盒平常就搁在那里。今天架子已空了一半,剩下的东西都按轻重装了筐,搬到门口。
“新村那头有个空院,”她说,“挨着我新铺子。屋主这几天在,想放电影可以先问人家。过去的人,不用再往回跑。”
袁福生拿筷子挑开结成一团的面。
“东西都来了,地方也说了。”
我接着说:“两场邻村的车都从这里来接,十八再挪,机器得多搬一回。原先都安排好了。”
邵婶看我们一人一句,没有再劝。
“我就是告诉你们有那么个地方。问不问,你们自己定。到时候忙完再看吧。”
我听见“再看”,心里便把她家算了进去。
面吃到一半,一个搬货的男人从旁边经过,腰上勒着根绳,筐底却向外歪。袁福生放下碗,过去托了一把,让他先站稳,再把绑绳换个落点。
男人背稳了,回头问还要不要帮着搬机器。袁福生摆手,让他先把家里的东西搬完。
转回来时,他碗里的面已经涨起来。我把没吃过的半碗往他那边推,他没要,用筷子把面汤搅了搅,几口吃完。
下午,有人来借空筐。我去小卖部找邵婶,她正把最后一条挂在墙上的布带取下来。
“袁师傅家都搬过去了,他怎么还住这边?”她问。
“机器在呢,总得有人看。”
“白天你们两个都在,又不光他能看。”
我说他这轮结束就不随队下乡了,要回去整理器材、带着交接,可能舍不得最后一趟。
这事早定了。出门前队里当着我们两个人说过,袁福生自己也答应。以后不是不让他碰机器,只是不用再跟着一村一村搬。
邵婶把布带卷起来,塞进筐缝里。
“那他回去,也正好安家。我看他屋里灯都亮了。”
晚上,袁福生洗脸时,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钥匙拴在短布条上,齿口还新。
我问是新屋的?
“嗯。你师娘怕我找错门,在那边墙上划了道记号。”
他拿毛巾擦脸,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我说这几天有空可以回去一趟,我看机器。他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拿起一截还没理好的线,说邻村的场先办好再讲。
3
十四那天,我本来准备把白溪可能来看的人数记一记,走到邵婶铺门口,先叫她拦住了。
“明川,有空搭把手。别抬上面那只,底下这只才沉。”
她指着门里一只货筐。我抓住提手,提了一下没提动,便放下本子,蹲稳再搬。
筐里是成袋的盐和没拆开的日用杂货,外面包着布。门槛高,我只顾脚下,筐沿撞到了门框。邵婶伸手按住,叫我先退半步,不能硬挤。
我们换了个方向,一起把它送到门外。
我手指勒出两道白印。她递来一块布,让我垫着,又去看赵有田的车停在哪儿。
有田正在前头装一个大衣柜,柜门没拴,随着车斗晃。他让主人把里面的抽屉拿出来,别只顾着喊人多用点劲。
袁福生从村部过来,没说自己是来找我的,先帮着把柜门系牢。我在底下托,听见他在上头喊慢一点。有田把柜脚挪正,才让我们松手。
车装好,邵婶抱着两只空筐坐在前边。她家那条黄狗跟在后头跑,她叫了两声,它只顾低头闻路。最后还是有田停车,等她下去把狗牵上,才开走。
狗上车后一直转身,鼻子贴着车斗缝,冲原来铺子的方向嗅。
“养在这里惯了。”邵婶说,“新门还认不得。”
我骑自行车跟去,帮她把货送进新铺。
路比旧路平,只是还没走熟。六公里骑过去不算远,到了才发现卸货比装车费事:新铺的货架没摆好,靠墙的那截又挡了门。邵婶把两筐轻货换来换去,我想替她先随便放一边,她说不成,明早就得开门。
“有人搬过来忘了买盐,也有人炉子支好却找不到火柴。你放乱了,我翻一上午?”
她说完又笑:“电影十八放,面总不能十九才煮。”
我跟她把货架挪开,手掌上沾了木屑。临走,她递给我一只空筐,说回去顺便还给隔壁那家。
那家门口也正装东西。男主人见我来,问能不能替他守住床头一会儿,床板搁在路中,车要倒进来。他妻子把一只锅从捆好的被褥里找出来,孩子在旁边饿得发脾气。
“电影是十八晚上。”我找了个空当说。
男人隔着床头答我,知道,忙完来。
女人回头问他,到了新家不是还得先把床搭起来?男人没接话,转身让我抬高一点。
等车摆正,我又问了一句大概几个人来。他正找一根短绳,说到时再看,随后把一个空油壶塞给我,说是旧铺后头那户借来的,请我经过时送还,别叫人家找。
我看看本子,只记上“筐一个,油壶一个”。人数那栏空着。
回去后,我把东西逐样还了。油壶的主人没在,邻居说他去搬最后一批瓦了,我只好坐在门槛旁等一会儿,不能放下就走。
这点零零碎碎的事,把半天磨没了。
傍晚,接我们去邻村的车准时来了。袁福生已把器材备好,见我饿着肚子跑回来,先把自己留的两个饼塞到我手里。
“手洗了再拿。别把灰全吃进去。”
我说还得清点,他已经把本子放在箱上,留着让我核最后一遍。
那晚的电影顺利放完。回来快半夜,车灯照着村部的门,照出一地细灰。我先帮着卸机,等胶片和器材各归其位,才坐到床边脱鞋。
袁福生问我白溪的人怎么说。
“都要忙。晚点开,他们也许能赶得上。”
他把灯往我这边挪了挪,说那就晚些,等大家吃过饭。
我在十八那一格的开场时间上画了一道,把它往后推了半个钟头。
4
第二天起床,我肩上酸得厉害,洗脸时胳膊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袁福生已经在桌边擦箱子。昨夜邻村场边有一截土路,来回落了灰,箱扣缝里也得清理。
他让我把昨夜放过的胶片重新看一遍,见盒盖都扣好了,又将用过的线一一摊开,让我从收拾到装箱,全做一遍。
“昨夜不是收过?”
“昨夜人家催着车走,我替你收了一半。”
“到了县里还要学。”
“去了县里,你跟人说你不会收东西?”
我闭了嘴。
他没有动手,坐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免得进出的风把门吹得来回撞。我蹲着理线,先把松开的那一段捋顺,再慢慢收,做到中间,发现有一处扭着,只得松回去。
袁福生看着,不替我解。
以前赶夜路,他最怕我慢。看我弄不好,总会说一句给我,三两下便办完。我跟着他跑,能在黑里认出他的手伸到哪里,也习惯东西一乱就往他那边递。
这回我递了一半,他把手收回去,叫我看清是从哪儿绕错的。
日头从门槛爬到我的鞋面上。线收好时,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拎起箱盖准备扣,他问桌上还剩什么。
“擦箱子的布。”
“布下面。”
我掀开布,是装小工具的扁布袋。我刚才为了腾地方,把它搁在桌角,忘了放回原来的格子。袋里有下一场也要用的几样小东西,不能等临走发现少了工具,才回头找。
袁福生没有训我,只用手指点点箱里的空位。
我把布袋放进去,又照本子摸过一遍,才合上盖。
中午,我们修幕布边上的绑带。那条带子早换过几回,边缘起毛,昨夜拆时比平常难解。师父先剪去起毛的一截,把备好的带子拿来对了对长短。
我拉住另一头,他穿针。针穿过厚处不容易,他把布压到膝上,用顶针抵住针尾,一点点送出去。
我说下回可以由我补。他说现在就能补,把针递了过来。
我接过去,第一针就比他的长。他没叫拆,只让我收紧,别把边角缝成一团。
吃过午饭,他把工作本摊开,补昨夜的一笔记录。我看到十八下面仍是空白,随口问这轮后谁接着往下走。
“队里另排。你回来听安排。”
“你不跟着?”
他抬眼看我:“出门前没说清?”
我说清楚了,只是不习惯。本来问的是下一场,话一出口,又像向他讨一个改过的答复。
他用笔头指着我刚收好的箱子。
“往后这些,你得自己看着。”
屋外有人喊袁师傅,说捆床板的绳结解不开。他合上本子,起身出去。我跟到门口,见他蹲在路边,先让人把压着绳子的重处放平,才去松结。
我没跟过去,回来把桌上的工具布袋取出来看了一眼。
位置放对了。我又放回去,没有叫他来验。
5
十六日上午,师父让我给他家送一包衣裳。
包袱是出门时带的,里头一件厚外衣没用上。他把留着换洗的挑出来,余下叠好,包到蓝布里。我说等十九一起带回去,他却说我不是还想去新村问问各家时辰,车后架空着也是空着。
我给他送过许多回东西,往年送到旧屋,门闩用力往上一提就开。这回他将钥匙解下来递给我,又把门牌和路边那棵树的位置说了一遍。
“师娘在家?”我问。
“在。到了先喊,别自己开门。”
我笑,说跟他学了三年,连叫人都不会了?他把包袱往后架上按了按,没理我。
袁家新屋离路口很近。墙脚的灰还没干透,门旁留了两只装过杂物的筐。师娘坐在小凳上择菜,见我来,先往路上看。
“他也回来了?”
我说晚上还要去邻村放一场,只我来送衣裳。
她哦了一声,起身带我进屋。床已经安好了,床头靠着墙,不像旧屋里总有一头朝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旁空出一块,正好搁我带来的包袱。
她打开看了看,说早让他少带些,他偏说夜里凉。
“是凉。”我替他讲了一句。
“我又没说不给他穿。”
我不知道接什么,只好去帮她把一只箱子往床下推。推到半截,碰到后头的鞋,师娘弯腰捡开,叫我别蛮用劲。
一块浅色的窗帘布放在床尾,边已缝过,挂窗的地方还空着。阳光直接照到床上,师娘拿手背试了试温度,转身把枕头移开。
“袁师傅回来挂?”
“他说量过了,要自己弄。等他回来再说吧。”
她让我坐下喝水,自己继续择菜。一把菜择完,还没听见她说起电影。我临走才提十八晚上,师父想放完再回来。
她把短短的菜根拢在一处。
“知道。他出门就讲过。你们自己按时吃饭。”
出了袁家,我在路口等一辆车过去。县里的班车停下来,下了两个人,有人抱着包袱问这里去新村怎么走。售票员指向我身后的路,又叫下一位快些上车。
我看了看站牌,回头还能看见袁家敞着的窗。等二十一去县里,这辆车也从这里经过。
邵婶的新铺已开门,门口铺块板,摆着散卖的针线和火柴。她见我停在门口,擦了擦手,又说起电影。
“旁边那院子,主人这两天在家。你们真要过来,我领你去问。咱先别说一定能借,人家也有自己的东西要放。”
我望过去,院门开着一扇,有人在里面翻晒铺床的稻草。要摆银幕,得另找朝向,机器往哪儿放也要重新量。
“旧场都弄好了。那几家还说了忙完来看,临时换,他们两头白跑。”
“你挨家说一声也能换。”
“人都散着,今天这头,明天那头。”
邵婶把一包针放回木匣里,没再劝。铺子里有人问盐,她应了一声,转身拿秤。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又叫住她。
她旧铺还有条长凳没搬走。前两天搬货,我坐过,起身时差点歪到地上,一条腿比别的短。我想把它借到场上,加在后排。
“那条不稳。”她说。
“垫一垫就行。放完就送回来。”
她说你先搬,别再给我弄丢。我应下来,回旧村先把钥匙还给师父,再去抬凳子。
凳子一个人不好拿。我拖了几步,怕把腿再磨短,改成抱着凳面走,到场边放下时,手臂上压出两道红印。师父从屋里出来,帮我抬到墙根。我找来一块碎砖,他接过去,垫在短腿下面。
我蹲下按了按,稳了,才把原先的凳子往前挪。
后排多出一个位置。师父说留宽一点,晚来的能从边上进,不要让前头的人都站起来。
我照着留了,又问他坐哪儿。
“我坐机器旁边。”
机器旁只有工具箱,不能拿来坐。他往年站惯了,我也就没再搬一条。
傍晚去邻村前,我重新看了一遍场子。凳子排得齐整,幕布的绑带换好了,连邵婶那条歪凳都垫得很稳。那几家究竟能来多少人,我还没有问出一个准数。
我把自己的本子合上,先去赶已经到了门口的车。
6
十七日午后,我们已将昨夜邻村带回的器材收拾妥当,赵有田过来找我们。
他最后几趟家具快拉完了,想把十九的事先说妥。他将拖拉机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说还要去接一户人家的柜子,只能站一会儿。
“十九早上七点到,七点半得走。”
我说记着,器材头天就会收好。
“凳子还有别的东西没有?这回别等绑好了又添。”
我指了指墙边邵婶的长凳。新村在回乡的路上,只要经过时放下,不另绕路。他看过长度,点头,说到时放上面,拿绳捆牢,人不能坐它上头。
师父问他能不能稍微晚些。
“晚上放完还得收拾,早上再看一遍,总得工夫。”
赵有田掀起帽檐擦汗。
“袁师傅,咱说的就是这个点。我回乡卸完你们的东西,还得去接粮。那边凑几个人抬袋,不能都等我。”
师父没再争,叫我把时间写在本子上。
赵有田又指了指车斗里一处绳子磨过的木板,说若有尖角,自己备块东西垫住,别一路磕。他要走时,我想起邵婶指过的那处院子,问了一句,另请一趟车贵不贵。
他看我:“改时候?”
“没有。随口问问。”
“专跑一趟,跟顺路带,当然两回事。真有事早说。”
车往前走了,我才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几张留着买衬衣的钱被通知单夹着,折得有点软。等这轮回来,去供销社试妥一件,穿去县里正好。
傍晚,我骑车去新村,再问问各家的安排。路口临时联络的屋子开着门,我进去找老陈,见桌边已经接好电话,有人打了半天占着,他正等着向乡里问第二天的车次。我没多耽误他,说了电影改晚半小时,便到邵婶铺里。
“明晚改六点半开。”我说,“比先头晚半个钟头。”
她正在给一捆筷子分把,没抬头:“你们告诉别人了?”
“这两天见着的都说了。您忙完就来,位置替您留着。”
她停下手,看了我一眼。
“明川,我明晚来不了。”
我说不必赶开头,晚些也行。
“六公里,去一趟再回来,铺子关不关?我家灶还没弄妥,明天有人过来帮。就算弄妥了,晚上我也只想歇一歇。”
我还捏着本子,她把分好的筷子放到一旁,问我是不是已经记上她一家了。
我没有马上答。
“我说忙完看看,可没应下能去。你先把我划掉,省得一直等。”
她语气不重,我耳朵却热起来。本子上“邵”字后头,我写了个三。那天她没说来几个人,这个三,是我照她家常来的数填的。
我用笔把它划掉。
她看了一眼,又提起长凳:“明天下午铺里要摆点东西,能给我捎回来不?”
我想到了场上刚留出来的空当。
“明晚还想用一晚。能不能借到十九上午?赵有田七点来,经过您门口就卸,不叫您回去取。”
“他答应带了?”
“答应了。”
“那就十九上午。别再往后挪,我这儿还等着用。”
我把日子添在借凳那一行,答应下来。
回去时天还亮着。我经过那户让我扶过床板的人家,院门半掩,剩最后一点杂物。男人正把一捆竹片收齐,我没有再拿本子出来,只顺口说电影晚半小时,来得及就来。
他忙着拿绳,说好,忙完再看。
我听见这句,脚步慢了慢。他又说妻子先到新村收拾去了,明天自己跟最后一车走。我便想,他家床总该安好了,也许真能腾出手。
到了晒谷场,师父正在把凳子上落的叶子扫掉。我告诉他邵婶一家不来,她明晚有事。
他问别家呢。
我说还有几家没定,不能都算没空。
师父继续扫,扫到短腿凳时,低头将砖往里推紧了一些。
我本子上那个三已经划了,凳子还摆在原处。
7
十八日,最后一车家具是在太阳挨到屋顶时出村的。
赵有田把车停在巷口,等人把一面镜子塞进棉被里。车斗上捆着两扇床头,熟悉的雕花翻了个面,平日贴墙的那一面露在外头,积灰被手掌擦出几道亮色。
我帮着把后头的绳结收紧。车上坐着孩子,怀里抱一只锅,见我站在地上,又把锅口扣到膝盖上。母亲叫他扶稳别乱动,转头跟我说屋门没有上锁,里头已空,若见着漏下的东西,让老陈捎个话。
男人拎着最后一只竹篮出来,回身看了一眼门,才上车。
他就是那天让我扶床板的人。
我走到车边,想问晚上还来不来。他先向我摆摆手,说这几天辛苦,到了那边还得生火做饭。我嘴张了张,没把话问出来。
车走后,巷口有一只没扎牢的草绳圈,被车轮带得滚了半尺,靠在石沿上。
师父还在晒谷场摆凳子。
那些凳子搬自村部,已在场上摆了两天。师父仍嫌外头那条挤着路,叫我搭把手往里挪,不让我两头拖,免得把腿磨松。
我抬着凳头说:“没人了。”
他说晚点再看,指向墙边:“把邵婶那条也搬来。”
“刚才那家也走了。”
“搬完家,歇一会儿就过来了。晚来的,总得有地方坐。”
我没再争,过去抬凳。
那块碎砖还在短腿下面,我顺手捡起来,放到新位置。师父蹲下按了按凳面,见不晃了,才站起身。
六点半,天已黑透。幕布挂着,机器摆好,师父没有开映。他往路口看了一阵,让我先去把饭吃了。
锅里是中午剩的饭,下午趁收拾灶火时热过。我盛了两碗端来,他拿一碗,站在机器后头吃。凉得很快,筷子挑起来时,米粒已黏成小团。
我吃到一半,说七点要是还没人,就收吧。
他端碗的手停了停。
“半个钟头,总能等。”
我说可以,别再往后。
我们把碗搁在墙根,继续等。
远处传来一点响动,师父立刻转过头。我也朝那边看,以为有人踩着路边的碎石过来。路面上先伸出一个细长的影子,随后是一条黄狗。
它舌头拖着,跑到旧铺门口,嗅了嗅已经扣上的门。门没开,它绕到门侧,前爪扒了两下,才回过头看我们。
“邵婶家的。”我说。
前几天上车时它就不大肯走,今天自己找回来了。它跑到我脚边闻了一下,没有停,沿着凳子挨条转。闻到那条短腿凳,前爪搭上去,后腿蹬两下,爬到凳面上卧住。
它把头搁在前爪中间,喘气,凳面跟着轻轻晃。
师父伸手赶它:“下去。”
狗不动。他轻拍了一下凳沿,它才缩着身子跳开。
师父弯下腰,用袖口把狗踩过的地方抹了抹,又去推那块砖。
“已经稳了。”我说。
他仍推了一下。砖擦过地面,声音很响。
狗走到他身后坐下,又看着旧铺的门。我去找了个不用的破碗,倒一点水,搁到院门内。它跟着过来,喝完便趴在碗边,不再乱跑。
场上只剩师父站着。
没有人在前排占位置,没有孩子从凳底钻来钻去。喇叭口朝着路,路上已经听不到车声。幕布下边被风吹起一点,放下来时,白布轻轻贴了一下墙。
我看表,七点过了。
师父也知道。他没有表,刚才端碗时已经问过我两回。
“再等等那一家?”他说。
我问是哪家。他嘴唇动了动,说不上来。
我把墙根的两只碗收拢,放回屋里。桌上的工作本还摊着,十九日那行写着七点,旁边又添了一个七点半,都是我的字。
胶片还能留一晚,赵有田的车却等不了。
8
我走回场上,先把装工具的布袋拿到手里。
“师父,今晚不放了。”
他看着我。
“你急着赶培训?”
“二十一才报到。现在十八。”
“那就再等十分钟。”
我没答,开始解一侧的幕绳。他过来挡住,我放下手,抬头看他。
“十分钟以后,又等谁?”
袁福生脸上的肉绷紧了。他指着我们站的地方,说这场电影早说好了,这里放过多少回,村里人闭着眼都找得到。平常下雨也有人来,今天好好的天,就差这几步路?
“六公里。”我说。
“我知道六公里。”
“来回十二公里。到了家得卸东西,灶没支好要支灶,床没安好要安床。邵婶明明说过来不了,我们还留着她的凳子。”
“凳子是你借的。”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这句没有说错。是我借的,也是我找砖垫的。五天前邵婶提新院子,他说东西已经来了,我马上替他接了后半句。十六那天,人家第二回问,我还是站在新铺门口,想的全是拆这边、搬那边的麻烦。
我曾想过,再迟些、再留一排、再把开场的钟点写得清楚一点,总会有人来。
现在那一排就在眼前。
“是我借的。”我说,“我也不想搬。我觉得片子拿到了,地方量好了,剩下的只要他们人来就行。后来已经听见他们说忙,还想拿几句客气话把本子填满。”
师父扭过头去,没看我。
我把工具袋放到地上,低头搓掉指缝里的灰。
“可咱们今天等不到,就得认。人家没答应。”
“从前——”
他说了两个字,停下来,手在裤腿旁慢慢攥住。
我知道他还想说什么。刚跟他下乡时,一到黄昏,总有人远远喊袁师傅,顺手帮他扶车、接箱。他在那种热闹里走得很快,箱子还没落地,就有人问今晚放哪一部。
这几年,别的村仍有人这样叫他。今天却没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他们忙。”
我没有接话。
“也知道这边远。可我老想着,最后这一次,走这几里路能费多少事。”
他看了看空凳,抬手擦下巴,手背在嘴边停住。
“我跟你师娘说,十八放完,十九就回。说得容易。真要收了,明天就没这趟活了。”
院里狗喝水的声音停了。夜风从幕布底下吹过去,我弯腰把布袋拾起来,袋底沾了一层细灰。
“你早知道要交接,还一遍遍教我收。怎么到这会儿,又不肯收了?”
师父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才说:“明晚能不能到新村放?”
他看过来:“现在去搬?”
“今晚收好,住这儿。明早我骑车去问。院子能不能借,几点方便,都先问清。问不成,就按时送回队里。”
“车呢?”
“赵有田原来那趟不能再让他等。早上跟他说,问有没有别的空,或者请别的车。多出来的,我来拿。”
师父皱起眉:“你拿什么?”
“我有钱。”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大约想起我夹在通知单里的那几张钞票。过了片刻,他说不用我逞这个能,旧场他也没肯改,多出的两个人分。
我说好,没有再推。他又问二十上午来不来得及,我说明天要连回程一道定,定不下来就不装场。
这几句说完,我们谁都没动。
最后是师父先走到墙边,把压着幕角的绳松了。他收一头,我接住往下落的布,不让它拖在地上。那条新补的绑带绕过我手腕,我捏了一下,卷进里面。
器材搬进屋,先放片箱,再收机器和线。师父中途想接我手里的线,我将绕好的那一段给他看,自己接着收完。他转去把村部的凳子搬回原处。
邵婶的凳子单独靠在门里,短腿下面那块砖留在墙根。我摸摸狗的背,它起身跟进院子。我将院门掩好,让它留在避风的檐下。两人都在屋里,它伸着鼻子朝门缝闻了一阵,终于卧下。
睡前,师父把外衣从床头拿下来,摸到兜里的钥匙,又放了回去。
我翻开本子,在十九日那行下面添了几个字:新村,先问院子。写完,将本子放到枕边。
9
十九日早上,赵有田七点就到了。
车停稳,他见门口没有码好的箱子,先看我,没急着下来。
我把昨夜的事告诉他,想去新村借院子再放。他问要不要等,我说不用,耽误他备绳、垫车斗的工钱照付。
“没走的路不算。耽误的这点工,我收。”
他收好钱,说午前在新村东头卸货,真要用车,十一点前过去找他,再看下午能不能排。
我答应,等他开走,便把自行车推出来。师父在院里给狗添水,我把昨天剩下的饭拌点温水给它,见它低头吃了,才放心上路。
先到邵婶门口,我就说狗在旧村,没伤着,吃了饭正睡。
她手里的秤砣往下一落:“昨晚找了它一圈!这个东西,路倒记得。”
我说下午送来,顺带商量凳子能否一同还。她指着铺前还没摆开的货,让我别再拖到明天。我应了,又问院主是否在家。
这回她没问我怎么改了主意,洗洗手,便领我过去。
院主正在收昨日翻晒的稻草,听我讲明来意,先指着右边一道门,说那是厨房,出入不能挡,墙下几盆东西也得留着。我绕着院子看过,问门口那块较远的空地能否安放发电机,电线如何绕开人走的路,又试了摆机器的位置。
他让我自己把堆在墙角的空篮挪好,用完再摆回去。旁边一间干净屋也能借,东西收在里面,我带铺盖守一夜,次早搬走。
我先挪好空篮。
到路口联络处,老陈正在整理搬迁的单子。我说旧场昨夜没人来,要把本轮末场挪到这里,他将笔放下,问院主可曾点头。
我说点了,明早搬走。老陈借电话给我,拨了乡队。等老何接过来,我把时间地点说清,话没讲完,他先问二十上午还能不能见到片子。
“能,明早直接送回来。我现在去定车。”
他同意换地方,叫我把白溪这一笔改清,不要写成昨夜放过。
我去找赵有田。车斗已经卸空,他蹲在旁边捡散下的绳头。我说院子借好了,今天下午从旧村部搬到新村,明早六点半再从新村送回乡队,两趟都得有准。
他想了一下自己的安排,说可以,今下午两点到旧村,明早仍在新院门口装。价钱谈定,原先队里那笔运费照旧,改安排多出的由我们补。我先从买衬衣的钱里点出自己该补的那一半。剩下的钱不够再买新衣,我把它塞回原处,通知单的边角露出来,上面印着二十一。
回旧村时,师父已经把箱子码好,坐在门边等我。他听说院子和车都定下,起身取自己的钱,没有让我再提。他那一半放到我掌心时,折痕比我的深。
“别少给人家。”他说。
“没少。”
“那就走。”
“还没两点。”
他坐回去,低头解开绑得太紧的铺盖,又重新卷了一遍。
下午,器材、铺盖、长凳和我的自行车都上了车。狗让师父拢在腿边,没跟箱子挤。村部的凳子放回墙根,借用的碗洗净收好,门窗关妥,钥匙由我带给老陈。
到了新村,先在邵婶铺前停下。狗一落地便往门里钻,邵婶揪住它颈下的布圈,拍它一巴掌,手却在它背上摸了好几下。
我和师父把长凳抬下,直接送进她铺里。她用脚压一压短腿,啧了一声,说还得找东西垫。我想回车上找,才记起那块砖留在旧场。
“我家缺块砖不成?你搬你们的。”她说。
东西卸进借来的院子,我把车钱付给赵有田,还了村部钥匙,再去问邵婶什么时候方便。
“吃饭总得让人吃安稳。”她说,“七点吧。我们近,吃完端着凳子就过来。别指望我挨家把人催出来。”
我说不用催,门口告诉一声就行。
她将时间写在一张纸上,贴到铺门边。有人来买东西,问是不是还得回旧村,她朝隔壁一指,说就在这里。
那人说好,回去看看灶上的饭熟没熟。
这次我没有问他家来几个人。
10
天擦黑时,师父已把幕布挂好。
我站在机器后面看,觉得朝向没错,正面宽,后头也留得下人。院主家的几条凳子先摆进去,不足的由看电影的人自己带,来一条摆一条,很快排出熟悉的样子。
邵婶提着水壶进来,走到一半,停住了。
“袁师傅,你这叫我怎么过去?”
她面前是最靠边的一条长凳,几个人正挤着坐。要进厨房,得抬腿迈过凳头,或者从幕布后头绕。厨房门里有人端着一盆刚洗的碗,也在等。
师父说往后绕一点。邵婶抬起水壶给他看:“我走一趟不打紧,人家做一晚上的饭也绕?”
我跑过去,先请长凳上的几个人起身,和其中一人把凳子抬开。旁边坐小凳的人也端起各自的凳子让路,只有一位大娘还坐着,抱着碗怕汤洒了,不肯动。
我请她先站一站,伸手想接过她的小凳。她还没起身,看见我的手伸到凳沿,急了:“那你们别抬我呀!”
旁边几个人笑了。我也笑,撤回手,让她先吃。
原先照着旧场留的那条边道,到了这里,恰好挤住厨房门。院主早上已经说过,我只记住要留道,却没算上人坐下后伸出来的脚和临时添的凳子。
我跟师父商量把幕移向另一边,机器跟着换过去,座位斜着排,厨房与大门间空出一条直道。后到的人沿这条道进去,不必跨人家的膝盖。
师父望着刚挂妥的布,伸手扯了扯一处结。
我以为他要说不用改了,他却把结松开,让我扶住另一头。
“你量哪边,我跟着你。”
搬位置时,有个孩子端着半碗饭跟过来,问是不是又不放了。我说还放,先吃完,省得一会儿光顾看,把饭倒到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看衣襟,已经落了一粒米,赶忙捡进嘴里。
师父把喇叭转好,自己绕到院门看过,回来冲我点头。新换的位置不再碰厨房门,坐满一排,也留得下进出的人。我请那位大娘从门口走了一遍,她把空碗举给我,说这回不怕洒了。
七点前,院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邵婶从自己铺里把长凳搬出,短腿底下已经钉了块厚木片。她将凳子放到旁边,用掌心压住试了试,再让一个老人先坐。
“早就该钉,一忙给忘了。”她说。
我问她还用不用砖,她白我一眼。
“你还惦记那块砖?”
院门口又挤进来一个人,脚上鞋没提好,手里夹着两只小凳。是那天搬床的男人。他把一只递给妻子,另一只留给自己,喘着气问赶上没有。
我说还没开。他妻子埋怨出门前找不到钥匙,找完才想起,门上的锁还没装,根本用不上。
他坐下来,冲我笑了笑:“昨晚到家,饭吃完我就睡着了,鞋都没脱。”
我说难怪今天鞋跟踩扁了。他低头一看,忙把脚抬起来,拨好鞋帮。
师父站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问他们昨夜为什么不来。
机声响起,幕上有了光。刚才还乱着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院门边最后两个人站定,一人把抱在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这片子我们在前两处放过,我知道哪里会有人笑。可坐在机器后头听见第一阵笑声,我还是忍不住探头,想看看是谁笑得那么响。
师父在旁边碰一下我的肘。我收回眼,重新盯住机器。
片里一个人为了躲人,把自己藏得好好的,露出的一只鞋却让人看见了。孩子先笑,大人随后笑,有人低声说早该脱鞋。刚才在院门找鞋帮的男人也笑,他妻子戳他一下,说还好意思。
师父往那边看,跟着咧了一下嘴。
换卷的空当,孩子们刚想站起来,我告诉他们还有。有个小孩怕自己占的地方没了,干脆把鞋脱下来压在凳上,光脚往母亲那边走,被她一把拎回去穿好。
邵婶中途出去卖了一次盐,回来正赶上后半。她问前面怎么样,旁边的老人说你先坐,她又看了两眼,忍不住再问。师父抬手指了指银幕,轻轻嘘一声,她便闭嘴,自己往下看。
放到一段安静的戏,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也轻了。一个女人坐到门槛上,手里的抹布攥着没有动。那阵子没人挪凳,只有院外发电机的声音一直响着。
师父站在我背后,手扶着箱沿。我回头,说这里我看得住,让他到前面去。
他摇头,说不用。
邵婶恰好听见,从长凳边上挪开自己的篮子,招手叫他来。老人也往里让了让,说袁师傅,别挡着后头人。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后头果然有个孩子正踮着脚。
师父侧开身,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慢慢在那条长凳上坐下。
11
师父刚坐下,腰还是直的。
他看一会儿银幕,便回头看我,嘴唇抿着,仿佛随时要起身。机器转得平稳,我冲他摆一下手,示意没事。他转回去,身子才往后松了些。
旁边老人低声问他,刚才藏起来的那个人到哪里去了。师父伸手指了个方向,话到嘴边又收住,只说接着看。
果然没过多久,那人又出来了,换了件不合身的衣裳,走路袖子一甩一甩,刚说了句硬气话,自己先踩到衣角。前排笑起来,老人一巴掌拍到膝上,扭头找袁福生,像要说早告诉我不就好了。
师父也在笑。他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处,平时总皱起的眉头却放开了。
我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低头照看机器。
院门边有人抱着睡着的孩子往外走,半弯着腰,怕挡住后头的人。孩子母亲经过时跟我打了个手势,指指怀里。我点头,让她慢点下那一级门槛。
她带来的小凳也一并拿走,留出一小块空地。不久,又有人端着凳子进来,问还有多久。我小声说没太久了,若愿意就坐。
他还是坐下了。前面落下的故事,旁边的人几句话给他补上,也没听得完全明白,他看看银幕,再看看别人的神情,该笑时照样笑。
快结束时,片里那间热闹的屋子空下来,有人走到门边,又折回去拿落下的东西。院子里没人说话,连那个总问还放不放的孩子,也把下巴搁在大人的膝上,眼睛盯着前面。
师父两手放在腿上,没有再回头。
等最后几行字过去,我停下机器,再去关发电机。银幕暗下来,前排有人还坐着不动。院主把灯提出来,照着进出的路。
那孩子问还有没有。我说今晚放完了。他母亲揉揉他的头,叫他把小凳拿好,明早还要早起。
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刚才哪段最好笑。有两个为一个情节争了几句,一个说那人是装的,另一个说早露馅了,连袁师傅都笑。他们喊师父评理,他站起来,想了想,说你们各记各的,回去别为这个吵。
两个人都笑,端着凳子走了。
搬床的男人帮忙扶住院门,让后头的人先出去。他妻子催他别又把凳子落下,他便抱在怀里,冲我们举一举。
没有谁站出来讲话,也没人叫大家再坐一会儿。厨房里的碗洗好了,路上响起回家的脚步声。邵婶说她先去关铺门,长凳一会儿再搬,别急。
我开始收线,收到半截,一处绕紧了。
师父已经走到我身边,手向前伸。我习惯性抬起那截线,看见他的手,才停住。
“我解得开。”
他看了一下,嗯了一声,手收回去,转去替我扶着门。等我把一只较沉的箱子搬到门口,他仍搭了另一头,两个人抬进屋。他放下就让开,后面的事由我接着做。
线松回来,重新理顺,盘好。扁工具袋在灯旁,我没有拿擦布盖住它,先放进原来那一格。再看桌面,确实没有漏下的东西,我才扣好箱盖。
院主把移开的空篮搬回墙边。我过去搭手,他说不用,我就回来把幕布叠好。新补的绑带贴在里面,边角没有卷乱。
师父坐回长凳上,从衣袋里摸出笔,把这轮的工作本摊到膝上。我将夹着培训通知的那一页翻过去,看着他把末场的日期改成十九,地点添上新村。原来写十八的那一笔留着划痕,没有涂掉。
他写完,笔尖在下面停了停,随即盖上笔帽。
“收齐了?”
我接过本子,照着上面的清单点过片箱和机器,又朝门外看。发电机已经熄火,还得两个人搬。我叫上师父,一起抬进屋里留出的空位。油桶仍另放院主指给我们的外棚。门边只剩自己的铺盖。
“齐了。”
师父起身,拍拍裤子上沾的一点灰。
“那我回去了。”
师父摸了摸衣袋,取出新屋钥匙,看一眼上头的短布条,攥在手里。
他问我夜里睡哪儿。我指给他看那张借来的床,铺盖已带着;院主也住在旁边,不用担心。
“明早六点来,车六点半到。”我说。
他应了,却又站在门口看一眼。我催他回去,师娘还以为今晚也在外头住。他终于迈出门,走到路上才转头,叫我早点睡,别一直把灯亮着。
邵婶出来收凳子,我搭住另一头,陪她抬回铺里。短腿上那块木片落地很实,她试着坐了坐,说这回好。
我回到院子,洗了手,关门。屋里靠墙的箱子一件挨着一件,工具袋已在该放的地方。
12
二十日清晨,师父到院门口时,我已经起床。
他提着一小包早饭,说你师娘做多了。我拆开吃,是温的,吃完将纸折好,跟他把器材往门边移。
赵有田的车准点到了。他先看过东西,问今天没有临时添的了吧。我把自行车推出来,他伸手一指,叫我仍放最后,别又挡住里面。
师父笑我一声,接过车把,帮我扶住。
我们将借用的房间扫净,把床铺归回原处,等院主看过,才向他道谢。新村已有人起床生火,邵婶的铺门还没开,她家的狗却在门内叫了两声。
车到乡队时,还没到约好的交片钟点。老何先接片子,再核器材。我报一件,他查一件,师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改过日期的工作本。
老何翻到最后,问新村场怎么样。
“有人端着饭碗来的。”师父说。
“人家没吃完饭,你就开?”
“等了。是她吃得慢。”
他笑着说完,老何也笑,继续把余下几件核清。老何在归还那一栏记下一笔,叫人把片箱搬到另一边,下午送县里时好一起装。
我将通知从本子里抽出来,展开压平。折角上沾了一道灰,我用手擦,没擦掉,反倒把纸磨薄一点,只得停手。
师父收自己的东西,一条洗旧的毛巾,外衣,还有平日喝水的杯子。他将杯里剩的水倒净,扣过来晾了晾。公家的箱子都留在架下,他拿走的只是一个不大的布包。
老何叫住他,商量过几天整理旧器材的事。师父听完,问定哪天,记在手心里,才拎着布包出来。
我把自行车从车上卸下,刚扶稳,他已经走到我跟前。
“你回去收拾,明早别睡过。”
我说不会,又问他回新村怎么走。赵有田的活就在那边,可以把他带到路口。他让我别送,自己上车坐好,手还按着膝上的布包。
我在车旁站了一下,想说以后回来再找他。话还没出口,他先说县里若教了新办法,别只记在纸上,回来要练。
“知道。”
他看我一眼。我赶紧添了一句:“不是光嘴上知道。”
师父笑了,挥手叫我走。
第二天,我穿着旧衬衣去赶班车。领口昨晚洗过,还是磨得发白,扣上最上面一粒扣子,又觉得紧,最后仍松开一粒。
买衣裳的钱拿去补了车费,余下那点只够路上用。我把培训通知放进包里,没有再跟钱夹在一起。
县城上午九点报到,这班车八点多能到。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将包放到腿上。售票员过来收钱,见通知露出一角,叫我塞好,风大,别吹出去。
车到新村路口,停下等人上来。我推开车窗,听见路旁有人喊借梯子。
袁家的窗敞着,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搭着那块浅色的窗帘布。他朝近旁院里招手,说家里的凳子不够高,把梯子借他用用。
邻居提着一双鞋出来,先把鞋穿好,让他等等,便转身去拿。师父将窗帘放回门里,走过去接。
售票员催最后一个乘客上车,门合上了。车慢慢往前开,我从窗里看见师父握住梯子一端,邻居扶着另一端,两人将它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