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成看到我额头的伤，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些。”
“珊珊父母听说我‘出事’了，这几天哭得吃不下饭。”
“毕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得回来一趟，亲自去解释清楚。”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巨大的讽刺。
回来了。
不是为了我妈在灵堂被打成那样。
不是为了我磕了一百个响头满脸是血。
而是为了黎珊的父母。
“宁宁，我知道这些天你也没休息好，这会儿你就再辛苦辛苦，帮我做几个拿手菜吧。”
“我一会儿要送到珊珊父母家去，好好安慰安慰两位老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就该为他的这场闹剧收拾残局。
过去的我，会吵会闹。
可此刻的我，需要的是争分夺秒。
争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让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好，我这就去做。”
周成松了口气。
“珊珊说，人在经历失去之后，都会更懂得珍惜。”
“老婆，你以后还要多疼疼我，知道吗？”
我麻木地听着。
砧板上的刀起刀落，葱姜蒜在案板上跳跃。
周成一张嘴接连蹦出几个大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都是黎珊父母爱吃的。
在拎着饭盒离开的那一刻，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老婆，以后我一定好好爱你，我发誓。”
“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和珊珊这样玩了。”
我点了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想：
确实是最后一次了。
因为很快，我们就再无关联了。
我赶到了公安局户籍大厅。
陆衍看到我头上的伤，攥紧了拳头。
我笑了笑：“没事，我们先办正事。”
他却沉默地将我送去医院。
医生为我检查伤口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哭了。
就连我爸去世的时候，他作为我爸最得意的学生，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他不承认。
只握紧了我的手。
“我昨天不该丢下你的。”
“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却划过寂寥。
我的伤，在我丈夫眼中，是演过了头的戏。
可在他的眼中，竟能让他落泪。
回到户籍大厅后，办事人员核对完文件后，最终递过来一张户籍注销回执单。
“姜女士，公民周成的户籍已依法注销。”
我把回执折好，装进包里。
从公安局出来，直奔公证处和不动产登记中心。
公证处的长桌前，工作人员把笔递给我，我的右手剧烈颤抖。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病根。
那年冬天零下十七度，周成打电话说车滑下了盘山公路，腿被卡住，快要冻死了。
“宁宁……我的车滑下盘山公路了……腿被卡住了……”
“好冷……我快要冻死了……”
我当时在市里开会，听到这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坚持住！我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我冲出会议室。
同事拦住我：“姜宁，那条路大雪封山了，根本过不去！”
“你等救援队，别冲动！”
可我哪里等得了。
那是我的丈夫，是我发过誓要守护一生的人。
我徒步翻越没有通车的雪山，在半米深的积雪里徒手扒了整整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求你让这场灾难是假的。
赶到现场时，周成正坐在黎珊开足暖气的路虎车里喝热咖啡。
“老婆，你也太我了吧，这都愿意来救我？”
黎珊拍着方向盘大笑，说她赢下了周成的一辆宝马。
“阿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你老婆就是个恋爱脑，为了你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
周成笑着说只是个玩笑。
“老婆别生气，你看你，搞得这么狼狈，我也心疼啊。”
我的十根手指却因为他口中的这一个玩笑，深度冻伤坏死。
那时我是设计院最年轻的主案设计师，靠一支笔画图吃饭。
灾难确实是假的，可我再也拿不起画笔，却是真的。
此刻，我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在过户文件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成名下的一套大平层、两处临街商铺、名下科技公司的全部股权、三家银行的所有存款，全部转入我的名下。
他毁了我的后半辈子，那他的全部家当，就拿来给我的后半辈子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