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底漏了,我拿胶带缠了两圈,还是漏。电梯里掉出一支笔,我懒得捡。出了写字楼,太阳挺大,我在花坛边上蹲着抽烟,手往兜里摸打火机,摸到一枚硬币。
一块钱,旧得发亮,边缘磨得发滑。背面菊花磨得只剩个轮廓,正面国徽倒还清楚。
我顺手攥住。
它在我手心里说了句话:
“兄弟,你被坑了。”
我手一抖,烟掉了,落在裤腿上烫了个小洞。我拍了两下,没顾上疼。
那声音不大,像有人贴着我的虎口说话,带点砂纸味,不尖不细,像抽了半辈子烟的老头压着嗓子。
“你老板昨天刚提了辆保时捷。红色的。落地一百八十万。钱从公司账上走的,名义设备采购。”
我盯着手里的硬币,没说话。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你一块钱,”我说,“经手一百八十万?”
“我没经手。但我跟经手的那张票子在一个抽屉里待过。财务小刘的抽屉,靠左边那个,上面压着一盒回形针。那辆保时捷的尾款是从一张五十万的大票上过的,大票话碎,跟撕纸似的,但它在我旁边躺了三天,天天念叨。我拼了三天才拼明白。”
它停了一下,又说:“先说规矩。我只能说经过我手的事。票子跟票子串话,得在同一个兜里、同一个抽屉、同一个保险柜里待过,或者在同一个柜台前后脚过过手。大票子话碎,旧票子话糊,隔了手的钱说话像隔墙。死人的钱——”
它顿住了。
“死人的钱怎么了?”
“不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说话。最重。”
我把硬币翻过来看。菊花,磨得只剩个轮廓。边缘有一道小豁口,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
“一块钱。”
“我问你原来叫什么。”
“就叫一块钱。你爷爷把我给你的时候,我也是一块钱。”
我愣了一下。
我爷爷是当铺掌柜,干了四十年。他死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只记得他往我手里塞过一枚铜钱,说“拿着,以后缺钱了,跟它说”。我那时候不懂,扔存钱罐里了。后来搬家,存钱罐丢了。
“你等等。我爷爷给我的是铜钱。铜钱跟一块钱不是一回事。”
“钱就是钱。铜钱、银元、纸票子、钢镚儿,对我们来说没区别。你爷爷把我给你的时候,我是一枚铜钱。我在你存钱罐里躺了三年,后来搬家公司的人把存钱罐摔了,我滚进花坛,一躺就是二十年。有人把我踩进土里,有人拿我刮过鞋底,后来一个收废品的把我翻出来,花出去,我又在市面上滚了几年,最后又回到这个花坛。”
“那你现在怎么是一块钱?”
“你爷爷那枚铜钱后来被人捡走熔了,打了个镯子。我散了,散了的钱会找最近的同类落脚。花坛里正好有一枚一块钱,我就住进去了。钱不散,钱只换手。换壳不换魂。”
“你等我?”
“你爷爷说的。他说,这孩子以后缺钱了,你得在。我在花坛里躺了二十年,天天盼你被裁。昨天你老板提保时捷,我就知道快了。”
我蹲在花坛边上,烟没捡,腿有点软。
“你刚才说保时捷的尾款是从一张五十万的大票上过的。那大票现在在哪?”
“被小刘存进公司基本户了。但我跟它串过话,它说得清楚:一百八十万,走设备采购,分三笔,最后一笔五十万是昨天下午过的。你老板亲自签的字。”
“你怎么知道是老板签的字?”
“小刘数钱的时候念叨的。她说‘王总这字签得跟狗爬似的’。她抽屉里所有钱都听见了。”
“劳动仲裁。”
“仲裁个屁。他账上早坐平了。你去了就是排队,排三个月,拿张纸回来。纸擦屁股都嫌硬。”
“那你说怎么办?”
“你去医院。”
“我有病?”
“你没病。但有人有病。”
我没听懂。
但我去了。
二
医院消毒水味冲鼻子,走廊里坐满了人,咳嗽的、刷手机的、打瞌睡的。我挂了个神经内科,等了四十分钟,进去。
医生姓赵,金丝眼镜,说话很温柔,白大褂干净得像新拆的。
“最近压力大?”
“嗯。”
“睡眠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有。”
他点点头,拿笔在单子上写:“先做个脑CT。”
“多少钱?”
“五百。”
我掏钱。从钱包里抽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前两天刚取的工资,还没捂热。
就在他伸手接的那一下,我听见了。
那五张钱一起说话,声音尖,像几张纸在耳朵边上抖:
“这医生是骗子。”
“上个月骗了个老太太八万。”
“老太太的钱从定期里取的。取钱那天我们刚好在银行同一个柜台,她排我前面。她取了八万现金,装红塑料袋里,直接来了这家医院。我们五张是同一个柜员点给你的,前后脚。柜员点钱的时候我们在柜台上挨着,串过话。那八万进了赵医生抽屉,我们进了你兜里。”
“他桌上那盆绿萝,就是那钱买的。买的时候他还跟花店老板砍价,砍了二十。”
我把手缩了回来。
赵医生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赵医生。”
“嗯?”
“您这盆绿萝,八万?”
他脸上那点笑,像被人用手指抹掉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钱揣回兜里,“CT不做了。我回去多喝热水。”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你挂号费交了。”
“十五块。不用找了。”
我往门口走。他在我身后按了桌底下一个什么东西,我听见“叮”一声,很轻。
硬币在我兜里开口了:“别走正门。他刚才按铃了,保安在楼梯口等着呢。这孙子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上回有个老头跟他吵,被保安架出去的。”
我脚步没停,直接拐进消防通道。铁门推开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喊“先生您等一下”——我跑得比那声喊快。三楼,鞋底打滑,扶手蹭了一手灰,到一楼推开门就是后巷,垃圾桶旁边蹲着只橘猫,看我一眼,没动。
出了巷子,我靠在墙上喘气。硬币说:“记住那五张一百。有用。”
“它们跟老太太那八万串过话?”
“同一个银行柜台,前后脚。老太太的八万进了赵医生抽屉,你的五张进了你兜里。它们没在同一个兜里待过,但在同一个柜台过了手,柜员点钱的时候挨着,串过话。这事儿能查——银行有监控,老太太取钱有记录,赵医生存钱也有记录。时间对得上。”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刚开口你就跑了。我一块钱,说话得排队。”
我掏出硬币看了一眼。它不说话了,躺在我手心里,跟普通一块钱一模一样。
我没回家。我拐进路边一家打印店,把赵医生诊室门口拍的照片、那五张一百的编号、老太太取钱的时间(硬币说的,精确到几点几分),全打出来。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卫生局。
“我要举报一个医生诈骗。”
“有证据吗?”
“有点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你们查银行流水就能对上。”
接电话的人沉默了两秒:“你叫什么?”
“我姓陈。匿名举报也行,实名也行。但你们最好快点,他还在骗。”
打完电话,硬币在我兜里说:“你这步我没教你。”
“我知道。”
“你怎么想到的?”
“你告诉我老太太取了八万,五张一百跟那八万串过话。银行有监控。赵医生存钱有记录。我不用打他,我让能打他的人去打。”
硬币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你爷爷狠。”
三
从打印店出来,我给我老婆打电话。
“我被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哦。”她说,“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了你能多块肉?”
到家,桌上三个菜。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她给我盛饭,夹排骨,一句没问。
吃到一半,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我面前。
“这里面有八千。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
卡不会说话。但卡里那八千块钱。它们隔着塑料片,声音发闷,沙沙的,像翻账本:
“这张卡里原本有三万二。”
“三天前,她取了两万四。”
“她去了当铺。”
“她当了一枚戒指。铂金的,带钻。当了两万四。当铺老板压了价,说钻石成色一般,她没还价,拿了钱就走了。”
“当票在米缸底下。她说,等有钱了再赎。”
我抬起头。
她正在给我夹第二块排骨。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我把那块排骨吃了。
很咸。
我扒了两口饭,没敢看她。硬币在我裤兜里,一声没吭。后来我才知道,它那会儿是故意不说话。它说,有些钱的话,不该当着人面翻。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硬币忽然小声开口:“你老婆那八千,卡里原本有三万二,取了两万四。你知道那两万四哪来的吗?”
“当戒指当的。”
“不对。戒指当了两万四,但她卡里取出来的两万四,是她自己的钱。她取出来,加上当戒指的两万四,一共四万八。你知道这钱干嘛了吗?”
我没说话。
“她给你买了份保险。怕你垮了。受益人写的是你。”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你老婆的钱,从来不乱说话。今天它跟我说这些,是因为它觉得该让你知道。有些钱的话,翻出来是为了让人暖,不是为了让人疼。”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在刷锅,袖子撸到手肘,手腕上光秃秃的——戒指戴了七年,摘了三天,那道印子还没消。
“媳妇。”
“嗯?”
“明天我去公司要钱。”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要得到?”
“要得到。”
她没再问,转过头继续刷锅:“要不到就回来,排骨还有。”
四
第二天,我去公司。
前台拦我:“陈先生,您已经离职了。”
“我找王总。”
“王总在开会。”
“我等。”
我坐在大厅,等了三个小时。中间前台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没说话。大厅的沙发比我们工位那把破椅子舒服多了,我坐着坐着差点睡着。
下午四点,王总出来了。西装,皮鞋,头发一丝不乱。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
“小陈?你怎么来了?”
“王总,聊五分钟。”
“哎呀,我这儿……”
“五分钟。”
他看了看表。
“行吧。”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他坐老板椅,我坐沙发,秘书给我倒了杯茶。茶烫手,我没喝。
“小陈啊,”他叹了口气,“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不是我不想留你……”
“王总。”我打断他,“遣散费呢?”
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什么遣散费?”
“裁了二十三个人。按劳动法,N+1。总共三百万。”
“公司没钱。”
“有钱。”我说,“在您账户上。”
他笑了。
“小陈,说话要讲证据。你录音了?有证据去告。”
“我有。”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一块钱?小陈,你是不是受刺激了?”
“王总,您昨天下午提了辆保时捷。红的。一百八十万。走公司账,名义设备采购。最后一笔五十万,您亲自签的字。”
他笑不出来了。
“你听谁说的?”
“您财务小刘的抽屉说的。那五十万的大票在抽屉里躺了三天,什么都念叨。小刘数钱的时候还骂了一句‘王总这字签得跟狗爬似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小陈,我知道你困难。这里是五千,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里面厚厚一沓。
信封里的钱开口了。声音比医院那五张沉,像有人在信封里敲桌子:
“这钱是从公司账上取的。”
“昨天下午。名义:办公用品。”
“财务小刘经手的。”
“编号AK7392841。”
“这是封口费。王总取钱的时候跟小刘说,‘给那个姓陈的,让他闭嘴’。”
我笑了一下。
“王总。”
“嗯?”
“您这钱,编号AK7392841。昨天下午取的。办公用品。五千。小刘经手。您跟小刘说,‘给那个姓陈的,让他闭嘴’。”
他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没按平。
“您管这叫封口费。”
他站起来,伸手要把信封收回去。
我比他快,一把按住信封。
“王总,您别急。我还没说完。”
“你松手——”
“您包里的钱还说了另一件事。上个月,您给一个姓周的女士,转了三万。每个月都转。转了三年。您太太不知道。
他不动了。手按在信封上,跟我一人一半。
“你怎么知道姓周?”
“您包里的钱说的。您上个月换了个新钱包,旧钱包里的钱跟新钱包里的钱串了话。旧钱包在您车里副驾驶储物格里,里头还有一张姓周的购物小票,买了个包,两万八。”
他脸白了。
“你要多少?”
“不是我要多少。”我说,“二十三个人,N+1,三百万。一周。”
他盯着桌上那枚硬币,盯了有半分钟。
“这玩意儿……”
“您别管这玩意儿。”我把信封拿起来,塞回他手里,“封口费您收好。我要的是遣散费。您就说行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硬币在我兜里小声说:“等一下。他抽屉最底下那层,有个U盘。里面是另一套账。跟税务局无关,跟姓周的有关。他抽屉里那几张票子说的——上回他打开U盘看账,票子就在抽屉里躺着,听见他打电话跟姓周的说‘这账我留着,你别逼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其实他不知道U盘里具体是什么,但王总不知道他不知道。
“王总,”我说,“U盘里那套账,跟姓周的没关系吧?”
他脸白了。这回是真白了脸白得跟墙一个色。
“你怎么——”
“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三百万,一周。U盘的事,我不提。但您要是少一分钱,或者拖一天——”
我拍了拍兜里的硬币。
“它什么都记得。包括U盘里那套账。”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推门出去。走廊里碰到财务小刘,她抱着一摞凭证,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哥?你不是……”
“小刘。”我冲她点了点头“你左边抽屉最底下那层,压着一张超市卡,五百的。你忘了拿走。”
她脸一下红了。
我没再说话,直接走了。
五
一个星期后,三百万到账。
二十三个人,每人拿到了应得的钱。群里炸了锅,有人发了条语音,带着哭腔说“陈哥你是我亲哥”。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了。
我拿了我那份,八万。
第一件事,去当铺
当铺是我老婆藏在米缸底下的。我掏米的时候摸到个塑料袋,飘子一股米味。当铺在菜市场后面,门面不大,柜台玻璃裂了道缝。老板认得那张票,翻了两下,从后面保险柜里拿出个红绒布盒子。
戒指在里面,铂金的,钻不大,但亮。
“赎当两千四。”老板说。
我掏钱。老板数了两遍,把戒指推过来。
“下回别当了,”他说,你媳妇当的时候,眼圈红的。我干这行二十年,见多了。”
我没接话。把戒指揣好,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戒指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
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说话。
排骨还是咸。但那天我吃了三碗饭。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她忽然说:“你哪来的钱?”
“遣散费。要回来了。”
“要回来多少?”
“八万。”
她手停了一下:“那剩下十五万呢?”
“存着。开店。”
她没再问,把碗摞好,放沥水架上。
“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好了。
六
后来,我开了家店。
二十平米,招牌四个字:
钱语咨询
开业前我在附近几个老小区门口贴了广告。开业第一天,来了个老太太。隔壁楼王婶介绍来的,说“那小伙子有点邪门,但办事靠谱”。
头发花白,拎着个布袋子,进门先左右看了一圈,像怕被人跟着。
“小伙子,我怀疑我儿子偷我钱。”
“多少钱?”
“八万。”
我看着她。
“您儿子,是不是姓刘?”
“你怎么知道?”
“您上个月,是不是去过一家医院?”
老太太愣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五张一百块,放在桌上。就是医院那五张,我一直留着,没花。
“这钱,我替您要回来。”
老太太看着那五张钱,又看看我:“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这钱说的。”
“钱还会说话?”
“您的钱不会。但医院那五张会。它们跟您的八万在同一个银行柜台前后脚过的,柜员点钱的时候挨着,串过话。”
老太太半信半疑地坐下来。硬币在我兜里说:“让她把存折拿出来。她布袋子里那张。”
“阿姨,”我说,“您存折带了吗?”
她手往布袋子里一摸,掏出一张红皮存折,边角都磨毛了。
“您儿子是不是把您养老金账户绑了他手机?”
“你怎么——”
“存折说的。里头那笔去年九月的,三万,转走了。今年三月又转了两万。零碎的不算,加起来六十七万。”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在桌上抓了一把,没抓住东西。我倒了杯水,推过去。
“阿姨,这钱,我一分不少给您要回来。”
她喝了口水,眼泪掉进杯子里,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
“他小时候不这样。”
“嗯。”
“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他说要做生意,我给他钱。他说要买房,我给他钱。后来他说要结婚,我说我没钱了,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硬币在我兜里小声说:“她儿子最近在跟她说另一件事。医院骗八万只是零头。那小子欠了网贷,拿老太太身份证借的,利滚利。老太太还不知道。”
“阿姨,”我说,“您儿子是不是最近还跟您说过,他做生意赔了,要您把房本给他?”
老太太猛地抬头:“你咋知道?他上个月说的,我没给。”
“别给。”
“为啥?”
“您把房本给我看看。”
她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裹着房本。我翻开看了一眼,房本里夹着一张名片,某某贷款中介,手写的电话。硬币在我兜里说:“那张名片说的。她儿子拿房本去外面问过抵押贷款,没办成,但中介手里留了复印件。中介费五百,现金付的。”
“阿姨,您儿子拿您房本去外面问过抵押贷款。没办成,但人家手里有你房本复印件。”
老太太脸白了。
“这八万,我帮您要回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钱要回来之后,存折、房本、身份证,您自己收好。谁要都不给。亲儿子也不行。”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脖子上挂了秤砣。
老太太走了以后,硬币在我兜里说:“你刚才少问了她一句。”
“什么?”
“她兜里还有张医院挂号条。今天的。”
我站起来,追出门去。老太太已经走到街角了。
“阿姨!等一下!”
她回头。
“您今天去医院了?”
她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张挂号条:“上午去的。胸口闷,挂了个内科。大夫说没事,让我别生气。”
“哪个医院?”
“就上回那个。”
“哪个大夫?”
“姓赵。戴金丝眼镜,说话挺和气。”
我跟硬币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硬币说:“姓赵的还在骗。这回换了个科。”
我深吸一口气。
“阿姨,”我说,“明天我陪您去一趟医院。”
七
第二天,我带着老太太去了医院。没挂赵医生的号,直接去了医务处。
医务处主任姓孙,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快,像每分钟都在赶火车。
“你说赵医生诈骗?有证据吗?”
“有。”我把医院那五张一百放在桌上,“这钱说的。”
孙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五张钱,脸上的表情像在想“这人是不是疯了”。
“你等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来了两个人,一个穿便装,一个穿保安服。
“这位是辖区派出所的刘警官,”孙主任说,“你跟他说。”
刘警官坐下来,掏出本子:“你说赵医生诈骗老太太八万?”
“上个月。老太太姓李,七十岁。赵医生给她开了一堆保健品,说是进口药。老太太从定期里取了八万现金给他。这五张跟老太太那八万在同一个银行柜台前后脚过的,柜员点钱时挨着,串过话。银行有监控,老太太取钱有记录,赵医生存钱也有记录。时间对得上。”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批?”
“钱跟钱串话。同一个柜台,前后脚。”
刘警官沉默了几秒,把本子合上。
“你跟我去所里做个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天快黑了。硬币在我兜里说:“刘警官刚才给他上级打电话了。他说‘这人有点邪门,但说的数都对得上’。他查了赵医生的银行流水,上个月确实有一笔八万现金存入,来源不明。”
“能定吗?”
“不好说。但够赵医生喝一壶的了。”
三天后,赵医生被停职调查。老太太那八万,医院先垫了,说是“内部处理”。
老太太拿到钱那天,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我没要,她硬塞,我只好收了。硬币在我兜里说:“收下吧。这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钱干净。”
老太太临走前,我又叫住她。
“阿姨,您儿子那六十七万,我帮您要。但您得配合我做一件事。”
“啥事?”
“您回去跟您儿子说,房本丢了,找不着了。看他什么反应。”
老太太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八
老太太回去说了。她儿子当天晚上就翻了她的柜子。老太太躲在厨房里,拿手机录了像。
第二天,她把录像给我看。她儿子翻箱倒柜,嘴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房本藏哪了……”
我把录像拷了一份,连着老太太的存折流水、网贷记录、房本抵押资询的复印件,一起打包,发给了刘警官。
三天后,她儿子被叫去派出所谈话。出来之后,老老实实把六十七万转回了老太太账户。钱是卖了一辆车,又找亲戚凑了一圈,加上网贷那边借新还旧倒腾出来的。他还写了张欠条,剩下的分期还。
老太太拿到钱那天,又来了一趟。这回没拎鸡蛋,拎了瓶酒。
“小伙子,这酒是我老头子在的时候藏的。二十年了。你喝。”
我没喝。我把它放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九
三年后,我的店搬到了市中心。
一百二十平米,六个员工。我老婆是财务。
她算账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钱说话。
有的钱说“这钱是偷的”。
有的钱说“这钱是借的,说好三天还,三年了”。
有的钱不说话。
我保险柜最下层有个铁盒,里面放着几张旧票子,从来不说话。我老婆问过一次:“那几长怎么不说话?”
我说:“别动。那是死人留下的。”
她就不问了。
她问过我,为什么能听见钱说话。
我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枚硬币的来历。
它不是我捡的。
是我爷爷的。
我爷爷在当铺干了四十年,临终前塞给我一枚铜钱,说:“拿着。以后缺钱了,跟它说。”
我那时候小,不懂,把它扔进了存钱罐。后来搬家,存钱罐丢了。我一直以为,那枚铜钱早就没了。
直到被裁员那天,我在花坛里,捡到了一枚一块钱硬币。
它说:“兄弟。”
它说:“我等了你二十年。”
后来我想,铜钱可能没丢。它散了,散了就找最近的同类落脚。花坛里正好有一枚一块钱,它就住进去了。钱不散,钱只换手。换壳不换魂。
十
上个月,铁盒里那几张不说话的旧票子,忽然少了一张。
我问老婆:“铁盒你动过?”
“没动。”
“少了一张。”
她过来看了一眼:“你数错了吧。”
我没数错。铁盒里原来四张,现在三张。我每礼拜开一次铁盒,拿软布擦一遍票面——这习惯三年了,不会错。
第二天,那张旧票子自己回来了。压在我键盘底下,票面上多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有人用铅笔头硬戳出来的:
“有人偷。”
我拿起那张票子,放在耳边。它不说话。但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
硬币在兜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老陈。那张票子,是从死人手里烧出来的。它不说话,是因为它主人在底下不让说。”
“那它现在为什么写字?”
“因为有人在动它主人的坟。”
我站起来,把那张旧票子放进兜里,跟硬币隔开一个兜。
“走。”
“去哪?”
“坟地。”
“你知道是谁的坟?”
“不知道。但它知道。”我拍了拍装票子的兜,“它不说话,但它会带路。”
硬币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你想好了?死人的钱沾上,不好脱手。”
“我开店第一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有些钱的话,得有人听。”
我推开门,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的,路灯底下像筛子筛下来的。
那张旧票子在我兜里,一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