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他的旧爱持刀抵住颈侧,逼他在我与她之间挑一个。
这个为了救我挨过七箭、跪过三夜的男人,手伸向我,却在她腕上渗出血时停住。
我摘下婚契玉扣,划破掌心,扔进喜烛。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站在这里等选?」
【第一章】
婚契玉扣滚进喜烛。
红绳烧穿,噼啪一声,满堂丝竹断在半拍上。
八十七名宾客全坐着没动。礼部侍郎收回祝词,镇北军旧部按住佩刀,上首的靖安侯沈崇山手指收拢,酒盏沿口崩裂。
柳纤云手里的刀还没放下。
血顺着她颈侧滑进衣领,她对着裴照川开口,嗓音发颤:
「照川哥哥,你若娶她,我明日便嫁去北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裴照川的手停在半空,离我的衣袖只有两寸。
「阿蘅,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今日牵涉北境议和,纤云不能走。你先把玉扣捡回来,我会给你交代。」
他能替我受箭,能在雪地跪到膝骨落病,却还是要我先退这一步。
柳纤云的刀刃碰上银盘,发出一声脆响,扎得人耳骨发疼。我左手压住桌沿,指腹顶着木纹,挨个按过七道沟槽,压平呼吸。
十三年前,敌营铁门合拢也是这个动静。
柳纤云放下刀,走向裴照川,把刀柄顺手递给了侍女。
我抬手取下凤冠。
两斤六两的赤金头面砸在礼案上,咚的一声闷响。
「沈蘅!」沈崇山站起来,「两家婚书已经告过宗庙,你走出这扇门,靖安侯府不会再认你。」
「侯爷记性不好。」我扯掉外面的大红霞帔,露出穿在里面的骑装窄袖,「十三年前,你们就没认过我。」
裴照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掌心有厚茧,虎口开裂过四次。过去我每次摸到,都会想起他单人匹马冲进敌营的样子。今天再看,只是他自己选的一道疤。
「别拿气话折腾你自己。」
「松手。」
「阿蘅,我没有不选你。」
「那你选了吗?」
他手腕僵住。
我甩开他,抽出案上的婚书扯了两下。羊皮纸韧,纹丝不动。十二年前写在上头的誓言,反倒连层窗户纸都不如。
礼部宣婚使走过来,从婚书内衬抽出一张细长纸条。
「等下。沈姑娘宗籍后头缀的编号,怎么是靖北阵亡籍的样式?」
沈崇山手里的瓷碎片掉在地上。
我接下纸条。
靖北军制,玄字营,俘籍,转运第七批。
玄七四九。
这个编号,我在北狄营地的陶碗底下看了整整十一年。
柳纤云往后退了半步,裙摆撞在椅子腿上。
她认得这行字。
「婚礼不用办了。」我把纸条叠好塞进袖袋,「从今日起,我与裴照川再无婚约,与靖安侯府断绝亲缘。」
裴照川追到门槛处,鞋底猛地刹住。
身后,柳纤云重重咳了一声。
他转过身去。
就这一个动作,把剩下的话全填满了。
我迈出侯府大门,门外停着青篷马车,车棚上没系半根红绸。车轮轧过满地爆竹碎屑,玄七四九那张纸贴着我腕骨,磨出一小块红印。
等了十三年,这笔旧账终于露出印子。
这一次,轮到他们等着看我怎么算。
【第二章】
天还没亮,我拍响了兵部档库的大门。
管库主事拿过调档文牒,核验印泥,又扫过我脚上沾泥的素靴。
「靖北旧档封了十年,要翻看,必须三位主事联签。」
「这是第一份。」我递过去。
「另两份呢?」
巷子里传来马蹄声。裴照川翻身下马,吉服外头披着一件墨色大氅,领口还挂着喜宴上的残酒味。
「阿蘅,跟我回去。」
他摊开手心,是一枚新玉扣,油润无瑕,比烧掉的那块更贵重。
我手都没抬。
「婚礼择日重办。纤云答应不去北狄了,她昨夜是被逼急了失了分寸。」
「你来得正好。」我把联签公文往前一推,「燕王既说欠我一条命,签字盖印。」
他手里的新玉扣收了回去。
「你查玄七四九做什么?」
「查我的事。」
「你以为解了婚约,就能把十二年抹得干干净净?」
「抹不干净。」我迎着他的脸,「所以我得查清楚,当年是谁换下我,是谁把名字塞进俘籍,又是谁让你对着假人找了十二年。」
主事在旁研墨,石砚蹭着桌板,咯吱作响。裴照川站了很久,解下燕王私印,盖在公文右下角。
第二枚印是都察院的,第三枚印我七天前就拿到手了。
昨夜不是临时起意。
我给过他最后一条生路,也给自己铺好了退路。
档库深处散着霉烂的草纸味和桐油味。玄字营卷宗缺了三本,木架上留着半指宽的空隙。按目录记载,这三本在承熙十四年被靖安侯府调阅,交还一栏盖着兵部旧印。
那枚朱印上的“兵”字,右边少了一撇。
假印。
管库主事后颈冒汗:
「下官调来时,这格就空着了。」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重重磕了三下。
沈崇山由四名护卫簇拥着走进来,他没带兵刃,把一张宗族除名文书按在案头。
「沈蘅,回府认错,昨晚的事权当小辈任性胡闹。」
「我的名字被写进俘籍时,侯爷也觉得是小辈胡闹?」
「边关打起仗来账册混乱,单凭几个数字,能说明什么?」
「侯府借走三本卷宗,也是混乱?」
拐杖尖扎在砖缝里,动也不动。
「你在北狄待了十一年,身子骨和来历早就说不清。再深挖下去,丢的是你沈蘅自己的脸面。」
他惯用这种法子压人,不拔刀,专戳脊梁骨。
我拿过除名文书,按着红印泥,直接按在大印旁边。
「多谢侯爷帮我把这一笔勾销。」
沈崇山盯着文书上的指模,拐杖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出了沈家的门,你在京城连片遮雨的瓦都没有。」
「我有。」
在敌营替军医辨药行针,回京后考进太医院女医署,十二年的俸银、赏银和外诊诊金,我早已买下一座两进院子。
沈家给过我的,只有一个姓。
今日彻底结清。
翻捡残余散页时,一张发黄的转运凭单掉在青砖上。纸角被火烧掉一块,收件处残存半个私印。
一只衔尾白鹤。
柳纤云及笄那年,裴照川送过她一方私印,纹样一模一样。
可这张凭单的年月是十三年前。
那一年,柳纤云才六岁。
能拿她名号下印的,只有柳家当家掌权的人——她母亲,户部侍郎柳如筠。
【第三章】
三天后,女医署收走了我的值房钥匙。
女医令把铜钥匙压在红木案几上,指甲抠着铜环:
「靖安侯府递了话核实你的家世,柳大人也送来避嫌公文。文书查清前,宫内药案你不能插手。」
窗根下聚了十几个候诊的命妇,有人拿帕子掩着鼻子,私语声透过窗纱传进来,都在提我在敌营待过的十一年。
柳纤云人没露面。
一纸条子,就让我七年熬出的医绩停在半空。
「把停职公文开给我,写明经手官吏、年月日、因何缘由停职。」我从医箱拿出纸笔,摊在桌上,「一式三份,盖女医署公章。」
女医令皱紧额头:
「你还要把动静闹大?」
「照章办事。」
「真要查出不干净,你一辈子别想再碰药箱。」
「写。」
门帘被挑开,一股浓重的沉水香先灌进屋里。
我后背撞在药柜上,骨头生疼。十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后半夜,有人给我套上大红斗篷,硬梳成双丫髻,手指头上就是这股沉水香味。
柳如筠迈步进来,顺手扶正案几上晃动的瓷瓶。
「沈姑娘,未出阁的女家名节最脆。纤云好心,托我来同女医署递句话,只要你认下婚宴失仪,去燕王府赔个不是,一切如旧。」
「柳大人用惯了衔尾鹤印吗?」
瓶底砸在桌面上。
力道极重。
她收回手,扯了扯袖袍:
「听不懂你在胡扯什么。」
「行。」
要的就是这一句。
屏风后头,负责记录公事流转的两名书吏正在落笔。柳如筠算漏了一件事,凡是牵涉宫廷药案的对答,女医署底册必须一字不落记档。
她今天当堂否认用过衔尾鹤,日后只要找出一份盖着此印的公文,她就是欺瞒朝廷。
裴照川在女医署门外的槐树下站着。
落雪落在他头顶的大氅上,身后的马车装满了我的旧医箱、换洗衣物,还有厚厚三十六封书信。
「我替你寻了处安静院子。」
「不用。」
「停职的事,我来处理。」
「条件呢?让我不再查旧案?」
他没有答话,抬手替我拂掉落在大氅上的雪沫。我往后退开一步,积雪落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阿蘅,纤云的母亲主管北境议和互市,眼下动柳家,边关大局要乱。」
「所以我就该吞下去?」
「给我十天,我查清楚,给你公道。」
「十二年前,你也让我等。」
他喉结动了动,没能挤出半个字。
我把自己的旧药箱接过来,三十六封信留在车座上。最上面那一封是他第一回替我挡箭后写的,纸张边角都被摸烂了。
那会儿我把他的皮肉伤当成靠山。
现在算清楚了。救命的情分,我用了十二年行针疗毒、七次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回来,早就还完了。
婚宴上的退步,是另一码账。
巷口突然涌进来三十多个人,举着写满污言秽语的木牌。烂菜叶和泥团砸在马车壁上,发出闷响。裴照川的亲卫按刀出鞘半寸,被他挥手止住。
我抱紧药箱,手背被飞石刮开一条血道子。
人群里头,一个短打灰衣汉子正往后缩,右腿往外撇,腰里拴着一块靖安侯府账房特用的黑木腰牌。
我站在原地没动,没去追。
街对过茶楼二层的轩窗虚掩着,我雇好的画师握着炭笔,正把那人的眉眼、衣着、撇脚和腰牌底款画在宣纸上。
柳家在外放风声,沈家出银子雇人闹事。
十三年前合谋,今天还是这套把戏。
我拿帕子抹掉手背上的血,按了按药箱。
茶楼窗缝推开一半,画师对我压了压下巴。
第一个活人证物,钉死了。
【第四章】
新院子的正房里摆开三张八仙桌。
第一张摆着玄七四九凭单拓本、兵部少了一撇的假官印拓样,以及侯府调阅档案的旧号簿;第二张摆着我在北狄留下的旧伤图谱、女医署的历年脉案;第三张空着,压着一张请帖。
五天后,宗正寺开堂核验我的宗籍。
这是我递折子主动求来的。
唾沫星子淹不死人,证据才能杀人。柳纤云越想拿敌营十一年的脏水扣死我,我越要把场地选在明鉴堂,让满京城的官眷看个明白。
院门被轻叩两下。
进来的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谢停舟。他穿一身青色官服,袖角蹭着黑灰,把腰佩的官刀解在外间桌案上,这才走进来。
「沈姑娘要的东西,调到了两份。」
「叫我沈蘅。」
「好。」他在桌上平铺开一本北狄边军药簿,「承熙十五年,北狄俘营记过一个七岁汉人女童,左肩贯穿箭伤,右踝烙铁烫伤。伤痕位置同你的脉案分毫不差。」
药簿底下压着一份泛黄的舆图。
十二年里,裴照川派出去寻我的六拨亲兵全奔了西路。
可我被转运了四次,全在东线大营,正好避开他每一队人马。
这不是运气差找不着。
是有人拿着裴照川的路线图,提前把俘虏营往反方向挪。
谢停舟手指点向第三张桌子:
「缺一个当面画押的人证。」
「他会来的。」
「这么有底气?」
「没有。」我把请帖反过来,背面写着八个字,「所以得让扣着他的人先慌。」
“雁归七日,炉火向东”。幼年时在营里我听看守提过三次,每次传完话,隔天大帐就拔营换防。
我把这句切口誊在十二张拜帖上,送进了沈府、柳府,还有当年督粮的旧将手里。
瓷器砸碎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进来。
裴照川跨进门槛,目光从谢停舟脸上掠过,落在第二张桌子摆着的伤痕图上。他伸出手去拿,我抓起白玉镇纸,重重压在图纸边缘。
「谁让你动的?」
「你以前换药包扎,从不避我。」
「以前你是未婚夫。」
谢停舟伸手收拢药簿,语气平淡:
「王爷,私宅重地,内命官查案,闲杂人等依律退避。」
裴照川没转头看他,从怀里抽出一叠按着火漆的信笺,甩在案几上。
「当年北边送回来的探报,总共十二封,全走的是柳家的军驿。」
「然后呢?」
「纤云说她不知情。」
「你信?」
他下颌咬得很紧:
「当年她才六岁。」
「我被套上她的红斗篷塞进马车时,也是六岁。」
炭盆里的果木炭爆开一道火星。
裴照川的手指按在拜帖背面的切口上,指骨凸起:
「这句话,我在柳家旧宅后罩房的鸽笼铁环上见过。」
谢停舟拿笔的手停住:
「什么年月?」
「十三年前。」
裴照川的声音沉下去,像含着一口泥水。
他终于撞上了自己拼命躲着的那面墙——他护了十二年的心上人,从头到尾都在吸着另一个人的血过活。
我将拜帖收好。
「核验那天,王爷上堂作证。」
「你要我当众指认柳家?」
「我要你说实话。」
他立在堂前,抓过案上的紫毫,在证人名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还没干透,院墙外头飞进来一支去掉了铁镞的竹箭。
箭杆上捆着半幅染血的粗布。
粗布一角,绣着断了半截翅膀的衔尾白鹤。
他们找到藏着的人了。
【第五章】
明鉴堂开堂,六十张旁听条凳,坐得满满当当。
柳纤云穿了一身素白裙衫,腕子上还裹着婚宴那天落下的纱布。她走到桌案前,推过来一只楠木盒子。
「这是沈家族谱,还有我的出生时辰底单。阿蘅姐姐要是现在撤了案子,我替你在宗正寺作保,认下你的身份。」
「你也配?」
她指甲抠进木盒边缘:
「我是心疼姐姐,何必非要把在敌营受的苦楚摊给全城的人看?」
「你怕谁看?」
「我怕姐姐伤了体面。」
「坐回你的条凳上去。」
旁听席里发出两声嗤笑。柳纤云收回手,袖子带翻了木盒,里头的纸张洒了一地。
宗正寺卿拍响惊堂木,先查验伤痕。
两名老女医拉起粗布屏风,查验我左肩贯穿痕、右脚踝的烙印,以及两肋下的五道旧伤。女医每报出一处,堂里翻书核验的声音就落下一声。
念到第七处,先前拿帕子捂嘴的官眷把手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第二道验生辰和骨相。
沈崇山递上来的族谱,记着我生在开春三月,遭劫那年满七岁。柳纤云生在六月,骨架小我小半圈。
柳纤云站起身来:
「北狄追兵又不是瞎子,个头差着半寸,怎么可能认错?」
话接得太急。
满堂官吏全把脸转向她。
我缓了半晌才开口:
「因为有人给我套上你的红斗篷,挽着一模一样的双丫髻,趁黑引着追兵跑进了没火把的泥沟。」
「你胡说,谁能证明换了人?」
「我还没点名换了谁,你怎么知道换了人?」
她喉咙咕噜一声,卡在半截。
柳如筠拍案而起:
「小孩子受了惊吓,话赶话罢了,算不得数。」
「那就看算得准的死物件。」
我打了个手势,书吏拉开整幅军驿防区图。裴照川派亲兵寻人的六条红线,与我被转运的四条蓝线标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两队相距都不出三十里,每一次都刚好错开。
礼部侍郎站起来凑到图前,镇北军的老将拿枯瘦的手指顺着红蓝印子比划,比到第四条,指尖停在柳家私设的驿馆堡垒上。
「走军驿必须有公验文牒。」老将转向证人席上的裴照川,「王爷,你当年的调令,柳家动过手脚。」
裴照川坐在原处,两手按在膝盖上。
「十二封探报全经由柳家军驿递送,全报西线有动静。」
柳纤云抓紧椅把:
「照川哥哥,你答应过一辈子护着我的。」
「我答应护着的是当年跳进水里拖我出来的人。」
「那就是我!」
「拖我上岸那个人,左手虎口被芦苇草割出一条半寸长的深沟。」裴照川看着她干干净净的左手,「你的疤呢?」
满堂寂静。
六岁那年,引开追兵前,我从冰水里拉出一个呛昏过去的锦衣少年。他烧得浑身滚烫,临走死死攥走我腰间挂着的半枚开元通宝。后来人人都传,救他的是柳家嫡女。
他满天下找我,是为报恩。
他动心娶我,却又要把心头最要紧的退路留给她。
到头来,连那个所谓的恩情,都是偷来的。
柳纤云猛地推翻了案几。
纸张底册散落满地,护卫还没上前,她已经扑到舆图前,伸手去扯挂轴。
谢停舟一把攥住挂轴铁钩,将她手腕挡开。
「柳姑娘,损毁公堂证物,宗正寺六个录事官都看着。」
柳纤云缩回手,腕上的白纱布脱落下来,里头的划痕不过擦破了一层浅皮。
明鉴堂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个差役架着一个满头白发、昏死过去的老头冲进堂内。
「城南驿站截住可疑马车,搜出柳府通关路引!」
柳如筠猛然站直身子。
地上的老头咳出一口浊气,睁开浑浊的眼睛,没看柳如筠,反倒定定看向站在上首的沈崇山。
【第六章】
白发老头叫乌勒,当过北狄俘营的录事小吏。
他醒过来后闭着嘴,只咬定自己是边地流民。柳如筠立刻要求退堂,理由是敌国遗民的话上不得大堂。
「他不认账不打紧。」我递过去一张票根,「先审是谁掏银子送他出京。」
城南车马行的底根上,用柳府的私印付了四十两南下的定金,落款管事叫周晋。
周晋就是婚宴上递刀给柳纤云的仆役。
柳纤云脸上的白粉挂不住了:
「周晋五天前就被撵出府了,他在外头干什么与我何干?」
「昨儿晚上他还在药铺替你拿伤药。」
我摔下第二张底单。
酉时三刻,拿柳纤云私印开出的金疮药单子,上头的画押和车马行定金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柳纤云转头看向柳如筠:
「是母亲拿了我的印章。照川哥哥,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柳如筠语气冷得像冰:
「纤云常年在深闺养病,外头的人情往来全是我经手。我是怕敌国遗民进京栽赃朝廷命官,这才差人送走,何来心虚?」
母女两人当堂互推。
火候还差点。
我走到乌勒跟前,自怀里摸出一只锈透的铁环,当啷一声扔在青砖地上。
「玄七四九。」乌勒死死盯着铁环,念出这几个字。
「当年谁让你们扣下这个编号的汉女?」
「她懂沈家联络的切口,脖子上戴着靖安侯嫡女的长命锁,上头认定了这人能当贵重质子留着换粮。」
「锁呢?」
「关了三年,一个操中原口音的商贾拿走换了。那商贾说,得拿锁回去向侯府交差,证明人死在塞外了。」
沈崇山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蛮夷降奴,满口胡言!」
乌勒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我转过身面向堂上主审官:
「侯爷说是栽赃,那请问,玄七四九这个绝密的军籍编号,为什么会夹在我的侯府婚书里头?」
「经办婚书的人多了去了。」
「经手一共九人,八个人的供词和笔迹都在这,唯独沈氏宗祠管事不见了踪影。」
「下人手脚不干净畏罪潜逃,与侯府何干?」
「是吗?」
堂外铁链撞击作响,那个在街角朝我马车扔烂菜叶的灰衣汉子被差役硬拖进门。他腰带上那块靖安侯府账房特用的黑木腰牌还在。
茶楼画师的白描画像、车马行的雇工契甩在他脸上,他双腿发软,连半炷香都没熬过去。
「是宗祠管事塞的碎银!他吩咐我带人去闹,坏了沈姑娘的名声,逼她没脸来核验。事成之后送我下江南避风头。」
沈崇山拐杖重重砸地:
「刁奴攀咬主子!」
灰衣汉子趴在地上,从鞋底抠出一张揉皱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侯爷亲盖的印!管事许诺,办妥了就拿这文书替我全家改换良籍!」
三张盖着红印的纸摆在明鉴堂主审官案头。
侯府私印、婚书夹层里的封签大印、十三年前借走兵部底档的印鉴。三枚印泥的边缘,全在同一个位置崩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沈崇山干枯的手背上暴起几条青筋。
惊堂木拍下。
宗正寺卿当堂出具红头文书:恢复沈蘅沈氏嫡女身契,准许自立女户;柳纤云冒认救命之恩、柳如筠指使转移北狄人证、靖安侯府涉伪造宗室籍册,三案并入都察院同审。
旁听席里静得出奇,再没人提半句敌营名节。
那个先前拿帕子掩过口鼻的贵妇离了座,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伤痕图谱,理平整了,双手递还到我手心。
柳纤云转身扑向裴照川,指甲抠住他的袖袍:
「你起过誓,不管出什么事都会护着我。」
裴照川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衣袖拽了回来。
「我护了你整整十二年。」
「那她呢?」
裴照川转过头,直直看向我。
我正从书吏手里接过那张自立女户的文书,半个正脸都没留给他。
这一局,我抢回来的是自己的命数。
不是他。
【第七章 借刀杀人?我直接掀了你的底舱】
女户文书捂在手里还没热透,第二日,乌勒翻供了。
老头在都察院大狱里撞破了头,改口称是我掏重金诱他伪造口供,柳府的人从没沾过他的边。
紧跟着,兵部贴出告示,指认北狄药簿底单用的是三年前才出的官坊桑皮纸,属于后补伪证。
两道折子一压,我刚恢复的女医腰牌再次挂牌停职。
柳如筠这回学聪明了。不放流言,直接掐断证据链上最脆的那一环。
谢停舟把那本药簿平摊在窗沿上,纸面透光,显出新纸才有的暗纹。他下颌收紧:
「原件被调包了。咱们去档库起获的时候,封条完好无损。」
「纸能换,封条自然也能造假。」
「昨夜碰过这批卷宗的三个书吏,今早全报了失踪。」
巷子口更鼓敲过四下。宗正寺给我批了七天限期自证清白,逾期就按伪造军需大档移交刑部大狱。
裴照川揣着乌勒的初审口供推开院门。
「他的小孙女落在柳家手里。」
「人在哪?」
「柳家把人塞进议和使团的车队,明早出城。有圣上赐的议和通关御令在先,我的亲兵不能硬扣使团。」
他把一块玄铁燕王令牌按在八仙桌上。
「拿着。见牌如见我,能调动城外三百燕王卫。」
「你要换什么?」
「什么都不换。」
「那我不用。」
他手掌严严实实罩住令牌:
「阿蘅,现在不是划清界限闹脾气的时候。」
「正因为是死生关头,这牌子我更不能接。柳家此刻最盼着我借燕王权势在城外拦截使团,坐实我伪造铁证欺压朝臣的罪名。」
他五指僵硬,一点点松开。
谢停舟手指划过城防图:
「使团明早出城,走官道马快,追不上。」
窗纸被北风扑得啪啪直响。我盯着水路那条线,手心起了一层冷汗。柳如筠比十年前更狠,拿一个十岁孩子的命做封口绳。走陆路赶不及,只有走水路。
「使团带着议和的青铜重器,压不住浮桥,必定要在十里渡换大号官船。」我一巴掌拍在十里渡的标点上,「燕王动不了使团,水运衙门的巡检却有权上船核验火禁。」
谢停舟扣上佩刀:
「我去借巡检的腰牌。」
「光借牌子不够。柳家做事滴水不漏,定然备齐了载重和豁免的批文。」
裴照川抓起披风:
「我差人买通船老大,拖延开船时辰。」
「还是不够。」
我翻开乌勒那份初审口供。上头记着他孙女自小带着胎里带的哮症,离不得北境产的一味药粉。女医署的药案底单凡是进出都有记号。
我抽出这三个月的京城药铺流水底账。卖这种药粉的铺子全城只有两家,其中一份流水每七天送进柳府后门的角门,就在昨天,账上突然多加了十包。
这种药粉里头掺了过量的硝石,遇水汽极易自燃,大燕水运律铁令如山,凡含硝石之物,绝不可与朝廷重器火油同船同舱。
这就是名正言顺拆船的刀。
隔日卯时,十里渡大雾。巡检带人登船,一刀挑开底舱麻袋,倒出满地违禁的硝石药包。
小丫头被塞在青铜器底座的夹层里,嘴里勒着烂布,手腕被麻绳勒出两道紫黑的血痕。
押船的柳府管事当场被按在甲板上。
乌勒在码头见着孙女,双膝一软砸在木板上,哭得连不成句。他当场重新画押,交代了原版药簿藏匿的死角。
可等差役纵马赶到,砖缝里只剩一堆冒着余温的灰烬。
灰堆里拨出半截烧焦的兵部封签。
签子背面,赫然写着裴照川亲卫统领韩策的名字。
柳如筠放的这把火,烧穿了燕王府。
【第八章 黑吃黑算什么本事?我请你们狗咬狗】
韩策在提审前断了气。
牢房墙上拿血写了一封绝笔,招认十二年来利用职务之便替柳家遮掩路线、烧毁边军底档,起因是报答当年柳如筠赏给他老娘的一碗救命药。
一具死尸,想把路全都堵死。
裴照川在停尸房的青石板前站了半个时辰。白布掀开,韩策右手攥着刀,虎口皮肉平滑,没有常年握刀劈砍留下的老茧,指甲缝里倒嵌着一点黑末。
我套上仵作用的薄牛皮手套,拿银签子挑出那点黑末。
「这是兵部记档专用的松烟墨。他临死前摸过要紧的文书。」
裴照川一把扯掉白布,韩策颈部动脉处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扒开嘴,里头的软肉泛着一层死青。
「不是自戕。」裴照川声音发哑。
「刀是人死后硬塞进手里的。」
谢停舟招手让仵作封存尸首。柳家这次手脚利落,毁证、杀人,直接越过界线。
裴照川一拳砸在牢房石墙上,手背青筋暴起,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放在从前,我早就开了药箱拿金疮药。
这次我只递给仵作一只装黑灰的小瓷瓶。
「别把新血滴在死人旁边,毁了现场。」
裴照川看着我的动作,扯下一块布条紧紧缠住右手。
「你是不是早看出韩策不对劲?」
「大婚前就看出来了。他只要见着柳纤云,右手必摸向腰带后头的铜哨,那是传信的下意识动作。」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处置?」
他咬紧牙关,没答话。
他定会先叫人来对质,听信韩策的辩解,走漏风声给柳纤云。就像他护了十来年的“两全其美”,硬生生把拔刀的机会次次送到柳如筠手里。
我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本自己伪造的残本药簿,特意嘱咐差役在韩策的遗物名册上添了一笔:真本残页暂存女医署。消息经由三个人的嘴传出去:沈崇山安插的旧部、柳家的耳目、兵部主事。
当天夜里,女医署的后院墙头翻进来两拨人。
第一拨人撬开窗户翻箱倒柜,青砖上踩出柳府护院专用的软底皂靴印子;第二拨人连屋都没进,直接在墙根底下泼了半桶火油。
暗中埋伏的差役等纵火的人吹亮火折子,直接收网。火苗刚燎着桌腿,纵火的人就被按倒在泥地里,胸口滚落一块靖安侯府腰牌。
他起初咬死不认。谢停舟把软底皂靴的脚印拓本摔在他脸上,他这才扭头盯着旁边被活捉的柳府耳目。
「侯爷说了,柳家必定先来偷证据,我们跟在后头烧了院子,连人带物一把火推给柳家背黑锅!」
柳府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放屁!柳大人的吩咐是,只要撞见沈家的人,就把那本造假的脏账本塞进他怀里,抓他个现行!」
两个人跪在泥里互相对骂。
我站在檐廊下,袖袋里捏着韩策指甲缝里挑出来的那点松烟墨。
只有兵部最核心的密档房,才配用这种上等御墨。韩策死前动过的催命符,还在密档房的架子上。
后半夜下起暴雨,院子里的火星浇得干干净净。裴照川走到廊柱下,手上的布条全被血水浸透。
「阿蘅,案子结了,我们能不能重头来过?」
「不能。」
「你连个念想都不肯留?」
「十二年的念想,我留够了。」我把松烟墨证物瓶抛给谢停舟,「扯断婚书那会儿,全死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