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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4:07:02

第一章 封山

我叫罗小峰,边防某部通信兵,驻守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雀儿山哨所。

这地方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雪,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割得生疼。方圆五十公里没有人烟,连狼都嫌这里氧气稀薄,不愿意往深处跑。

补给全靠直升机每月一趟,送来的大多是冻肉、土豆,还有一摞摞过期好几个月的报纸。没有新鲜蔬菜,没有稳定信号,手机在这里就是一块没用的砖头。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邪性。十月刚过,接连几场暴雪封死了唯一一条下山的盘山便道。大雪把垭口埋得严严实实,厚厚的积雪深到能没过成年人的腰。

我们一共六个人,彻底被困在了这座孤零零的铁皮罐头里。

排长老魏,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高原晒出来的皴纹,是哨所的主心骨,话不多,做事雷厉风行。

炊事班老赵,五十岁,胖乎乎的,爱偷偷藏罐头,闲下来总爱跟我们唠他老家的孙子。

狙击手大刘,性子火爆,嘴碎,爱吹牛,枪是他的命根子。

新兵小孙,刚分到哨所三个月,十八岁,白净,胆子小,第一次在高原过冬。

军医老钱,四十多岁,随身总带着一套手术刀,没事就反复打磨,说是习惯了,不磨手痒。

最后一个,就是我,罗小峰,负责维护通信线路、电台,保证哨所和后方的联络。

封山第一天,大家还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劲头。

老赵翻出私藏了很久的半瓶二锅头,找了几个搪瓷缸子,一人浅浅抿上一口。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短暂驱散高原的寒意。

大刘靠在床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吹牛:“等开春雪化了,下山第一件事,我要去镇上找个理发店,好好收拾一下,再吃一碗热乎的牛肉面。”

“少胡说八道。”老魏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屁股上,“守好你的岗,别的少琢磨。”

小孙扒着结了厚厚冰花的玻璃窗,哈出热气,在冰面上歪歪扭扭画小乌龟,眼里满是新奇。他还没体会过漫长封山期的窒息和孤寂。

老钱独自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低着头,一块细油石来回蹭着手术刀。金属摩擦石头的沙沙声,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神情专注,仿佛周遭所有人的喧闹都和他无关。

我靠在桌边,调试短波电台。电流滋滋的杂音灌满耳机,信号断断续续,后方基地的声音时有时无。

谁都没料到,这场大雪,会把死亡一起封进这座哨所。

封山第二天夜里。

狂风呼啸,狠狠撞击铁皮屋顶,哐哐作响,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外面抡着大锤反复砸门。

高原的夜晚冷得刺骨,棉被压在身上依旧挡不住寒气。我缩在被窝里,拿出手机,反复编辑消息发给女朋友。这里只有极其微弱的信号,八个版本的“我想你”,一条都没能发送出去。

凌晨三点,膀胱胀得难受,我裹紧厚重的棉大衣,摸黑走出宿舍,去室外简易厕所。

路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我脚步顿住。

仓库是单独一间铁皮房,用来存放米面、罐头、燃料和备用物资。寂静的风雪里,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啃咬面袋子。

我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谁在里面?”

风声掩盖了大半声音,仓库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里第一反应是老赵。这老小子嘴馋,以前就有半夜偷偷溜去仓库开罐头的前科。我懒得折腾,心想他吃完自己就回去了,转身去上厕所,之后便回宿舍钻进被窝,很快重新睡了过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当时我推门进去,一切悲剧或许都能停下。

第二章 红桃A

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

老魏习惯每天最早起床,绕着哨所外围巡逻一圈,检查围栏、物资和门窗。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老魏沉稳的喊声:“所有人,过来仓库!”

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我心里莫名一紧,睡意瞬间消散。我们几个人连忙披上大衣,快步往仓库跑。

仓库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老赵靠着墙根那一排面粉袋子坐着,两条腿直直伸开,双手安静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如同在照相馆拍标准证件照。

他脸色是青紫色,眉毛、胡子上凝满白霜,棉大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棉帽子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身体已经冻硬了,伸手敲一下,发出梆梆的闷响。

老钱蹲下身,戴着薄手套,伸手探了探老赵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沉默几秒之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冻死的。”老钱语气平淡,“昨晚零下二十多度,仓库没有供暖,他应该是进来找东西,低温刺激引发心脏骤停,几乎没有挣扎就过去了。”

“等等。”大刘的目光牢牢盯住老赵的右手,“他手里攥的啥?”

我们纷纷凑近。

老赵右手死死攥着半张扑克牌,是红桃A,从中间硬生生撕开,毛边上面沾着一层黑红色的印记。我蹲下身仔细辨认,那是干涸的血迹,嵌在指甲缝里,抠都抠不掉。

“好好的,撕牌干什么?”小孙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脸色发白,“老赵平时不打牌,不赌钱啊。”

老魏眉头紧锁,小心翼翼把那半张纸牌从老赵僵硬的手指缝里抠出来,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之后塞进自己大衣内侧口袋。

“别胡思乱想。”老魏沉声开口,“先安置遗体。老钱,你写死亡初步报告,结论写意外低温冻亡。小峰,你跟我搭把手,把老赵抬回他宿舍床上安放,等开春雪停,直升机过来再转运下山。”

我和老魏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抬起老赵。他的身体硬得像冷库里面冻透的肉块,僵硬得无法弯折,转弯的时候,他的胳膊直直戳过来,差点撞在我的脸上。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老赵的脸。

不对劲。

冻死的人,我以前在高原急救培训里见过案例。低温致死的人,大多会蜷缩身体,面部扭曲,带着痛苦的神态。就算是反常脱衣现象,也很少会这样端端正正坐着,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扬起,带着一种诡异安详的笑意。

我把这个疑问低声告诉老魏。

老魏向前走的脚步顿了一瞬,侧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低温症晚期,大脑缺氧产生幻觉,会出现反常的愉悦感,有的死者脸上会带笑,属于正常现象。”

正常吗?

我心里沉甸甸地打了个问号,但是看着排长严肃的神情,不敢再多追问。

当天晚上,整个哨所笼罩在压抑的气氛里,没有人睡得踏实。

大刘把自己的狙击枪抱在怀里,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擦拭瞄准镜,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念叨:“红桃A……红桃A是什么意思?红桃代表心,难道是说老赵心脏有问题?”

上铺的老钱翻了个身,淡淡开口:“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就是随手抓起来的。”

“随手抓?”大刘嗓门一下子抬高,“仓库里罐头、米面到处都是,偏偏抓一张扑克牌,还特意撕成两半?咱们哨所确实有一副扑克牌,放在活动室抽屉,谁会特意把牌带到仓库?”

房间里静了下来,没有人接话。

那副扑克牌,是之前补给送上来的,封山之前,我们闲暇的时候会凑在一起打掼蛋。可从来没有人把牌拿到仓库。

那张撕开的红桃A,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第三章 梅花A

第四天一早,老魏召集我们剩下五个人,在活动室开短会。

他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叉腰,目光缓缓扫过我们:“老赵这件事,等雪化之后上级会派人过来正式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禁止单独行动,外出必须两人一组,轮流守夜。”

“排班:我和大刘第一班夜哨;老钱、小峰第二班;小孙白天跟着我一起巡逻。”

小孙脸色惨白,怯生生开口:“排长,晚上我能不能跟你们一组?”

“你白天跟着我。”老魏语气不容商量,“夜里你和大刘轮流休息,枪放在你们两个人中间。”

大刘哼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凭什么让这个新兵蛋子跟我挤一张床?”

“凭你枪法最好,真遇上情况,你能兜底。”老魏一句话,直接把大刘堵得说不出话。

白天,轮到我和小孙结伴去后山巡逻线路,检查通信光缆。

连续暴雪压垮了不少光缆,一路上我们找到了三处断点,需要清理积雪、临时接续。山路陡峭,积雪下面藏着冰面,一步踩不稳,就会滑进旁边的雪沟。

小孙走在前面,脚步拖沓,精神恍惚,好几次差点绊倒。

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怎么了?魂都丢了?”

小孙嘴唇哆嗦半天,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罗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千万别告诉排长。”

“你说。”

“老赵出事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老钱从仓库那个方向走出来,大衣肩膀上沾了厚厚一层面粉。”

我心里猛地一沉:“你确定看清楚是老钱?”

“我确定。”小孙用力点头,“他看见我,当时愣了一下,跟我说睡不着,去仓库拿安眠药。我问他拿药怎么蹭一身面粉,他说药瓶子掉到面袋子后面,伸手去掏的时候蹭上的。”

“那你当时信了?”

“一开始信了。”小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后来我偷偷去仓库药箱看了一眼,安眠药就在药箱最上层,伸手就能拿到,根本不可能掉到面袋子后面。他在撒谎。”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老钱是哨所唯一的军医,老赵的死因,是他下的判断。如果他在撒谎,那老赵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冻死。

“这件事,你跟排长说过吗?”我问。

小孙摇摇头:“我不敢。排长总说我胆子小,我怕他觉得我疑神疑鬼,训我。”

“行,这事你先烂在肚子里。接下来你紧跟着我,绝对不要单独一个人,去哪里都喊我。”

我叮嘱完,心里沉甸甸的。

黑夜再次降临,哨所安静得可怕。

第五天凌晨。

点名的时候,少了小孙。

老魏心里一紧,立刻带着我们沿着后山巡逻道搜寻。巡逻道有一段紧贴着垂直绝壁,积雪结冰,路面滑得像镜子,失足掉下去就是几十米深的山涧。

我们在崖底找到了小孙。

他蜷缩在乱石堆里,头部狠狠磕在一块棱角锋利的岩石上,鲜血混着白雪,红白一片。人早就没了气息。

我们搜他贴身的内兜,一张扑克牌滑落出来——梅花A,干干净净,边角锋利,没有一点折痕,明显是刚拆封不久的新牌。

大刘当场彻底炸了,一把揪住老钱的衣领,眼睛通红:“哪里是什么巧合!老赵手里红桃A,小孙身上梅花A!下一个是不是黑桃?!你说!那天晚上你去仓库到底干什么!”

老钱脸色涨得通红,用力挣扎:“我就是去拿安眠药!你放开我!”

“拿安眠药会蹭一身面粉?你骗鬼呢!”

老魏快步上前,一把将两个人狠狠拉开,分别推开,厉声呵斥:“都闭嘴!谁再在这里闹事,我直接关禁闭!”

大刘粗重喘着气,后退两步,伸手指着老钱:“好,你等着。我自己查。要是让我查到是你干的,我一枪崩了你,大不了去军事法庭。”

当天下午,老魏把两张纸牌收起来:半张红桃A、一张梅花A,锁进他宿舍的铁皮柜子,钥匙挂在自己裤腰上。同时,他让老钱把大刘的狙击枪收缴,统一放进武器保险柜,钥匙同样由他保管。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私自碰枪械。”老魏重重拍了拍铁柜门,“再出事,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空气里的猜忌,已经快要压垮这座小小的哨所。

第四章 黑桃A

第六天夜里,轮到我和老钱值第二班哨。

活动室只有一盏昏黄的灯,老钱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像是打瞌睡。我心里乱糟糟的,一直记着小孙告诉我的秘密。

我借口去厕所,轻手轻脚走到排长宿舍门外,眯起眼睛,透过锁孔往里面看。

台灯亮着,老魏坐在桌子前面。两张纸牌摊开摆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旧笔记本,他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努力眯眼辨认,看见他写下两行字,又狠狠划掉,随后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清晰落进我的耳朵:

“红桃、梅花、黑桃……按顺序,方块该轮到谁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我浑身汗毛直立。

花色顺序:红桃、梅花、黑桃,接下来就是方块A。

哨所剩下四个人:我、老钱、老魏、大刘。方块A,指向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

我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去,走到老钱身边,伸手把他摇醒,压低声音,把刚刚看到、听到的一切告诉了他。

老钱的脸色瞬间铁青,嘴唇不停发抖,缓缓开口:“其实我早就觉得老魏不对劲。”

“怎么说?”

“老赵死那天,是老魏第一个发现尸体。他说自己去仓库拿铁锹铲雪,推门就看见老赵坐在那里。但是平时铲雪,从来都是安排新兵干活,他根本不会自己去仓库拿铁锹。还有老赵手里那半张红桃A,是他亲手从死者手里抠出来的,谁能保证,牌不是他提前塞进去的?”

我飞快梳理思绪:“那小孙呢?小孙出事那天……”

“那天早上,老魏比所有人早起半个钟头,说去后山探路。小孙就是在那之后坠崖的。巡逻路线,也是前一天晚上老魏安排给小孙的,偏偏就是那段最危险的崖边路段。”老钱语速越来越快,“还有大刘!”

“大刘怎么了?”

“之前大刘晚上擦枪,老魏主动过去搭话,怂恿他把枪拿出来擦拭。没过多久,枪响了。枪本来锁在柜子里,是老魏劝他拿出来的!”

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铁皮墙壁,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如果老钱说的全部属实,那凶手就是排长老魏。他按照扑克牌花色顺序杀人,红桃、梅花、黑桃,下一个方块A,目标就是我和老钱其中一个!

“我们两个必须绑在一起,绝对不能单独行动。”老钱一把攥紧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生疼,“接下来你去哪里我去哪里,睡觉我守在门口,不管是谁敲门,都不开。等直升机过来补给,我们第一时间报警。”

我点点头,心脏狂跳不止。

这一夜格外漫长,我们两个人互相盯着宿舍门口,一夜无眠。

第七天清晨。

风雪停了。

遥远的天际传来直升机旋翼转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点点清晰起来。

听见这个声音,我和老钱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猛地一松,差点当场哭出来。救援来了。

门外传来老魏的喊声:“小峰,老钱,出来帮忙卸货!直升机落地了!”

我和老钱对视一眼,都带着警惕。老钱死死攥住我的胳膊,低声说:“先别动,等飞机稳稳落地,外面人下来我们再出去。”

门外老魏又喊:“仓库要腾地方!你们俩先去把老赵的东西收拾一下,挪开面粉袋子,新补给没地方放!”

仓酷!就是老赵遇害的那间屋子!

我头皮发麻,隔着门回应:“排长,我们这边忙着,让大刘过去不行吗?”

“大刘在楼顶扯信号旗,就你们两个有空!快点,军令,别磨蹭!”老魏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老钱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不能进去,他就是想把我们骗进仓库,动手灭口。”

“可是如果违抗命令,他手里有武器,直接翻脸怎么办?”我急道。

老钱思索几秒:“这样,我们进去,但是门不关上。我盯着门口望风,你快速搬东西,一旦有不对劲,我们立刻往外冲。”

我们两个人小心翼翼走进仓库,老钱站在门口位置,背对着里面,盯着外面动静。我弯腰,去挪动靠墙堆放的面粉袋。

刚搬开第三袋面粉,老钱突然出声喊我:“小峰!你快看这里!”

我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面粉袋下方的水泥地面上,露出一截黑色电线,沿着墙根向上延伸,连接到墙角一个鞋盒大小的装置。装置上面红色的数字计时器正在跳动:19:47,19:46,19:45……

“定时炸弹!”老钱声音都变调了,“他打算把我们炸死在这里,伪装成意外事故!老赵恐怕就是发现了这个东西,才被他灭口!”

他快步冲过去蹲下身,盯着装置,一副要拆弹的样子:“红蓝两根线,不知道剪哪一根,剪错直接引爆!”

我盯着蹲在地上的老钱,脑海里那些零散的碎片,一瞬间全部拼接在了一起。

老赵死的时候,指甲缝里残留血迹,说明死前激烈挣扎过,抓伤了凶手。如果凶手是老魏,这几天我一直留意,老魏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抓伤、伤口,连创可贴都没有贴过。

还有一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之前老钱跟我说,是老魏怂恿大刘拿枪擦拭。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是老钱主动走到大刘身边,慢悠悠开口:“你那枪膛都快锈住了,再不擦,回头炸膛,崩到自己。”当时我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小孙。小孙那天半夜看见有人从仓库出来,身上沾面粉。夜里光线昏暗,他根本看不清人脸。是老魏平时有意无意,总在小孙面前暗示“老钱最近很奇怪,夜里总往仓库跑”,提前给新兵埋下先入为主的怀疑。

笔记本也是陷阱。老魏故意把笔记本摆在桌上,等着我偷看,引导我以为凶手是他,让我跟着老钱一起怀疑排长。

我慢慢向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紧:“老钱,这个炸弹,是你自己放的,对不对?”

老钱拆线的动作,猛地顿住。

“老赵那天夜里进仓库,撞见了你藏东西。你怕事情败露,把他制服,低温之下,老赵很快冻死。红桃A是你提前准备好塞到他手里的,你想用扑克牌连环杀人的假象,掩盖真相,嫁祸别人。”

老钱缓缓直起身,脸上焦急慌乱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变得面无表情。

“小孙看见了你从仓库出来,身上沾面粉。你担心他告诉我,就哄骗他去崖边,梅花A是你放到他兜里的。”

老钱嘴角肌肉微微抽动。

“大刘那边,是你偷偷拆掉枪械保险,再把枪还给大刘。大刘一擦枪,意外走火。黑桃A,也是你放进去的。你又借着和我一起守夜的机会,引导我怀疑老魏,把所有嫌疑全部推到排长身上。”

老钱忽然笑了,那笑容,和老赵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一模一样:“小家伙,脑子倒是转得快。然后呢?”

“今天你把我骗进仓库,安置好定时炸弹,打算等爆炸之后,对外说我违规操作引发仓库爆炸,无凭无据,死无对证。可惜,我想明白了。”

老钱从腰后抽出一根细细的钢丝,是他平日里打磨手术刀的时候,一起磨出来的,锋利锃亮:“想明白又怎么样?仓库的门,我已经悄悄锁上了。钥匙在我口袋里。老魏在楼顶忙着对接直升机,就算你喊破喉咙,短时间内也没人过来。”

他握着钢丝,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我不断后退,后背狠狠撞上一堆面粉袋子。手向后胡乱一撑,摸到一个帆布包。

我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小型短波电台,还有一本加密密码本。

老钱看见包里的东西,脸色骤然大变:“别动那个!”

我脑子轰然一响。

短波电台!功率比哨所配发的电台还要强,可以绕开哨所的通信系统,直接对外发报。一个军医,偷偷在仓库藏境外联络用的电台和密码本。

他是间谍。

我把密码本紧紧抱在怀里:“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这些本子、电台全部埋进面粉里,直接点火。就算炸不开,也全部烧干净,你拿什么向上交差?”

老钱停下脚步,面部肌肉不停抽搐,进退两难。

就在这一刻,仓库大门轰然被撞开!

老魏带着两名身着雪地伪装服的特战人员冲进来,身后跟着直升机驾驶员,还有一名佩戴少校军衔的军官。

少校拿出证件,对着老钱沉声宣告:“钱建国,你涉嫌向境外出卖边防情报,我们已经对你布控监控三个月。面粉堆下面的电台,就是你用来和境外联络的工具。上个月你偷拍的三号哨所火力配系图纸,已经向外发送两次。”

老钱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钢丝“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老魏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吓坏了吧。”

我腿一软,顺着面粉袋滑坐到地上,浑身发抖:“排长……你早就知道?”

“三个月前上级就下发通报,哨所内部潜伏情报外泄人员,但是身份不明。我故意放出疑点,引导你观察老钱,同时营造出我自己可疑的假象,逼迫他提前动手,抓现行。那本笔记本,上面写的方块该轮到谁,是我故意写出来给你看的,目的就是让你提高警惕,不要轻易信任他。”

“那你收缴大刘的枪……”

“我担心他暗中动枪伤人,先统一管控。只是没想到,老钱早就偷偷动过手脚,拆掉了保险。等我听见枪声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救下大刘了。”老魏低下头,声音沉闷,带着压抑的悲痛,“是我没看好。”

两名特战队员上前,给老钱戴上手铐,押着他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老钱侧过头,冲着我咧嘴一笑:“你小子运气真好。再晚五分钟,躺在这里的就是你。”

直升机螺旋桨持续轰鸣,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进仓库。

等所有人都登上直升机,机舱缓缓升空,我隔着舷窗往下,看着下面孤零零的铁皮哨所,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老魏:“排长,老赵……老赵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老魏沉默很久,从口袋里拿出那三张扑克牌,翻到背面。每张纸牌背面,都用铅笔写着字,连在一起:

老 钱 是 鬼

“老赵出事那天晚上,我就在仓库外面。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以为是老赵偷罐头,没有进去。等老钱离开之后,我推门进去,老赵已经冻僵了。如果我早两分钟进去……”

他没有说完,把纸牌递给我,又从口袋摸出一张崭新的方块A,牌角还带着包装膜的毛刺。

“这张,还没写字。留给你。”

我捏着纸牌,思索片刻,拿出随身的笔,在背面写下四个字:

以后别赌。

老魏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不错,回去给你报请立功。”

直升机在连绵的雪山之间调转方向,朝着山下基地飞去。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可我心里清楚,这座雀儿山哨所,已经留下了三具尸体。

第五章 第七具尸体

回到军分区基地之后,我做了笔录,配合调查组整理所有证据。老钱的间谍案,证据链完整,很快移交。

老赵、小孙、大刘的遗体,也被妥善安置。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直到半个月之后,一份封存卷宗送到老魏手上,顺带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充足,和雪山哨所的严寒截然不同。

老魏拆开卷宗,里面是更早的哨所档案。雀儿山哨所,建立十多年,在我们驻守之前,还有一批老兵在这里驻守。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老钱会选在雀儿山哨所长期潜伏?”老魏指尖点着档案纸,“这个哨所,不止我们这一拨人出事。”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档案记录,过去十年,雀儿山哨所,先后失踪、意外死亡一共四个人。加上老赵、小孙、大刘,一共六具。”

六具。

我猛地抬头:“书名是《雪山哨所里的第7具尸体》……那第七具是谁?”

老魏指尖往下滑动,停在档案最后一页,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多年前的一支哨所驻守小队,一共六个人。

“当年那四个人,全部是老钱经手处理的。对外上报结论,全部是高原意外。上级一直觉得不对劲,但是没有证据,一直暗中盯着。”老魏抬眼看向我,“老钱潜伏在这里这么久,每一次封山,都在伺机清除发现他秘密的人。他有一个习惯,每除掉一个人,就收集一张A牌。红桃、梅花、黑桃、方块,集齐四张花色,是他私下的标记。”

我攥紧兜里那张方块A,手心发凉。

“他原本计划,杀了你,凑齐四张A,也就是第七个死者。”

我后背一阵发麻。

原来从一开始,那张方块A,就是留给我的。

老魏把卷宗合上,缓缓开口:“老钱审讯的时候,交代了一件事。最早死的那四个人里面,有一个通信兵,和你一样,负责维护线路。他当年差点把老钱发报的证据传出去,被老钱连夜骗进仓库,同样冻死在面粉堆旁边。”

和老赵一模一样的死法。

所有的一切,都是复刻。

老钱早就熟悉这座哨所的每一个角落,熟悉暴雪封山之后与世隔绝的环境。大雪会掩埋痕迹,高原低温会延缓尸体变化,在无人监督的封山期,就是他最好的作案时间。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逃走?”我问。

“他走不掉。”老魏摇摇头,“他的上线,要求他长期驻守在这里,持续收集边境情报。只要他离开哨所,就会暴露。他被困在这里,和我们一样,每年八个月,被大雪困住。他一边伪装军医,一边杀人,一边向外传递情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仓库里老赵带着笑意的脸,崖底小孙惨白的脸,还有大刘中弹倒下的样子。还有老钱那张平静温和,转头就露出阴冷笑意的脸。

我拿出那张方块A,纸牌背面写着“以后别赌”。

可我们从来没有赌过。

赌局从一开始,就由老钱设下。赌注,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三天之后,我接到通知,需要跟着一支运输小队,重返雀儿山哨所。要回去清点遗留物资,拆除仓库里残留的通信设备,重新检修整条通信光缆。

再一次踏上通往雀儿山的路,积雪依旧漫山遍野,连绵雪山灰蒙蒙的,安静得吓人。

我们一行人抵达哨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铁皮房子孤零零立在雪原上,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人的哭声。

同行的战友留在外面清点物资,我独自走进仓库。这里已经被搜查过一遍,炸弹、电台全部被带走,只剩下空荡荡的面粉袋子,散落在墙边。

我走到老赵当初坐着的位置,蹲下来。地面上,还隐约能看见淡淡的印记。

就在这时,我的脚踢到了一个埋在薄雪下面的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半埋在墙角的冻土里面,之前搜查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我把盒子挖出来,盒子生锈,锁扣早就烂掉了。掀开盖子。

里面,是四张旧A牌,红桃、梅花、黑桃、方块,全部泛黄。纸牌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最早那批哨所六人小队。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老旧:

“还差一个,凑齐七个。”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老钱说之前死了四个人,加上老赵、小孙、大刘一共六个。还差一个,第七个。

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我一个。

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是老钱很早之前写下的。

【雀儿山的雪,每年都会埋住秘密。四张A,七条命。雪封山的时候,没有人能进来,也没有人能出去。】

我拿着信纸,快步冲出仓库,去找带队的班长。

班长看完,脸色凝重,立刻联系基地。

后方传来消息,查阅更久远的封存档案,二十年前,雀儿山哨所还有一名失踪的军医,档案记录为进山采药失联,尸骨一直没有找到。

那个人,就是老钱的师父。当年他被发现泄密,打算跑路,被老钱灭口,埋在了仓库墙角冻土之下。

冻土坚硬,常年低温,尸体一直没有腐烂,藏在面粉袋下方。

这么多年,一直就在仓库里面。

他就是第七具尸体。

老钱从一开始,就把他师父的尸骨埋在仓库,每年封山,看着一批又一批驻守的士兵进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狩猎场。

红桃、梅花、黑桃、方块,四张A牌,七个亡魂。

老赵、小孙、大刘,之前四名遇害士兵,还有埋在墙角冻土里面的老军医。

七具尸体。

雪山哨所里的第七具尸体,早就躺在仓库的泥土之下,在面粉堆旁边,安静地躺了二十年。

风雪再次落下来,漫天白雪覆盖哨所的铁皮屋顶。

我站在雪原上,回头望向那间仓库。风穿过缝隙,低声呜咽。

雀儿山的雪,掩埋秘密,也藏着亡魂。

只要大雪一封山,这座哨所里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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